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遐想,琢磨着我搬进弗兰克斯福德的公寓之后会过着怎
样的日子。我知道做这种事很蠢、很孩子气,也很浪费时间,但我这么做是有目的
的——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紧张。我每次闯空门,心都悬着,连气也喘不过来。胡思
乱想一下,会让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家;哪怕只是轻松一下,似乎也很有帮助。我依
然不明白最初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及为什么会保持这个习惯。
我其实没浪费多少时间,因为我戴上橡胶手套开始工作之前看了一下手表,当
时是九点十七分。我用的橡胶手套很紧、很服帖,就是医生用的那种。我在手套的
手掌和手背之间割了两个开口,以免汗出得太厉害。跟其他的橡胶紧身制品一样,
这种手套不会影响你的敏感度,而且能让你心里踏实很多。
这张书桌有两道锁。第一道锁锁住了那个可以收卷起来的桌面,另一道锁住了
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只要将它打开,其他抽屉也会应声而开。我觉得可以找到钥
匙——很多人喜欢把抽屉的钥匙放在书桌附近——不过,用我自己的工具开锁更简
单,也快得多。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到过打不开的书桌锁。
这两道锁也不过如此。我把桌面推开,开始研究里面的东西——一格一格的,
这里一个小抽屉,那里一个小暗格。我们的祖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是处理琐事的
好办法。我一直觉得把零碎物件到处藏,还不如把它们全放在一个箱子里,想要的
时候再去找。但我想这世上有很多人相信每样东西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应该井井
有条地各归其位。有人把鞋柜里的鞋按照高矮排好,有人每三个月换一次轮胎,还
有人会每周固定一天剪指甲。
他们会把指甲刀放在哪里呢?一定是规规矩矩地放在抽屉的某个格子里吧。
蓝盒子没放在桌面底下。我那个身材像梨子的顾客比画得很清楚,盒子不可能
塞到某个暗格子或是小抽屉里去。我打开锁,把扣住下面抽屉的暗扣松开,先抽出
右边最上面的抽屉。大部分人会把珍贵的物品藏在右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我不知
道为什么——我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找,却找不到那个盒子。
我翻抽屉的速度很快,但也不至于快得失去头绪。虽说尽早脱身总是对的,可
眼睁睁看着公寓里的财物从眼前溜过,这实在不是我可以容忍的损失。许多人把现
金放在家里,也可能是旅行支票、珍奇钱币、可以轻易变卖的珠宝,或是别的可以
放进购物袋的好东西。交货之后,我可以收到四千美元的尾款——一千美元的预付
金现在正鼓鼓地塞在我的裤子后口袋里——不过,外加点红利也不错。这套公寓的
主人绝对不用愁他的下一餐在哪里。如果运气好,五千美元甚至会让我明年所有的
生活开支都有着落。
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我才会想干活儿。我也知道这不好。但活干得越多,
被抓的机会也越大。空门闯多了,迟早会被发现。只要被抓到一次,接下来你就会
连续被捕。一年做个四次五次,或者六次,也就够了。几年前我不是这么想的,也
许我还想证明什么吧。只要还活着,就会学乖,人生通常就是这么回事。
我尽快翻了一下抽屉,从这一边搜到那一边,只找到一些文件、账本、相册、
几串好像什么都开不了的钥匙、一本面值三分钱的邮票——还记得那东西吗——一
只小孩用的毛手套、一副你妈会叫你戴上的那种耳罩、一个一九四九年水牛城海上
