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我醒来时头发重嘴发苦。她在枕头上留张字条要我自己弄早餐。我唯一能接受
的早餐就是瓶子里的奶,我从她的药柜拿了两片阿斯匹林就着奶吞下去,下楼到熟
食店喝了杯烂咖啡。
天气很好,空气也比平常干净,可以清楚看见天空。我走回旅馆去,路上买了
一份报纸。已经将近中午了,我通常没睡那么多。
我必须打电话给他们,贝弗利·伊斯瑞奇和西奥多·哈森达尔。我必须让他们
知道他们已经不在钩子上了,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没那回事。也许他们会觉得解脱了,
还有被欺骗的愤怒,也罢,那是他们的问题。我自已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很明显的,我必须见他们,我没办法在电话上说。我不想去说,但我更希望赶
快把这件事做个了结。两通简短的电话和两次简短的会面,我就再也不必见到他们。
我在前台停下,没有我的信,但是有一个电话留言。斯泰西·普拉格小姐来过
电话,留了个电话号码要我尽快回电话给她。就是那个我在狮头堡打过的电话号码。
回到房间,我仔细看《纽约时报》。普拉格的消息在讣文版,有两行标题,简
单的死亡报导,上面说他很明显是举枪自尽,没有提到我。我以为他女儿是从报纸
上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再看留言条,她昨晚九点左右打的电话,而《纽约时报》的
第一版在十一二点以前不会送到街上。
所以她应该是从警察局知道我的名字,或者是之前听她爸爸提过。
我拿起电话,又放下。我不太想跟斯泰西·普拉格讲话,我想不出她要讲的话
有什么是我想听的,而且我知道我没什么话要对她说,她爸爸是个凶手的事实不会
由我或任何人来告诉她。“陀螺”经由我报了仇,他的案子却永远是个悬案,警察
不在乎谁杀了他,而我也不觉有义务要告诉他们。
我又拿起电话打给贝弗利·伊斯瑞奇。占线。我挂断再拨哈森达尔的办公室,
他出去吃午餐了。等了几分钟,我再拨伊斯瑞奇的电话,还在通话中。我在床上伸
个懒腰,电话响了。
“斯卡德先生吗?我是斯泰西·普拉格。”一个年轻而正经的声音。“很抱歉
你来电话时我不在,昨晚我打完电话以后就搭火车去跟我妈在一起了。”
“我几分钟前才看到你的留言。”
“噢,是这样,我可以跟你谈谈吗?我可以去你的旅馆或随便你说个地方。”
“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她顿了一下说:“也许没有。我也不知道,但你是最后一个看到我爸爸活着的
人,而我——”
“我昨天甚至没见到他,普拉格小姐。出事的时候我正等着见他。”
“没错,是那样。但是事情是——真的,我很希望能跟你见个面,如果方便的
话。”
“如果在电话里我能帮得上忙——”
“可以见一面吗?”
我问她知不知道我的旅馆在哪里,她说知道,十至二十分钟可以到,她会先在
大厅打电话给我。我挂断电话,奇怪她怎么会知道如何找到我。我在电话簿上没登
记,我怀疑她知道“陀螺”的事,也知道我的事。如果万宝路人是她的男朋友,她
是否参与计划——如果是,就难怪她认为她爸爸的死我有责任。这一点我无法辩解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但我不相信她手提袋里会有把小巧的手枪。我曾嘲笑希尼
看了太多电视,我没看那么多。
她十五分钟就到了。这中间我再拨给贝弗利·伊斯瑞奇,还是占线。她从大厅
打电话上来,我下楼去跟她见面。
黑色中分直长发,一个脸颊瘦削的高挑女孩,深黑的眼睛,穿着合身干净的蓝
色牛仔裤,简单的白色罩衫外加柠檬绿毛线背心。手提袋是用另一条牛仔裤的裤筒
剪下来做的,我判断里面没有枪。
我们互相确认我是马修·斯卡德她是斯泰西·普拉格。我建议喝咖啡,我们去
火焰餐厅要了个隔间雅座。咖啡端来以后,我对她爸爸的死表示遗憾,但我还是想
不出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她说。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的脸,我试着想象她几年前的样子:抽大麻、嗑药,
撞倒了一个小孩又茫茫然地开车溜了。无法想象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女孩曾是那个样
子,她现在看起来聪敏、懂事、负责。父亲的死令她伤心,但她够坚强可以熬过去。
她说:“你是侦探?”
