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回到家里,他逐页翻阅一本集邮册。他有许多同好是话题或主题式的集邮者,
不针对特定国家或年代而收藏,而是针对邮票中描绘的主题,比方火车、蝴蝶或企
鹅。一个医生可能会选择收藏医药主题的邮票,而一个音乐家可能会寻找乐器或伟
大音乐家肖像的邮票。或者你可以收藏兔子邮票,没什么伟大的原因,只因为你就
是喜欢看兔子。
艺术在邮票上是个愈来愈普遍的主题。早年一般邮票都是单色的时候,要把一
幅伟大画作复制到一小片纸上,那是说得比做得容易。缩小的单色《蒙娜丽莎的微
笑》或许看得出来是哪幅画,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在凯勒心目中,早期邮票的精工雕版和美丽的印刷,比现在的邮票更吸引人,
现在可以说每个国家的每张邮票都是全彩印刷,任何发行邮票的单位都可以大量复
制精致的世界艺术珍宝,集邮者也趋之若鹜,而且不像迪斯尼或华纳的卡通艺术,
伦勃朗和鲁本斯不受商标或著作权保护。任何人都可以复制他们的作品,而且复制
的人还真多。
凯勒只收集1952年以前的邮票,这条分界线把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艺术邮票排除
在外。但某些国家曾在那种单色印刷的老年代发行过这类艺术邮票,主要是基于对
本身艺术遗产的自豪,而非要吸引集邮者收藏。法国特别热衷于炫耀其文化,随便
比较像样的作家、画家和作曲家的肖像都登上邮票,凯勒现在就正看着一套法国的
慈善邮票,让你真实感受到艺术家的权力。
当然还有一套纪念画家哥雅的西班牙邮票,其中一张是阿尔巴公爵夫人的裸体
画像(译注:此画指《裸体的玛哈》Naked Maja,1800,画中模特儿阿尔巴公爵夫
人,Duchess of Alba ,为哥雅情妇,曾出现在哥雅的许多画作中),此画首次展
出时曾引起骚动,而多年以后这张邮票也让一整个世代的年轻男性集邮者见证了同
样的骚动。凯勒还记得他二三十年前买下这套邮票时,用一个随身放大镜仔细观察,
渴望邮票更大张些,放大镜的倍率更强些。
这一期的《林氏邮票新闻》几乎跟以往每期都一样,通信单元有热烈的邮票交
换,是吸引年轻人迷上这个嗜好的最佳方法。显然在这个充斥着计算机、任天堂和
MTV 的世界里,年轻人越来越少集邮了。如果小孩不集邮,那怎么会有下一代的成
人集邮者呢?
凯勒想着这个问题,最后决定他不在乎。他只想增加自己的收藏,其他有多少
人收藏他才不管呢。没有新的集邮者加入,邮票的价值最后可能会下降,但他也不
在乎。他不打算卖掉自己的收藏,那么他死了之后,这些邮票值多少又怎样呢?如
果他不能带着这些邮票死去,那么自然有其他人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其他人显然很在乎这个嗜好的未来。美国邮政总局显然看到了一个非常有利
可图的副业受到威胁,其反应就是发行一些特别设计过的邮票,以吸引年轻集邮人。
凯勒小的时候,邮票上的图案是伟大的美国作家、发明人和政治领袖,这些人他大
半都没听过,但在一路收藏这些图像的同时,实际上他也逐渐得知了这些大人物的
许多事迹,以及他们曾参与过的历史。
如今,集邮成了美国年轻人了解兔宝宝和唐老鸭的好方法。
凯勒仔细想了想,觉得邮局搞错了。他小时候热爱集邮,并不是因为集邮是针
对小孩设计的,而是因为他享受那种明显的成人象征。如果集邮让他觉得是小孩玩
意儿,他根本不会碰。
一张印着兔宝宝的邮票,能让年幼的凯勒赶紧掏出放大镜仔细瞧吗?
毫无机会。他心想,要让小孩产生兴趣,应该在邮票上放裸女才对。
早上一起床,他就打电话给桃儿。“希望现在不会太早。”他说。
“五分钟以前你就会打扰了我的早餐,”她告诉他,“现在你唯一打扰的就是
洗碗时间,我可以边洗边讲没问题。”
“我对那个客户,”他说,“觉得很好奇。”
“我还记得,凯勒。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假设你去打电话给那个找你的人,”他说,“假设你问问那个客户对蘑菇有
什么感觉。”
“凯勒,你投资做外卖了吗?”
“无辜的旁观者,”他说,“毒贩通常称之为蘑菇,因为在警匪枪战时会像蘑
菇一样冒出来。”
“好有趣哦。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毒贩鬼混啦?”
“我从报上看来的。”
“所以你就要我转告这些话吗,凯勒?从报上看来的?”
他吸了口气。“我想到的是,”他说,“假设要在布鲁克林对某人动手,而他
的老婆和小孩正好就在旁边。”
“噢,我懂你的意思了。”
“另一个下手的地点就是画廊,但那里可能也有其他旁观者。”
“所以我应该把问题丢回给找我的那个人,好让他和客户商量。”
“没错。”
“然后我再回报给你,接下来呢?别告诉我这样你就可以搞定,然后一切都没
问题。”
“当然没问题,”他说,“会有什么问题?”
凯勒坐在霍普的海报前仔细欣赏。如果想在墙上挂东西,再没有比海报更好的
了。花个十块或二十块,加上裱画的钱,你客厅里就有了一幅真正的艺术品。
另一方面,就算把所有墙壁贴满,能挂多少张海报呢?不,如果你要在一户小
公寓里面收集艺术品,就该收藏邮票。一本集邮册,几英寸的书架空间,你就可以
收藏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罗浮宫了。
另一个方法是,他可以开始收藏艺术类主题的邮票,或者可以多找几幅像霍普
那样感动他的艺术品海报。
他打了领带,穿好外套,搭上一班公交车。
从公交车站走路到画廊时,他心想,真荒谬。他最喜欢的那张画编号为19号,
是比较大的一幅,价格一万两千元。能够拥有这幅画让他随时都能看到,这当然很
美好,但他也可以随时走到中央公园去看几千棵树。他可以爱凑多近就凑多近地仔
细看,还半毛钱都不必花。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贵族大学毕业的小姐,正在阅读同一本斯迈利的小说,等待
着华尔街王子的到来。她向凯勒点了点头,却完全没有移动头部——真不懂她怎么
办到的——然后继续看她的书,而他直接走到墙边看画。
终于又看到了,那幅画像以前一样鲜明而充满力量。他觉得自己被画拉了进去,
吸入树干,上达树枝。他沉醉在画中,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很好奇其他人是
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他站在那张画的前面许久,心知自己无法放弃了。他有那个
钱,只要愿意的话,他可以花在一幅想要的画上头。
他会告诉那个小姐他想买这幅画,然后他们会记下他的名字,或许还收一些订
金——他不确定一般该怎么处理。然后画廊会把这幅画标示为已经卖出,等月底展
览结束后,他再付清余额把画带回家。那么要不要裱框呢?现在裱得很简单,只有
暗色木条框,这样也不错,但他怀疑专业裱框的师傅可以改进一下。不过他心想,
还是要简单一点的。裱住画但不要抢走画的风头。那类雕花和镀金的框很适合用于
有两排鬓须的怪胎肖像,但用在这幅画就完全不对了,而且——画旁有一个小红点。
他瞪着那个红点,红点还好端端的,就在编号19的数字旁边。他伸出食指,好
像要把那个小红点给弹走,然后手垂下来。
唉,他离开这幅画太久了。之前他提醒自己要买之前多考虑一下,犹豫着,结
果现在失掉了机会。这幅画也一样,失去了他这个主人。
失望淹没了他,却很矛盾的伴随着一种解脱之感。他不必花掉一万两千元,不
必去找裱框师傅,不必在自家公寓墙上挑一个点,还要把钉子钉进去。
但是,该死,他将无法拥有这幅画了。
当然还有其他的画,他挑的这幅是一棵老树挣扎着要再撑过一个冬天,但他不
是那么坚持非买这幅不可,因为他对所有德克兰·尼斯万德的作品都有强烈的感觉。
如果不能拥有最喜欢的一幅,那也不会是世界末日。要再找一幅他几乎同样喜欢的,
能有多难呢?