信托公司印的万年历和一本跟扑克牌差不多大小的钦定版《圣经》、一副和《圣经
》差不多大小的塔里- 荷扑克牌、一沓里面可能还有信的信封、很多张用旧橡皮筋
捆着的用过被退回的支票——使用的时间大概包括过去二十年,还有一大堆回形针,
多得可以串起来让小孩跳绳,说不定连大人都可以……此外,就是一张来自沃特金
斯?格伦的明信片。几支钢笔、圆珠笔,还有一大把铅笔——笔尖全都断了。
没有值钱的钱币,没有现金、旅行支票、记名债券、股票、戒指、表、宝石—
—不管是打磨过的还是没有打磨过的,不过这里倒有一块挺雅致的石木,镶在厚木
板上,可以做镇纸。我也没翻到金条、银链,连比三分邮票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天
哪,更惨的是我也没找到蓝盒子,别说是镶皮的,连个盒子都没有。
妈的。
我当然不高兴,但也不紧张。我撑直身体,轻叹一口气,寻思着弗兰克斯福德
把威士忌放在哪里。此时我突然想到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一向滴酒不沾,但一转念又
想到了放在银盘里的香烟,只得再次提醒自己很多年前就戒烟了。我又叹了口气,
还是再看一遍抽屉吧,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就算是雪茄盒般大小的东西也很有可
能看漏。我瞥了一眼我的表,还差二十三分就十点了,我想我在十点前离开为好,
最晚也不能超过十点半。再把抽屉搜一遍,然后就去起居室,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藏
东西的地方,如果还有必要,再到别的房间转转,之后就该说再见了。我朝微微冒
汗的手掌吹了口气,想凉快一下,可是裹在橡胶手套里的手掌一点都感觉不到。我
正想叹第三口气,却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顿时僵立没动。
弗朗西斯?弗兰克斯福德应该在十二点左右才会回来,大个子说得很清楚。
同样,蓝盒子也该在抽屉里才对。
我转向门边,屁股抵住桌子。我听到钥匙转动,扣环被挑起,然后弹簧门把被
扭开,随即是一阵死寂。门向内推开,两团蓝影倏地闪了进来。两个男人拿着两把
枪,枪口对着我。
“别紧张。”我说,“只有我一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警察我不认识,那是张年轻的新面孔,不过我认识他的伙伴。这
个长着一头斑白灰发、长鼻子、体格壮硕的家伙叫雷?基希曼,好像在他们还用毛
瑟枪的时代,雷就在纽约当警察了。几年前他抓到过我,那时他还算讲理。
“好家伙。”他把枪放下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伙伴,以示安抚,“这不是罗
登巴尔太太的儿子伯纳德吗?把枪放下,罗伦。伯尼从不会跟人动粗。”罗伦把枪
放回枪套,挤出几立方英尺的空气。别以为进门紧张的只有盗贼这样的可怜虫,老
到的雷刚才是叫他的伙伴先跨进门槛的。我说:“嘿,雷。”“好久不见了,伯尼。
跟我的新搭档打个招呼吧——罗伦?克莱默。这位是伯尼?罗登巴尔。”我们寒暄
了几句,我还伸出手要跟他握手。罗伦有些困惑,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还慌张地
摸了摸他腰间的手铐。雷笑了。“行了,”他说,“没有人会铐伯尼的,他不是那
种你会在
街上碰到的疯狗,罗伦。他是这行里的高手。“”哦。“”关上门,罗伦。“
罗伦把门关上了——却没有锁——我觉得轻松了不少。这样的话就不会引来太
多的注意,也不会有邻居在走廊上张望。我现在只希望今晚剩下的时间,能在自己
的屋顶下度过。
我很客气地开了口:“我没想到你在这里,雷,你常来吗?”
“好小子,你啊。”他微笑着说,“年纪大了,手脚没以前利落了吧?知道吗,
我们的车就在附近,有人报了案。有个女人说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你以前的动作
不是轻得和老鼠一样吗?你多大年纪了,伯尼?”