“多少有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没有契约的情况下替人家办一些私人事务,没有一件像字面上的意义听
起来那样有趣。”
“你替我爸爸工作?”
我摇头说:“我上星期见过他一次。”把胡编给希尼听的故事又说了一次。
“所以我应该不算认识你爸爸。”
“真奇怪。”她说。
她搅了搅咖啡,再加了些糖,又搅了搅,喝一口后放回碟子上。我问她为什么
觉得奇怪。
她说:“我前晚见过我爸爸。我下课回公寓时,他在里面等我,要带我出去吃
晚餐。他每一两个礼拜来一次,但是通常他会先打电话跟我约好。他说他一时兴起,
就碰运气看我是不是刚好回来。”
“我了解。”
“他很沮丧。这样说对吗?焦躁,为某件事情不安。他是个很情绪化的人,事
情顺利的时候就精力充沛,事情不顺就垂头丧气。我开始研究病态心理学的躁郁症
时,从我爸爸身上得到很多印证。我不是说他真有病,但他有类似的情绪起伏。那
并没有妨碍他的生活,只是他有那样的性格特征。”
“前天晚上他显得忧郁?”
“不只是忧郁,是忧郁兼神经紧绷。如果不是我知道他厌恶药物的话,会以为
他吃了安非他明。几年前有一段时间我嗑药,他很明白表示他对药的态度,所以我
不认为他会吃那些东西。”
她又喝了口咖啡。没有,我确定她皮包里没有枪。这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如果
有枪就会马上用它。
她说:“我们去附近的一家中国餐厅吃晚餐。在上西城,我住的地方。他几乎
没有吃。我很饿,但是受到他的情绪影响,结果也没吃很多。他一直闲聊,很关心
我的近况,问了几次我有没有再嗑药,我据实说没有,他还问我的功课,问我是不
是念得快乐,考虑到如何谋生时是不是觉得走对路了。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我说没
有,没有认真交往的对象。然后他问我认不认识你。”“真的?”
“是的。我说我唯一认识的斯卡德是斯卡德瀑布桥。他又问我有没有去过你的
旅馆——他说出旅馆的名字,问我有没有去过那里——我说没有。他说你住在那里。
我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我也是。”
“他问我有没有看过一个人转银币,他拿出一枚硬币在桌角弹转了起来,问我
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用一枚银。这样转,我说没有,并问他还好吗。他说很好,我不
用担心他。他说不管他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有事,不必担心。”
“那使你比以前更担心。”
“当然。我怕——我怕所有的事,甚至不敢去想。我想他也许去看了医生,发
现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我昨晚打电话给他常去看的医生,说他自从去年十
一月例行健康检査以后就没再去过,而那次检査他除了血压稍微偏高外,一切正常。
当然,他也可能去看别的医生。这些除非验尸是无法知道的了。这样的案子他们会
验尸吗,斯卡德先生?”
我看着她。
“他们打电话告诉我他自杀时,我没有很惊讶。”
“你预料会这样?”
“不是有意识的。不是真的预料到,但是听到消息时,觉得所有征兆都吻合。
冥冥中,我觉得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他快要死了,他想在死前把事情交代好。但我不
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然后我听说他死时你就在场,又想起他曾问我是否认识你,
我奇怪你跟这整件事有什么关联。也许他有某些问题请你替他调查,因为警察说你
是侦探,而我奇怪——我就是搞不懂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到我的名字。”
“你真的不是为他工作?”
