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西奥多·哈森达尔在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继承了两百五十万美元遗产;一年
后,他迎娶海伦·戈得温又得到一百万;接下来五年左右,他们的财富增加到近一
千五百万。三十二岁那年,他卖掉公司的股份,从沙点沿岸搬到第五大道上一栋豪
华公寓里,开始投身公共事务。总统派任他加入一个委员会,市长安排他到公园管
理处当主管。他乐于接受记者访问,也会制造新闻,报纸杂志都喜欢他,所以他的
名字常常出现。过去几年间,他对全州发表过几次演讲,出现在每一次民主党募款
餐会上,担任各种会议召集人,经常上电视谈话节目。他总是说自己不会竞选州长,
但我想连他自己的狗都不相信这一点。他不但想选,而且还努力铺路,他既然有许
多钱可花,就会有许多政治支持者可供使唤,而且他个子又高、长得好看且散发着
魅力,即使将来他位居要职——这一点先存疑——对群众的亲和力依然不会衰减。
一项伤残津贴提案使他从三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如果能通过,选举的胜算非
常大。他才四十一岁,眼光可能早已越过纽约州首府阿尔巴尼,望着华盛顿的方向。
一叠猥亵照片能在瞬间终结这一切。
他在市政厅有个办公室。我乘地铁在钱伯斯街下车,过马路就是,但我绕道走
中央大道,在警察总局前站了一会儿。对街有一间酒吧是我们以前出席刑事法庭时
常去的地方。现在去喝一杯有点早,而且我也不想碰见任何人,所以我决定去市政
厅,设法拜访哈森达尔。
他的秘书是位上了点年纪的女士,灰发如铁丝,蓝眼睛十分锐利。我说我要见
哈森达尔,她问我名字。
我拿出银币来。“看仔细了,”我说,并在她的桌角弹银币使它转了起来。
“现在告诉哈森达尔先生我刚才做了什么,告诉他我要单独见见他。现在。”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想判断我是否神智正常,然后伸手去拿电话,但
我轻按住她的手。
“你亲自去问他。”我说。
她稍侧了下头,又盯着我看了一下,然后轻耸了一下肩,站起来走向他的办公
室,并把门带上。
她在里面没待多久就出来了,略显疑惑地告诉我哈森达尔先生愿意见我。我把
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打开哈森达尔的门,进去,关上门。
他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就说:“我想我们说好你不再到这儿来了。我认为我
们协议的——”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到我,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
我把银币抛向空中,接住它。“我也不是杰弗里·克莱默。”我说,“你以为
是谁?”
他看着我,我也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他本人比报纸上的照片好看,更比
我手上那些照片好看。他坐在一张银灰色不锈钢书桌后面——房间里的家具是标准
的市政府陈设。他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自己重新装潢办公室。我不知道他没那么做
人家会怎么说,或他希望人家怎么说。
我说:“那是今天的《纽约时报》吗?如果你以为我是另一个带着银币的人,
那你报纸看得可能不够仔细。看第二叠第三页,找找那页的最下面。”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我指指报纸,说:“去找啊,第二叠,第三页。”
当他找到那一段正在看的时候,我站在那儿等着。我是早餐时看到的,如果不
仔细找的话,我也会错过那则消息。我不知道这则消息是不是为了填版面,其中有
三段话确认东河捞起的尸体确认为“陀螺”杰克·雅布隆,并且记述了他的重要经
历。
当哈森达尔读那则短文时,我仔细地观察他。他的反应绝对可以说是完全的失
常:他面无血色,太阳穴青筋跳动,双手紧握得报纸都撕破了。显然这意味着他不
知道“陀螺”已经死了,但那也可能他没料到尸体会浮上来,忽然明白自己陷在一
片泥沼中。
“天啊,”他说,“那就是我担心的,那就是为什么我要——噢,上帝啊!”
他既没看着我,也不是跟我说话,我觉得他好像忘了我的存在,他是看着未来,
看到它跌进排水沟里去了。
“就如我所担心的,”他又重复了一次,“我一直提醒他。他曾说,如果他出
了什么事,他的一个朋友会知道怎么处理那些……那些照片。但是他不必提防我,
我告诉他不必提防我,他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他,他也知道。如果他死了,我怎么办
呢?‘你最好希望我永远活着’,他是这样说的。”他抬眼看着我。“现在他死了,”
他说,“你是谁?”
