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呃,这是第一次,”他说,“我不晓得自己原先期望占星学能带给我什么,
但总之不会是眼泪。”
“它们想流出来。你把眼泪憋了好一阵子了,不是吗?”
“憋了一辈子。我去看过一阵子心理咨询,可是连哽咽都没有过。”
“那是什么时候?三年前?”
“你怎么……我星图上说的吗?”
“本质上,星图上头没讲心理咨询,我只是看到有一段期间你正准备自我探索。
但我相信你没持续多久。”
“几个月。我讲了很多心里的事情,但最后我觉得我必须划下句点。”
那个咨询师是布莱恩医生,他也有他自己的行事表,而且和凯勒的严重冲突。
那个心理咨询结束得很突然,而并非出于巧合,布莱恩医师也突然走到了生命尽头。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露易丝·卡彭特身上。
“这不是心理咨询,”她现在告诉他,“但这可以成为一个很有功效的经验。
就像你刚刚发现的。”
“的确。不过我们一定把五十分钟用光了。”他看看表。“时间超过了。真抱
歉,我都没发现。”
“我告诉过你,这不是心理咨询,约翰。不必担心时间。我每天的预约客人从
不会超过两个,一个早上,一个下午。我们有的是时间。”
“噢。”
“我们有必要谈谈你现在的状况。这对你是一段艰难的时期,是吧?”
是吗?
“恐怕未来的十二个月还是会很艰难,”她继续道,“土星还是会在这里,艰
难又危险。但我猜想,你已经学会与危险共存了。”
“其实我的工作,”他说,“没那么危险。”
“真的吗?”
对别人危险,他心想。“对我不会,”他说,“不会特别危险。风险一定有,
你也必须提高警觉,但不是随时随地都得那么紧张。”
“约翰,是什么?”
“你说什么?”
“你刚刚有个想法,才刚闪过你的脸。”
“没想到你看不出是什么。”
“如果要我猜,”她说,“我会说,你想到某件事情和你刚刚所说的相矛盾。
有关不是随时随地都得那么紧张。”
“的确如此,没错。”
“那应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你真的都能看出来吗?对不起,我老这样问你。是的,蛮近的,几个月前。”
“因为危险期应该是从秋天开始。”
“就是那时候。”于是避开所有特定细节,他谈到他的路易斯维尔之旅,每件
事似乎都不对劲。“有人来敲我房间的门,”他说,“搞得我很恐慌,这一点也不
像我。”
“的确。”
“我抓起了一个东西,”——一把枪——“然后站到门边,心脏怦怦跳,结果
没什么,只是个醉鬼找不到他的朋友。我都已经准备好要自卫杀了他,而他只不过
是敲错门而已。”
“你一定被搞得很烦。”
“最烦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搞得有多烦。不至于像那次有人敲门搞得我脉搏
加速,但影响持续得更久。老实说,到现在还在困扰我。”
“因为那种反应是没道理的。但或许你的确身在危险中,约翰。不是来自那个
醉鬼,而是来自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比方什么,炭疽病毒?”
“是你看不见,但不见得是肉眼看不见的。某个不知名的对手,某个秘密敌人。”
“我就是这样觉得。但这实在没道理。”
“你愿意把事情告诉我吗?”
他愿意吗?
“我后来换了房间。”他说。
“因为那个醉鬼跑来敲你的门?”
“不,我干吗因为这个换房间呢?而是两天之后的夜里,楼上的人吵得我没法
睡觉。那天晚上我只能待在那个房间,因为旅馆客满了,但第二天早上我就马上要
他们给我换房间。结果当天晚上……”
“嗯?”
“两个人住进我原来的房间。一男一女。他们被谋杀了。”
“就在那个你刚搬出的房间里。”
“凶手是她老公。她和别的男人去开房间,那个老公一定是跟踪他们。开枪把
两人射杀。但那原本是我的房间,这一点就是让我忘不掉。总觉得如果我没换房间,
他老公就会杀了我。”
“但你不认识他。”
“对,根本不认识。”
“然而你还是觉得自己险险逃过一劫。”
“不过当然这很荒谬。”
她摇摇头。“你原本可能会被杀掉,约翰。”
“怎么会?我自己一直在想这件事,但就是不可能。凶手到那个房间的唯一原
因,就是因为住在里面的那两个人。把凶手引来的是那两个人,而不是那个房间本
身。所以那个凶手怎么可能对我有危险呢?”
“不过危险还是存在的。”
“星图是这么显示的吗?”
她郑重地点点头。举起了手,大拇指和食指竖起,比了个距离半寸的手势。
“你跟死亡的距离,”她说,“只差这么一点点。”
“就是这个感觉!但——”
“别管那个老公,别管那个房间所发生的事。那个女人的老公从来就不构成威
胁,而是其他人。你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很薄的薄冰上,约翰,这是个好隐喻,因
为滑冰的人从来不晓得有裂缝,直到冰层裂开。”
“可是——”
“可是冰层没裂开,”她说,“不管是什么危险,都已经过去了。然后两个人
被杀害,引起了你的注意。”
“就像冰层裂开,”他说,“不过是另外一个池塘的冰。我得好好想这件事。”
“我相信你会。”
他清清喉咙。“露易丝?这些都显示在星星上吗?而我们只是在地球上经历星
星的轨道而已?”
“不是的。”
“你可以看着这张纸,”他说,“说:”嗯,你在这天和这天会非常接近死亡,
但你会平安无事地熬过去。‘“
“前一半对了,‘你会非常接近死亡’——我可以看星图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不过我没办法告诉你说你能逃过。星星会显示倾向,指出可能性,但无法完全预测
未来。而且我们的确都有自由意志。”
“如果那两个人没被杀害,如果我一切没事平安回家——”
“然后呢?”
“呃,那我会来到这里跟你谈话,你会告诉我有多么惊险,而我会觉得原来星
星是这么走的。我会有一种感觉,但我会忘得精光,所以我会看着你说,‘是啊,
没错。’然后忘记这一切。”
“你可以感激那对男女。”
“看样子,还该谢谢杀掉他们的那个人。还该谢谢原先吵得我无法睡觉的飞车
党,还有罗夫。”
“谁是罗夫?”
