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我提早几分钟到了波莉。吧台前有四男两女在喝饮料,吧台后面,査克正对其
中一位女士说的话回以礼貌性的笑容,点唱机正放着弗兰克·辛纳特拉的歌。
这个店面不大,进门右边是吧台,中间是长栏杆,左边上几个台阶有十几张桌
子,这会儿都空着。我走到栏杆末端的台阶旁边,挑了一张离门最远的桌子坐下来。
波莉最热闹的时候,是五点钟那些爱喝一杯的人下班时。真正爱喝酒的人会待
得久一点,但这个地点很少做到过路客的生意,所以它经常很早就打烊。查克供应
各种酒。五点钟那批酒客通常很早就散场了。每个礼拜五,周末狂欢的人会在这里
混到午夜以后,其他日子则多半午夜就停止营业了,而且甚至礼拜六、礼拜天都不
开门。这个近邻的酒吧却不做近邻的生意。
我点了双份波本酒,刚喝到一半,她进来了。起初她没看到我,在门口迟疑了
一下。店里的谈话声停了,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她,而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引人注意,
或是太习惯了这种场面而毫不在意。她认出我,走过来坐在对面。确定她不是来勾
搭男人之后,酒吧中的谈话声才又开始。
她从肩上褪下外套,滑落到椅背,露出了鲜艳的粉红色毛衣。毛衣颜色很适合
她,也相当合身。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包烟和打火机。这回她没等我为她点烟。她深
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一条细烟柱,很专注地看着它往上升到天花板。
女服务员走过来,她要金汤力。“我是跟着季节走,”她说,“这个时候喝夏
天的饮料太冷了,但我的热情可以超越季节的局限,你认为呢?”
“随你怎么说,伊斯瑞奇太太。”
“你怎么老忘记我的名字?勒索人不必跟被害人这么正经。我可以很自然地叫
你马修,为什么你不能叫我贝弗利?”
我耸耸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很难确定我对她的反应中,哪些是我自
己的,哪些是我现在扮演的角色的。我不叫她贝弗利多半是因为她要我这么做,但
这么说的话只怕又要扯到别的问题上了。
她的饮料来了。她放下烟,啜了一口金汤力,又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部在粉
红色的毛衣下鼓胀起来。
“马修?”
“怎样?”
“我已经想到一个筹钱的方法了。”
“那好啊。”
“但得花点时间。”
我跟他们玩一样的把戏,他们也都做了同样的反应。每一个人都有钱,而却没
一个人能筹到一笔为数不多的钱。也许是这个国家财政困难,也许是经济状况真的
像一般人所说的那么糟糕。
“马修?”
“我马上就要那笔钱。”
“你这婊子养的,你不知道我想尽快了结这件事吗?我唯一能弄到钱的方法就
是从科密特那里,但我不能告诉他我需要五万块而不告诉他我要做什么。”她垂下
眼睑,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我想他比上帝还有钱。”
她摇头,说:“未必。他是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但他没满三十五岁就不能
继承那笔财产。”
“怎么回事?”
“十月他的生日就到了。伊斯瑞奇家的钱全部交给信托处理,直到最小的孩子
满三十五岁才终止信托。”
“他是最小的?”
“对,十月份他就可以继承那笔钱,还有六个月。我曾经跟他提过,我想要拥
有自己的钱,那么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依赖他。他可以理解我这项要求,多半会同
意的。所以,到十月,他就会给我钱。我不知道有多少,但肯定会比五万块多,然
后我就能跟你解决这件事。”
“十月?”
“是的。”
“但到那个时候你还是拿不到钱。到时候还有些法律文书要处理,十月从现在
算起来是六个月,等到你拿到现金,至少还得再六个月。”
“真的要那么久吗?”
“当然。所以我们讨论的不是六个月,我们讨论的是一年。那太久了,即使六
个月也太久了,他妈的,一个月都太久了,伊斯瑞奇太太。我想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儿的天气。”
“但是春天来了呀,这是纽约最好的月份呢,马修。”
“我还是不喜欢。”
她闭上眼睛,我则仔细端详她的脸。室内的光线非常适合她,成对的烛型灯照
在壁纸上映出炽热的红光。吧台那边,一个男人站起来,捡起面前的零钱,往门的
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了什么,惹得其中一个女人大笑起来。另外有个男人走了进来。
有人在点唱机里投了钱,莱斯利·戈尔唱着这是她的派对,她可以想哭就哭。
“你得给我时间。”她说。
“我没有时间可给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纽约?你到底在怕什么?”