一点也不难。但要买其他任何画也同样不可能,不管他有多喜欢,因为画廊里
的每幅画旁都有了小红点。
他瞪着柜台瞧,直到那位小姐从书里抬起头来,“每幅画都卖掉了。”
“是的,”她同意,“了不起吧?”
“对你们来说很棒,”他说,“我想对尼斯万德先生来说也很棒,但对我来说
却不棒。”
“你昨天下午来过,对不对?”
“我当时该买下那幅画的,可是我想睡一觉起来再说。结果现在太迟了。”
“这一行里头,事情往往一夜之间就有变化,”她说,“这种事我听过太多了,
现在就是一个例子。昨天晚上我回家时还只有两幅画卖出,都是在开幕夜成交的。
结果今天早上来上班,却出现了那么多小红点,我还以为墙壁出麻疹。”
“好吧,”他说,“至少我还有大半个月可以来看画。不过到底是谁买走这些
画呢?”
“不是我经手的。嗯,我去请布伊尔先生出来好不好?也许他能帮你。”
她离开座位,凯勒又回去看尼斯万德的树,尽量不要去注意满墙的小红点。然
后一名男子出现了,那个开幕夜介绍尼斯万德出场的纤瘦年轻家伙。近看之下,凯
勒看得出瑞吉斯·布伊尔并不像外表那么年轻,而像是个老男孩,另外凯勒怀疑他
可能去拉过皮。
“瑞吉斯·布伊尔,”他说,“珍娜告诉我,我们一墙的画全卖空了,让你很
失望。”
“我就是家里有一面空墙的人。”凯勒告诉他。
布伊尔礼貌地笑了。“你心里想要的画是哪一幅?”
“第19号。”
“那棵老七叶树?很棒的选择,你的眼光真好。但我必须说,这些画都是好选
择。”
“而且也都被选走了。是谁买的呢?”
“啊,”布伊尔双手紧扣着说,“秘密买主们。”
“不止一个?”
“几个,但恐怕我不能透露任何名字。”
“他们都同时来买画?我昨天来过,当时还只卖出两幅。”
“是的,只有两幅。”
“结果今天全卖光了。”
“啊,这个嘛,昨天晚上营业时间结束后,我举行了一个私人展示会。另外其
实昨天你来的时候,某些作品就已经卖出去了。虽然小红点还没有贴上去,但其实
有几幅画已经跟买主谈定了。”他胜利地微笑。“我想珍娜还没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没告诉过他,”凯勒说,“我姓弗瑞斯特Forrest.”(译注:发音类似森
林forest. )
布伊尔笑得很甜,凯勒马上后悔诌了这么个名字。
“弗瑞斯特先生,”布伊尔说,“难怪你那么喜欢树。”
“是啊。”
“你知道,买主永远有可能改变心意的。”
“然后取消买卖?”
“或者同意马上转卖,尤其是对方的出价很吸引人。”
“你的意思是,让他能获利?”
“这种事常有的。如果你想出价,不管是那幅老七叶树或任何其他作品,我可
以帮你传话,看看对方的反应。”吸引人的价格会是多少?布伊尔认为一定要够多。
“那个买主是私人收藏家,不是艺术经纪商,所以他不打算立刻转卖,不过谁不想
迅速获利?百分之十的赚头没法打动他,不过如果他能赚一倍,那么,可能就会是
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换句话说,出价到两万四千元?”
布伊尔咬着手指甲,“我可以建议吗?干脆凑到两万五,这个数字更令人印象
深刻。”
“的确是印象深刻。”凯勒同意道。
“我敢说连你都印象深刻,本来以为可以花一万二把画带回家的。不过你花两
万五或甚至三万五买这幅画,也还是非常便宜。”
“你真这么觉得?”
“绝对是。”瑞吉斯·布伊尔凑近了他,声音压低。“看这次画展的画这么快
就卖光。德克兰·尼斯万德的画价正要大涨。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我会叫你出价
两万五,必要时出更高。而如果那个买家问我的意见,我就得吿诉他别卖。”他狡
狯地笑了。“不过他可能不会问。你要我去帮你打探他的意思吗?”
凯勒说他得再想想。
“首先我得先联络那个找我的人,”桃儿说,“然后他得联络找他的人,然后
再给我回话。”
“麻烦总是免不了的嘛。”凯勒说。
“他被那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过还是替我问了。客户认为威廉斯堡很好,他不
在乎旁边的人多不多。如果你要做蛋卷,那就要打破几个蛋,可能中间还会加点蘑
菇。”
“那如果他太太刚好在场——”
“客户无所谓。还记得他希望弄得很戏剧化吗?我想,让他太太一起死,也算
是戏剧化的安排吧。”她清清嗓子。“另一方面,凯勒,这听起来不太像你一贯的
作风。”
“的确,不是我的作风。那在画廊动手怎么样?客户有什么意见吗?”
“他不喜欢这个主意。”
“他有什么不喜欢的?算了,我没指望有答案。”
“那你就不会得到答案了,”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星期一早晨,他检查自己的拍卖出价表格,然后填了个信封寄给俄克拉荷马州
汉福德市的一个邮票商。最近这些广告信函都充斥着网络拍卖。可以在网络上买卖
东西,等邮票寄来,你还可以利用特殊的集邮家软件设计集邮册,再用其他软件去
管理你手上的收藏。
凯勒没有计算机,也不想要。他觉得自己已经在集邮上头投资够多钱了。
他到大中央终点站的途中把信寄掉,然后搭上往白原镇的火车。到了汤顿广场,
桃儿替他开门,他随着桃儿来到厨房。电视开着,正在转播球赛,不过声音关掉了。
“你吓了我一跳,”她说,“怎么了,凯勒?你干吗那样看我?”
“我,啊,我事前打过电话呀。”
她转转眼珠。“我知道。你打过电话,我叫你过来。喔,这解释了你的表情。
你以为我忘了之前跟你通过电话,以为我已经开始老年呆呆,就像死掉的那位老头
一样。不,我的脑袋还得等上几年才会变成果冻。我的意思是,我刚刚没听见你的
出租车开来,也当然没听到出租车走掉。你怎么着,在街角就先下车?”
“不是,我——”
“你还记得老头都要他们在大老远先下车?他认为这样会引起注意,因为太多
人来这里了,所以他规定每个人都得走一两个街区才行,其实这样才真的会惹人注
意。你走了一两个街区过来的吗?”
“我从火车站走过来的。”
“一路从火车站走过来?”
“今天天气很好嘛。”
“没好到那个地步,”她说,“你一定很急着想见我。”
“如果我赶时间,就会搭出租车。”
“凯勒,我是在挖苦你耶。”
“哦。”
“反正对我没坏处,让我看看你。我想你在自己住的城市干活儿不怎么好玩。
但往好的一面想,你没死掉或被关进牢里。你想我们有机会趁现在还能全身而退,
把案子给退回去吗?”