“四月份满三十五,怎么了?”“金牛座?”这是罗伦问的。“五月底,双子
座。”“我太太是金牛座。”罗伦说,他从皮带上把警棍取下,不住地在手掌上敲
打着,啪啪作响。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句。这句话让情况变得有点混乱。罗伦跟我说,他太
太生在那个月份,所以是金牛座;可我其实是想知道雷问我的年纪干什么。雷的表
情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话题是他挑起来的。不知道罗伦在想什么,才会有这番前
言不搭后语的谈话。
“你年纪大了,所以没那么灵巧了。”雷解释说,“弄出声音吵了别人,这不
像是你。”“我从来没有弄出声音过。”“今天却失手了。”“今天也没有。我刚
到这里。”“什么时候到的?”“不知道,几分钟之前吧。十五到二十分钟。雷,
你确定没走错房间吗?”“我们捉到一个贼了,不是吗?”“那倒是。”我承认道,
“但是,报案的人说得很清楚吗?三一一房?”“没说房号,只说公寓右前方,那
不就是这一间吗?”“很多人是分不清楚左右的。”
他看着我。罗伦还在玩警棍,不断击打他的手掌,然后想用一个潇洒的动作挂
回腰际。他的警棍上有个钩环,可以挂到皮带上。但钩环太长了,罗伦不留神把警
棍掉在了中国地毯上,还弹了一下。罗伦连忙去捡警棍,雷转头看了一下,眉头紧
皱。
“这比我整个晚上弄出来的声音都要大得多。”我说。“喂,伯尼——”“他
们会不会是说楼上的房间?也许报案的女人是英国人,英国人对楼层的说法跟美国
不一样。他们管一楼叫底楼,所谓的三楼可能是从底楼往上数三层,应该是我们的
四楼,而且——”“哦——”我看着罗伦,接着把目光转向雷。“你是怎么了?疯
啦?要我宣读你的权利,然后才会觉得你是在犯罪现场被逮到的现行犯吗?你在想
什么呢?伯尼——”
“我刚刚到这里,而且没有弄出任何声音。”“那就算隔壁的猫撞倒了架子上
的东西,吵了别人,不过我们运气好,歪打正着抓到了你。这里不就只有你和我们
吗?”“对。”我笑了,笑里带着深深的懊恼,“你的运气真好。好了,我
今天晚上收获不错。“”是吗?“”很不错。“”有意思。“雷说。”你的钥
匙是从门房那里拿的?“”是啊,他放我们上来的。我们跟他说他应该谨守岗位。
“”所以除了你们俩,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俩对看了一眼。这两人对比强烈,雷衣着邋遢,年轻的罗伦制服笔挺,熨
烫整齐。“到目前为止是这样。”“这是个不错的业绩。我跟罗伦最近想搞点成绩,
说不定升迁有望。”“算了吧——”我说。“不可能吗?”“别胡扯了。你们又不
是事先计划好的,只不过有人觉得有点声音,你们便上来看看。谁会为了这种案子,
把勋章别在你们身上?”“这话说得透彻。”雷说,“你怎么想,罗伦?”“这个
嘛——”罗伦又开始玩警棍,他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若有所思。警棍上满是刮
痕,陈旧不堪,和他那一身鲜亮的衣着很不协调。我觉得这棍子一定常常掉在地上,
才会磨损成那个样子,和地上的中国地毯一样。
“你有多少收获,伯尼?”
讨价还价是没用的。我刚赚了一大笔,一千美元,而且全都在身上。裤子左后
口袋里的十张一百美元钞票,是今晚行动的预付款。如果把钱给我的警察朋友,那
就是不赚不赔,最多就是白花了出租车费和两个小时而已。倒霉的是我那位眼神闪
烁的朋友,一千美元算是打水漂了。
“一千美元。”我说。
我盯着雷?基希曼的脸。他想要再多一点,但好像相信我已经和盘托出了。更
何况事实就是事实,这笔钱只要分成两份,无论如何也是很不错的外快了。
“是很不错。”他承认道,“在你身上吗?”我把钱掏出来交给他。他把钱摊
成扇形,用眼睛点了点,尽量不做得太明显。“你没拿这里的东西吧?伯尼,如果
我们回报说这里没人,然后屋主又报案说有东西不见了,我们就会很难堪。”
我耸了耸肩。“你可以说在你们赶到之前,我就已经不见了。”我说,“不过
不用那么麻烦,雷,我没找到什么可偷的。我刚到这里,除了这张桌子什么也没碰
过。”
“我们可以搜他啊。”罗伦建议道。我和雷都瞪了他一眼,目光冷峻,他的脸
一下子红了。“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嘛。”他说。
我问他是什么星座的。“处女座。”他说。“应该和金牛座相处得不错啊。”
“两个都是土象星座,”他说,“都很稳定。”“应该是这样。”“你对星座也有
兴趣?”