“跟‘陀螺’所害怕的一样。”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后来变得很神经质,”她说,“那使得我们在床上
的时光更加有趣。”
“那当然。”
“我不是他那根钓鱼线上唯一的一个,他曾经明确表示过。那么你全部接手了
吗,马修?还是只有我一个?”
“问得好,伊斯瑞奇太太。”
“是啊,我也觉得。谁杀了他,马修?他的其他客户之一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死了?”
“我看到报纸了。”
“当然啦。有时报上也会有你的照片。”
“是啊,那真是我的不幸。你杀了他吗,马修?”
“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样你就可以弄到他手里的一些电话号码。我想是你把他推下河的,报上刊
登了他们怎样把他从河里捞起来的。是你干的吗?”
“不是。是你吗?”
“当然啦,用我的小弓小箭。听好了,只要等一年,我会加倍给你钱。十万块。
利息很不错啊。”
“我宁愿拿了现金自己去投资。”
“我告诉你我弄不到。”
“你娘家呢?”
“干他们什么事?他们什么钱也没有。”
“我以为你有个有钱的爸爸。”
她泄气了,借着点烟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们两个的杯子都空了,我招手叫了
女服务员来,她要了另一杯金汤力。我问服务员有没有煮好的咖啡,她说现在没有,
如果我要的话,她就现煮一壶。但她的语气听起来是希望我别真的要她煮,我只好
告诉她不用麻烦了。
贝弗利·伊斯瑞奇说:“我是有过一个有钱的曾祖父。”
“哦?”
“我爸爸效法他爸爸,擅长大把大把地花钱,我从小到大都觉得钱有的是,那
使得我在加州要做什么都很容易。我有个有钱的爸爸,所以从来什么事都不担心,
他总是能保我出来,甚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后来呢?”
“他自杀了。”
“怎么死的?”
“在密闭的车库里,坐在发动的汽车上。这有关系吗?”
“没有,我好奇,我常想那是怎么做到的,如此而已。医生都用枪,你听过没?
其实他们大可用世界上最简单、最干净的方法——注射吗啡。这样就不会打破脑袋,
弄得他妈的一塌糊涂。他为什么自杀?”
“因为钱没了。”她拿起杯子,还没送到嘴边就停住了。“那就是为什么我会
回东部来。他死得太突然,留下一屁股债,总算还有一笔保险金够我妈过日子。她
卖了房子,搬进一层公寓,靠保险金和社会救济一个人过日子。”说到这里她才喝
了一大口饮料。“我不想再说这些了。”
“行。”
“如果你把那些照片拿去给科密特,你什么也得不到,那只会砸自己的场。他
不会买那些照片的,因为他不在乎我的名声,他只在乎他自己。也就是说,他会甩
掉我,然后去找一个跟他一样冷血的老婆。”
“也许吧。”
“他这个礼拜去打高尔夫球,是一场友谊赛。通常在正式比赛之前,他们会先
打一场。他和一个职业选手搭档,如果他们羸了,他的职业搭档得到奖金,科密特
有了名声。那才是他的最爱——高尔夫。”
“我想你也是吧。”
“我是个漂亮的装饰品。我可以表现得像个淑女,如果有必要的话。”
“如果有必要的话?”
“对。他现在已经出城去为这次比赛做准备了,所以我可以在外面随便待多晚,
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你很自由。”
她叹了一口气,“我想这次我不能用性做交易了,是吗?”
“我想是不能。”
“真丢脸。我一向这么做,而且我他妈的功夫很好。该死。自从现在开始等一
年,十万块是一笔大数目。”
“那也只是在树林里的一只鸟。”
“我真他妈的希望能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你不要上床,我又没有钱。我只有
几块钱在银行户头里,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多少钱?”
“大约八千块,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入了。希望你能答应我在一年后一次付清。
无论如何,我不会逃避,我会给你我现有的钱,而且付现金。”
“好吧。”
“一个礼拜后给你?”
