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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近新写的诗歌放进一个棕色的大信封里,出发去哈罗。她不知道该说些
什么,但是她要让他看到她戴着这个戒指,让他读她的诗,决定她的命运。站在他
绿色的门前,她的手刚要敲门,但其他什么力量控制了她,为她做了决定。她没有
敲门而是弯下腰,身子前倾,把装着诗的信封从信箱口塞了进去。她感觉到自由、
幸福、满意,这种感觉就像是她读了自己刚写的一首诗歌一样,她从他门前走开了。
回车站的路上,走到半山腰,她想起来诗和信封上都没有写她的名字。他根本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和谁联系。但是没有关系,她现在意识到她是为他写成
了这些诗,而现在这些诗已经送给他了。等他了解了她写的东西以后,她就会和他
联系。那时候他们再见面,作为平等的两个诗人见面。
她厌倦了都市生活,厌倦了伦敦的喧嚣,于是就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早晨乘
火车到了康沃尔,想象着那里会有白色的山岩耸立在碧蓝的海面上,有隐约可见的
渔村,有古老的巨石阵,还有荒野上奔驰的骏马。那里天气很好。·白天她坐在廷
塔杰尔古堡的断壁残垣间写作,晚上就去码头旁边的一个咖啡馆。这里周围有六七
个渔村。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散步、观光、吃饭、写作。她不去想其他事情,觉得非
常幸福。当天气变坏,大雨从海上猛扑过来的时候,她就去坐火车旅游。她去了埃
克塞特、布里斯托尔、巴思和布赖顿。一天晚上她带着半品脱啤酒、她的笔记本和
钢笔坐在布莱顿的一个酒馆里。她看到离她不远处,一对年轻的恋人在手牵着手接
吻。想到自己那么爱那个诗人却从来没有和他见面,她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再过一
个星期她就要回得克萨斯了。
第二天她回到了哈罗。她把自己新写的诗通过信箱13I 塞了进去,但是没有回
伦敦的旅馆,她拖着她的呢料行李袋来到山顶的一个叫做“国王头’’的咖啡馆,
那里有房间出租。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在山间闲逛,漫步古董店,欣赏哈罗中学
优美的古建筑,阅读教堂墓地里的碑文。她在旅店餐厅里吃了饭,坐到一个高级酒
吧里安静的一角,打算利用傍晚的时间写作。
她还没有开始动笔,就看到诗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条牛仔裤,白色的衬衣领
口敞开着,一件旧的花格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他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眼神犹
如婴儿一样无邪而好奇。他们的目光相遇并交织在一起,她无法把眼神移开。过了
一会儿,他移开目光转向吧台。她浑身颤抖着把笔记本和钢笔都收到包里,她知道
他一定会走过来。不久,他从吧台那边拿着饮品,穿过房间,来到她的桌旁。
这是偶然的结识,没有任何浪漫之处。如果她不知道他是谁的话,很可能根本
就不注意他——她不喜欢在酒吧里这样随便结识人。但如果她不认识的话,她就不
会用那种方式看他。实际上她的眼神是在鼓励他、索要他的注意力。
当他们逐渐交谈,开始介绍名字的时候,她没有表明她早就认识他。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左手:“结婚了吗? ”
心怦怦乱跳,她转动了一下戒指,亮出了那个钥匙,“没有,你呢? ”
如果说他认出了那个戒指的话,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说:“不可能结婚,女
人和我在一起总是呆不长。这不能怪她们,我是个自私的浑球,我的工作总是比感
情重要。没有女人甘心处在第二的位置上,哪怕心肠再好的女人也做不到,甚至是
因为我的作品而喜欢我的女人都不能忍受这些。”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在等她的
回答,他接着解释说,“你看,我是个诗人,对诗神缪斯的态度比较传统。别,别
因为没有听说过我感到尴尬。作为一个诗人,我非常成功,但是你知道这些在今天
的这个国家里什么都不是。”
打烊时间到了,他犹豫而羞涩地看了她一眼,邀请她一块儿回家。
这正是她一直渴望收到的邀请,这是她所梦想的。然而想起那个不悦的回忆,
她犹豫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
他用无比纯真的眼神看着她说:“还没有,但是希望能有一个。”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指说,“怎么样? ”
她说:“好的。”夜里绝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做爱,她心醉神迷。他们是如此
和谐,他们的身体仿佛为彼此而生,而且他们彼此又完全地了解。
他就是她一直梦想的那个梦中情人。
早上他们一起到“国王头”旅店里取她的行李,他们住在了一起。她本打算住
一个星期,但是当回家的日期到来时,她撕了飞机票,没有坐那班飞机。