“料理完毕了。”
“你爱说笑。”
“喜欢挖苦人的可不是我,”他说,“我周末搞定了,全都办完了。”
“结案了。”
“没错。”
“故事结束。”
“对。”
“你电话里面一个字都没讲,以前你都会讲的。”
“我以前都在外地打电话。这回想想,反正很快就可以赶过来,我想当面告诉
你。”
“而且你似乎一向,啊,我想用的形容词是什么?得意洋洋?不见得会突然唱
起歌来,或甚至还会有点保留,但你会表现得像一只猫带着死老鼠而来,很替自己
高兴。”
“我现在也很高兴。”
“是啊,我看得出来你随时可能会翻个跟斗。”
“唔,事情有点复杂,”他说,“费了点事。而且办完之后,我没有打包行李
回家。”
“因为没什么好打包的,你人就在家里。你是用什么方式搞定的?”
“地铁。”
“搭地铁去威廉斯堡?哦,你是用地铁干掉他。”
“正要进站的列车。”
“然后车轨上就出现了一具尸体。报纸标题会出现‘跳轨自杀或推下去的?’
真滑稽,好多客户都希望弄得像意外死亡,但不是每次都能布置成意外,好避免吃
官司。但这个客户希望溅起大水花,结果你搞成只会是警方登记簿里面的一桩意外。”
她皱皱眉,“虽然被一整列火车碾过,但‘大水花’也不完全是个不恰当的词汇。”
“客户不会抱怨了。”
“我根本不在乎他抱不抱怨,”她说,“因为我们再也不必替他或替任何住纽
约的人工作了。所以我就当他是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他不会了。”
“凯勒,我得把钱退回去吗?”
“不用。”
“那我什么时候能收到尾款?收不到了,对不对?”
“对。”
“因为那个客户去搭A 线列车后,就没法再写支票了。”
“不是A 线的列车。”
“凯勒,我不在乎那是往阿齐森、托比卡,还是圣塔菲的列车。”她重重地叹
了口气。“你也该把一切告诉我啊。”
从哪里开始。“我猜到客户是谁了。”
“这样也不错嘛,否则你就不晓得该去杀谁了。”
“是那个画廊老板,”他说,然后解释尼斯万德如何换了经纪的画廊。“画廊
抽百分之五十的佣金。布伊尔很努力也花了很多钱把尼斯万德捧起来,现在他要投
效到别人旗下,而且在这当口还叫自己的朋友和收藏家不要去他跟布伊尔合作的最
后一档展览买画。叫他们等一等,把钱拿去付给新的经纪画廊。”
“所以布伊尔生气了,”她说,“但气到想杀人?这又不是那种人家压榨你拿
最低工资。他想花钱解决眼前的困境。”
“他花钱是为善不求报答呢。你知道一个艺术家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给他灌肠,”她说,“然后把他装在一个小火柴盒里。”
“他的作品会涨价。大家知道他再也不可能画出大量新作,也不会有更好的作
品出现了。所以大家会去抢购他生前的作品。”
“这么说,每个艺术家死后都比生前更值钱喽?”
“不,”他说,“但尼斯万德是一颗跃升中的明星,正开始迈向创作高峰。这
也是为什么布伊尔失去他会这么生气,而且如果尼斯万德以某种戏剧化的方式被谋
杀,画价更会大涨。”
“但布伊尔要怎么得到好处?画展之后他就失去尼斯万德了,你不是说过那个
画展的画都卖光了吗?”
他点点头。“尼斯万德叫大家别买,但布伊尔一夜之间就把画卖光了。”
“我懂了,他卖给自己。”
“他趁晚上。助理回家时,用小红点贴满墙壁。价格总共是四十万元,但他只
需要付一半给尼斯万德。而且如果艺术家刚好死了,他说不定还可以慢慢来,好好
处理那些画。”
“而如果尼斯万德太太也死了,他可能就不必付钱了。难怪他不在乎蛋卷里面
会有多少蘑菇。”
“而且会更轰动,‘艺术家一家三口在布鲁克林惨案中遇害’。这会让尼斯万
德的传奇流传更广。”
“而他可以抱着那四十张画,等着画价一飞冲天。”
她皱起眉头。“这种事情太极端了,杀掉你签约的艺术家,好从他们身上赚更
多钱。我不懂画廊这一行的专业伦理,但我觉得真的好低级。”
“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觉得。”
“另一方面,”她说,“你不会碰巧注意到我们这栋房子是什么样的吧?”
“维多利亚式的,不是吗?我对建筑不太了解。”
“我是在比喻,凯勒。你应该接话说,这栋房子是个玻璃屋,所以你觉得我们
不该怎么样?”
“丢石头?”(译注:英谚“住玻璃屋的人不该丢石头”。意指自身有短处者,
没资格道人是非)
“尤其是对我们的客户丢。”
“我知道。”
“因为他们很可能患有道德上的麻风病,但拜托你还期望什么?史怀哲医生就
从来不会去雇用杀手,还有那个缠腰布的家伙也不会,还有——”
“缠腰布的家伙?”
“有人还拍了一部他的传记电影。他个子很小,讲话很好玩,最后被射杀了。
你知道我在讲谁啦。”
“听起来像是爱德华·罗宾逊演的《小恺撒》,”他说,“但你确定他没雇用
过杀手吗?因为我记得好像——”
“全能的上帝啊,”她说,“甘地,对不对?印度圣雄甘地,是他好不好?”
“你说是就是。”
“爱德华·罗宾逊,”她说,“《小恺撒》里的爱德华·罗宾逊。拜托爱德华
·罗宾逊什么时候缠过腰布?”
“我正好奇哪儿来的腰布呢。”
“老天,凯勒。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他们没雇用过杀手。”
“史怀哲和甘地。唔,他们没雇用过杀手。好客户不必然是个好人,他们唯一
该做的,就是照规矩来不耍花招,乖乖付钱。这些瑞吉斯·布伊尔可能做得到,也
可能做不到,但我们怎么会晓得呢?”
“桃儿,我真的很喜欢尼斯万德的画。”
“嗯,我相信你说的,他真的很了不起。要命,布伊尔自己一定也这么想。所
以才值得付钱去杀他。”
“不光因为他是个好画家。而且我对他的作品很有感觉。”
“你想把他的画挂在你家墙上。”
“桃儿,我想爬上他画的那些树,躲在树枝里面。一个人能画出让我这么有感
觉的画,我怎么能杀他?”
“我们可以把案子退回去不做啊。”
“然后呢?他们找别人去做。”
“至少你手上没有沾血。”
“但尼斯万德一样死掉了。他再也没法画树了。我干吗还在乎手上有没有沾血?”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好吧,事情做都做了,我根本也不打算说你做错了。
我懂什么是非对错呢?我还是住在同一个玻璃屋里,凯勒。我不打算去改变你的想
法。”
“但是?”
“但是这可不是第一次我们的客户买下不动产。”
“什么?哦,你是指买农场。”(译注:买农场原文buy the farm,俚语中亦
表示被杀害或死亡)
“他自己挖的坟墓。”
“以前有个住爱荷华州的小甜甜跟我们玩花样,还想赖掉尾款不付。”
“还有那个华盛顿特区的,他还让你相信命令直接来自白宫。凯勒,忘了那两
个吧,他们后来都把账给结清了。”
“还有另外一次,”他承认,“两个活宝各自雇用我们去干掉对方,”——他
的眼珠朝上望向天花板——“结果他两边都答应了。那我还能怎么样?我要完成任
务的话,怎么可能不干掉其中一个客户?”
“我记得的是,你把他们两个都给干掉了。”
“我只能说,当时觉得这样好像不错。”
“也许真的不错。你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对瑞吉斯·布伊尔怀恨在心。真可惜
没法找个人来雇用你,因为这么一来,杀他又没钱可拿。”
“是啊。”
“事实上,”她说,“他死了,而尼斯万德还活着,却没付我们钱,所以我们
干吗杀人呢?”