“明天不行吗?”
“啊啊,”她用力地摇头。“才不。我花八千块能买的就是时间,对不对?所
以我就要买一个礼拜。从今天开始算一个礼拜,你就可以拿到钱。”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这笔钱。”
“你是不知道。”
我想了一下。“好吧。”最后我说,“一个礼拜后先给我八千块。但是剩下的
部分,我绝不要等一年。”
“也许我能变几个把戏,”她说,“譬如一甩手就变出四百二十张的百元大钞
来。”
“或是四千两百张十元大钞。”
“你这杂种。”她说。
“八千块,从今天算起一个礼拜。”
“你会拿到的。”
我提议送她上出租车,她说她能自己走,这次可以让我付饮料的账。她走后,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付账出门。我过马路回旅馆,问本尼有没有留言。没有,但
有一个男的打电话来没有留下名字,我猜会不会是那个威胁我,要把我丢到河里去
的人。
我到阿姆斯特朗酒吧去,找我的老位子坐下。就礼拜一来说,这个地方人多了
点,大部分都是熟面孔。我要了波本和咖啡,喝到第三杯时我瞥到一张脸,好像见
过但又不熟。等特里娜再一次在桌间巡回的时候,我勾勾手指,她向我走来,眉毛
扬了扬,这表情使她的脸更显得慧黠。
“别转身,”我说,“在吧台前面,戈尔迪和那个穿厚棉夹克人的中间。”
“他怎么了?”
“也许没什么。现在别去,再过一会儿,你能不能经过他旁边看他一眼?”
“然后呢,警察大人?”
“然后向总部汇报。”
“遵命,长官。”
我维持两眼盯着门看的姿势,并集中注意使他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后来发现的
确不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他不断朝我这边瞄。因为他坐着,所以身高不太容易估计,
但看来是打篮球的个子,还有一张经常在户外活动的脸,以及时髦的、浅棕色的长
发。我无法仔细描述他的特征——因为我们各据屋子的两头——但他给我的印象是
冷酷、非常强壮。
特里娜飘然回来,带了一杯我没点的饮料。“这是伪装。”她说,然后把它放
在我面前。“我已经好好瞧了他一遍。他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以前见过他没?”
“我想是没有。事实上我确定没有,否则我会记得。”
“为什么?”
“他在人堆里就像是鹤立鸡群。你知道他看起来像谁?——那个万宝路人。”
“广告上的人?他们不是用过好几个人拍广告?”
“当然。他看起来就是那类人。长统生皮靴、宽边帽、闻起来一股马骚味,手
臂上还有刺青。不过,他既没穿皮靴戴帽子,也没弄刺青,但就给人那种印象。别
问我他身上有没有马骚味,我可没凑那么近去闻。”
“我没打算问。”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人,我觉得我刚才在波莉看见过他。”
“也许他正在闲晃。”
“啊哈,跟我一样在闲晃。”
“怎样呢?”
我耸耸肩,“或许啥事也没有。不管怎样都谢谢你的监视工作。”
“我会获得奖章吗?”
“外加一枚戒指。”
“去你的。”她说。
我等着他离开。他确实是在注意我,而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我同样对他有兴趣。
我不想正面看着他。
他可能在波莉就跟上我了。我不确定是否在那儿就见过他,只是觉得在某个地
方曾注意到过这个人。如果他是在波莉盯上我的,那么把他跟贝弗利·伊斯瑞奇联
系在一起就一点也不困难。她订这个约会可能就是为了让人跟踪我。但就算他曾在
波莉现身,那也不能证明什么。他可能早就盯上我,跟着我到那儿去的,因为我并
没有躲躲藏藏地让人找不到。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住在哪里,而且我成天都在这一带
打转。
我注意到他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半,也许接近十点,等到他结束盯梢离开时,
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我本来打算让他先走,然后如果必要的话,自己一直坐到比
利下班为止。没过多久,我就觉得没必要。那个万宝路人看起来不像那种喜欢在第
九大道酒吧等待机会的人,更何况是阿姆斯特朗这种酒吧。他精力旺盛,西部风格
十足,擅长户外活动,十一点钟,他跨上马,向日落的方向奔驰而去。
过了一会儿,特里娜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她还没下班,所以我不能请她喝一
杯。“我还有些事报告,”她说,“比利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他说希望再也不要碰
到那个人,因为他不想卖酒给有那种眼睛的人。”
“什么样的眼睛?”