“马修·斯卡德。”
“你是警察吗?”
“不是,我离开警界好几年了。”
他眨着眼疑惑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干吗来这里。”声音听起来若
有所失又无助,如果他哭起来,我也不会惊讶。
“我是所谓的自由记者,”我解释道,“帮人家办点事到处赚点零用钱。”
“你是私人侦探?”
“也不尽然,我随时张着眼睛竖着耳朵打听消息,大概是这样。”
“我懂了。”
“我从报上看到我的老朋友‘陀螺’雅布隆死了。这正给我一个机会为某人办
点事。事实上,那人就是你。”
“哦?”
“我猜‘陀螺’可能有一些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知道,我随时张着眼睛竖
着耳朵打听消息,你绝不会知道我要提的是什么事。我预计有人会提供一笔报酬出
来。”
“我明白了。”他正要往下说,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告诉秘书他不接任何电
话,但这一通是他的长官打来的,所以他还是接了。当西奥多·哈森达尔和纽约市
长通电话时,我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但我没注意对话内容。讲完电话,他用内线
交代,对所有来电话的人说他出去了。然后他转向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认为将会有一笔报酬?”
我点头,“弥补我花的时间和金钱。”
“你是雅布隆所说的那个……朋友吗?”
“我是他的朋友之一。”我承认。
“你有那些照片吗?”
“可以说我也许知道照片在哪里。”
他用双手捧住额头,手指抓着头发。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不长不短,配合他
的政治地位设计得不会让任何人不舒服。
他从眼镜上方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用平稳的声调说:“我会付你一大笔钱
换回那些照片。”
“我能理解这一点。”
“这报酬会是……很大一笔。”
“我想可能是。”
“我负担得起一大笔钱——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马修·斯卡德。”
“哦,对了。通常我很擅于记名字的,”他眯着眼说,“如我所说,斯卡德先
生,我负担得起一大笔钱,但负担不起那些东西一直存在。”他深吸一口气,坐下,
说:“我将是下一任纽约州长。”
“很多人都这么说。”
“将会有更多人这么说。我有机会,我有创意,我有远见。我不是受那些大老
板恩惠而听使唤的人,我自己有钱,我不必靠公共工程赚钱,我会是个优秀的州长,
这个州需要一个好领导,我会——”
“也许我会投你一票。”
他苦笑,说:“我想现在不是发表政见的好时候,不是吗?尤其是我刻意否认
我是候选人的时候。你一定能了解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斯卡德先生。”
我什么都没说。
“你想好了要多少报酬吗?”
“你来定。当然,你付得越多越保险。”
他双手合十,想了一下。“十万块。”
“果然不算少。”
“这是为了我要绝对取回所有的东西所付出的代价。”
“你怎么确定你拿回了所有的东西?”
“我想过这一点。我跟雅布隆也有这个问题,我们的交涉——也在这个房间里
——因而变得复杂了。我本能地知道,我的未来将永远受他摆布,如果我给他一大
笔钱,他迟早会把它花光,然后回头找我要更多。据我所知,勒索人多半是这样。”
“通常是。”
“所以,我每星期付他一笔钱。每星期一个信封,像是按顺序还旧账一样,我
觉得好像在付赎金——某种意义上是的——我在赎回我所有的明天。”他靠回木质
旋转椅,闭上了眼睛。他有好看的头型、坚毅的面容,但我想他内心是软弱的,因
为他已经在行为上显现出软弱了。人的特质是早晚会写在脸上的,只是有的人快些,
有的人慢些。
“为了我的明天,”他说,“我可以负担每星期一付,我可以把它当做——”
他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一项进行中的竞选费用。困扰我的是这个一直存在的威
胁,不是指雅布隆,而是他死后可能会出现的状况。老天哪,哪个地方不死人!你
知道每天平均有多少纽约人被谋杀吗?”