“那个醉鬼的朋友,那个他敲错门到处找的人。我也可以谢谢那个醉鬼,只不
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其实这些人的名字我都不知道,罗夫除外。”
“或许名字不重要。”
“我之前査到过那对男女的名字,还有射杀他们的那个家伙,那个老公。不过
现在想不起来了。你说得没错,名字不重要。”
“是的。”
他看着她,“接下来的一年……”
“将会很危险。”
“我该小心什么呢?我搭飞机前应该仔细考虑吗?风大的时候该多穿件毛衣吗?
你能告诉我威胁来自哪里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个敌人,约翰。”
“敌人?”
“一个敌人。有个人想杀你。”
“不晓得。”他告诉桃儿。
“你不晓得?凯勒,要晓得什么?事情还能更简单吗?这是在波士顿,老天在
上,又不是在月亮缺的那一面。你搭部出租车去拉瓜迪亚机场,跳上德尔塔航空的
往返班机,连订位都不用,半小时后就在波士顿郊区的罗根机场降落。你再搭出租
车进城,办完你拿手的事情,然后日落之前就再度上了回纽约的班机,回到你自家
公寓,还可以有大把时间等着看杰·李诺的午夜档脱口秀节目。报酬不错,客户是
很保险的绩优股,工作又轻松。”
“桃儿,这些我都明白。”
“可是呢?”
“我不晓得。”
“凯勒,”她说,“显然我忽略了什么,拜托帮帮忙。‘不晓得’这句话到底
还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含意?”
“不晓得。”他几乎要开口回答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念高中的时候,
一个老师曾在课堂上跟他们讲解这句话。“你讲这句话的方式,”她说,“‘不晓
得’是谎话,根本不是你的本意。你真正的意思是‘我不想说’或‘我害怕告诉你。
’”
“嘿,凯勒,”曾有个男孩这么喊他,“南达科塔州的首府是哪里?”
“我害怕告诉你。”他当时这么回答。
而他害怕告诉桃儿什么呢?说波士顿的这个案子就是跟他的星图相冲?客户挑
的理想日是这个星期三,而这天被他的占星师——他的占星师!——特别标记为充
满危险的日子,这一天他将置身于极度危险中。
(“那这几天我该怎么办?”他曾问她。“躺在床上,把门锁起来?吃饭一律
叫外卖?”“前半部分的想法也没那么糟,”她建议他,“可是我开门前会留意门
外的是谁,而且我也会留意自己吃的东西。”那个中国餐馆送外卖的小弟搞不好是
个忍者杀手,他心想。蚝油牛肉里说不定掺了氰化物。)
“凯勒?”
“是这样,这个星期三对我来说不是最好的一天。那天我已经计划要做别的事
情了。”
“你有什么事?午后表演的票?”
“不是。”
“当然不是,是邮票拍卖,对吧?事情是这样的,星期三我们的目标会去他女
友后湾区的公寓,他必须偷偷摸摸去,不会带保镖。这是最容易接近他的时间了。”
“所以他那个女友也要一起干掉?”
“随你,看你高兴。包括在一起或排除在外,怎么方便怎么做。”
“怎么动手无所谓吗?不必搞成意外,不必搞成一副处决的样子?”
“都随你高兴。你可以把那狗娘养的扔进一大桶羊毛脂里让他软化而死。怎么
死都无所谓,只要你离开时他身上没有脉搏就行。”
要拒绝真难,他心想,要说“我不晓得”真难。
“我想下个星期三或许也可以,”桃儿说,“客户当然希望不要拖,不过我想
如果非等不可的话,他也会肯的。他说他头一个找的就是我,但我不信。他是那种
不喜欢跟女人做生意的人,总之不是我们这种生意。所以我猜他比较可能是第三或
第四个才找我,而且如果我非要他等一星期的话,我想他会等的。你要我去说说看
吗?”
他真的要撒谎,然后躺在床上等自己那个妖怪来逮他吗?
“不,不用了,”他说,“这个星期三很好。”
“你确定吗?”
“我确定。”他说。其实他不确定,差几百里远呢,但讲这句话总比再说“不
晓得”要好多了。
星期二,他预定要去波士顿的前一天,凯勒有强烈的冲动想打电话给露易丝·
卡彭特。她替他看过星图至今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接下来他一整年都不会见到她。
他曾考虑过接下来变得像心理咨询,每星期预约诊疗,而且他知道某些她的客户会
因突发事件或转换心情而常来,但他猜想,占星学对那些人只是某种嗜好。但凯勒
自己已经有嗜好了,而且露易丝似乎认为一年检查一次就够了,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所以他一年后再去见她吧,如果届时他还活着的话。
星期三的天气预报是大雨,而且愈下愈大,他醒来时发现此话不假。天色荒凉
灰暗,雨下得很大。有线电视“纽约一台”里一个充满歉意的播报员说,倾盆大雨
可望从白天持续到夜晚,同时伴随着强风和低温。他播报的方式会让你以为这种天
气都是他的错。
凯勒穿上西装,打了领带,在波士顿这种正式的城市里,这是很好的保护色,
而且也是往返班机上的标准装束。他把防水短外衣从壁橱里拿了出来,穿上身,对
镜子里的自己不敢苟同。那店员说这外衣是橄榄色,或许曾经是,至少在那家店里
的日光灯下如此。然而在这雨天的冷湿光线下,这该死玩意儿看起来就是绿色。
不是酢浆草绿,不是鲜黄绿,甚至也不是果岭绿。但那是绿色,没问题。你可
以穿上它去参加圣帕特里克节的第五大道游行,不会有人会误以为你是“橙人”。
无疑的,这混账玩意儿是绿色。(译注:每年3 月17日的圣帕特里克节St.Patrick
‘s Day 为传统的爱尔兰基督徒节日,纽约市第五大道均有盛大游行,其族裔传统
象征颜色为绿色。而“橙人”则是新教徒创于爱尔兰一个政教团体,反对爱尔兰民
族主义与天主教,为纪念1690年“橙色王子”英皇威廉三世在爱尔兰战胜天主教徒
而得名,每年7 月12日的“橙人节”Orangeman ’s Day 在全世界爱尔兰新教徒小
区均有庆祝活动,其代表颜色即为橙色)
一般状况下,这件外套的颜色不会困扰他。又没有绿到会引来众人的注目或奚
落,只不过偶尔会吸引一些欣赏的目光。而且这么件颜色与众不同的外套挂在衣帽
架上,找起来会特别方便。你一眼就能认出来,找不到号码牌的时候还能指给寄放
大衣的服务员看。“就在那里,你左边一点点,”你会说,“就那件绿色的。”
可是当你要搭飞机去波士顿杀人,你就不希望自己在人群中特别醒目。你会希
望融入环境,看起来就像别人一样。凯勒穿着他毫不显眼的西装和领带,看起来就
很像其他人一样。但加上了外套,毫无疑问,他就很惹眼了。可不可以不带外套呢?