“一般而已。”“谈起星座,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聊很久,雷是射手座的。”
“哦,好了。”雷又看了一眼钞票,微微耸了耸肩,很快地把钞票折好,替它们在
口袋里找到一个舒适的家。罗伦瞧着他,眼神不无疑惑,他知道他也会有一份,但
总是——雷开始咬指甲了。“你是从哪里混进来的?逃生梯?”“前门。”“从前
门大摇大摆地进来?这些门房还真能干。”“这幢公寓很大。”“也没有那么大吧。
你看看这里,东城的人用的东西就这么漂亮,还有衣服。我住在西区,就只穿牛仔
裤。我想你还提着手提箱吧?”“没有。”我指了指我的购物袋,“就那个!”
“比手提箱还好。你就拿着购物袋再从前门出去吧。等一等,”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们先走,我更喜欢这样,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我们俩在这里折腾了那么久,啰
里啰唆的。不过,你别在我们走了之后又偷鸡摸狗。”
“这里有什么好拿的?”我说。“我要你亲口承诺。”
我强忍笑意,严肃地说:“我保证。”“你过三分钟再走,不要再回头,也别
在附近闲晃,伯尼。”“不会的。”“那好。”雷说着转身往门口走去,但是罗伦?
克莱默却说他要去上厕所。“天哪!”雷说。罗伦说:“伯尼,你知道厕所在哪儿
吗?”
“这下被你问住了。”我说,“还真不知道。”“啊?”“我没离开过这张桌
子。”我说,“我想厕所应该在后面吧。”
罗伦到后面找厕所去了,雷站在原地不住地摇头。我问他跟罗伦搭档多长时间
了,他说:“太久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不是个坏孩子,伯尼。”“就
是好像好得过头了。”“只是真他妈的笨啊,一天到晚扯什么星座,差点没逼得我
撞墙。
“算星座能算出个什么名堂?”“也许吧。”“就算很准又怎么样?谁管他太
太是不是金牛座的,只要知道她是个美女不就够了?可是罗伦就是会把你问到没话
说,就跟你刚才说‘你问住我了’一样,这白痴就是有这种本事。”“我也有这种
感觉。”“他倒有个好处——很讲道理。脑筋还算清楚。起初他们把这个古板的家
伙分给我做搭档,害得我什么事都不能做。你知道吗,他连喝咖啡都自己付钱,不
过还好,人家把钱放在他手里时,他至少知道把手掌合起来。”
“这就谢天谢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算了,至少他很在意油水,不过他
一拿回家,我猜他太太就把它花了。你觉得金牛座是不是就是这种个性?”“这得
问罗伦。”“他可能会告诉我。你得忍受听一大堆的蠢事来交换那一点点理性,这
就是我对他的批评。他总算没被那根警棍折腾死,一天到晚从皮带上掉下来,落在
地上。伯尼,把你的手套脱掉。”“啊?”“橡胶手套。你总不想戴着那玩意儿上
街吧?”“哦。”我说着连忙把手套摘掉。在公寓的深处,罗伦咳了一声,
好像又掉了什么东西。我把手套塞进衣服口袋里。
“都是做你们这一行的工具。”雷说,“天哪,我老是跟行家打交道,像你这