“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先拿了布伊尔的一半酬劳,而他不会讨回去了。”
“的确,拿一半聊胜于无,总比送命要好。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钱我一
开始就该退回去的,但现在我不必退还了。”
“而且全部归你。”他说。
“你什么意思?”
“我把任务搞砸了,”他说,“没资格领我那份酬劳。所以你全部留着吧,这
样你就没影响,就当成我完工收到尾款跟你对分酬劳一样。桃儿,你干吗一副疑惑
的表情?一半的全部就是全部的一半。”
“‘一半的全部就是全部的一半(All of half is half of all)。’你知道
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三剑客’。”(译注:指法国文豪大仲马著作《三剑客》中
的名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All for one and one for all.)
“是很像,不过——”
“别扯了,”她说,“凯勒,你跟我是‘双剑客’,懂吗?你让布伊尔赶上他
那辆列车时,就赚到你的那一份酬劳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扣扣扣,有人在家吗?”
“啊?”
“你小时候没玩过吗?别装了。扣扣扣,有人在家吗?”
“是谁?”
“萨伦。”
“啊?”
“凯勒,继续玩。”
“哪个萨伦?”
“分你一半的萨伦。我们都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最后两个人都觉得这样无妨。
不过我要跟你讲好,凯勒。你不要再杀客户了,我这边则不再接纽约的案子,这样
行吗?”
“行,只不过……”
“不过什么?”
“你还是可以接本地的案子。不要派给我就成了。”
“假设我能找到一个外地人来接的话,那就没问题。”
“你不是已经有个外地的人了吗?”
“曾经有过。”
“他的电话不通,不表示他永远消失了啊。”
“这回的状况,他的确永远消失了。”她说,“也就是说,他死了。”
“死了?”
“我打了几个电话,”她说,“我问了几个人,那几个人又去替我问。一个多
月前他一个邻居抱怨有臭味,于是警察踢开他的门。”
“我想那不会是水管堵塞的臭味。”
“他们发现他躺在床上,只不过已经烂掉了,你会以为他睡着了。我想的确是
他睡着了,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心脏病吗?”
“我想是吧。我没看到死亡证明书。”
“多大年纪?”
“有人跟我讲过,但我忘了。反正我只记得,比你我都年轻。”
“老天。”
“凯勒,说不定他吸毒。”
“干这一行还吸毒?你搞上毒品就别想工作了。”
“唔,”她说,“他是没法再工作了。别告诉我其他很多杀手不工作的时候也
不碰毒品,或甚至他们工作时不吸毒。凯勒,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干干净净不碰
毒品的。”
“说不定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或许。人难免一死,凯勒,也不是人人得借助你这种人帮忙。比方说,很多
人会掉到地铁列车前面。”
“或跳下去。”
“没错。不见得都是被推下去的。”她站起身。“不过,我把那位被推下去的
先生所付的钱分给你吧,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回家了。嗯,你爱上的那棵树,现在怎
么样了?”
“尼斯万德会拿回去,连同其他的画,因为秘密买主们只用小红点表示,没法
确定身份。而我猜想他的新经纪人早晚会把那些画拿出来卖。”
“而且价格会贵得多。”
“那不见得,因为画家还在世。”
“的确,那你会去买吗?”
“不晓得。我真的很喜欢那幅画,他所有的画我都喜欢。”
“不过呢?”
他皱皱眉。“不过我不确定自己想收藏这类东西,那类艺术品的玩意儿。我想,
或许我忠于邮票就好。”
她捏捏他的脸颊。“好极了,”她说,“你知道那句俗话,凯勒。你忠于你的
邮票,而你的邮票就会忠于你。”
凯勒在布利克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口下了出租车,因为这样比告诉那个海地人司
机如何找到克罗斯比街要容易得多。他走到玛吉住的那栋大楼,那是一栋外观丑陋
的战前建筑,然后上了五楼。她正在等他,穿了一件西部片常见的那种黑色帆布大
衣。一般称为防尘外衣,或许是因为很长,可以防止灰尘进入。玛吉是个小个子女
人——他想,用“小妖精”来形容她最为恰当——而这件防尘外衣的长度刚好及地。
“给你个惊喜!”她说,猛然掀开外衣,里头什么都没穿。
凯勒在画廊邂逅玛吉·格瑞斯孔至今,已经好一阵子了,一直保持偶尔碰面的
形式。几天前和桃儿聊天时,他无意的一句话让桃儿问他最近有没有在跟谁交往,
而他无法回答。他有吗?实在不好讲。
“那是一种表面的关系。”他解释。
“凯勒,不然还有别种的吗?”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是她希望这样的。所以我们一星期碰面一次,然
后上床。”
“你们至少该先出去吃个晚饭吧?”
“我已经不想提议了。她个子很小,或许吃得不多。也许吃饭这类事情她只能
私下做。”
“你会很意外有多少人对性爱的想法也是如此。”桃儿说。“但我得说,听起
来她好像那种传说中水手的美梦。她是开酒铺的吗?”
她是个失败的画家,他解释,现在正努力想改行当珠宝设计师。“你曾为上一
个女朋友买耳环,”桃儿提醒他,“这个自己会做,那你要买什么给她?”
“什么都不买。”
“真省钱。既不买礼物也不带她出去吃晚饭,我想这个女朋友一定花不了你多
少钱。你能不能至少送花给她呢?”
“送过了。”
“呃,凯勒,送花这种事情是可以一送再送的。花就好在这一点。小玩意们奄
奄一息了,你就可以丢掉,换上新鲜的花。”
“她喜欢那些花,”他说,“但她告诉我送一次就够了。下次别再送了,她说
的。”
“因为她希望维持表面化。”
“就是这样。”
“凯勒,”她说,“我真是佩服你。这种怪人不多,偏偏让你给碰上了。”
“这回真是激烈,”玛吉说,“刚刚那是我的幻觉,还是一次惊天动地的经验?”
“可以去查里氏地震仪的记录。”他说。
“我就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会很特别。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意思是我们得等到明天吗?”
“以我的经验,”她说,“月圆之夜的‘前一天’,我的感觉最强烈。”
“感觉到什么?”
“月亮。”
“可是你感觉到什么呢?月亮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让我像月亮一样。”
“像月亮一样?”
“让我无法休息,情绪高涨。某种紧张的感觉。我想就跟其他人一样。你呢,
凯勒?月亮对你有什么影响?”
根据凯勒所知,月亮对他的影响,就是把天空照得亮一点罢了。住在这个城市,
有许多街灯充分发挥功能,他很少注意月亮,就算有人摘走了他也不会发现。新月、
半月、满月——他只偶尔在大楼之间瞥见一眼时,才能想到这些词汇。
玛吉显然比较注意月亮,也赋予了更多含义。好吧,如果月亮能让他们分享更
多愉悦的话,他很乐意,也很高兴有月亮做伴。
“此外,”她说,“我的星座说,我将会历经一段非常性感的时间。”
“你的星座。”
“嗯。”
“你怎么?每天早上都会看吗?”
“你是说报上的星座专栏?这个嘛,我不敢说我从来不看,但我不会依赖报上
的星座专栏给我建议或咨询,就像我不会依赖安·兰德斯告诉我是否该努力让自己
受欢迎。”
“关于这个话题,”他说,“我会说,那不是绝对必要,不过受欢迎又有什么
坏处?”
“谁晓得呢。”她说,伸手朝向他。“我可能也会乐在其中。”
过了一会儿她说:“报纸的星座专栏很好玩,就像四格漫画《史努比》和《杜
恩斯比利》,只是并不准。不过我已经排过星座出生图了,每年都会更新一次。所
以我已经知道未来十二个月该期待什么了。”
“你相信这些东西吗?”
“星座吗?嗯,那就像地心引力,不是吗?”
“让东西不会飞上天?”