不,外头很冷,波士顿还会更冷。那改穿另外一件不起眼的米色大衣呢?不行,那
件会透水,他会被淋湿。他带了把雨伞,但风强雨大的状况下,不会有多少用处。
那再去买一件外套怎么样?
可是这太荒谬了。他得等到商店开门,然后得花一小时挑新外套,把旧的拿回
公寓。这般折腾是为了什么?波士顿不会有任何目击证人,而就算有任何人刚好看
到他走进那栋大厦,也只会记得这件外套。
或许这正是优点。就像穿上了邮差制服或教士的硬领,或者打扮成圣诞老公公。
人们会记得你穿的衣服,但也只记得这个。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其他的特色,比方你
的大拇指。而一旦你脱下制服或硬领或一身红色衣裳和大胡子,你就隐形了。
一般状况下,这种事他不必想第二遍。但这天不吉利,是他那位妈妈型占星师
警告过他的几个凶险日之一,这使得每个零碎小细节都让人担心。
这还不叫猪头吗?他有个敌人,这个敌人想杀他,这一天他尤其身处险境。而
他却奉令得去杀一个人,这种差事本身就有着无可避免的风险。
然后,有这么多烦人的事情,他居然还在为身上穿的外套心烦意乱?老天,他
还在嫌外套的绿色太醒目?
算了吧,他告诉自己。
一辆出租车载他到拉瓜迪亚机场,接着一辆飞机载他到波士顿的罗根机场,另
外一辆出租车把他载到丽兹卡尔顿饭店。他穿过大厅来到纽伯瑞街上,一路走下去
寻找运动用品店。他走了一阵子,没找到,也不确定纽伯瑞街上会有这种店。这条
街上主要是卖古董、皮件、名牌服饰、法国利摩日瓷器的,而不是买Polartec材质
的保暖衣和登山用品的地方。
或者猎刀。如果在后湾区能找到这么把刀子的话,那把刀子可能会有个象牙刀
柄和纯银刀身,外加一个三位数字的价格标签。他相信这么一把刀是很漂亮,绝对
货真价实,可是用完了扔进排雨水的下水道时,他会有什么感想?
总之,在这么个非假日的春日雨天,跑来这么个大城市的市中心,跑去买把猎
刀,这样好吗?猎鹿季节早就过了,唔,七八个月了?今天全波士顿会卖出几把猎
刀?其中会有几把是卖给穿绿色防雨外套的男子?
他在一家文具店逛了逛桌上文具,挑了个拆信刀,有坚固的铬钢刀身,刀柄上
还嵌着玛瑙。售货小姐问都没问就替他装进礼品盒。显然她没想过,有人买这种东
西是要给自己的。
而以某种角度来说,凯勒也不是要买给自己。他是为了埃尔文·舍诺尔买的,
现在到了送出手的时候了。
那是目标的名字——埃尔文·舍诺尔。凯勒看过照片,是个大块头、户外型的
男子,满头淡褐发。连同照片,客户还提供了一个位于埃克塞特街的地址和一串钥
匙,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楼上舍诺尔和他情妇玩“感谢老天,今天是星期三”的
公寓钥匙。
舍诺尔通常两点会出现,桃儿曾告诉他,凯勒还不到一点半就到对街的一户门
口盯着了。波士顿的空气冷一些,风强一些,但雨势和纽约差不多。凯勒的外套是
防水的,他的雨伞也还没被吹得开花,不过他还是无法使自己百分之百不被淋湿。
这雨势像老天对着你侧投似的,没法完全不淋湿。
也许这就是风险所在。在这命中注定的一天,你站在波士顿的雨中,于是染上
致命的感冒。
他撑下去,快两点时一辆出租车停下,有个男人走出来,用帽子和外套把自己
包得完全难以辨识,帽子和外套都不是绿的。凯勒的心跳加速,那可能是舍诺尔—
—也可能是任何人——那家伙还停下来看着那栋公寓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远了。凯
勒等他走到两栋公寓之外才没再盯着他。他退回阴影里面,等待着舍诺尔。
舍诺尔准时出现。凯勒的手表将将指到两点,正主儿就出场了,他一下出租车
就轻易能看到,因为他没戴帽子。那头茂盛的褐发是绝佳标志,一眼就认出来了。
现在动手吗?
