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我预备的供词不完整,一名叫比恩鲍姆莱西的办案的警察注意到了。我只是简
单交代自己被不认识的人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攻击。那个人带把刀,我则赤手空拳奋
力抵抗,包括如何摔他,但我没料到,他竟然摔死了。
“这家伙知道你的名字,”比恩鲍姆莱西说,“你先前这么说。”
“没错。”
“而且不是在这里说的。”他停下来摸了摸几乎谢顶的头。“你还告诉莱西他
几天前曾跟踪你。”
“我确定我注意到他一次,而我想我看过他好几次。”
“啊哈,所以你想等着,看我们凭指纹查出他是谁吗?”
“没错。”
“如果我们找得到身份证件,你根本不必等着看指纹。这表示你已搜过他,知
道他没带任何证件。”
“也许只是一种预感,”我说,“一个人要出门暗杀别人,绝不会带着身份证
明之类的东西。这只是我的假设。”
他眉毛扬了一下,随即耸耸肩说:“我们可以不再追究了,马修。我曾多次搜
索无人在家的公寓,你一定想不到,人们都大意地让门开着,因为我当然不想让自
己用万能钥匙进去。”
“因为可能被破门而入。”
“我们不想那样的,不是吗?”他咧嘴笑了,再次拿起我的供词,说:“你还
知道这只鸟别的事,但你不想讲,对吗?”
“不,那些事情我‘不’知道。”
“我不懂。”
我从他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来。如果我再不注意,就会恢复抽烟的习惯。
我慢吞吞点着了烟,一边想着如何应对。
我说:“你将会侦破并了结这个案子。一桩杀人案。”
“给我名字。”
“还不知道。”
“哎,马修——”
我把烟从嘴上拿下,说:“暂时让我照自己的方式做。我査清楚后会告诉你,
但目前不能有文件纪录。你已经准备好不透露今晚的事,把这件案子当成杀人案,
不是吗?你有证人,也有手上拿着刀的尸体。”
“怎样?”
“那尸体是受雇来杀我的。只要我知道他是谁,就可能知道是谁指使他的。不
久前他曾受雇去杀了某人,只要让我知道他的名字和背景,我就能找到证据,将付
账的人逮个正着。”
“现在不能透露吗?”
“不能。”
“有什么特别理由?”
“我不想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你就想一个人玩,不是吗?”
我耸耸肩。
“他们现在正在査看总局的资料。如果那里没有他的资料,我们会把指纹电传
去华盛顿。可能要花一整夜的时间。”
“就算是一整夜,我也等着。”
“事实上,我也会跟你一样。如果你想眯一下的话,赃物室有张沙发。”
我说我要等总局的报告回来,他忙他的去了。我到一间空办公室,拿起报纸来
看。我想我是睡着了,因为我知道的下一件事,是比恩鲍姆莱西来摇我的肩膀。我
睁开眼睛。
“总局里没查出什么,马修。那小子在纽约没资料。”
“如我所料。”
“你真对他一无所知?”
“我是不知道。我说过,只是有预感。”
“如果你告诉我们到哪里去找,就能让我们省点事。”我摇摇头,“没有比打
电报给华盛顿更快的方法。”
“他的指纹传过去了,已经好几个小时,外面天快亮了。你何不回家去,一有
结果,我就会打电话给你。”
“你真周到。总局现在不是用电脑做这些吗?”