“他没说,或许你可以问问他。还有什么?噢,对了,他点了啤酒,几个钟头
才喝了两瓶。他喝沃斯柏格黑啤酒,如果这你也在意的话。”
“一点不在意。”
“他还说——”
“狗屎。”
“比利很少说‘狗屎’。他说‘他妈的’,就是很少说‘狗屎’,不过他现在
也不说了。怎么回事?”
特里娜没讲完我已经起身走向吧台。比利晃了过来,手里正用毛巾擦拭一只玻
璃杯。他说:“就一个大个子而言你动作很快,陌生人。”
“我的脑筋慢。那个客人——”
“那个万宝路人,特里娜这么叫的。”
“就是他,你不会正好还没洗到他的杯子吧?”
“洗啦,我已经洗好了,就是这一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把杯子拿给我
看,“看到没?光光溜溜。”
“狗屎!”
“我没洗杯子时,吉米也是这么说。怎么回事?”
“除非这杂种戴了手套,否则就是我做了件蠢事。”
“手套。哦,指纹?”
“正是。”
“我以为那要实验室里才能采到。”
“如果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就不必,譬如说,印在啤酒杯上。他妈的,希望他
再来也许是奢望——”
“我会用毛巾把杯子拿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先告诉我……”
“我知道,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的。”
“我希望是最后一次看到他。我就是不喜欢像那样的人,尤其是在酒吧里。两
瓶啤酒喝了至少两个小时,还好,我也不希望他多喝,他喝得越少就越早离开,我
就越高兴。”
“他有没有讲话?”
“只开口点啤酒。”
“有没有听出什么口音?”
“没注意。我想想看。”他闭上眼几秒钟。“没有,标准的美国腔。我通常对
声音敏感,听不出他的声音有什么特别的。我不相信他是纽约人,但那有什么意义?”
“是没什么。特里娜说你不喜欢他的眼睛。”
“真是不喜欢。”
“为什么?”
“纯粹是感觉。很难形容,我甚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颜色,我想比黑色浅一点,
但似乎有点不一样,那颜色好像只在表面上。”
“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看起来没有深度,几乎像是玻璃眼珠。你看过水门事件①的报道没?”
①水门事件,1972年6 月美国共和党候选人尼克松竞选班子刺探民主党的竞选
政策,在民主党总部水门大楼安装窃听器,之后此事被揭发,进而掀起弹劾尼克松
的浪潮,最终导致美国历史上破天荒第一次的总统辞职。
“看了一点,不多。”
“那些混蛋中的一个,有德国名字的——”
“他们都有德国名字,不是吗?”
“不是,只有两个有。不是哈尔德曼,是另外一个。”
“埃利希曼。”
“就是他。你看过他吗?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一个万宝路人有着像埃利希曼的眼睛。”
“这不会跟水门事件有关吧,马修?”