样的家伙。今天晚上遇到你,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如果我叫门房一块儿进来,这事
就压不下来,这样钱虽然赚不到,但至少我遇到的还是行家。”
某个地方传来厕所冲水的声音。我强忍住冲动,没看手上的表。“你应该觉得
很安心,”他还在说,“知道我的意思吧?比如今天晚上,我们从大门走进来的,
当时并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我知道你的感觉。”我肯定地说,同时眼睛在搜寻我的购物袋。我的眼神跟
雷的目光一撞,不由得朝他那个方向看去。罗伦在远处出现,嘴巴张得像荷兰隧道
一样大,脸色苍白得好像戴了手术面罩。
“在……”他说,“在……在……在卧室里!”然后他一口气说出一长串话,
“我从厕所出来,走错路了,进了卧室,里面有个人,死了,头被打破了,到处都
是血。血是温的,尸体也是温的,保证你以前没见过。天哪,我就知道不能相信双
子座的人,他们总是说谎。哦,我的天哪——”
他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这次倒霉的是那块布哈拉地毯。雷和我互相看着。刚才
还谈到了行家。忽然,我们俩都急了。他站在那里一脸阴沉,没拔枪,没来抓我,
动也没动。大家都说警察没用,现在他就是那副德行。而我却变得像没头苍蝇一样,
性情大变。一时之间,我们俩都预料到了蕴藏在我体内的爆发力。
我突然袭击了他。雷一脸错愕,惊讶得无法作出任何反应。我狠狠地把他撞倒
在地,没时间回头看他究竟倒在了什么位置,夺门便跑。我用力带上门,向右冲进
楼梯间,连跑带跳地下了两层,冲进大厅,速度惊人,奋不顾身,简直将生死置之
度外。
门房依旧亲切有礼,替我开了大门。“我会在圣诞节的时候好好感谢你!”我
叫道,但并没有停步,也没等他作出任何回应。
幸好人行道上没什么人,否则我肯定会跟什么人撞个满怀。我用跑垒的速度一
口气冲到街角,左转上了第二大道。这时我冷静了一点,急促的喘气把让人濒临崩
溃的恐惧带走了。我放慢脚步,但行进的速度还是很快。就算在纽约,如果你在街
上跑,照样会有人瞪着你看。他们也不会怎样,但只要有人看我,我就会觉得紧张。
我快步走过一排房子,伸手招了一辆向南开的出租车。我说了我家的地址,司
机转了几个弯,转向北驶去,但这时我又改变主意了。我住的地方在西端大道和七
十一街之间,居高临下,天气晴朗的时候——最近常常有这种天气——还可以看到
世贸中心和新泽西的部分区域(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到)。我那地方有点超然出
世,远离尘嚣,我今天的遭遇起伏跌宕,于是顺口就把自己家的地址说了出来。
这也是雷?基希曼和其他警察首先会搜查的地方,他们只要看看电话簿就可以
轻松找到我家。
我强迫自己坐下,下意识地拍拍左胸口袋,想找我几年前就已经戒掉的香烟。
如果住在东六十七街的公寓里,我完全可以坐在绿皮沙发里,把烟斗里的烟渣敲进
那个玻璃烟灰缸。但事已至此……
放松,伯纳德,快想!
有几件事得好好琢磨一下。比如,到底是谁愿意花一千美元,设计这样一个杀
人陷阱,等着我往下跳?那个身材长得像梨子的人为什么又选中我来演这个白痴?