“过去是三个,”我说,“每八小时就有一件杀人案,那是平均数。我想现在
应该更多了。”
“我听说的是五个。”
“夏天更多。去年七月的某一星期就超过五十个,其中十四个在同一天遇害。”
“是啊,我记得那个星期。”他眼神飘忽了一会儿,显然想得出神了。我不知
道他是在计划当上州长以后如何减少杀人案呢,还是在想怎样把我列入遇害名单中。
他说:“我能假定说雅布隆是被谋杀的吗?”
“我不明白你凭什么假定。”
“我认为那是可能的。我担心它会发生,它就发生了。那种人,他的行业就是
有被杀的高风险,我确信我不是他唯一的受害人。”他在最后三个字上提高了音调,
并等着我肯定或否定他的猜测。我反过来等着他,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但就算他
没被谋杀,斯卡德先生,人是会死的,他们不会永远活着。我当然不喜欢每个礼拜
付钱给那位狡猾的绅士,但期待停止付钱给他却更糟。他可能死于任何事,事情多
得很,譬如说,用药过量。”
“我不认为他用过任何药。”
“呃,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可能被车撞死。”我说。
“完全正确。”他又一声长叹,“我不能再经历一次这种事了。我坦白说清楚,
如果你……找出那些东西,我会给你我刚才说的数目。十万块,用你指定的方式付
款,如果你喜欢的话汇到瑞士的私人账户也可以,或者付现给你。我只希望完整拿
回那些东西,而你保持沉默。”
“有道理。”
“我想应该是。”
“但你怎么证明你拿回了所有的东西?”
他的眼神尖锐地盯着我,然后说:“我认为自己善于识人。”
“那么你判断我是诚实的?”
“我没说你诚实。绝无侮辱的意思,斯卡德先生,但那样的结论在我的立场来
说是太天真了,不是吗?”
“很可能。”
“我的判断是,”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所以,让我把话说清楚:我将付给
你我刚才提过的数目,如果未来某一天,你想再用任何借口敲诈我,我会跟某些人
接触,然后你会被干掉。”
“那也许正好使你沾上污点。”
“也许会,”他同意我的说法。“但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必须冒这个险。在
此之前,我相信你是聪明人。我的意思是说,我感觉得到你够聪明,会知道我不是
虚张声势。十万块绝对够了,我认为你不会笨得把财神爷往门外推。”
我想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你怎么没想到跟‘陀螺’提这个主意?”
“我想过了。”
“但你没那么做。”
“是的,斯卡德先生,我没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他不够聪明。”
“我想这一点你是对的。”
“你为什么这样说?”
“他在河里玩完了,”我说,“那就表示他不够聪明。”
那天是星期四。中午以前我离开了哈森达尔的办公室,然后试着规划下一步该
怎么走。三个人我全见过了,他们都有所警觉,也都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我对
“陀螺”这些交易多了解了一些细节,但是没多多少。普拉格和伊斯瑞奇一点也不
像知道陀螺已死,哈森达尔看到报导时则显得十分震惊而沮丧,所以我只能说除了
暴露自己的身份成为他们的靶子以外,什么事也没做成,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我相信自己表现得像一个讲理的勒索人。他们其中之一曾试过谋杀,但是没有解决
问题,所以也许凶手不想再试一次。那么,我可以从贝弗利·伊斯瑞奇那儿得到五
万块,从西奥多·哈森达尔那儿拿到十万,还有亨利·普拉格的一笔还没谈好数目。
这一切都太美了,只除了一件事——我要的不是发财,而是追査凶手。
周末很快到了。我花了点时间在图书馆的微缩卷资料室里,盯着《纽约时报》
的微缩卷看,找些关于他们三个人的亲友交往资料。在亨利·普拉格投资购物中心
的报导版面上,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我离开警界前一年所办的一件漂亮
案子:我跟我的搭档抓住一个海洛因批发商,他有足以让全世界吸毒过量的货。如
果不是因为它的结果,我会对这件案子更为自豪。那个大毒枭有个好律师,整件事
仅用一个专业术语就解决了。我认为至少该判二十五年才公平的。
你可以从这种事中学到哲理。事后我们虽然没法把那个杂种关起来,但我们狠
狠整了他。他失去了货,那使得他不止收不到卖货的钱,还要付出一大笔买货的钱。
看到他挨枪我会更高兴,然而可以在自已能力范围内让他得到一些报应,这也算是
公平了。
礼拜天我拨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安妮塔来接的,我告诉她已经寄了一张汇
票去。“我最近赚了点钱。”我说。
“好啊,我们会想法子用它,”她说,“谢了。你想跟孩子们说话吗?”