“不管你信不信,它们都会发挥作用,”她说,“所以我宁可信其有。何况我
什么都信。”
“比方圣诞老公公?”
“还有掉牙仙子哩。不,我信的是所有超自然的那些,比方塔罗牌、数字算命、
手相和骨相,还有——”
“你刚刚说那是什么?”
“骨相。”她说,然后把一只手覆在他头上。“你骨相很好。”
“我骨相很好?”
“嗯,不过别问我那是什么意思,我没当过骨相师。”
“你会去吗?”
“当骨相师?当然,如果有人训练我成为好骨相师的话。在所有这类领域里面,
某些人就是比别人在行。有些算命的吉普赛人真的是在骗钱,不过只要做这一行,
还是能有某种熟练度。某些人有天陚,而某些人只是随便乱混而已。不过每一行都
是这样,不是吗?”
在他这一行尤其是。
“我不懂的是,”他说,“这类东西是怎么运作的。你出生时星星的位置在哪
里有什么差别?这些玩意儿又到底有什么作用?”
“我不懂任何事情是怎么运作的,”她说,“或为什么会运作。我按开关时为
什么灯会亮?为什么你一碰我我就湿了?这些都是谜。”
“可是骨相,老天,还有塔罗牌。”
“有时那只是一种方法,让人懂得去贴近自己的直觉,”她说,“我曾认识一
个会阅读鞋子的女人。”
“阅读什么?标签?”
“她可以望着你的鞋子看一阵子,然后就知道你的事情。”
“鞋底前掌该补了。”
“不,比方你吃了太多淀粉类食物,你必须表现你人格中的阴柔面,还有你现
在交往的男女关系扼杀了你的创造力。诸如此类的。”
“光是看你的鞋子就看得出来。你觉得这样有道理吗?”
“感觉的事情有道理吗?哎,你知道整体论是什么吗?”
“吃糙米那类事情?”
“不,那是健康食品。整体论就像全息立体图一样,主旨是身体里的任何一个
细胞都是整个生命的缩影。所以我才有办法借由按摩你的脚,消除你的头痛。”
“你真的有办法?”
“噢,我是不行啦,不过足底按摩师办得到。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你的手好好的,
但手相师借由看你的手,就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因为你的手会显示出来,还有你眼
睛的瞳孔,还有你头骨的隆起。”
“还有你脚上的鞋子,”凯勒说,“我让人看过一次手相。”
“哦?”
“一两年前,我去参加一个宴会,他们请了个手相师当作娱乐节目。”
“如果能请到宴会去,那或许不是功力太好的。结果她告诉你什么?”
“没有。”
“你刚刚不是说你看过手相。”
“我想让她看,但她不肯。我坐在她的桌前,把我的手给她看,然后她仔细看
过后,把手还给我。”
“好可怕,你一定吓死了。”
“怕什么?”
“怕她从你的手相中看出你快死了。”
“我是这么想过,”他承认,“但我想她只是来表演的,所以这只是表演的一
部分。下一次我搭飞机时有点紧张——”
“那还用说。”
“——但是一切正常,什么也没发生,时间久了之后,我也就忘了。我根本好
久都没想到这件事情了。”
她伸出一只手,“给我。”
“什么?”
“把你的手给我。让我看看是什么让那个贱货紧张兮兮的。”
“你会看手相?”
“不太行,不过可以说这方面我还有个一招半式。我来看看,我不想知道太多,
因为这会破坏掉我们关系的表面化原则。这是你的头脑线,这是你的心灵线,这是
你的生命线。没有婚姻线。嗯,你说过你没结过婚,而根据你的掌纹,你说的是实
话。我看不出你的掌纹中有任何迹象,能让我叫你别签任何长期合约。”
“我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敢说,我知道是什么唬住她了。你有一只凶手大拇指。”
凯勒一边整理他的邮票,一边不时看看自己的大拇指。就是这个,和其他手指
一起,抓起一副镊子,拿起一张玻璃胶纸封套,拿着放大镜。就是这个,他的该隐
私人印记。他的凶手大拇指。(译注:圣经旧约中,亚当与夏娃的长子该隐因嫉妒
而杀死了弟弟亚伯,许多人认为此乃有史以来第一桩谋杀案)
“你这只大拇指就是这种特殊的形状,”玛吉告诉过他,“看得出这里的样子
吗?然后你看看我的大拇指,或是你的左手大拇指,看是什么形状。看得出差异吗?”
他后来知道,她能辨认凶手大拇指,是因为她小时候一个非常温和非暴力的朋
友也有。一个手相师告诉她的朋友,说那是凶手大拇指,于是两个小孩就在一本书
上查到这个主题的数据。结果丝毫不差,彩色的真实尺寸大小图片,凶手大拇指,
就像她朋友杰基的,而且就像眼前凯勒的。
“但她绝对不应该像那样,把你的手还给你。”玛吉跟他保证。“我不晓得有
没有人统计过,但我相信大多数凶手有两个完全正常的大拇指,而绝大部分刚好有
凶手大拇指的人一辈子没有杀过人,也永远不会。”
“好大的安慰。”
“你杀过几个人,凯勒?”
“这算哪门子问题?”
“你感觉得到往后你会有那种想杀人的怒气要爆发吗?”
“不太会。”
“那我告诉你,你可以放心了。你或许有个凶手大拇指,但我不认为你有什么
好担心的。”
他没担心,不完全是。但他大概必须说,他很困惑。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辈子有
个凶手大拇指却没发现?另外,就算他知道了,那又表示什么?
他确信从没注意过他的那只大拇指。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大拇指长得不完全相同,
右手的有点不太一样,但不是那种显眼的怪形怪状,也更不会是其他小孩会注意到
而嘲笑你的那种。多年来他对大拇指的注意程度,就跟他对左脚大拇指趾甲一样,
那上头有一些突起。
杀手脚趾,他心想。
电话响起时,他正在仔细阅读一份法国及其殖民地邮票的价目表,挣扎着一些
集邮者难免会有的抉择。他拿起话筒,是桃儿。
他如常搭火车来回一趟,从大中央终点站到白原镇再回来。那天晚上睡前他收
拾行李,次日早晨搭出租车到肯尼迪机场飞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他租了一部福特Escort,
开到印第安岩滩,这地名听起来比较像《综艺周刊》的标题,不太像个人住的地方。
但反正地名就叫这个,而且虽然他没看到任何印第安人或岩石,但沙滩很大、很漂
亮,他了解为什么这边盖了那么多豪华公寓,还有论日出租的房间。
凯勒要找的人是个名叫斯蒂尔曼的俄亥俄人,刚搬到海滩边名为“湾水高塔”
的公寓四楼,打算待一个礼拜。凯勒注意到公寓大厅里有个管理员,但他不认为那
会像通过马奇诺防线那般困难。
但他有必要去设法通过吗?斯蒂尔曼刚从没有阳光的辛辛那提过来,他打算在
公寓里面耗掉多少时间?凯勒认为,除非必要他不会待在屋里。他想到海滩上去吸
收阳光,也许在海湾里玩玩水,然后再回到阳光下大晒特晒。
凯勒的行李里面有泳裤,他找到了更衣室换上。他没有大毛巾让他躺——因为
他还没去租房间——但反正他可以躺在沙子上。
结果他不必。他沿着公共海滩散步时,看到一个女人朝一个男人走过去,女人
两掌并起捧满了水,泼向男人,男人马上跳起来。两人追逐着冲进海里时欢快地笑
着。他们在海浪中嬉戏,年轻荷尔蒙驱动能量的完美范例,凯勒猜想他们会玩上一
阵子。他们在沙滩上留下了两条大毛巾,没有印字样可资辨识的一般白色海滩毛巾,
凯勒判定他们只需要一条。等他们玩泼水又把对方推进水里玩膩了之后,一条大毛
巾足可容纳这两个人。
他拿起一条毛巾离开,走到湾水高塔所属的私人沙滩上铺开毛巾,左看一眼,
右看一眼,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乔治·斯蒂尔曼,所以凯勒往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太阳在近日的纽约已经久违多时,但显然佛罗里达是太阳的真正故乡,让他的皮肤
觉得好舒服。如果得花点时间才能找斯蒂尔曼,他可以慢慢等。
但不必。
凯勒半个小时左右后睁开眼睛,坐起身四周看看,觉得自己好像土拨鼠日彭苏
唐尼镇的“菲尔”一样。既没有看到斯蒂尔曼,也没看到自己的影子。他躺下来,
再度闭上眼睛。(译注:彭苏唐尼镇Punxsutawney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每年二
月二日为传统的土拨鼠日Groundhog Day.当天早晨庆典中,会有一只名为“菲尔”
Phil的土拨鼠从冬眠中醒来钻出洞穴,看看地上是否有自己的影子。据说若土拨鼠
看到自己的影子,则认为冬天尚未结束,会钻回洞中;若没看到影子,则认为春天
已经来临,会留在地面上。传统中农民便据此预测该年气候,决定农事)
下一回他睁开眼睛,是因为听到一个男人在诅咒。他坐起身,不到二十码之外
是一个胸部发达的男人,秃头双下巴,朝着他的右手骂遍所有难听话。
这家伙怎么会跟自己的手生气成那样?当然他可能有个凶手大拇指,但那个大
拇指干了什么事?凯勒自己也有凶手大拇指,他从不觉得有必要用那些字眼跟自己
的手指谈话。
哦,要命,当然了。那人是在打移动电话。而且老天在上,他就是斯蒂尔曼。
凯勒第一眼还没认出那张脸,他的注意力都被愤怒的声音和布满黑色胸毛的木桶般
的胸膛给吸走了。桃儿给他看过的那张大头照上看不到胸膛之类的,但这才是你会
注意到的,不过那是同一张脸,他就在这里,不是太方便了吗?