“只在本质上有点像。”
我回到座位上喝了杯咖啡。我喜欢用波本使咖啡更醇,但我觉得现在最好不要。
万宝路人不会打算在今晚对付我,这里有太多人可以指认他。这只是一个初步勘察,
如果他想要干什么,会另外再挑个时间。
情况大致如此,但我也还没有肯定得敢让自己喝太多酒才走回家。我的判断应
该没错,但我不想冒这个险。
我把我看到的,埃利希曼的眼睛再加上比利的印象,试着去拼凑出一个形象来,
但没什么用。他可能是普拉格某个工程中的一个健壮建筑工,也可能是贝弗利·伊
斯瑞奇身边的一匹年轻有劲的种马,或者是哈森达尔为了这件事特别雇用的职业杀
手。指纹本可以让我占到上风,但我的反应太慢以致错过了这个机会。如果我能查
出他的身份,就可以顺藤摸瓜逮住他。但是现在我却必须由他去主导这出戏,并且
必须跟他正面相对。
我结账离开时约十二点半。我很小心地开门,又感觉这样作有点蠢。我仔细看
了第九大道的两个方向,没看到那万宝路人或任何有威胁性的东西。
我朝五十七街方向走过去,第一次有被当成靶子的感觉。我故意让自己走这条
路,看来也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万宝路人出现后事情就不太一样了,现在是玩真
的了,这也正是最不一样的地方了。
我前方的一个店门前有动静。我提高了警觉,认出是那个老妇人。只要天气还
可以,她总是在丽纱特服饰店前乞讨。通常我会给她一点钱。
她说:“先生,你做做好事——”我从口袋摸出几个零钱给她。“上帝保佑你。”
她说。
我说希望她说得没错。我继续向拐角走去,幸好那个晚上没下雨,因为在我听
到车声前先听到她的尖叫声。她大声尖叫,我转身刚好看到一辆车跃上人行道快速
向我冲过来。
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我想我的反应还算不错。当那女人尖叫而我转身时,我
失去了重心,但我没浪费时间去保持平衡。我向右边蹿了过去,肩膀着地并滚向建
筑物边。
刚刚好躲了过去。如果那个驾驶够冷静,他可以让我没有喘息余地,他只需将
车子贴近建筑物,虽然这么做会使车子跟建筑物都遭磨损,但磨损得最严重的当然
就是夹在当中的人。我原以为他会使这一招,但是当他猛转方向盘时,我知道他想
让车尾如鱼般摆动,把我当苍蝇一样打扁。
他差一点就打到我。当车子擦过我身旁时有一股气流冲过来,我向旁边一滚,
看见他撞断一根计时收费器,冲回大街上,车身还弹了一下。随即他油门踩到底,
此时恰好信号灯变红,他就这么闯红灯扬长而去。纽约半数车子都是这样,印象中
却没看过这些违规驾驶被开罚单。
“这些疯子,疯驾驶员!”
老妇人赶到我身边喘着气骂。
“喝威士忌,”她说,“抽大麻,然后就出来飙车。你差点就被撞死了。”
“是啊。”
“最可恶的是,他甚至没停下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他的确欠考虑。”
“人们再也不考虑别人。”
我站起来拍拍身子。我在发抖,而且很狼狈。她说:“先生,你做做好事——”
随即她皱着眉好像有点困惑。“不对,”她说,“你才刚给过我了,是不是?对不
起,实在记不得了。”
我拿出皮夹。“这是一张十块钱钞票,”我边说边把钞票塞进她手中,“要记
得,当你用这张钞票的时候,要看清楚找钱没找错,知道了吗?”
“噢,天啊!”她说。
“现在,你赶快回家睡觉,好吗?”
“噢,天啊!”她说,“十块钱,一张十块钱钞票,噢!上帝保佑你,先生。”
“它刚这么做了。”我说。
我回到旅馆时,雅各布在前台值班。他是西印度群岛人,肤色稍浅,眼珠湛蓝,
褐色卷发,脸颊、手背上都有明显的深色雀斑。他喜欢值午夜到八点的班,因为安
静,他可以边吸含可待因的咳嗽糖浆,边玩填字游戏。
他用原子笔玩填字游戏。我曾问他,用原子笔不是比较困难吗?他说:“不这
样玩就没有成就感了,斯卡德先生。”
这会儿他说没有人打电话找我。我上楼走向房间,先注意看是否有灯光从门缝
底下露出来。没有,但这不表示没事。我再看锁边有没有刮痕。没有,但这也不能
证明什么,因为这些旅馆的锁只要用牙线棒就可以弄开。我开了门,除了家具外没
有别的,东西都在原处。我开灯,关门,上锁,举起双手看,手指还在发抖。
我勉强支撑着倒了杯烈酒喝下去,有那么一会儿胃也在抖,我以为威士忌会下
不去,但还是下去了。我撕了张纸片写下几个字母跟数字,放进皮夹里。我脱掉衣
服,站在莲蓬头下冲掉一身的汗,最糟糕的那种汗——一半是由于用尽力气,一半
是由于本能的恐惧。