“不是,而且我跟他很少接触,只是向他查询另一个人的资料那么简单而已。”
“那就奇怪了。”
我想了一下又说:“上星期我们有一次谈话,我想是我说的某些话特别刺激了
他的思绪。我不知道是哪些,我们只是闲聊,也许是因为我某些话中的某部分。”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不管那些话是什么,他一直记着。所以他提起你的名字,因为他没有办法说
出你说的话,或是那些话对他有什么意义。之后当他的秘书说你在等他时,就触动
了他扣扳机的念头。”
我的出现触动他扣扳机的念头,毋庸置疑的。
“至于银币,我就想不出有什么意义了。除非是那首歌:”你可以在酒吧的地
板上转动银币,它会转动因为它是圆的。‘下一句呢?内容是说一个女人不知道她
拥有一个很好的男人,一直到失去他时才知道。也许他在暗示他已失去一切,我不
知道。我想他的意识在死前已经不是很清楚了。“
“他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我想是这样。”她向远方看了一会儿。“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没有。”
“你确定?”
我假装想了一下,然后说我确定。
“我只是希望他明白我现在一切都很好,就这样而已。如果他必须要死,如果
他认为他必须要死,至少我希望他知道我没事。”
“我相信他知道。”
她受了很多苦,从他们告诉她噩耗开始,甚至更久,从在中国餐厅吃晚饭开始。
现在她受够了,但是她没有要哭的意思,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她是个坚强的人。如
果他有她的一半坚强,他就不必自杀。他会一开始就叫“陀螺”滚蛋,他不会付钱,
不会有第一次杀人,更不必企图第二次杀人。她比他坚强多了。我不知道拥有那样
的坚强可以多自豪。也许你也有,也许没有。
我说:“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在中国餐厅?”
“嗯,他陪我回公寓,然后开车回家。”
“他离开你时几点?”
“不知道。大概十或十点半左右,也许晚一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耸耸肩说:“没什么。习惯吧。我当过很多年警察,当一个警察没话说时,
就会问问题,几乎不管那是什么问题。”
“有意思,一种学习反应。”
“专业术语是这么说的。”
她吸了一口气说:“好啦,谢谢你跟我见面。浪费你的时间——”
“我时间多得很,不介意随时浪费一些。”
“我只是想尽量多知道他的事。我以为他也许会有什么最后的留言给我,一张
字条,或是一封已经寄出的信。我想是因为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死,不能相信再也
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以为——不说了,无论如何,谢谢你。”
我不要她谢我,她绝对没有理由谢我。
大约一小时后,我找到贝弗利·伊斯瑞奇。我说必须见她。
“我以为我可以等到星期二。记得吗?”
“我今晚要见你。”
“今晚不可能。而且我还没有钱,你同意给我一星期的。”
“是其他的事。”
“什么?”
“电话上讲不清楚。”
“我的天,”她说,“今晚绝对不可能,马修。我已经有约了。”
“我以为科密特出去打高尔夫了。”
“那不表示我就要单独待在家里。”
“这我相信。”
“你真是个混蛋,不是吗?我应邀参加一个宴会,一个高级宴会,要盛装出席
的那一种。如果是绝对必要,我可以明天跟你见面。”
“是绝对必要。”
“何时?何地?”
“波莉如何?八点左右。”
“波莉酒吧。有点不入流,是不是?”