但其实我还没心思想那么深远的事情。我碰上了一个机会——一个警察被吓得魂不
附体,另外一个被我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撞得晕头转向。就是这个机会让我能先发
制人,但那其实也只是几分钟的时间而已,很可能我还没感觉到就消失了。
我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先安顿下来再说。我把紧追不舍的两只猎犬甩掉了,现
在更应该深藏不露,免得他们又嗅到我的气味——顺便说一下,我满脑子都是猎狐
狸的术语,不过倒没有吓着自己。
我不再胡思乱想,试着集中精神。我的公寓是不可能回去了,一个小时之内,
那里便会挤满警察。我要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一个有四面墙、
上有天花板、下有地板,而且相互连接得很牢靠的地方。那应该是一个和我没有牵
连的地方,没有人会上那里去找我。最好是在纽约,因为我一旦离开家,就只有厕
身于这个都市中才能安心下来。
朋友的公寓。
我在心里逐个列出我的朋友和熟人,没有任何一个是可以让我打扰的——我究
竟能够打扰谁?这不重要。你知道了吧,现在的问题是我不想再跟狐朋狗友厮混。
出狱之后——我希望尽可能地待在牢外,时间越长越好——我再没有联络过那些闯
空门、街头抢劫、行骗或小偷小摸的人。如果你被关在牢里,交朋友当然没有什么
可挑的;出狱之后,我的朋友虽然不一定都很诚实,但也没有重罪犯。和我来往的
人最多是从雇主那里顺手牵羊、虚报点收入、从焚化炉里拿两张停车券。有几个夸
张一点,不涉入玩火自焚的险境是不肯罢手的。但他们都不是惯犯,而且知道我的
底子还算干净。
如果你们知道我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应该也不会觉得太意外吧。没有人
知道我的底细,也没有人和我特别亲密。我会跟人下棋,也有几个玩扑克的牌友,
还和几个年轻人一块儿打球和打拳击。我有几个会陪我吃晚饭、看戏、听音乐会的
女朋友,也有几个不时跟我同床共枕的亲密伴侣。但是在我的生命中,已经很久没
有一个我可以称之为“朋友”的男人,而我跟女性交往也很随性,没有固定的伴侣。
我想,现代人之间的疏离,再加上窃贼的独来独往,使得我更加孤独。
我以前没有真正懊悔过,只是偶尔会有大家经历过的那种凄凉夜晚:你认识的
都不是什么好人,又没有一个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给他的知音。简单说吧,我在
这地球上找不到一个收留我的人。就算有,也不见得安全,如果我有个很亲近的朋
友或女朋友的话,只要我一进门,警察在两小时之内就会循线而至。
问题是……
“要不要转弯?”
司机的这句话把我拉回现实中。他把车停在路边,扭过头来隔着一块树脂玻璃
——免得乘客一看到车费数目,就想要杀他——斜睨着我。“西端大道和七十一街
交叉口。”他说,“你是要我停在这一头,还是另外一头?”我眨了眨眼,把大衣
领子翻起来,头缩进去,像一只受惊的乌龟。“先生,”他很有耐心地问道,“要
我再掉头吗?”
“当然可以。”
“这是说要掉头吗?”
“是的。”
他等车少一点,来了个经典的违章 U形掉头,漂亮地在我的公寓前停下来。也
许我该进去,收拾两件衣服,拿上点钱,但说不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行。
司机的手已经在拨转计费器了。“等等,”我说,“现在回下城去。”
他的手僵在计费器的旁边,像一只傍在花丛边的蜂鸟。然后他倏地收回手,转
过头来,一脸怒气:“开回下城?”
“没错。”
“你又不喜欢这个地方了?”
“它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他的眼神变得警觉起来,这是纽约人碰上疯子时的典型反应。“我想也是。”
“人事全非。”我有点突兀地说,“完全变了个样子。”
“天哪。”他说,车在前进,开起来显然轻松了很多,“我跟你说,这个地方
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你对布朗克斯区熟不熟,说到这附近的社区没落……”
他真的谈起了社区没落,沿着曼哈顿的西缘开着,路上一直在不停地说。幸运
的是,他说的话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根本不用听,完全可以把心思放在别处,只
要在适当的时候哼哼哈哈地应付两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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