不是办不到。他手上有钥匙,但不代表非用不可。他可以冲过街,在舍诺尔进
大门之前堵他。就在那里做掉他,把他推进门廊里没人看得到的地方,然后几秒钟
内他自己就可以消失了。
这么一来,他就不必担心那个情妇了。但可能会有其他人看到,街上会有人经
过,某些心情不好的公民会瞪着窗外的雨瞧。而且他穿着那件绿色外套跑过街可真
是醒目得可怕。何况那个拆信刀还装在盒子里,他得费时去打开。
等到他衡量过所有状况后,时机已经过了,舍诺尔已经进了那栋房子。
也好,如果上床爽一下会让舍诺尔付出他生命的代价,那至少让他有机会爽到。
这样会比匆匆闯过去草草了事来得好。舍诺尔可以有额外三十或四十分钟的生命,
凯勒则可以摆脱这场该死的雨,去喝杯咖啡。
在午餐柜台前,凯勒正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像他那张霍普画作海报中的某个孤单
人儿,才想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总之他是错过早餐了,这对他来说很不寻
常。
嗯,这是凶险的一天,可不是吗?肺炎、饿死——有大把的灾祸就在那里等着
他。
他得等晚一点再吃了。这会儿没时间,而且他从来不喜欢吃得饱饱的上工。那
会让你行动迟缓,减慢你的反应,影响你的判断。最好等到事后再好好吃一顿。
等着咖啡凉的时候,他到洗手间去,把那个拆信刀从礼品盒里拿出来,扔掉盒
子。他把拆信刀放在外套口袋里,好让他随时可以匆忙拿到。刀子不会割伤人,因
为刀刃是圆的,可是刀尖处够尖。不过尖到能穿透好几层衣服吗?同样,他可以不
必马上动手。等到舍诺尔脱掉大衣和外套和衬衫,用这把拆信刀就不会有任何困难
了。
他喝了咖啡,穿上外套,拿起雨伞,回头去完成任务。
没什么,真的。
钥匙没问题,他在大门口和楼梯都没遇到任何人。他仔细听听二楼公寓的那扇
门,里头传来音乐和水流的声音,然后他开门进去。
他放下雨伞,脱掉外套,滑出鞋子,然后静悄悄地穿过客厅,沿着走廊来到卧
室门口。音乐就从里头传出,那女人也在里头,一头淡褐色的金发,半透明的白皮
肤,正翘着腿坐在没铺过的床沿,抽着香烟。
她看上去异常脆弱无助,凯勒期望自己不必伤害她。如果他只要做掉舍诺尔就
好,如果他能杀了那家伙而脱身不被看到,那就放她一条生路。但如果她看到他,
那一切就相反了。
莲蓬头的水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一名男子腰间围着暗绿色毛巾出
来。这家伙的头整个秃了,凯勒想不通自己竟会走错公寓,搞半天然后才明白那家
伙就是舍诺尔。他去洗澡前拿掉假发了。
舍诺尔走向床边,扮个嫌恶的表情,伸手把女郎正在抽的香烟抢过来,在烟灰
缸里拧熄。“我向上帝期望你能戒掉。”他说。
“而我期望你能放弃去期望我会戒掉,”她说,“我试过,就是戒不掉,行吗?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有意志力。”
“可以吃口香糖啊。”他说。
“我抽烟就是为了要戒掉嚼口香糖。我很讨厌那个样子,成年女人还嚼口香糖,
像反刍的牛。”
“还有戒烟贴布,”他说,“你为什么不去贴?”
“那是我的最后一根烟。”
“你知道,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次数多到我都不愿意相信——”
“不,你这猪头,”她打断他,“我指的是那是我手上的最后一根,不是今后
我的最后一根。如果你非得扮演顽固老爹抢走我的香烟,那岂不就是我的最后一根?”
“你可以再买。”
“是啊,”她说,“你他妈真说对了,我可以再买。”
“去洗个澡吧。”舍诺尔说。
“我不想洗。”
“你会冷静下来,觉得舒服一点的。”
“你的意思是我会冷静下来,而‘你’会觉得舒服一点。总之,你刚洗完澡出
来脾气坏得像脚痛的熊。见鬼去洗什么澡。”
“去洗嘛。”
“为什么?有什么差别,我身上臭吗?或者你只想把我弄出这个房间,好让你
打电话?”
“梅薇丝,看在老天分上……”
“你可以打电话找其他不抽烟又不流汗的女孩——”
“梅薇丝——”
“噢,去死吧。”梅薇丝说。“我要去洗澡了。还有,拜托戴上你的假发好不
好?你看起来活像个台球桌上的母球。”
莲蓬头打开了,而舍诺尔弯身对着她的梳妆台镜子,正在调整他的假发,此时
凯勒一手掩住他的嘴,把拆信刀往他背后一插,正正好就在两排肋骨之间,一路直
达他的心脏。大块头男子还没有时间挣扎,等到他晓得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事情已
经发生了。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下来,凯勒放低他的身子,让他滑到地板
上。
莲蓬头的水继续冲着,凯勒可以在她冲澡完出来之前闪人。可是等她一出来,
她就会看到舍诺尔,一看就知道他死了,然后她会大喊大叫个不停,打911 ,这可
不是他希望的。
此外,他先前对她的同情,已经在她抱怨情人时挥发掉了。他想,是因为她透
明的皮肤才会让他以为她有一种脆弱无助的特质。但实际上,她是个爱抱怨、尖酸、
吹毛求疵、唠叨的女人,脆弱程度可比军靴。
所以等她走出浴室,凯勒从后面勒住她,扭断她的脖子。他把她留在倒下的地
方,就像他让舍诺尔倒在卧室的地板上一样。当然可以故意布置,弄得像是她刺死
他,然后跌倒时扭断了脖子,不过反正骗不了人,何必多此一举?客户只要求这个
人得死,凯勒的服务就到此为止。
杀了那个女郎真有点遗憾,不过也没太多遗憾。她又不是特里萨修女,而且工
作时不能感情用事。这种想法不会有好处,尤其是在一个凶险的日子。
波士顿有一些好餐厅,凯勒考虑过要去,比方洛克欧柏,好好享用一顿美食。
可是时间不对,才刚过三点,吃中餐太晚,吃晚餐太早。如果去太高级的餐厅,现
在也不供餐,人家只会瞪着他看。
他可以消磨两三个小时。他没带邮票目录来,所以去逛邮票店没有意义,可是
他可以去看电影,或去博物馆。老天在上,在波士顿这样的城市里,要消磨一个下
午不会太困难。
天气好一点的时候,他会很乐于在后湾区或比肯丘这一带散步。波士顿是个散
步的好城市,不像纽约那么好,但比大多数城市要来得好。不过这会儿雨还在下,
散步毫无乐趣,而且少有出租车路过。
凯勒回到纽伯瑞街,一路走着,直到发现了一家像样的咖啡店,看起来还可以。
无法跟洛克欧柏相提并论,可是近在眼前而且立刻供餐,他已经饿得没法再等了。
那名女侍想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的大衣。”凯勒告诉她。
“你的大衣怎么了?”
“呃,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我挂在那边的钩子上,现在不见了。”
“你确定不在那上头?”
“确定。”
“因为大衣看起来都很像,有很多大衣挂在上头,而且——”
“我的是绿色的。”
“是纯绿色?还是接近橄榄绿?”
有什么差别呢?那里现在有三件大衣,都是米色系的,没有一件像他的。“售
货员说那是橄榄色,”他说,“不过相当绿,现在不见了。”
“你确定你有穿进来吗?”
凯勒指指窗户。“一整天都是这样的天气,”他说,“哪个傻瓜会不穿大衣在
外头走?”
“也许你掉在别的地方了。”
可能吗?他在埃克塞特街的那个客厅脱掉了大衣,有可能掉在那里吗?