我想又不想。他们正好到了我跟他们说话比较容易的年纪,但讲起电话来还有
点笨拙。我们聊了聊篮球。
刚挂上电话,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觉得我或许不会再跟他们聊天了。
“陀螺”天生就是一个谨慎的人,他能让自己毫不起眼。躲在暗处的生活反而觉得
最舒服,但他毕竟还是不够谨慎。我是习惯了公开现身,且事实上必须待在公开场
所好引诱对方来杀我。如果杀“陀螺”的凶手决定给我一枪,他会很容易完成任务。
我想再打通电话和他们聊聊,应该有些比较重要的事跟他们聊吧,但我没办法
集中精神去想到底要跟他们聊些什么。几分钟后,想打电话的冲动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就当没人会来敲碎我的脑袋一样,觉得很轻松。
星期一早上我打电话给普拉格,因为我留了一条非常松的皮带给他,现在得猛
拉它一下。他的秘书告诉我他正在讲另一通电话,问我要不要等一下。过了一会儿,
她回头确定我还在线上,就把电话接给他。
我说:“我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了。警方一直想逮捕我,但他们永远没法掌握
证据。”他不知道我以前就是警察。“我可以写一份自白书,并附上足够的证据。
我会把自白书给你,做为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这跟我和贝弗利·伊斯瑞奇的协议差不多,他们的反应也一样。他们都不想在
交易中埋下变数。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承认犯了一项大罪,而且自白书要写得跟真
的一样,使他们不会想拿枪指着我的头。普拉格当然料不到这些,所以他喜欢我的
主意。
他不喜欢的是我开的价钱。
“那是不可能的。”他说。
“那比零零星星地付出要容易。你以前每个月给雅布隆两千块,现在一次给我
六万,比给他三年的还少,而且就此永远没事了。”
“我筹不到那么多钱。”
“你会有办法的,普拉格。”
“我没办法。”
“别傻了,”我说,“在你那行里,你是个重要人物,一个成功者。如果你不
能弄到现金,一定有东西可以拿去抵押贷款。”
“我不能那么做。”他的声音几乎要崩溃了,“我现在……财务有困难,有些
投资该回收的没回收,经济不景气,新建筑少了,利率疯涨,上礼拜基本利率还调
到百分之十——”
“我不是来上经济学课程的,普拉格先生,我要的是六万块。”
“我已经借了我能借到的每一分钱。”他停了一下,说,“我没办法,我已经
没有——”
“我必须立刻拿到那笔钱,”我打断他,“我不想在纽约多浪费时间。”
“我不——”
“你动动脑筋吧,”我说,“我会再跟你联络。”
我挂断电话,又在电话亭里坐了一会儿,直到一个等着打电话的人不耐烦地敲
门。我打开门,站起来,那个人本来想说什么,看到我就改变主意了。
我觉得不开心,因为我让普拉格受到勒索。如果是他杀了“陀螺”‘那么他可
能会再来一次;如果不是他,我让他受的折磨就毫无意义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
不舒服。
有一件事在我们的对话中凸显出来:他很缺钱。假如“陀螺”也曾逼他拿出一
大笔钱做最后的交易,赶着在被人干掉前出城去,这很有可能使亨利·普拉格承受
的压力达到极限。
我在他办公室见面时,几乎要将他排除在嫌犯之外,那时看不出他有足够的动
机杀人,但现在他似乎是最有动机的一个。
而且我刚才又给了他另一个动机。
过一会儿,我打电话给哈森达尔,他不在,我留了电话号码。大约两小时后,
他回电话来。
“我知道我不应该打电话给你,”我说,“但我有些新的消息要告诉你。”
“哦?”