斯蒂尔曼晒太阳的时候,凯勒也晒太阳。斯蒂尔曼起身走向水边时,凯勒也照
办。斯蒂尔曼踏入水中,测试自己在海浪中的英勇,凯勒也追随他的脚步。
凯勒上岸时,斯蒂尔曼落后了。而等到凯勒带着两条毛巾和一个移动电话离开
沙滩时,斯蒂尔曼还没从水里冒出来。
为什么是大拇指?
回到纽约的凯勒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看不出一个大拇指能对杀人有什么必要性。
用枪的时候,你会用来扣扳机的是食指。用刀的时候,是把所有手指卷起来将刀握
在手掌里,你的大拇指或许会压着刀柄,好控制方向,但一个人也可以没有大拇指,
照样把刀控制得好好的,照样把事情料理妥当。
用绳子之类的绞死人,会不会用到大拇指呢?他比划了一下,好让他的手指记
起那些动作,然后他实在看不出大拇指能有多少贡献。但徒手不用工具勒死人就不
同了,你的确会用上大拇指,双手所有的手指都得用上,否则你就麻烦了。
不过同样的老问题,为什么是凶手“大拇指”呢?
“我不懂的是,”桃儿说,“你去那些鸟不生蛋的什么阿里不达镇都能四处逛
个一星期或两星期。这回你在纽约的隆冬去了个度假天堂,结果当天就回来了,当
天耶!”
“我一开始就有机会,所以就抓住了,”他说,“如果等下去,或许再也等不
到那么好的机会干掉他了。”
“这点我明白,凯勒,而且天晓得,我不是在抱怨。只不过好像很可惜,如此
而已。你想想,你们两个人来自冰天雪地的北方,各自下了飞机后,骨头里的寒意
还没摆脱,你人就已经在回纽约的飞机上了,而他则很快回到冷气空间里。”
“是冷水空间。”
“我的说法没错。”
“而且那就像个大浴缸。”
“很好,”她说,“他在里头可以舒张血管,不过你抓住他的头压在水里几分
钟之后,他就不再觉得有这个需要了。但你就不能再等几天吗?你可以晒得一身褐
色,他也可以一身褐色进棺材。你去见你的造物主,总是希望拿出自己最体面的样
子嘛。”
他看着电视机,里头有个瘦小子和一个胖小子在进行食物大战。中间不时有两
个身穿跳伞装的彪形大汉出来,架住其中之一或两者,只准他们继续用一碗碗生菜
色拉丢对方。
“杰瑞·施普林格,”桃儿说,“是那种《家事法庭》影集和职业摔跤大赛的
综合体。”
“你把声音关掉做什么?”
“相信我,如果有声音会更糟。”
“我知道有了声音会是什么样,”他说,“但最近你老是把声音关掉。只有画
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
“如果反过来的话,那听收音机就好了。但这样看电视,算怎么回事?默片?”
“我很少真的看,凯勒。那开电视干吗——你接下来会这样问吧?”
“可能。”
“有好几年,”她说,“我开电视是为了看,下午固定看几个节目,然后有一
阵子我迷上了那些家庭购物频道。”
“我记得。”
“我从没买过东西,可是我会瞪着荧光屏好几个小时。部分原因是因为不会有
广告打断。”
“整个节目就是广告。”
“唔,的确,”她说,“我不会骗自己说我是在看公共电视台。总之我看了一
阵子家庭购物频道,然后趁我没把毕生积蓄拿去买购物频道的人造钻石之前就不再
看了。”
“拍卖结束。”
“然后他死了。”她朝天花板看了一眼。“反正他生前也不太能和我做伴,尤
其是最后那阵子,但是没有了他,我忽然之间觉得整个房子空荡荡的。也不是说我
随时随地都闷得难受。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很依恋有他的舒适日子,因为他在的时
候,何曾让人觉得舒适过?”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她说,“一开始我就随时开着收音机。只是保持屋里有人类的
声音。你听起来会觉得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会。”
“不过我要告诉你收音机麻烦在哪里。你没法按静音钮把广告消音。”
“不久前我也想到过这点。你可以把收音机关掉,可是却不晓得什么时候该再
打开。”
“电视把你给惯坏了。有人开始对着你大叫,告诉你他们的手电筒电池可以一
直持续一直持续一直持续……”
“不过我还蛮喜欢那只金顶电池兔子的。”
“我也喜欢,不过我不想听到那些话。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试过国家公共
广播电台,但不光是广告的问题,还有其他那些你不想听的废话。路况报道、天气
预报,还有‘拜托捐钱给我们好让我们不必一直来跟你要’。所以我就开着电视,
听烦了随时就按静音钮,而且那些广告也没那么糟糕,只要你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有些广告没声音的话,你还根本不晓得他们在卖什么。”
“可是桃儿,你的电视是永远保持在静音状态啊。”
“我发现的是,”她说,“妈的只要关掉声音,几乎电视上播的所有东西都会
比较好。这样的话,电视就不会干扰你的日常生活。你可以照样看报纸或打电话,
电视不会分散你的注意力。如果你不看它,就会忘了它是开着的。”
“那干吗不干脆关掉?”
“因为这样会给我一种假象,以为自己并不是孤单住在一栋房子的老旧大谷仓
里,等待着自己的血管硬化。凯勒,你想我们可以换个频道吗?我不是指电视,而
是我们的谈话。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换个话题?”
“没问题,”他说,“你注意过我的大拇指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的大拇指?”
“这只。你觉得看起来怪怪的吗?”
“你知道,”她说,“我真是服了你,凯勒。这是我这辈子碰到过最彻底的话
题改变。你一讲起你的大拇指,我就几乎想不起之前我们在谈什么了。”
“怎么样?”