“有一点。”我附和。
“我也是吗?”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有,你一直是个完美的绅士。八点在波莉,我会到。”
我原本可以叫她放松,游戏已经结束,而不必让她再承受一天的压力。但我想
她可以应付这样的压力。而且我让她脱钩时要看着她的脸,说不上是为什么。也许
是我跟她之间有某种特殊感觉,当她知道已经自由时,我要在场看着。
我跟哈森达尔就没有那种感觉。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没找到人,灵机一动就打
到他家,也不在,但我找到他妻子。我留话说我明天下午两点会去他办公室,早上
我会再打电话跟他确定。
“还有一件事,”我说,“请告诉他完全不用担心,告诉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知道。”我说。
我小睡了一下,到街尾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房间看了一会儿书。我几乎要早
早就睡了,但是大约十一点左右,我开始感觉房间像是修道院的小密室。我正在看
《圣人传记》,也许跟这有点关系。
虽然外面像要下雨的样子,我还是决定要出去。我转过街角到阿姆斯特朗酒吧,
特里娜给我一个微笑和一杯酒。
我待了一小时左右,一直想着斯泰西·普拉格,甚至比想他爸爸还多。见过她
以后,我更不喜欢自己。另一方面,我必须同意特里娜昨晚的说法。他确实有权利
选择脱离麻烦的方法,现在至少他女儿不用知道她爸爸杀过人。他的死确实很可怕,
但我也无法让事情变得更好。
我要买单时,特里娜拿账单过来坐在我桌边。“你看来开朗一些了。”她说。
“我?一点点。”
“我睡了这阵子以来最好的一觉。”
“是吗?我也是,真奇怪。”
“很好。”
“真是个巧合,你说是吗?”
“好一个巧合。”
“这证明两个人一起睡比较好睡。”
“但还是要有所节制。”
“否则会陷在其中?”
“可能。”
隔着两张桌的一个人招手叫她,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我说:“我不认为那
会变成习惯。你太老而我太年轻,你太保守而我太不稳定,而且我们都是怪人。”
“没有异议。”
“但是偶尔为之不会有害,会吗?”
“不会。”
“而且会更好。”
我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紧。她很快抽出去,捞走我数好的钱,转过身去问那两张
桌外的客人要什么。我坐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门。
下雨了,冷雨夹着强风。风吹向上城,而我的方向是往下城,使我感觉不怎么
舒服。我犹豫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该转身再进去喝一杯。最后决定算了。
于是我向五十七街走去,看到老妇人站在丽纱特门口。我不知道该为她的勤劳
喝彩还是该为她担心,通常像这样的晚上她不会出来,但这几天以前天气原本不错,
所以我想她应该是按老习惯出来,但发现被雨困住了。
我继续走,手伸进口袋摸零钱。希望她不会失望,她不能期望我每天给她十块
钱。只有当她救了我的命时才有。
我把零钱准备好了,她走出来。不是那老妇人!
是万宝路人。手上拿着刀。
他向我猛冲过来,暗藏在手中的刀子向上划了一条弧光,就算老天没下雨,他
也让我打了个寒颤。但我找到一个机会。潮湿的地面使他步履不稳,必须改变刀刺
的方向恢复平衡,这使我有时间反应,急忙低头避开,并准备好应付他下一个动作。
我不必久等。我是用脚趾头站着的,两手垂在身边,手中有种刺痛感,太阳穴
砰砰跳动。他的身体左右摇晃,宽阔的肩膀在做假动作,然后冲过来。我已经留意
着他的脚并准备就绪。我向左边闪避,回旋,一只脚踢向他的膝盖。没踢到,但在
他准备好另一刺之前,我已经收脚并再度摆好姿势了。
他开始慢慢向左移动,像个职业拳击手悄悄靠近对手一样,当他转了半圈、背
向街道时,我看出为什么了。他想把我逼到角落,让我逃不了。
其实他不必担心。他年轻,有备而来,强壮,又多在户外活动。我则又老又胖,
而且多年以来我唯一的运动就是弯曲手肘。如果我想逃,那只是拿我的背送给他当
靶子。
他身体前倾,开始把刀子从一手交到另一手。在电影里,这个动作的确好看,
但是一个真正用刀的好手是不会这样浪费时间的。很少人是真的两手俱利。他是从
右手开始变换,所以我知道他下一次攻击时刀子一定在右手,所以他玩这手到那手
的把戏等于给了我喘息的时间,并且让我得以算出他的频率。他也给了我一点希望。
如果他继续这样耍把戏浪费体力,他就不是会用刀的人,如果他真是个十足的外行,
那么我就有机可趁了。
我说:“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但你要的话都给你。”
