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地方真像个家。家具很破旧,可能是二手货,但还算舒适。屋里颇有绿意,
有棕榈植物、黄檗和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绿色盆栽。墙上挂的不是鲍嘉和切?格瓦
拉之类的通俗海报,而是从艺廊找回来的预告海报。我只认识米罗和夏加尔画展的
海报,其他对我来说就和那些绿色植物一样。不过总的来说,罗德尼算是相当有品
味的演员。
地上铺的栗色地毯破破烂烂,现存的面积约有十二平方英尺,一边的滚边已经
散了,另外一边则根本没有。地毯上的各色图案上全是抽出来的线头,总之很寒碜。
我想,下一次我会把那块沾了血的布哈拉地毯带来,可能还好些。
我突然一震。
那块布哈拉地毯上并没有血迹。罗伦在上面发疯的那块地毯上没有血,而是我
没见过的、卧室里的那块地毯上才有血。是的,有血迹。
是谁杀了卧室里的那个人呢?说到这里,卧室里的人到底是谁呢?
真的是J.弗朗西斯?弗兰克斯福德吗?根据我得到的信息,他在八点半离开公
寓之后,最早也要十二点才会回来。但是,如果有人就是要把我骗到现场,再把杀
人凶手的标签往我身上贴,那么这信息就没多大意义。
一个人。死了。在卧室里。有人打烂了他的头,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体温犹存。
真是太巧妙了。
如果我小心一点,在动手之前先在公寓里转一圈,那就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
事。只要稍稍四处打量一下,我就会发现死者,肯定会溜之大吉。基希曼和克莱默
这对搭档赶到时,我早就回到我那钢铁和玻璃搭成的顶楼房间里,啜饮看威士忌,
对着世贸中心微笑了。可如今,我却成为司法追捕令上的逃犯,莫名其妙地谋杀了
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我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别人家,却又因为心不在焉、莽撞行
事,最终不得不采取暴力手段落荒而逃。就算曾经能够说服别人相信我从没杀过比
蟑螂和蚊子更高级的生物,那么现在,这一丝机会也烟消云散了。
我在房间里踱步,然后打开柜子找酒,却一无所获。我又回到客厅,试试所有
的椅子,看哪一把最舒服。结果证明我第一次坐的那把最好。我又坐回去,伸了个
懒腰。
我开始回想那个让我卷入这场麻烦的臃肿男人。他的确有点蹊跷。
他身材壮实,体形有点像一个鼓胀的保龄球瓶。不过也不是那种连腰都没有的
令人吃惊的肥胖,他至少还能摸得到肚子的前缘,只是皮带的位置恐怕得找上好半
天。
他的脸很圆,下巴上的肉很厚,五官则全部陷在肉堆里。他那双靠得很近的双
眼倒是突出得很,很大,有一种提防的眼神。他盯着我看的时候,总是让我想起好
时巧克力——当然是去掉包装的,就是那种深度的褐色。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直发,
发际一直往后退,已经到了脑门中央。我想他有五十岁了。做贼也不错,至少我不
用在觥筹交错之间靠猜人的年龄和体重过日子。
一个星期四的晚上,我在一个名叫“酒池”——我想取这名字的人一定很得意
——的地方遇到他。这个“池”却没什么整体感,里面各种杂碎都有,前不着村后
不着店地坐落在第二大道上,如果你不是这家店的股东或是要去检查它的登记证,
实在没有理由到这里来。可我就是有理由去那里。那晚可以亲近的女性耀眼诱人得
像救生船上的菜单。我喝光杯里的酒,正想行动,突然有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叫我的
名字。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转过身,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刚才我描述过的人。我
们俩的眼神从没对准过。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不,他不是警察,我很有把握。这下
我就比较放心了。第二个念头是他的脸和他的声音一样,似曾相识。第三个念头是
:我不认识他。我好像还想到了别的什么事,不过现在记不起来了。
“我想跟你谈件事,”他说,“你应该会感兴趣。”“就在这里说吧。”我说,
“我认识你吗?”“不认识。”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在这里谈,这里人不多,是
不是?周末的生意更好吧。”“通常是。”我说。这里就是这种地方。“你常来这
里?”“第一次。”“这可有意思了。我也不常来,一个月最多一两次,可是我们
却在这儿碰上了。而且你好像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我看你是有点面善,不过—
—”“我跟踪你——”“你说什么?”“我是可以在你家附近和你谈,你经常在七
十一街的几家酒吧徘徊。但我想你在那里一定有很多熟人,明白我的意思吧?为什
么要在你吃饭的地方说?我自己就想不清楚这一点。”“哦。”我说,好像我已经
明白他的意思似的。
其实我根本不明白。不是说不明白他的话,而是他这样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酒保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的新朋友要了一杯满满的威
士忌加苏打。酒端来了,酒保又在我的杯子里加了酒,我这才知道他的来意。
“我想请你替我拿点东西。”他说。“不明白。”“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罗
登巴尔。”“看来是这样。至少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不知道你贵姓——”“我
知道你是干哪行的。虽然不是成天行窃,可你的的确确是个贼,罗登巴尔。”我回
头看了看,有点紧张。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像是在讲悄悄话。酒吧里倒是很吵,我