“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好吗?我看看。我只能说对我而言,这看起来就像个普
通的大拇指嘛,不过你知道有个说法,看过一只拇指……”
“但是你看,桃儿。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的两只大拇指长得不一样。看到这只
的形状了吗?”
“哦,没错,上头有这个小小的……”
“嗯。”
“我的两只都一样吗?我能想象的比喻是,就像豆荚里的两颗豆子。这只连接
掌心的地方有个小疤痕,不过别问我怎么来的,因为我不记得。凯勒,你已经把意
思讲清楚了,你有个不平凡的大拇指。”
“你相信命运吗,桃儿?”
“哇噢!凯勒,你又切到别的频道去了。我还以为刚刚我们在讨论大拇指。”
“我一直想着路易斯维尔。”
“我要把遥控器拿过来,凯勒,在你手上不太安全。路易斯维尔。”
“你还记得上回我去那里吧。”
“还记得很清楚。两个小鬼正在打篮球,那家伙在车库里,另外如果我没记错
的话,还有一氧化碳的小小魔术。”
“没错。”
“所以呢?”
“你记得我对这件事的感觉有多坏,然后有一对男女在我原来的房间被杀,还
有——”
“整件事我都记得,凯勒。怎么回事?”
“我只是好奇,生命中有多少东西是天生注定的。人真正能选择的有多少?”
“如果我们有选择的话,”她说,“能不能谈谈别的?”
“我从没打算要做今天这一行。我不是在高中参加性向测验后,被指导老师叫
到一边,建议我以后去当职业杀手。”
“你是不小心走上这一行的,对不对?”
“我以前一直这么以为。感觉上当然是这样。但假如我只是走上必然的命运呢?”
“我不知道。”她说,抬起头来。“现在是不是该有背景音乐出现?我看过的
那些肥皂剧里,每次有这种对话出现的时候,就会有音乐的。”
“桃儿,我有个凶手大拇指。”
“哦,上帝慈爱,我们又回到你的大拇指了。你真能扯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手相,”他说,“根据手相学,我这样的大拇指叫做凶手大拇指。”
“手相。”
“对。”
“我同意你的说法,你的大拇指的确长得很特别,”她说,“虽然认识你这么
多年来,我从没注意到,而且如果你没特别指出来的话,我永远也不会注意。但凶
手这部分是怎么来的?你怎么弄?用你的大拇指划过别人的生命线来杀人?”
“我想不是真的用大拇指去做什么事。”
“我看不出大拇指能做什么事,除了竖起来表示搭便车,或比划个粗鲁的手势。”
“我只知道,”他说,“我有个凶手大拇指,然后我长大后就变成一个凶手。”
“‘都是他的大拇指害他去干的。’”
“或者还有别的可能性?也许我刚出生时大拇指很正常,后来我的个性转变,
大拇指也就跟着改变了。”
“听起来好疯狂,”她说,“不过你自己可以弄清楚这一点,因为那只大拇指
跟了你一辈子。它‘以前’就长那个样儿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凯勒,那是你的大拇指耶。”
“但我有没有注意到它长得跟另一只不同,我不知道,桃儿。也许我该去找人
诊断一下。”
“那也不是坏事,”她说,“不过打针吃药之前,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我不是指那个。”他说。
那个星座专家跟他预期的不同。
很难说他所预期的是哪种。比方说,应该画了很厚的眼影,长发用头巾包起来,
还有大圈圈耳环——某种吉普赛算命师和嬉皮女郎的混合体。但他所遇到的露易丝
·卡彭特,却是个四十来岁的和善女人,早就在保持身材的战役中竖白旗投降。她
有一双蓝绿色的大眼睛,方便整理的简单发型,住在西端大道的一户公寓,里头满
是舒适的家具。她穿着宽松衣裳,看爱情小说,吃巧克力,似乎一切都顺心适意。
“如果我们知道你出生的精确时间,”她告诉凯勒,“会很有帮助。”
“我看是没办法了。”
“你母亲过去了吗?”
过去。他心想,说她过不去还比较实在。他说,“很早以前就死了。”
“那你父亲……”
“我出生前就死了。”凯勒说,他自己也不晓得真的假的。“你在电话里面问
过我,是否有人可能会记得我出生的时间。我想我是唯一还活着的,而我一点也不
记得。”
“有很多方法可以唤起许多早期的记忆,”她说,“在某些例子里,还可以追
溯到出生时,我还认得有些人宣称他们记得受孕的那一刻,不过我不知道有多少可
信度。那是记忆还是内存储存器?何况你出生时或许没戴着手表吧。”
“我想过,”他说,“我不知道接生医师的名字,而且他现在也可能死了,不
过我有一张出生证明。上头没写出生时间,只有日期,你想生命统计局会有这类资
料吗?”
“有可能,”她说,“不过别操心了,我可以査。”
“上网?诸如此类的吗?”
她笑了。“不,不是那种的。你提到过你母亲早上起床去医院。”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而且生产很顺利。”
“她才刚开始用力,我就出来了。”
“你急着到这个世界来。你刚好是双子座,约翰,而且……我应该叫你约翰吗?”
“随你。”
“大家都叫你什么?”
“凯勒。”
“好极了,凯勒先生。我乐于正式一点,如果你比较喜欢这样的话,而且——”
“不是凯勒先生,”他说,“就只有凯勒而已。”
“噢。”
“大家都这么叫我。”
“嗯,好吧,凯勒……不,我不行。我得叫你约翰。”
“好。”
“高中小孩习惯彼此称呼姓,这样有大人的感觉。‘嘿,卡彭特,你做完代数
习题没?’我没办法叫你凯勒。”
“别操心了。”
“我知道我很神经质,不过——”
“叫约翰很好。”
“好,那么,”她说,在椅子里面挪挪身子,“你是双子座,约翰,这点我相
信你知道。6 月19日是双子尾,刚好就在巨蟹的前端。
“这样好吗?”
“占星学里头没有什么好或坏,约翰。不过有一个好处,我很乐于跟双子座相
处。我发现双子是一个极有趣的星座。”
“怎么个有趣法?”
“双重性。你知道,双子是双胞胎星座。”她继续说着这个星座的特质,他点
点头,表示同意但不完全能听懂。然后她说,“我想双子座最有趣的一点,就是他
们与实话之间的关系。双子座是天生的口是心非,但他们内心里尊敬实话,响应着
黄道十二宫图正对面的星座。当然,那就是射手座,而典型射手是绝不会说谎而出
卖自己的灵魂。双子座可以不假思索地说谎,但他们偶尔也会坦率得让射手座吓一
跳。”
“原来如此。”
他也受到巨蟹座的影响,她继续说,他的太阳在巨蟹的前端,还有两个行星也
在巨蟹。另外他的月亮在金牛座,她告诉他,月亮在这里是绝佳位置。“月亮在金
牛座升起,”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这辈子不管碰到多么不顺利的事情,最
后都会逢凶化吉?你不是有种内在的核心,就像一种根底的稳定性,让你总是知道
自己在哪里?”
“最后那部分我不懂,”他说,“我人在这里,不是吗?”
“或许是你金牛座的月亮让你来到这里。”她又伸手去拿巧克力。“你的出生
时间可以决定上升星座,从各方面来说,上升星座都很重要,但既然我们无法得知
数据,那我就要凭直觉判断了。我的专长是占星学,约翰,但那不是我唯一的工具。
我是个灵媒,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上升星座在巨蟹座。”
“你说是就是。”
“我以这个为根据,排了一个星图。我可以告诉你有关这个星图的一堆技术性
信息,但我相信你不会对这些有兴趣,对不对?”