“不要你的钱,斯卡德。只要你。”
不是我以前曾听过的声音,也肯定不是纽约口音。我奇怪普拉格从哪儿找到他
的。见过斯泰西之后,我敢肯定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你犯了一个错误。”我说。
“是你犯了错误,老家伙。而且你已经犯了。”
“亨利·普拉格昨天自杀了。”
“是吗?那我得送些花给他。”刀子来回换手,膝盖时屈时伸。“我会好好剐
了你,老家伙。”
“我可不认为。”
他笑了。借着街灯照亮,现在我能看得见他的眼睛,也明白比利的意思了。他
有一对杀手的、精神病患的眼睛。
我说:“如果我们都有刀的话,我就能制服你。”
“你当然能啊,老家伙。”
“有把雨伞我也能制服你。”而我真的希望我有把雨伞或一根手杖。任何长的
东西用来对抗刀都会比一把刀更有利。
即使这种情况,我也没想到要一把枪。我离开警察局后,马上就有一个好处:
我永远不必在每一个醒着的时刻带枪了。不必带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但是,有好
几个月我感觉像没穿衣服一样。我带枪带了十五年,已经习惯了那种重量。
如果我现在有枪,我就必须用它。我敢说,他就算看见枪也不会弃械投降。他
已决意要杀我,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放弃。普拉格从哪里找到他的?他缺乏职业手
法,那是肯定的。当然,很多人会雇用业余杀手,除非普拉格跟一些我不知道的强
盗集团有联络,否则他不会喜欢接近任何职业杀手。
除非——那几乎使我陷入另一长串思绪中,现在我不能做的事就是让我的思绪
漫游。当我看见他的脚步不再是原来慢吞吞的样子时,立刻就回到现实中来了。当
他向我靠近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想好了动作,算准了他的频率。当他刺过来的
时候,我一脚踢过去,很幸运地踢中他的手腕。他失去平衡但努力不使自己跌倒。
在我想踏住从他手中脱出的刀时——那把刀飞得不够远,帮不了我的忙——他已经
恢复平衡去抢刀子,在我的脚到之前,他的手先到了。他向后倒退几乎到了人行道
边上,在我踏到他身上之前,他已经持刀在手,而我只得后退。
“你的死期到了,老家伙。”
“你说得好听。刚才我差点干掉你。”
“我会在你肚子上捅一刀,老家伙。让你慢慢地死去。”
我讲的话越多,他两次攻击行动的时间就隔越长。他花的时间越长,在这位不
速之客耍完刀子之前别人加入这个派对的机会越大。通常出租不时会在马路上兜客,
但这会儿一辆也没有,尤其今晚的天气使路上行人绝迹。一辆巡逻车也会受欢迎的,
但你知道人们怎么说警察的: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现身。
他说:“来吧,斯卡德,来杀了我啊。”
“我有一整晚的时间。”
他大拇指在刀刃上擦了一下。“刀很利。”他说。
“我会记住你的话。”
“噢,我会证明给你看,老家伙。”
他向后退了一点,还是用慢吞吞的步伐移动,而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会
发动一个鲁莽的攻击,意思是说一项没有任何防护的比赛,因为如果他没在第一下
刺中我,他会把我绊倒在地,我们扭成一团,直到其中一个站起来为止。我看着他
的脚,避免被他肩膀的假动作所骗。当他冲过来时,我已准备好。
在他发动攻击之后,我单膝跪地并向前伏下身体,他拿刀的那只手绕到我肩膀
上方,我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腿,转身。挺举,一气呵成。我站起来,竭尽所能把他
丢出去,我知道他落地时会丢掉刀子,也知道要及时赶上他把刀踢开,并把一只大
脚趾踹进他脑壳里。
但他居然没扔掉刀子。他在半空中双脚乱踢,然后不踢了,像奥林匹克跳水选
手一样,但他落下的地方是没水的游泳池。他的一只手企图阻止下坠,但他着陆失
败。他的头撞到混凝土上就像西瓜从三楼窗口掉下来。我很肯定他头颅骨折,那足
以致人于死地。
我上前看他,知道他头颅骨折与否不重要了,因为刚才他面朝上落下时后脑着
地。他现在的姿势你绝无法做到,除非是脖子断了。我不抱希望地检查他的脉搏,
一跳也不跳。我翻动他,把耳朵贴在他胸前,也听不到什么。他的刀还在手里,但
现在对他一点用也没有了。
“天哪!”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住在附近、常到安塔尔与斯皮罗酒吧暍酒的希腊人。我们
常彼此点头打招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看到了,”他说,“那个杂种想杀你。”
“那你刚好可以帮我跟警察解释。”
“噢,不,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懂我的意思?”