我正在擦干身体时电话响了。我不想接,我知道将会听到什么。
“那只是警告,斯卡德。”
“狗屎!你已经试过了,但你还不够好。”
“真的动手时,我们不会失手的。”
我叫他滚一边去就挂了电话。几秒钟后我拿起电话告诉雅各布九点叫醒我,在
那之前不接电话。然后我上床去,看看是否能睡着。我睡得比预期的好。夜里只醒
来两次,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个梦,可以让弗洛伊德派心理学家无聊得哭出来,它毫
无想象力,全无象征意义。梦境都是我从阿姆斯特朗酒吧出来,车子向我冲过来,
只是在梦中驾驶员的技术更好,也更有胆量向我一直追击。就在他正打算夹死我前,
梦醒了,我两手紧握成拳,心脏砰砰跳。
那样的梦,我想是一种心理保护措施,潜意识里你在梦中经历那些你无法掌握
的事,使得那些最可怕的部分不再那么吓人。我不知道那些梦的影响有多大,但是
七点半我第三次从梦中醒来时,觉得好过多了。有人想要干掉我,而那正是我故意
刺激别人去做的。他没有得手,而那也正是我所期望的。
我想着那通电话,不是万宝路人,我有理由肯定这一点。那声音比较老,大约
与我年龄相仿,而且那口音是道地的纽约人。
看来至少有两个人在对付我。车上有几个人?我试着回想车子向我冲过来时短
促的一瞥:车前灯照着我的眼睛,没看到什么,而当我再转身时,车子已冲出好一
段距离,车速又快,我只来得及记车牌号码,没法数人头。
我下楼吃早餐,但只解决了一杯咖啡和一片吐司。我从贩卖机买了包烟,点了
三根配咖啡,这是两个月以来我首次抽烟,它们让我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抽了三根
后,我把那包烟留在桌上就出去了。
我到中央街,进入赃车小组办公室,一个脸颊红嫩的新手问我有什么事。办公
室有六名警察,而我一个也不认识。我问雷伊·兰道尔在不在。
“退休几个月了,”他说,又问另一个警察,“嘿,杰里,雷伊什么时候退休
的?”
“应该是十月吧。”
他转向我,“雷伊是十月退休的,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是私事。”我说。
“我可以找到他的地址,如果你愿意等一下的话。”
我告诉他没什么重要的事。雷伊退休了让我颇为意外,他好像还不到退休年龄。
然而,他年纪比我大,仔细想想,我在警界干了十五年,离开也有五年多,连我自
己也已到了退休年龄。
也许这孩子可以让我看看失车名单,如果这样我就必须告诉他我是谁,还得扯
一些无聊的闲话,所以我离开那栋建筑走向地铁站。一辆空出租车驶过来时,我改
变主意,拦下它,告诉司机我要去第六分局。
他不知道在哪儿。几年前,如果你想开出租就必须随时随地知道最近的医院、
警局。消防队在哪里。我不知道这样的测验是什么时候取消的,但是现在,只要你
是活人就可以了。
我告诉他在西十街,他很顺利地找到了地方。我走进埃迪·凯勒的办公室,他
正在看《每日新闻》上一则让他很不高兴的报导。
“该死的特别检察官,”他说,“这家伙除了惹人厌以外还能做什么?”
“他常常上报。”
“是啊,大概他想当州长吧?”
我想起哈森达尔。“每个人都想当州长。”
“那是他妈的事实。为什么你能看出这一点?”
“你问错人了,埃迪。我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都想当个人物。”
他冷眼打量我,说:“妈的,你就老想当警察。”
“打从小时候就这样。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想过要做其他行业。”
“我也是,老想着要佩戴徽章,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在想,这大概是跟
我们成长的经历有关,街角的警察受到大家的尊敬,小时候看的电影中的警察,也
都是好人。”
“不知道。他们总是在最后一幕把贾克奈①干掉。”
①詹姆斯·贾克奈(1899—1986),美国著名演员,善演反派角色,他于1942
年以《胜利之歌》一片赢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是啊,那是他咎由自取。你眼见他的所做所为,为他做的事发疯,而你却希
望他最后买个农庄就此终老一生。坐啊,马修,最近很少看到你,要咖啡吗?”
我摇头坐下了。他拿起烟灰缸里一支熄掉的雪茄点着,我从皮夹拿出二十五元
放他桌上。
“我赚了一顶帽子?”