不,不可能。他还记得穿上了大衣,记得走上街道前打开了雨伞,记得把大衣
和雨伞挂在衣钩上,才走进卡座拿起菜单。那雨伞呢?不见了,跟大衣一样。
“我没掉在别的地方,”他坚定地说,“我进来时穿在身上,就挂在那里,现
在不见了。我的伞也不见了。”
“一定是有人拿错了。”
“怎么可能?那是绿色的啊。”
“也许他是色盲,”她提议道,“或者他们家里有件绿大衣,忘了自己今天穿
了浅棕色的出门,所以不小心拿错你的。等他们拿来还的时候——”
“不会有人拿来还的。有人偷了我的大衣。”
“怎么会有人偷大衣?”
“或许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大衣,”凯勒耐心地说,“外头雨又那么大,他不想
淋得比我更湿。墙上的三件大衣属于你其他三个客人,我不打算偷他们的大衣,那
个偷走我大衣的人也不会拿来还了,所以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们不负保管责任的。”她说,指着一张同样说法的告示牌。凯勒并不因此
认为餐厅就可以毫无责任,但也无所谓了。他也不打算告他们。
“如果你要我打电话给警方报案的话……”
“我只想离开这里,”他说,“我要叫一辆出租车,可是我总不能这样出去淋
得一身湿,等路过的空出租车。”
她脸色一亮,至少能帮上一点忙了。“就在那里,”她说,“看到那个饭店没?
雨篷可以让你不被淋湿,而且那里整天都有出租车载客人来。另外呢,我敢打赌收
银台的安杰拉有多的雨伞可以给你。常有人把雨伞忘在这里,除非下雨,他们都不
会想到要回来拿。”
收银台的女孩给了他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轻但实用。“我记得那件大衣,”
她说,“绿色的。我看见它进来,也看见它出去,但没想到进来和出去的是不同的
两个人。那件衣服很与众不同。你想可以再买一件同样的吗?”
“大概不容易。”他说。
“你原先不想接这个案子,”桃儿说,“我想不通为什么。这就像去公园散个
步嘛,结果也的的确确就是这样。”
“在雨中散步,”他说,“我的大衣还被偷了。”
“还有雨伞。好吧,就是有那种不要脸的人,凯勒,就算在波士顿这么高尚的
城市也一样。你可以买件新大衣嘛。”
“我一开始就不该买那件的。”
“绿色的,你刚刚说。”
“太绿了。”
“那你能怎么办,等着它成熟变色?”
“现在那是另外一个人的问题了,”他说,“我下一件要买米色的。”
“米色绝对不会出差错,”她说,“不过不能挑太浅色的,不然你底下什么都
透出来。我会建议你挑光谱上偏向沙漠棕的颜色。”
“随便都好。”他看着电视机。“真好奇他们在讲些什么。”
“要我猜的话,我看不会比雨衣更有趣。我可以打开声音,不过我觉得最好保
持我们的好奇感。”
“搞不好你是对的。不晓得会不会是我想的那样,我指的是搞丢雨衣。”
“你不晓得会不会的是什么东东?”
“我的一种感觉。”
“你对波士顿确实有种感觉,对吧?不是因为邮票拍卖,你根本不想接这个案
子。”
“可是我接了,不是吗?”
“可是你不想。再多说点你的感觉吧,凯勒。”
“那只是一种感觉。”他说。他还没准备好要告诉她有关他的占星师的事情。
他想象得到她会有什么反应,而他不想听那些。
“另外一回你也有一种感觉,”她说,“路易斯维尔那次。”
“那次稍微有点不一样。”
“可是两次都顺利搞定了。”
“的确。”
“所以你倒是说说看,这些感觉是哪儿来的呢?有任何想法吗?”
“不太有。但总之,这回的感觉没那么强烈。我接了案子,也办完了。”
“而且进行得超顺利。”
“多多少少吧。”他说。
“多多少少?”
“我用的是拆信刀。”
“为什么?对不起,笨问题。那你是怎么弄来的?就从他桌上顺手拿起来?”
“在路上买的。”
“在波士顿?”
“呃,我不想带着那玩意儿通过机场的金属探测器。我在波士顿买了,办完事
就带走。”
“当然啰,然后扔在大型垃圾箱或丢进水沟,因为那是你带去的嘛。哦,我的
老天,凯勒。在大衣口袋里吗?”
“跟那串钥匙一起。”
“什么钥匙?哦,要命,公寓的钥匙。你居然把凶杀现场的钥匙和凶器,装在
大衣口袋里面到处跑。”
“我本打算去机场的路上扔进排水道的,”他说,“可是首先我想弄点东西来
吃,接下来我的大衣就不见了。”
“结果那小偷弄到的不仅仅是大衣。”
“还有雨伞。”
“别管那把伞了,拜托你好不好?除了大衣外,他还得到了两把钥匙和一个拆
信刀。钥匙上不会有写着地址的小牌子吧?”
“只有两把钥匙串在一个普通铁丝环上。”
“我希望你没让文具店的人在拆信刀上刻你的姓名缩写。”
“没有,而且我把刀子擦干净了,”他说,“不过话说回来。”
“没有线索会扯上你。”
“对。”
“不过话说回来。”她说。
“我刚刚就这么说的。‘不过话说回来。’”
回到纽约,凯勒买了波士顿的报纸。两份都详细报道了那桩谋杀案。结果呢,
埃尔文·舍诺尔是当地著名商人,跟当地的政界颇有关系,另外报纸上暗示,他也
跟一些不太名誉的事情有所牵扯。他死于后湾区的爱巢中,与没有婚姻关系的金发
女郎双双死于暴力谋杀,当然会使他的死亡更有新闻价值了。
两份报纸都说警方正在追查各种线索。凯勒看过那些报道后下了结论,警方一
点头绪都没有。他们可能猜到某人雇了杀手干掉舍诺尔,也可能猜到是谁雇的,可
是还是没有办法追査出凶手。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用得上的实际证据。
他几乎看漏了第二桩谋杀案。
《波士顿环球报》没有,但《波士顿先锋报》有,是登在后头版面的一小则报
道,波士顿公园发现一具男子尸体,头部中了两枪,是小口径手枪。
凯勒可以想象那个可怜混蛋的模样,脸部朝下躺在草坪上,雨水无情地打在他
身上。他也可以想象死者身上穿的雨衣是什么样子。《波士顿先锋报》没提到雨衣,
但没影响。凯勒同样可以想象得出来。
他回家打了几通电话。次日他一早就出门,买了《波士顿环球报》和《波士顿
先锋报》,边吃早餐边看完。接下来他又打了个电话,然后去搭火车。
“他的名字是路易·迈纳特,绰号‘有何不可’,”他告诉桃儿,“尸体身上
没有身份证明,但警方有他的指纹档案。他被逮捕过十儿次,罪名从小窃案到开空
头支票。”
“嗯,你本来想不通,什么样的人会去偷别人的雨衣。结果原来是个小流氓。”
“有人用0.22朝他的头开了两枪。”
“从数学上看,相当于用0.44开一枪。”
“够让他送命了。我猜手枪装了消音器,不过也无法证实。迈纳特走进波士顿
公园,有个人一直等到附近没人——那种天气不会太难,然后那人走近他,朝他开
枪,然后走掉。”
“凶手一定是个治安委员会的委员啦,”桃儿说,“一看到有人偷雨衣,他就
要报仇。拍电影可以找查理斯·布朗演他。”
“你对我们的客户有什么了解,桃儿?”
