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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地方? ”
“珠洛岛。那些山是乳头山。今天看不清晰,当天气晴朗的时候,景色会更美
丽。”
“刚开始我还以为那个小岛是朵云彩,我想去那里看看,可以吗? ”
“当然可以。在塔伯特镇的那一边有渡船,我们以后会过去看的。”
他们开车穿过森林和沼泽地,驶过放牧的羊群,经过一只站在突起悬崖上摆好
姿势,仿佛等待画像的野鹿,这时地势开始变低,道路也向内陆弯曲一些,然后他
们经过一个小村庄。
格雷厄姆解释道:“这里有离我们最近的加油泵、最近的邮电局,这也是最近
的可以买到牛奶、饼干和报纸的地方。我们步行过来就可以了。”
从格雷厄姆的介绍中,她得知这个村庄的名字叫做“克拉肯”,是苏格兰小村
庄中普遍存在的一个名字,在盖尔语中为“石头之地”的意思,或者是四处都有建
筑物的意思。
离开克拉肯,道路又重新延伸至海边。很快他们就到达一处窄小、朴素的白房
子,这就是格雷厄姆的小屋。房子面向珠洛岛,从前窗就可以看到岛上的景色,她
为此感到激动不已,因为她认为那是她所看到的最美的景致。
前门非常低,所以进门时他们不得不低着头。进入前门就可以看到主要的起居
室,屋中有一个壁炉、几排书架、一些平常家具以及一副窗帘,窗帘后是一个餐具
储存室。起居室的尽头有一扇门,打开后显露出通往卧室的狭窄弯曲的楼梯。“我
还从没看到过像这样藏在壁橱中的楼梯呢! ”她感叹道。楼上原是一个大房间,现
在被隔成两个小房间,里面塞满了床和书。她疾步走到一个窗边欣赏她最喜爱的景
色,然后高兴地叹息起来。她微笑着转向他:“非常感谢你带我到这里来。”
“喜欢这里吗? ”
“极其喜欢。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住在哈罗而不住在这里。”
“我也不明白,”他耸了耸肩,摩拳擦掌,“我去砍些木头来生火。你可以开
始收拾一下屋子,或许你可以给我们煮些咖啡。在我背包里有罐速溶咖啡。”
“好的。恩……请问盥洗室在哪里? ”
“这儿没有盥洗室。我们在厨房的水槽中洗脸,如果你觉得不习惯,可以去湖
里洗。”
“我们不能在水槽中小便,是吧? ”
“奥,你是要问厕所在哪儿,在外面。我指给你看。”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那个厕所却是出奇的舒适。那是个冲洗厕所,就在离
后门不远的石头砌成的小屋中。她一直是《夏洛的网》的忠实爱好者,所以也就不
介意厕所角落中的蜘蛛了。在厕所中她可以听到格雷厄姆在附近砍木头的声音。
重新进屋后,她绕着屋子来回行走,越发地喜欢这个房子。这个房子可能和哈
罗的房子一般大小,建造时间也差不多,但两处地方却迥然不同。这儿非常安静、
简单而且通风好;哈罗的房子中,每件东西都残存着记忆,这些记忆排斥着她,令
她感到压抑。这所房子中的回忆里虽然也没有她,但却感觉不同,这是那些和平、
宁静的悠长夏日中的假日回忆。栖息于这些墙中的幽灵非常友好,他们愿意为她腾
出空问。
在楼梯下的小橱柜中,她发现了一个小的电热器,就把它插上电源。
然后去车上拿他们的行李。把食物都拿到厨房后,她把唯一的一把电水壶在水
槽中注满水,然后插上电。
格雷厄姆拎着一篮劈好的木头和引火草走进屋。
“咖啡刚刚……”
他暴躁地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鬼东西? ”
“什么东西? ”
“那个……电热器。”
“就是……一个电热器。”
“它在那做什么用? ”
“我把它打开了。”
“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们一会就会有炉火——我已经出去砍柴来生火了。”他
怒视着她,她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为他的恼火而感到紧张却又有些困惑不解。
“是的,我们一会就会有炉火,那非常好。可是刚才我觉得非常冷,而且……”
“哦,是的。你感到非常冷,就理所应当地让整个屋子立刻温暖起来。
难道你就不能套上外套吗? 当然了你不能。”
“难道你是在担心电费,或是其他的什么事情? 我发现了电热器,就把它通上
了电。在哈罗每个屋子都放着个电热器,你也从没说过什么……”
“我们现在不是在哈罗。这儿不是英格兰,也不是美国。当我说准备去生火的
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明白,事情在这儿和别处是不同的。我们行事的方式是不同的。”
他的声音依然气愤,但他看她的时候却是一副乞求的神情。他在请求她的理解。