他把她拉到床上再次和她做爱,诗人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泪光。
休息时,他们仍然粘在一起,享受温暖的余波。他温柔地告诉她,她得找个住
的地方:“我爱你,但是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如果我知道你就在隔壁,可以和你
做爱,我怎么能去工作呢? 我需要自己的时间,需要和缪斯交流,我不能和任何人
同居,诗人都是这样。”
尽管她继续写诗,她从未和他提起过她也是个诗人。她通常是在早上他还在睡
觉时写。她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写出一首完整的诗。她把每一首诗都作为爱的礼物放
到他的桌子上。他们谁也没有提过这些。
她相信她会是那个例外,会是他愿意一起生活的那个人,但是他需要经过一段
时间才能意识到这一点。在此期间,她不希望成为他可能会感觉到的某种负累。尽
管报纸都在大肆报道不断上升的失业率,她发现在黑市上找到一份薪水低的工作还
是很容易的。很快她就到南哈罗的一家餐馆里去做了服务生。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地
方,诗人发现他离不开她,所以他们每夜仍然都在他的床上度过。
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尽管不再写作了,她仍然感到非常幸福。可能是因为
没有时间和精力——除了工作和她的情人,她自己连两个完整的钟头都没有——但
是她感到了更深层次的原因,她偶然挖掘到的创作之泉已经枯竭了,也可能是写作
的需要没有了。她不后悔。她曾经想做个伟大的诗人,现在只想嫁给一个伟大的诗
人。那时她就有合法的身份了,她要放弃这份工作。她的衣服和头发上总是带着陈
腐的油炸食物的气味。她要找份好工作,搬出南哈罗这间简陋的小房子,光明正大
地和她丈夫住在一起。他们还可能会要个孩子……
一天下班后,她溜进了他的房子里,觉察到一股强烈的味道。她的皮肤一下子
起了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在大厅里闻到了什么味道,像是女人的香水,但是当她
伸长鼻子仔细闻的时候又闻不到了。她到厨房里给自己泡茶,发现茶壶刚用过,还
是温热的。然而他是从来不喝茶的。还有一壶咖啡已经煮得恰到好处,在咖啡炉滚
烫的炉盖上发出咝咝的声响。
直到感觉眼前有个危险的陌生人存在,她才意识到那个钥匙戒指不见了。
她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要阻止血液的流通,手心里出着汗。她不记得最
后什么时候见过那个钥匙戒指,但是今天早晨还在她手上。
从她第一次作为一个陌生人走进这个房子,发现并且戴上这个戒指,到现在已
经有三个多月,差不多四个月的时间了。她从没有摘下来,她非常肯定没有摘下来。
她一直戴着非常合适,怎么会丢了呢? 她发疯一样地寻找,趴到厨房的地板上找,
仔细翻沙发垫子和客厅里的安乐椅。在她找的时候,她意识到她可能丢在工作的地
方了。很可能是她洗手的时候摘下来,忘在洗漱间水槽旁边了。
她哪里都找了,但是没有找到,以后再也没有找到。她的情人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说从未见她戴着戒指。她气愤地向他描述时,他说,记得好像有那个东西,但是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戴了。他也否认那一天有来客。
看到那双无比纯真的眼睛,她不敢再坚持。他温柔地亲吻她,告诉她不要担心,
她只是太累了,今天晚上应该早点休息。她不由得生出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他不
爱自己了。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来,想写点东西。但是她又退回到她本已经被遗忘的黑夜里,
徒劳地挣扎。她绝望地意识到,以后一直都会是这样,因为她丢了那个戒指。
那天晚上,他带她到山脚下的印度餐厅去吃饭。吃着咖喱饭,他告诉她,他要
单独离开一段时间。他想他可能会去湖区或者苏格兰高地,他要去远足,去思考。
最近诗神缪斯一直不肯回应他,他落入了陈规里。说起这个话题,他说他们两个之
间也到了这样一个俗套里,那些奇妙的东西不见了,分开一段时间对他们有好处。
等他回来以后,他们再讨论对彼此的感觉,他回来的时候会给她打电话。
她抓住他给的一点微弱的希望,努力相信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
并没有失去。那天晚上,他做爱就像是完成一项熟识的工作,他的思绪在别处。然
而她仍然试着告诉自己,他们之间很好,和以前一样。
第二天早晨,她醒得比他早,躺在他身边想有没有必要起来写点什么。刚要下
结论说没有必要,她听到什么东西从信箱里塞进来。听到这个声音,她脑海里浮现
出了一幅景象,一个大大的褐色信封里装了一捆没有签名的诗歌被塞了进来。邮递
员要过几个小时才会来,所以这肯定是有人专门送来的。她非常肯定那个送诗歌的
人一定戴着金色的钥匙戒指。她的名字无关紧要,她就是诗人的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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