“我没办法相信这会是他派人干的。我就是没办法。”
“事情一定是这样,”他说,“某个人在监视埃克塞特街。事实上……”
“怎么?”
“当时有辆出租车开过来,就在那栋公寓门口放一个男人下来。我原先还以为
就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舍诺尔。倒不是长得像,可是我在街对面从背后看过去,
看他对着那栋公寓看了好一会儿。可是后来他就走掉了,只不过他可能只是走得远
一点,在那边等着。”
“看着你进去又出来。”
“穿着我的漂亮绿大衣。然后他跟踪我到吃午餐的地方,我离开时他又跟上,
只不过这回他跟踪的人不是我。”
“是路易·迈纳特。”
“他穿着我的大衣,在那种天气里,雨下得那么大,他没办法好好看清我的脸,
只能认我的大衣。他盯着那件大衣。迈纳特走到波士顿公园,凶手也跟着他,等时
机到了……”
“砰砰。”
“或噗噗,如果他用了消音器的话。”
“谁知道你会去埃克塞特街?答案:那个客户。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
“警察相信。”
“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迈纳特的大衣是什么颜色。那要不要猜猜看,他大衣里面有什
么?”
“钥匙和刀子。”
“是拆信刀。”
“随便啦。我都忘了这回事了,凯勒。警方把两件事兜到一起了吗?”
“嗯,怎么可能忽略呢?一名男子被刀刺死,而另一名男子被发现死在不到一
英里以外的地方,口袋里面还有把拆信刀?警方也发现刀子上头有血液反应。”
“我还以为你擦过了。”
“我是擦过了,可是没送到洗车机器里头去洗。警方发现了上头有血迹,或许
不够做DNA 比对,不过可以验出血型,跟舍诺尔的血型一样。”
“而且伤门跟那把拆信刀符合。”
“对。而且钥匙也符合那两道锁。”
她缓缓地点头。“很容易就可以重建现场。迈纳特这回升级干大票的,去当杀
手,在埃克塞特街把舍诺尔送上西天,然后赴约去波士顿公园拿钱。结果钱没拿到,
却吃了两颗子弹,砰砰或噗噗,因为死人不会泄密。”
“警方就认为是这样。”
“可是我们比警方更清楚怎么问事,对不对,凯勒?迈纳特对着那件别人的雨
衣说‘有何不可’,顺手拿走了,结果害自己被误杀。杀他的人是我们客户派来的。”
“你刚刚才说你不敢相信的。”
“哎,凯勒,你说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我非得相信不可,不管我愿不愿意。”
“那倒不见得。”
“我大半夜没睡,”他说,“在想事情。你还记得路易斯维尔吗?”
“我还记得路易斯维尔吗?好像我会忘记似的。牧草的芬芳,冰冻玻璃高杯里
冰镇薄荷药酒的滋味。丘吉尔坪赛马场里拥挤的看台,众多赛马雷霆奔腾在跑道上。
凯勒,我从没去过路易斯维尔,所以能记得什么?”(译注:丘吉尔坪Churehill
Downs 位于路易斯维尔,是一年一度全美最大赛马盛会“肯塔基、德贝”Kentucky、
Derby 的传统赛马场)
“你懂我的意思啦。”
“你去那儿旅行,那回你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然后有个老公一路跟踪他红杏出
墙的老婆到你住的汽车旅馆里,在你原来住的房间内杀了她和她的情夫。”
“用0.22子弹朝两个人脑袋瓜各开两枪,送他们上西天。”
“耶稣基督啊,可是警方抓了那个老公,还记得吗?”
“不是他干的。”
“你确定吗?”
“警方确定,”他告诉她,“他有不在场证明。”
“警方还有其他嫌疑犯吗?”
“我不认为他们会多认真去找,”他说,“因为他们还是认为是那个老公干的。
他们认为是他设计的,虽然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会杀掉两个人的类型。但警方认为
他雇了人跟踪那个老婆,然后杀掉。因为看起来就像是职业杀手干的。”
“头上中了两枪,限时抢答开始,滴答滴答滴答。”
“钟声响起了,对不对?”(译注:rings a bell直译为钟声响起,俚语中表
示因刺激而联想到什么事情)
“叮当个屁。一整个钟琴敲得可响了。拜托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还有把那该
死的玩意儿给关了,吵得我都没法思考了。”
电视机的声音关掉了,就跟她平常一样,但他明白桃儿的意思。他按了电源钮,
荧光屏暗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是路易斯维尔的那个客户,也不是波士顿的客户,
是另有其人冲着你来的。”
“只有这样才讲得通。”
“我只能想到这个解释,凯勒。不可能是什么复仇天使,要替舍诺尔或替路易
斯维尔那个谁报仇。”
“赫什霍恩。”
“随便啦。在波士顿,那个家伙盯上你,等着你把差事干完,然后他就采取行
动。他才不在乎舍诺尔被杀了,他只是为了要干掉你。”
“而在路易斯维尔……”
“在路易斯维尔,他一定是监视着赫什霍恩的房子。你在那个车库里面让他一
氧化碳中毒之后,那个人就跟着你回到汽车旅馆,然后——”
“然后?”