“你是灵媒,猜得对。”
“所以与其跟你啰唆一堆三合、相刑、对冲这些的,我倒不如直接说,这是个
非常有趣的星图,你是个极为温和的人,约翰。”
“哦?”
“但你的生命串。却有这么多暴力。”
噢。
“这就是双子座出了名的双重性。”她说道,“一方面,你非常深思熟虑、敏
感、冷静,冷静得超乎寻常。约翰,你生过气吗?”
“不太常。”
“嗯,而且我想你也没有压抑怒火。因为你根本没有怒气的来源。但你身边环
绕着暴力,有没有?”
“我们住在一个暴力的世界。”
“你一辈子都在暴力中间打转,你几乎就是其中的一分子,但不知怎的,你就
是可以不被暴力侵袭。”她拍拍那张标示了他的星星和卫星的纸。“你的星图不单
纯。”
“是吗?”
“事实上,这一点值得高兴。我见过一些人的星图,他们生来就没有严重的对
冲,没有辛苦的相位。于是他们的生命没有什么重大的变故。他们从来没碰过什么
挑战,从来不需要有内心的挣扎,最后他们过着相当舒适的生活,拥有一份有保障
的工作,在一个清静又安全的美好郊区生儿育女。他们一辈子从没做过什么非常有
趣的事情。”
“我自己也没有,”他说,“我从没结过婚,也没生养过小孩。没做过生意或
去上班,或种植花园,或写剧本,或……或……”
“或什么?”
“对不起,”他说,“我从没想过要……”
“情绪激动?”
“对。”
“常有的事。”
“真的吗?”
“才几天前,我告诉一个女人她的木星和太阳相刑,但木星和火星三合,结果
她忽然就哭了起来。”
“我连那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她也不懂。”
“噢。”
“我在你的星图中看到了好多,约翰。现在对你来说是一段艰难时期,对不对?”
“我想一定是吧。”
“不是财务上的。你的木星——嗯,你不是有钱人,以后也不会变成富翁,不
过你需要钱的时候,总是不缺,不是吗?”
“我财务上没出过问题。”
“嗯,以后也不会。过去两年,你发现了一些花钱的管道,”——邮票,他心
想——“这样很好,因为现在你从金钱上得到了一些快乐。但你不会透支,而且你
总能赚得更多。”
“这样很好。”
“不过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关心钱的事情。”
“对。”
“你不是那么关心钱。你一向喜欢赚钱,现在也喜欢花,但你一向不那么在乎。”
“没错。”
“我替你排了一个太阳流运,”她说,“让你知道未来十二个月会有什么事情
发生。某些占星师非常精确——‘7 月17日是开始新计划的最佳时间,9 月19日千
万不要到水边。’我的方式比较概略,另外……约翰?你右手干吗那样握着?”
“你说什么?”
“你把大拇指握在手心里。你的大拇指怎么了?”
“不太算是。”
“我已经看过你的大拇指了,约翰。”
“噢。”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大拇指怎么样?”
“对。”
“说那是凶手大拇指?”她转转眼珠。“手相。”她重重地说。
“你不相信手相吗?”
“我当然相信,但这门学问多少有点过于简单化。”她把他的右手拉过来,两
手捧着。他注意到,她的手很软,胖乎乎的,但不会让人不舒服。她用一只指尖擦
过他的大拇指,他的凶手大拇指。
“把一个解剖学上的特点,”她说,“加上这么戏剧的名字。没有人的大拇指
能让他去杀人。”
“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称呼?”
“恐怕我没研究过手相学的历史。我想是有人在一些恶名昭彰的凶手身上看到
了这个特点,就散播了这个名号。我甚至不确定在统计上有这种大拇指的凶手会比
一般人多,也很怀疑有谁会晓得答案。约翰,这是个无关紧要的现象,根本不值得
注意。”
“可是你注意到了。”他说。
“我是刚好看到。”
“而且你认出来了。你之前什么都没说,直到你发现我把大拇指握在手心里。
我不是刻意的,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这样。”
“我明白。”
“所以这一定代表了什么,”他说,“不然你怎么会留意到?”
她还握着他的手。凯勒注意到,这是一个女人让你知道她对你有兴趣的方式之
一。女人会用一种完全无辜的方式碰触你,碰你的手或手臂或肩膀,或握住你的手
超过必要的时间。如果男人这么做,那就成了性骚扰,但在女性来说,这是告诉你
她不介意自己被骚扰。但这次不同。这个女人不是做性服务的,如果他是巧克力做
的,他可能得担心,但仅仅是血与肉构成的人体,在她面前很安全。
“约翰,”她温柔地说,“我一直在找。”
“找……”
“大拇指,或任何其他的事情,好让我确认自己对你的了解。”
她说话时,定定地看进他的双眼,他不知道自己的双眼透露了多少震惊。他试
着不要有反应,但你怎么能让双眼不透露自己的感觉?
“是什么?露易丝?”
“你是指我对你的了解?”
他点点头。
“你的生命中充满了暴力,但我想这点我已经讲过了。”
“你说我很温和,不是满怀愤怒的人。”
“但你杀过很多人,约翰。”
“谁告诉你的?”她没再握着他的手,是她放开的吗?或是他抽回来的?
“谁告诉我的?”
玛吉,他心想。还能有谁?玛吉是唯一一个他们共同认得的人。但玛吉怎么会
知道?在她眼里,他是个企业界的郊区人士,即使他独自住在这个城市的中心。
“事实上,”她说,“我有一些网民。”
他的心脏怦怦跳。她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我来看看,约翰。有土星和火星,另外别忘了金星。”她的声调柔软,眼神
如此温柔。“约翰,”她说,“网民就在你的星图里。”
“我的星图。”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在排你的星图时,我受到很强烈的冲击,然后你来按门
铃,我知道我开门迎接的将会是一个曾杀过很多人的男子。”
“没想到你没取消这次预约。”
“我想过。但有个东西却告诉我不要。”
“一只小鸟吗?”
“一种内心的提示,或者是我的好奇心。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
“结果呢?”
“唔,我立刻知道我没看错你的星图。”
“因为我的大拇指?”
“不,但是有这个额外的事情还蛮有趣的。而你的大拇指泄漏最多的一点,就
是你想隐藏它。但我从你本人所感应到的一切,远远胜过你的大拇指。”
“感应。”
“我想不出其他描述的方式。有时心灵直觉的部分,能够领会到其他五官所无
法感知的东西。有时你就是晓得某些事。”
“是的。”
“我知道你是……”
“杀手。”他回答。
“嗯,你杀过人。而且是用很冷静的手法。对你来说,杀人这回事跟个人感情
无关,对吧,约翰?”
“有时会夹杂个人因素。”
“但不常。”
“的确。”
“这是公事公办。”
“对。”
“约翰?你不必怕我。”
她能看透他的心吗?希望不会。因为他现在发现,他原本不怕她,但现在的状
况下,他可能得做掉她。
而他不想。她很和善,而且他觉得她可以告诉自己一些事情,听她的话会有好
处。
“你不必害怕我会怎么样,或把事情告诉任何人。你甚至不必担心我会不以为
然。”
“哦?”
“我不太会用道德去判断人,约翰。我看得越多,就越不确定我懂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只要我接受自己,”——她伸手,张开嘴,吃了颗巧克力——“我发现
就更容易去接受别人。无论是大拇指或一切。”
他看看自己的大拇指,然后抬起眼睛迎接她的目光。
“何况,”她很温柔地说,“我想你活得很棒,约翰。”她拍拍他的星图。
“我知道你吓了一大跳。不过你处理得很好。”
他想说些什么,但话鲠在喉咙里。
“没关系的,”她说,“你就哭出来吧。绝对不要以为哭了很丢脸,约翰,没
关系的。”
然后她把他的头拥入怀中,抱着他一会儿,怪哉,他伤心地哭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