“我能够跟你要求酬劳了。”
“你已经找到那些东西了?”
“对。”
“办事真快。”他说。
“噢,只不过用了一点侦探程序,加上一点好运罢了。”
“我了解。可能得花点时间才能……呃,筹到那笔酬劳。”
“我可没有多少时间,哈森达尔先生。”
“你要讲理呀,你知道,我们谈的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你有不少财产。”
“是啊,但我没有现金。不是每一个政治人物都有一个住在佛罗里达、家里有
大保险箱的有钱朋友。”他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听我没反应,又显得有点失望。
“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可能更短一点。”
听到这样的话,要演这个角色就更容易了。我说:“那还不够快。”
“是吗?那么你到底有多急?”
“很急,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气候不允许我再逗留。”
“实际上,过去几天的天气已经温暖多了。”
“那就是麻烦所在,天气太热了。”
“哦?”
“我可没忘记我们共同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希望也发生在我身上。”
“他一定是招惹了某个人。”
“是啊,而我也招惹了一些人呢,哈森达尔先生,所以我要在这个礼拜之内,
拿到他妈的酬劳离开这里。”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他停了一下,说,“你可以先离开一阵子,等风头过
了,再回来拿酬劳。”
“我不觉得我喜欢这个方式。”
“你不觉得现在的状况令人担心吗?我们谈的这件事有点冒险,需要彼此多让
一步。这是个双方必须合作的冒险。”
“一个月就是太长了。”
“我也许可以在两个星期内解决。”
“你也许必须如此。”我说。
“这话听起来令人不安,像是威胁。”
“目前的情况是你不是唯一提供酬劳的人。”
“这我一点也不意外。”
“那就对了。如果我必须离开时,还没拿到你那份酬劳,那么,将会发生什么
事就很难说了。”
“别做蠢事,斯卡德。”
“我不想。我认为我们两个都不笨。”我吸了一口气,说,“喏,哈森达尔先
生,我确定我们没有什么不能完成的事。”
“我很希望你是对的。”
“两个礼拜对你来说怎么样?”
“很困难。”
“你能做到吗?”
“我会试试看。我‘希望’我能做到。”
“我也是。你知道怎么找我。”
“是的,”他说,“我知道怎么找你。”
我挂了电话以后,倒了一杯酒,只是一小杯,先喝了一半,再慢慢品尝剩下的。
电话铃响了,我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光,拿起电话。我本以为会是普拉格,不料是贝
弗利·伊斯瑞奇。
她说:“马修,我是贝弗利,希望没有吵醒你。”
“没有。”
“你一个人吗?”
“是啊,干嘛?”
“我很寂寞。”
我没说话。我还记得跟她隔桌相对,我明白地让她知道她没钓上我。她很清楚
我的表现,但我更清楚,这个女人擅于勾引人。
“我希望我们能碰个面,马修。还有些事应该讨论一下。”
“今天晚上七点左右,你有空吗?在那之前,我已经有约了。”
“七点可以。”
“老地方?”
我想起上次在皮埃尔的感觉,这回可要在我的地盘上见面。但不是去阿姆斯特
朗酒吧,我不想带她去那里。
“有个地方叫波莉酒吧,”我说,“在市中心五十七街,介于第八和第九大道
中间。”
“波莉酒吧?听起来很迷人。”
“实际上更迷人。”
“七点钟,我们那里见。第八、第九大道之间的五十七——很靠近你住的旅馆,
不是吗?”
“就在对面。”
“那很方便嘛。”她说。
“对我来说是很近。”
“也许是对我们两个都很近,马修。”
我出去喝了点酒,吃了点东西,大约六点钟回到旅馆。跟前台打招呼时,本尼
告诉我有三通电话,都没留言。
回房间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我接起来,一个我不认识的声音说:“斯卡德?”
“你是哪位?”
“你最好小心一点。你干了蠢事,让别人不舒服。”
“我不认识你。”
“你不会想认识我,你只要知道有一条大河,空地多得很,你不会想用自已的
身体去填满它吧。”
“谁告诉你这个电话号码的?”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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