“讲不通喔?他不可能跟踪你到那个房间,因为你十二个小时前已经退房了。”
“继续讲下去,桃儿。”
“跟你说,如果我有张地图和一把手电筒,事情会容易点。现在我眼前一片黑
暗。如果他进错房间,就是你原来住的那个,那是因为他原先知道你住哪里。你干
掉赫什霍恩之前,他就知道你住在哪间了。”
“答对了!”
“肯定不是那个客户,”她说,“因为他怎么知道你会去住哪间?他甚至不晓
得你在哪里。凯勒,我推理到这里就撞墙了。帮点忙吧好不好?”
“还记得那个醉鬼吗?”
“他在找他的朋友,对不对?他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有差别吗?”
“没差别,不管了。”
“叫罗夫,如果有差别的话,但是——”
“哪有什么差别?他根本不存在,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罗夫这个人。
但显然那个醉鬼存在,只不过我不认为他真喝醉了。”
“或许吧。”
“他已经知道你在哪个房间,他是怎么知道的?你没从房间里打电话出去吧?”
“我想没有。就算我用过房间里的电话,那也是他来敲我门之后很久的事情了。”
“你在那个汽车旅馆没用真名登记吧?”
“当然,那还用说。”
“那他一定是从机场开始盯上你。或者在你车上装了导航追踪器,可是车子是
客户提供的,而我们已经确定不是那个客户干的。所以另有其人知道你来了,或者
是,老天,从纽约就开始跟踪你——有可能吗?”
“不可能。”
“你确定?”
“够确定了。好吧,我想我知道是谁了。”
“天老爷,是谁?”
“我们先回到路易斯维尔。我下了飞机,机场有个人在等我。”
“跟事先讲好的一样。”
“跟事先讲好的一样,然后还有另外一个家伙,拿着个我看不懂的牌子。我走
向他,几乎走到他眼前了,想搞懂他那张牌子上到底写着什么。”
“就是那个家伙吗?”
“我觉得是这样。”
“因为他不会拼字?”
“因为他根本没在等人,除非我也算在内。你想想,桃儿,他一定不知道我是
谁。”
“那他怎么办?随便乱挑几个人来杀掉?”
“他知道我是杀手,”他说,“但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他知道我的名字和地址,
他就不必全国跑来跑去追在我后头。何苦在我工作而且很警戒的时候跟踪我呢?不
工作时我做些什么?看看电影、散散步、出门吃个饭。”
“也许他想追求挑战。”
“不,”他说,“我想不是。我想他认得出那个跟我碰面的家伙,看到就认得
出来,而且他知道那家伙要到机场接一名外地来的杀手。所以他自己也做了个牌子,
上头的名字不可能符合任何下飞机的人,然后他站在旁边等待。然后等我出现,确
定可以让他好好看清楚我的长相。”
“然后你找到那个该去接机的家伙,确认彼此的身份。”
“那个人跟着我们,到客户替我准备好停在长期停车场的车子那边。等我开车
走掉,他就跟在我后头。”
“一路直奔那个汽车旅馆。”
“我在路上停下来吃了点东西,还有看地图,可是之后我就继续往下走,找到
了一个汽车旅馆,要跟踪我不会太难。我根本没提防,没道理去提防这种事。”
“然后他跑来敲你的门。假如你开了门,然后会怎样?砰砰?”
“我想不会。”
“为什么?很容易,不是吗?”
“接下来两天随时都很容易。不过他要等到我干掉赫什霍恩。而在波士顿,他
等到我干掉舍诺尔。”
“他干吗等啊?礼貌吗?让别人先走?”
“显然是。”
“好绅士哟,”她说,“我想搞清楚,凯勒。他来找罗夫好确认你的确住在那
个房间。然后呢,一旦他确定了,他就坐着等,静观其变。”
“他或许还跟踪了我一阵子。”
“跟踪你去买邮票,还有开车过河到印第安纳州。那条河的另外一头是印第安
纳州吧?”
“没错。”
“然后你终于动手干掉赫什霍恩,他又盯你盯得很紧,所以知道这件事,接下
来呢?他跟着你回到汽车旅馆?”
“他不必跟我跟得那么紧。他知道我会回到那里。”
“所以你们两个都开车回旅馆,然后你回到你的新房间,而他走到那个旧房间。”
“我把车停在后头,接近那个旧房间,”他回忆着,“我想是出于习惯吧。他
看到了那辆车子,知道我回去过夜了。然后他给我一点时间好放松一下,上床睡觉,
接下来他就来动手了。”
“他有钥匙?”
“或者有足够的专业技术,在不用钥匙的状况下,打开一扇汽车旅馆的房间门。
那又不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
“他进了门,枕头上有两个头。他一定以为你走了桃花运。”
“我想是吧。”
“当时很暗,所以他没注意到两个头都不是你的。他事后没开灯吗?你会以为
他希望有机会欣赏自己的杰作。”
“有可能。”
“可是不需要吧?”
“既然他知道事情确实搞定了,干吗多此一举呢?但如果他开了灯,接下来又
怎样?”
“这回他一路跟踪你,凯勒,他一定知道你的长相。”
“他射杀的那个人可能长得够像我,”他说,“尤其是他的脸在枕头上,脑袋
里还有两发子弹。不过我们假设他明白他杀错人了。那他能怎么样?挨户敲门去找
我吗?”
“不行啦。”
“他有可能以为我已经丢下那辆车,退了房,找人载我去了机场离开了。无论
如何,反正他跟丢我了。但我猜想,他始终没打开灯,也不知道他杀错了人,直到
看到次日的报纸。”
“我试着想把整件事搞懂,”她说,“可是不容易。你要喝点冰红茶吗?”
“好啊,不过你不必动,我去倒。”
“不,活动一下有助于我思考。路易斯维尔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回家过自己的日子。”
“我指的是工作。有个纽约的差事,那个案子让我感觉很坏,因为我应该拒绝
的。那你在办那个案子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去了哪里呢?”
“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你在纽约的信息,即使他跟丢了你,反正他晓得你的姓名和地址。
可是看起来好像没有。凯勒,你想要怎么摆脱他?他的警觉点是什么?”