她恍然大悟。这对于他来说是个特殊的地方,是他孩童时期的魔法屋子,是一
个超越时间的地方。在这里所有的事务都没有变化,所有的事情也都以一种特定的、
传统的方式来进行,借此来保存它的魔力。她想到了马乔里姨妈的小屋,怀疑她是
不是真的因为贫穷而一直过着没有电的日子。她走过去,拔下了电热器插头,并问
到:“那么我们可以使用电水壶吗? ”
“那当然,要不我们怎么喝咖啡呢? ”
“恩,我不知道。我想等你把火生起来了,我们也许可以在火上煮壶水。”
“如果你想实验一下,我是不会阻拦你的。但我在渴死之前,还是要。
喝点咖啡的。”
“那当然。但是……当你还是个小孩子时,当这个房子还没通电时,你是怎么
喝咖啡的呢? ”
他凝视着她:“那个时候,我不喝咖啡。”然后他勉强笑了笑,揭穿了自己的
小把戏,“那个时候我们有个野营用的炉子。电是在20世纪60年代沿着这条路开通
的,因此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使用电了。但是我父亲认为不值得给小屋通电,因为
我们在这儿待的时间很短。我哥哥在他结婚有了女儿后给屋子通了电,我想大概是
因为没电的话,他的妻子和女儿是不会来这儿的……”他耸了耸肩。“这是新的秩
序。然而作为交易,其他的人要交付电费。所以我尽可能少用电。我仍然希望这里
没有通电,因为这样一来,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就没什么两样了。简直难以想象,
詹姆士竟然带了台电视过来。”他跪到壁炉前的干净地板上,从一堆报纸上抽出几
张,卷成纸球。
“我猜等你有了孩子,你不得不……”
“你都不能相信,电话也是他装的,然后他又抱怨有电话打来。天知道我平时
看到了太多的世俗纷争,能到这样一个没有强烈欲望的地方是一种解脱。如果我哥
哥敢把他的电视留下来,那它就会被直接扔到湖里去。”
听到水壶中发出水沸腾的声音,她就去拔掉了插头,开始冲咖啡。当格雷厄姆
把火生起来,他们就坐在炉火前喝速溶咖啡,吃巧克力饼干,两个人几乎都不说话。
她感觉到幸福和宁静,为能到这儿来感到高兴,因为她知道此时他一定也有这种感
受,也会相信此时他们之间是和谐温馨的。在车中坐了这么长的时间,两个人此时
都静静地享受着这儿的安静和温暖。
然后,他把自己的空杯子放到壁炉前的一块石板上,站起身来。
“我要出去伸展一下四肢。”
“我也要去。”
“不,我想一个人去。”他做了个鬼脸,“请不要为此不高兴,我只是需要点
时间独处,这也是每次一来到我就做的事情。我都是独自一人闲逛,到处看看。当
然,我通常是一个人来这儿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新秩序,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当然不。一会儿见。”但她是介意的,在她内心中她是真介意的。她介意的
不仅仅是他不想让她跟他一起去,更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完全把她限制在房间里了。
在车里呆了很长时间,她也想出去走走,也想出去探究一下这个地区。但如果她现
在出去,他就会以为她是在跟踪他。
幸运的是,她喜欢这所房子,所以也就没有了被困的感觉。这里有很多的书,
她一直都喜欢阅读。她冲洗了他们的杯子,并把它们搁在水槽旁,然后就在书架旁
穿梭浏览。除一些关于自然和苏格兰历史的旧硬皮书外,大部分书都是平装本的小
说。很多书的作者是她所知道的,例如:艾丽丝·默多克、约翰·福尔斯和陶乐丝
·杜奈特,但也有一些是她从未听说过的。有着绿色书脊的企鹅推理系列让她激动
不已。其中尼古拉斯·布莱克的《私人创伤》中有张做书签用的照片,她把它拿出
来看看。她的胃部由于震惊而收缩——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这是一张很早的快照,大约在她十七岁时拍的。她以前从未看到过这张照片,
但她肯定这就是自己。即使照片拍的是侧面,她的脸稍微有点模糊,而且被一绺棕
色的长发遮掩住,她还是认出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是她的笑容,她的有点过于丰满
的双颊,她的那副旧眼镜,她甚至还记得那件橘黄的衬衫,是和洛克萨尼一起逛街
时,在一家燃着薰香的外贸店买的。
但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激烈地四处
张望,希望能证明自己仍在奥斯汀,过去和格雷厄姆待在一起的几周仅仅是做了场
梦。但身后壁炉中的火仍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烧焦的味道,乡村的宁静