我说:“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如果我要找你的话,你认为对我来说会很难吗?
回安塔尔与斯皮罗去,打911.你甚至不用花一毛钱。告诉他们你要报告一件在第十
八分局管区内发生的谋杀案,还要给他们地址。”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你只要照我刚才说的去做。”
“他妈的,他手里有刀,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你是自卫。他死了,是吗?你说谋
杀案,而他的脖子弯成那样了。不能再在这血腥的街上走了,这整个该死的城市是
个血腥的丛林。”
“去打电话!”
“但是——”
“你他妈婊子养的,我会让你受罪,比你能想到的还糟。你希望警察在你后半
辈子跟你没完没了吗?去打电话!”
他去了。
我跪在尸体旁边,做了一次快速而彻底的搜身。我要找的是一个名字,但他身
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皮夹,只有一个一元钞票大小的钱夹——看
起来像纯银的——还有三百多块钱,我把一百五十块放回夹子里,再塞进他的口袋。
我比他更用得着那些钱。
我在那里等警察来,并怀疑那位老兄是否打了电话。就在我等的时候,不断有
出租车停下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是否帮得上忙。当万宝路人舞刀向我的时候,
没半个人来蹚浑水,现在他死了,每个人都想来涉险了。我叫他们统统走开,又等
了一会儿,黑白警车终于从五十七街转过来停在第九大道上。他们关掉警报器,小
跑步到我旁边。两个人都穿便服,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简短说了我是谁以及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个退休警察,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当我在叙述时,另一辆车抵达,是一组制服警察,然后来了辆救护车。
我向那组穿制服的说:“我希望你采下他的指纹。别到停尸所后才做,现在就
采。”
他们没问我是谁、凭什么下命令。我猜他们以为我是警察,而且警衔可能比他
们高得多。跟我说过话的那名便衣警察扬起眉毛看我。
“指纹?”
我点点头,“我要知道他是谁,他却没带任何证件。”
“劳您驾搜过了?”
“劳我驾搜过了。”
“不允许这样做,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但我想知道是谁不厌其烦地要杀我。”
“只是个拦路抢劫的,不是吗?”
我摇头,“他前几天就跟踪我。今晚他在这里等我,还叫我的名字。通常拦路
抢劫的不会把他的被害人调査得这么清楚。”
“好吧,他们正在采指纹,那么我们来看看我们能找到什么。为什么有人想杀
你?”
我没理会他的问题。我说:“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本地人。我确定会有人为他收
尸,但是他可能从没在纽约做过案。”
“好吧,我们会检査看看我们拿到什么东西。我不认为他是个新手,你说呢?”
“不太像,”
“如果我们查不出来,华盛顿会有他的资料。想到局里去吗?可能会有几个小
家伙是你的旧识。”
“好啊,”我说,“加里亚尼还煮咖啡吗?”
他脸色暗了下来。“他死了,”他说,“差不多两年了。心脏麻痹,就坐在桌
前死了。”
“我没听说。真惭愧。”
“是啊,他是个好人,煮的咖啡也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