“一分钟内。”
“这样检察官就不会知道了。”
“你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
“谁知道,遇到那样的疯子,每个人都得担心。”他把钞票摺起来放进衬衫口
袋里。“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把上床前写的那张小纸片拿出来。“我有一个不完整的车牌号码。”我说。
“二十六街没有你认识的人吗?”
他指的是监理所。我说:“是有,但它挂新泽西的车牌,所以我想应该是辆偷
来的车,而你可以在失车名单上找到它。三个字母是LKJ 或LJK ,三个号码我没看
清楚,一个9 和一个4 ,也许是一个9 和两个4 ,但顺序我不知道。”
“那会是很长的一份名单。有时候人们不报失窃,他们总以为是我们拖吊走了,
而如果身上不是刚好有五十块钱,他们就不会来认领。等一下,我去列名单。”
他把雪茄搁进烟灰缸后离开,回来时雪茄正好又熄了。他说:“再给我那些字
母。”
“LKJ 或LJK.”
“有没有厂牌跟型号?”
“一九四九年福莱泽型。”
“呃?”
“最新的轿车型号,深色。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它们看上去都一样。”
“主名单上没有,看看昨晚的新增名单。喔,有了,LJK914. ”
“好像是。”
“七二年新款,双门,墨绿色。”
“我没数它几门,但应该就是这一部。”
“新泽西威廉·赖肯太太的车,她是你朋友吗?”
“我想不是,她什么时候报失的?”
“我看看,凌晨两点,纪录上这么写的。”
我大约十二点半离开阿姆斯特朗酒吧,所以赖肯太太不是马上发现车丢了。如
果他们又把车放回去,她将永远不知道它曾经被偷。
“它从哪儿来,埃迪?”
“我猜是上蒙特克莱城。”
“我是说车被偷时停在哪里?”
“哦,”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百老汇大道与一百一十四街之间。嘿,这
倒是很有意思。”
是他妈的很有意思,但他怎么知道呢?我问他有什么意思。
“赖肯太太凌晨两点到百老汇大道去干什么?赖肯先生知道吗?”
“你的想法真脏。”
“我应该去当特别检察官。赖肯太太跟你那个失踪的丈夫去做什么?”
我一片茫然,随即想起我在探问“陀螺”尸体时所捏造的案子。“哦,”我说,
“没什么,我告诉他老婆忘了这回事,花几天工夫就把案子结了。”
“那么,谁偷了车?昨晚又用来做什么了?”
“毁损公物。”
“啊?”
“他们撞断第九大道上的停车计时收费器,然后很快逃走了。”
“而你刚好在那里,刚好看到车牌号码,然后很自然地你想这车是偷来的,而
你要去査因为你是个好市民。”
“差不多就是这样。”
“放屁!坐下。马修,你在搞什么应该让我知道。”
“没什么。”
“为什么一辆被偷的车跟‘陀螺’有关系?”
“‘陀螺’?哦,他们从河里捞起来的家伙。没什么关系。”
我一言不发。他拿起雪茄端详了一会儿,俯身把它丢进垃圾桶。他坐直了看着
我,转开,又看着我。
“你在隐瞒什么?”
“没有你必须知道的。”
“你怎么跟‘陀螺’雅布隆扯上关系的?”
“那不重要。”
“那辆车又是怎么回事?”
“那也不重要。”我坐直了说,“‘陀螺’被丢进东河里,那部车撞倒第九大
道五十七到五十八街之间的停车计时收费器,而那部车是在上城被偷的,没有一件
是在第六分局发生的,所以没有你必须知道的事,埃迪。”
“谁杀了‘陀螺’?”
“我不知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在追踪某人?”
“也不尽然。”
“我的天,马修。”
我想离开了。我不能阻止他提问,但我实在不能把我手上的资料给他或任何人。
我独自进行调査又逃避他的问题,我不敢奢望他喜欢这样。
“你的委托人是谁?”
我的委托人是“陀螺”,但我知道这样说没什么好处。“我没有委托人。”我
说。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也不确定是否有目标。”
“我听说‘陀螺’的死跟他最近变得阔绰有关?”
“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穿得很体面。”
“真的?”