“他一定是知道有人找好了杀手,而且杀手已经展开任务了。”
“所以他知道目标是谁,但不知道杀手是谁。”
“一定是这样。”
“然后他监视目标,或者设法找出那个接近目标的杀手,就像他在路易斯维尔
认出你一样。纽约那个艺术家的案子,或许他根本不晓得。”
“可能吧。”
“或者他知道,但他无法在途中找出你。没有人遇到你,没有人指着那个艺术
家。他叫什么名字?”
“尼斯万德。”
“你去参加了那个画展的开幕式。”
“还有曼哈顿下城的半数食客。”他说。
“如果他盯紧尼斯万德,等着某个人来杀他,好吧,那他现在还在等呢,因为
你后来没杀目标,倒是动手杀掉了客户。接下来是什么案子?”
“坦帕。”
“坦帕。什么叽里狐拉滩的。”
“印第安岩滩。”
“你同一天去了又回来。就算他等好了要跟你玩,在他瞄准你之前,事情就完
工结案了。接下来是波士顿,让我们回到现在,除非中间我忘掉了什么。”
“我想没有遗漏才对。”
“你在波士顿看到了他,刚刚你是不是这么说的?他下了出租车,看着舍诺尔
的房子?”
“那不是舍诺尔的房子,我想是那个妞儿的。”
“真高兴你澄清了这点。重点是你看到了他,对不对?”
“我看到了某个人。或许那是他,也或许不是。”
“真是个好问题。之前你又看到了谁?”
“不知道。”
“就像在路易斯维尔,站在旁边拿个牌子的。”
“我看到他下出租车的时候,”他说,“还以为会是舍诺尔。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戴了帽子穿着大衣的家伙,包得紧紧的以防被雨淋湿。而且我只看到背影,没
机会看到他的脸。”
“所以或许就是你在路易斯维尔看到的那个人,也或许不是。”
“好有帮助喔,不是吗?”
“回到路易斯维尔,”她说,“当时你仔细看过他吗?”
“我有仔细看过他吗?有。我现在能讲得出他长什么样子吗?不,没办法。我
看他拿的牌子还看得比较仔细呢。”
“这没帮上什么忙耶,凯勒。他现在可能不拿那个牌子了。”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他说,“这点也没有帮助。他身高跟我差不多,不年
轻,但也不老。不胖,不瘦。没有什么特别让人难忘的地方。”
“这也可以用来形容你自己,凯勒。”
“这个嘛,我讲的不是我。”
“是啊,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记得的。他的天使是什么?跟你说,他的作风对
我来说不像正义侠士,他让路给你,先等你把合约履行完毕。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
真理与正义和美国精神,那他不是应该先下手为强吗?”
“的确是该这样。”
“那他在等什么?在波士顿他可能没有其他选择。他可能直到你出来才知道是
你。但在路易斯维尔,他可有大把时间。他在等什么?”
“或许他是体贴。”
“体贴谁我的老天?不会是体贴赫什霍恩,当然。那是体贴你喽?看来他是想
给你点时间让你好好享受胜利的滋味,然后再把你送上西天?总之我不这么想。所
以还有什么可能?”她眼睛睁大。“耶稣啊,他是体贴客户!”
“我不晓得还能有谁。”
“但他干吗在乎客户?等一下,我有点想通了。他不想把客户的事情搞砸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先让客户的杀人任务执行完毕,再干掉杀手。那为什么他要在乎客
户?”
“因为他也是干这一行的。”
“我想从一开始就很明显。我是说,看看他的注册商标。0.22口径朝头上开两
枪?这不是西部片里面的枪战手法。那是他工作的行家签名。”
“可是他对我有什么不满呢?”他站起来。“不可能是因为私人恩怨。他根本
不知道我是谁。他是想拉我进工会吗?我根本不晓得有这么个工会,但我会跟其他
人一样乖乖缴会费。”
“只要有团体保险的话,”她说,“这个钱可能花得值。凯勒,或许你太自我
中心了。”
“他想杀我是因为我太自我中心?”
“或许不是因为你个人。”
“你知道,”他说,“不可能是因为我个人,对不对?因为他是从合约着手,
等着接案的杀手出现。所以我们因此明白了什么?他是做这一行的,而他想杀掉这
一行的其他人吗?桃儿,这有可能吗?这样我们不是应该会听到一些风声吗?”
“还记得那个纽约的案子吗?”
“当然记得。我们刚刚才提到啊。”
“你还记得我曾打电话,找平常会替我办纽约的案子那家伙吗?”
“他的电话不通。”
“对。”
“后来你才知道……”
“别停下来,凯勒。继续往下推。”
“他死了。他不是死在床上吗?”
“路易斯维尔那对好男女也是,记得吗?”
“但我还以为他是心脏或什么的。”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她说,“那对好男女也是。你死了,心跳自然就停
了。这是常识。”
“你认为他是被人杀掉的?”
“我想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记录上是自然死因,这个嘛,你这么多年来
做过的工作,有多少是这样列入记录的?”
“有一些。”
“而每件案子里头,”她说,“他们的心跳都停了。”
“所以你认为,你认识的那家伙接了个工作也办完了,另一个人则等他办完,
跟踪他回家,然后……”
“然后让他心跳停止。”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这是你的问题吗?”
“是呀,因为我没搞懂。”
“这个嘛,凯勒,你跟他是同行,所以我要问你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你要选择
这个职业?”
他想了想。“安德莉亚说过这是我的‘宿命’,”他说,“不过我不太懂‘宿
命’是什么意思。也许在我的星图里有,不晓得。也许我的大拇指因此会去做这些
事,用某种我还没了解的方式,也或许——”
“凯勒,别说了。”
“怎么了?”
“别讲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了,”她说,“我又没问你这样一个好女孩干吗要
选这种工作。我指的是你现在,你是做这行的,一个工作找上门,你接了。为什么
你要接?”
“什么意思,桃儿?我为什么要接?因为这是我的职业啊。”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工作?能带给你什么?”
“能带给我什么?这个嘛,你知道的啊。”
“讲出来让我高兴一下嘛。”
“呃,为了钱,”他说,“我能赚到钱嘛。”
“答对了。”
“这就是你希望我讲的?说我能赚到钱?我还以为这是不必讲的。所以重点是
什么?有个人想杀我,因为有人付钱给他?”
“不,他是为了钱。”
“什么钱?”
“这是个投资,”她说,“长期投资。凯勒,为什么可口可乐要赢过百事可乐?
他正在除掉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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