环绕着整个屋子。她放松了一点,又有了安全感,然后重新去看那张照片,感觉到
阵阵兴奋。
格雷厄姆是怎么得到这张照片的? 难道是他在伦敦遇到了马乔里姨妈,姨妈把
自己外甥女的照片送给了他,他因此被照片吸引,并对画中人憧憬不已,就像她曾
在姨妈家中对着他的照片思绪飞扬一样吗? 他一进门,她就询问起照片的事情。她
太兴奋了,以至于不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皱了皱眉头,几乎把照片夺走,吼道:“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是在哪找到它
的? 难道你搜查了我的私人物品? ”
“我在书架上的一本书中发现的。”
他仍然皱着眉头,没有注视她:“是吗? 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大声吼。
只是有点震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关系
了。现在看来,好像是我不曾认识过她。”
“那是我。那是我的照片。”
现在他注视着她,眼中满是不信任她的神情,说道:“不要说笑了。”
“我不是说笑。那真的是我的照片。”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你。”
“我那时候十七岁。这是我的眼镜,这是我的脸。我那时留着长头发——看,
我知道这就是我! ”
“你十七岁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而且这是我拍的照片。”
她有些犹豫不决,但一时又很难放弃她所深信的事情:“那,这是谁? ”
“只是很久之前我遇到的一个人,是我在印度遇到的一个女孩,但我们之间什
么也没有发生。我一度以为会发生些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我不曾真正地认
识过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长久地保存她的照片。”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把
照片抓到手中揉成一团。
她惊叫了一声。
他怒视着她:“怎么了? 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我摒弃了和以前女朋友的一切
关联。你是我现在唯一想拥有的,你就是我的全部。”
她曾经希望,实际上她几乎都相信了,在这个小屋中会有魔力出现;这种魔力
可以使他们最终水到渠成地结合在一起;她会确切地知道这就是她一直等待的男人,
他们会令彼此幸福快乐。
但现实生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亲切。接下来的九天中,他们确实比以前更为
亲密。他们更多地在一起聊天,较之以前更为坦白;他们更为频繁地做爱,更温柔
更狂热。
“你看,”一个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由于愉悦地做爱而身心放松、大汗淋
漓,他说,“你看,如果我们更多地了解彼此,事情就会容易得多,会变得越来越
好。”
“是吗? ”
“那当然,只要我们都有这种愿望,只要我们尽力,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永远幸
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我们就一定会实现。”
这是她所想听到的,也是她所愿意相信的。是停止等待魔力的时间了,她应该
接受她所拥有的一切。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会坦然接受这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在他们去格雷纳的路上,他们先绕道去了史德林一家格雷厄姆听说过的二手书
店。他们一直都喜欢逛书店。在他们相遇之前,这是一种孤独的乐趣,但现在这是
他们可以分享的乐事。
这一次,直到他们回到车上,她才知道他买了本书。
“给你,”他说,“这是给你的结婚礼物。”
是一本《阿格尼丝·格雷》,是在她丢了自己的那一本后,她所看到的第一本。
这本书给予她的感动和兴奋难以用语言来表达。不仅仅如此,这本书对她来说更像
是个预兆,是让她嫁给这个男人的最后的、最令人信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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