“他的西装花了三百二十块,他刚好提过。”
他一直盯着我直到我转开自己的视线。他低声说:“马修,不要让人家开车撞
你,那样有害健康。你确定不要把事情交给我处理?”
“时机到了就会,埃迪。”
“你确定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想起那辆车冲向我的感觉,想起实际发生的事,以及梦中
那辆大车一直冲向墙壁。
“我确定。”我说。
我在狮头餐厅吃汉堡,喝了点波本和咖啡。那辆车是从那么远的上城偷来的让
我有点意外,他们也许早就偷到手并停在我的住处附近,或者万宝路人在我离开波
莉到他走进阿姆斯特朗酒吧之间打了电话。若这样则表示对付我的至少有两个人,
就与我听到那通电话之后的判断相符。他可能——不对,这不是重点。我可以设想
很多可能的情节,但这些都只会使我更混乱。
我又各点了一杯咖啡和酒混着喝。从埃迪那儿我好像得到一些隐约的灵感,问
题是我没办法让它清楚浮现出来。
我拿一块钱换了硬币去打电话。新泽西查号台给了我威廉·赖肯的电话,我打
给赖肯太太,自称是赃车小组。她很意外我们这么快就找到她的车,还问我知不知
道她车子的损坏情况。
我说:“恐怕我们还没找到你的车子,赖肯太太。”
“哦。”
“我只是要再问一些细节。你的车停在百老汇大道跟一百一十四街之间?”
“对,在一百一十四街上,不在百老汇大道上。”
“我知道了。我们的纪录上说你大约在凌晨两点报失的,你是发现车子不见了
马上就报失的吗?”
“是的,差不多。我走到停车的地方发现车子不在,当然,我第一个念头是车
被拖吊了。我是按规矩停车,但有时候会没看到那些不同规定的标志,而且他们应
该不会老远跑到上城来拖吊的,是吗?”
“一向不超过八十六街。”
“我也是这么想,但我都尽量去找不违规的停车位。当时我想也许我是把车停
在一百一十三街了,所以我再走过去看,当然还是没看到车,于是我打电话叫我丈
夫来接我,他说要报失,我就打电话给你们了。从我找不到车到确定车子丢了之间
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分钟。”
“我知道了。”我后来很后悔问了接下来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把车停那儿的,
赖肯太太?”
“我想想看。我有两堂课,一堂八点的短篇小说研习和一堂十点的文艺复兴史,
但我早到了,所以我想大概是七点出头。那重要吗?”
“这问题不是针对找寻这部车子的,赖肯太太。我们正尝试找出各种犯罪行为
发生频率比较高的时间。”
“有意思,”她说,“那有什么用?”
我自己也一直怀疑这一点。我告诉她那是整体犯罪行为的一部分——每当我提
出这个问题时,听到的答复也大多一样。我谢谢她,并向她保证她的车应该很快可
以找到,她也向我道谢。挂了电话后我又回到吧台。
我试着从刚才的对话中寻找有用的线索。一无所获。我让思绪漫游着,发现我
疑惑的就是赖肯太太半夜去上西城干嘛?她没跟丈夫一起,她最后一堂课应该是十
一点左右结束。也许她在西缘大道或是哥伦比亚附近的酒吧喝了些啤酒,也许喝了
不少,所以她才会绕着街区找车子。即使她喝的啤酒足够让一艘战舰浮起来也无关
紧要,因为赖肯太太根本与“陀螺”或这件事的其他相关人扯不上关系,而她跟丈
夫之间有没有怎样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而——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大学在一百一十六街跟百老汇大道交汇处,原来她上课的地方在那里,
而有一个人也在那里念书,修心理学课程,并且打算为心智障碍儿童工作。
我查了电话簿,没有斯泰西·普拉格,因为单身女性知道最好别把全名登上电
话簿。但是有个S.普拉格,住在西区百老汇大道跟河滨车道之间的一百一十二街。
我回到座位上把咖啡喝完,在吧台上放了张钞票。走到门边,我改变了主意,
又翻电话簿记下S.普拉格的地址跟电话号码。也许那个S 是西蒙或是任何斯泰西以
外的名字。我往投币口塞了一枚硬币,拨了那个号码。铃响七声后我挂了电话,取
回硬币,结果拿了三枚出来。
有时候运气会来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