回头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幸好没有。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你就别讲废话了。”“哦,”我啜了
一口酒,“好吧,我这就住嘴。”“我想请你帮我偷一点东西。这东西在一间公寓
里,我告诉你该什么时候溜进去。这幢建筑有安全防护,不过实际上只是二十四小
时有门房而已,没有防盗系统,也没有别的。只有门房。”“那倒简单。”我想也
没想就脱口而出,但马上意识到不妙,“你好像很了解我。”“比如我知道你是干
哪行的?”“诸如此类的事情。那你也该知道我工作的时候,一向是独来独往。”
“我又没说要跟你一起去。”“我要做什么也是自己决定。”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特别挑了桩容易的差事给你,罗登巴尔。
你替我做一小时的事情,我给你五千美元,这种时薪应该不算差了。“”是不
算差。“”你如果一个星期做四十个小时,算算看可以赚多少。“”那就是二十万。
“我算得很快。”你说是就是吧。“”就是这么多,没错。一年呢?一年就是一亿
美元进账。其中包括暑假休息两个星期。“”是吗?“”要不就暑假休一个星期,
寒假休一个星期,这样安排更理想;或者春天和秋天的时候度假,因为淡季的费用
要低些。如果我一年能赚上一亿的话,有没有储蓄都不要紧了。有钱,就花个痛快
吧。坐飞机就坐头等舱,出门就是出租车。要买蒙大维葡萄酒,整箱买,省得一瓶
瓶地买费事。整箱买可以省百分之十,不过这样也省不下钱,因为你觉得便宜,就
会喝得更多。当然,我会承受更多的压力,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可以休两个星期的
假——“
“好笑——”他说。“我只是紧张。”“随你怎么说。你能不能先把嘴闭上一
分钟?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要个东西,而你也不用费什么力气,条件很好啊,你
不觉得吗?”“那得看你要我偷什么东西。如果是价值二十五万的钻石项链,给五
千美元就有点小儿科了。”他的脸转过来,抽动了一下,我想是微笑吧,但对气氛
没什么帮助。“绝不是什么钻石项链。”他说。“好。”
“我要你拿的东西,对我来说值五千美元,但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那
是什么东西?”“盒子。”他跟我说了盒子的样子,这部分我前面已经告诉过你们
了,“我会告诉你公寓在哪里,盒子放在哪里,这事跟你在街上拿一盒糖有什么区
别?”“我从来不在街头买糖。”“啊?”“不干净。”
他挥了挥肥胖的手,不想再答理我。“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说,“不要再开
玩笑了好吗?”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拿?”他看着我,“你知道公寓在哪里,熟悉内部陈设。
你也知道你要什么东西,比我清楚得多,比我想知道的也多得多。你为什么不把五
千美元留在口袋里?”
“干脆自己去偷?”“不行吗?”
他摇了摇头。“有几件事我是不会自己做的。”他说,“我不自己割盲肠,不
自己剪头发,也不自己修水管。重要的事情和只有专家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律找
专家解决。”
“我就是你所说的专家?”“是的。你开锁很专业,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谁说的?”
他夸张地耸耸肩。“这些日子我听说了很多事情,实在记不清楚。”他说。
“我都记得。”我说。
“奇怪,”他说,“我从没记得过。我的记忆有很多漏洞,随便什么东西都可
能溜过去。”他碰了碰我的手臂,“这儿人渐渐多起来了,我们到外面去谈生意好
不好?到街上走走,把话说清楚。”
我们在街上来回地走,虽然没有买糖果,但细节都说清楚了。我们谈好了条件,
他希望我能把下星期之前的时间都留给他,同时保证绝对不会晚于那个时候。
他说:“我会跟你联络的,罗登巴尔。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地址、动手
的时间和其他的信息,还会给你一千美元订金。”“不能现在就给我吗?”“我没
带在身上,晚上带那么多钱在街上乱跑不太好,到处都是沿路打劫的坏蛋。”“这
一带是不太平安。”“简直就是丛林。”“你可以先把地址告诉我,”我建议道,
“再把那家伙的名字给我。
我进去的时候他虽然不会在家,但我想应该先去查探一下。“”你会有足够的
时间的。“”我只是想——“”行了,反正我现在也不记得名字和地址,我不是跟
你说过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吗?“”你说过吗?“”我明明记得我跟你说过。“
我耸了耸肩。“可能我刚才有点走神。”
我那天晚上花了不少时间琢磨到底为什么要答应接下这项工作。
我想有两个原因。第一当然是钱。有五千美元入账,再加上有预定好的计划,
日子便安稳得多,总比在街上乱晃找目标,还得应付保安设施要好吧。
除了钱,还有别的理由。可能是因为那个梨子体形的朋友提醒我说,错过这个
机会很可惜。虽然拒绝他也没什么,不过我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好。
还有就是好奇心吧。他到底是谁?我明明不认识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面熟?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我?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也是个同行,所以才认识
我这个行家,那么我们为什么还像求偶的热带鸟一样相互追逐?我当然不可能一下
子就把所有的问题搞清楚,但只要我能把事情看清楚,这些疑问自然会迎刃而解,
反正我手头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反正我的银行存款也不是永远用不完,反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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