“当然。但必须有人告诉电脑该做什么,他们常常拖时间。回家去,睡点觉吧。”
“我还是要等。”
“随你的便。”他向门口走去,又转身提醒我副队长办公室有张沙发。但我在
椅子上打过盹了,嗑睡虫已经消失。我精疲力竭是肯定的,却再也睡不着了,思绪
如脱缰野马,无法控制。
他一定是普拉格的人。或许他没看到普拉格已死的报纸或照片,或许他跟普拉
格有密切关系,为了泄愤而要置我于死地。也可能他受雇于中间人,不知道普拉格
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不愿去想其他可能。
我已经告诉比恩鲍姆莱西真相。我有种预感,想得越多我就越肯定,而我又期
待那是错的。我坐在警察局里,看报纸,喝无限续杯的淡咖啡,努力不去想那些我
无法不想的事情。不知何时比恩鲍姆莱西值完班回家了,他走前交代了名叫古齐克
迈克尔的警员。大约九点半左右,古齐克迈克尔进来说他们已经收到华盛顿传来的
结果。
他念着一张电传打字纸条:“约翰·迈克尔·隆格伦。生于一九四三年三月十
四日。出生地:加州圣贝纳迪诺。所有前科都在这,马修。赚黑心钱维生,以致命
武器攻击他人,常偷汽车,惯窃。他在西岸干了不少勾当,所以在昆丁监狱待了一
段时间。”
“他曾在福尔瑟姆被捕过,”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当他强盗还是小偷。那是
最近的事。”
他看着我,“我以为你不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干过一些骗人的勾当,在圣地亚哥被捕。他的搭档因在法庭作
证而脱罪,被宣告缓刑。”
“这倒比我获得的资料还齐全。”
我向他要一根烟。他不抽烟,但转身问别人有没有,我告诉他不用了。“找个
人带速记本来,”我说,“有很多东西要写。”
我告诉他们所有我想得起来的事。贝弗利·伊斯瑞奇如何涉入犯罪圈及如何摆
脱它。她怎么样嫁了一个不错的丈夫,让自己跻身上流社会。“陀螺”雅布隆如何
把报纸上的照片跟她的过去联结起来进行一桩小小的勒索行动。
“我猜她拖延了一阵子,”我说,“但要价还是太高,而他却逼她拿出更多钱
来。后来她的老情人来到东部,指出一条路给她。如果杀掉勒索人这么容易,干嘛
还要被勒索?隆格伦是犯罪老手,但杀人可是生手。他用了好几种方法想干掉‘陀
螺’,先是用车撞,后来打破他的头,把他丢到东河里。然后又想用车撞死我。”
“再然后用刀子。”
“对。”
“你是怎么扯进这件事的?”
略去“陀螺”其他勒索被害人的名字,我解释了一切。他们不怎么喜欢这故事,
却也莫可奈何。我告诉他们,我如何让自己成为靶子,而隆格伦是如何上钩的。
古齐克迈克尔插嘴说我必须提供所有证据给警方,我告诉他有些事我不愿意做。
“我们必须正确掌握它,马修。天,你说隆格伦是生手,妈的你搞得才像个生
手,差点把自己的屁股给人操了。你赤手空拳跟刀子对着干,这会儿还活着可真是
狗屎运。妈的,你干了十五年警察更该知道,但你的作为看起来好像你不知道警察
是干什么用的一样。”
“没杀‘陀螺’的人怎么办?如果我给你全部的资料,他们会怎么样?”
“那是他们的前途,不是吗?他们用肮脏的手得到的。他们隐瞒了一些事,应
该经由谋杀案调查抖出来。”
“但根本就没有什么谋杀调査,没有人为‘陀螺’的死放个屁。”
“因为你扣留了证据。”
我摇摇头。“那些是垃圾,”我说,“我没有谁杀了‘陀螺’的证据。我有的
证据是他勒索了几个人。那些证据不利于‘陀螺’,而他已经死了,我不认为你会
特别热心把他从停尸间里弄出来,丢进坟墓里。现在我把谋杀证据交到你手里。好
了,我们可能争论一整天。为什么你不下令立刻逮捕贝弗利·伊斯瑞奇?”
“然后以什么罪名起诉她?”
“两宗共谋杀人案。”
“你有勒索证据吗?”
“在安全的地方,保险箱里。我能在一小时之内拿来。”
“我认为我应该跟你一起去拿。”
我看着他。
“也许我想看看信封里到底有什么,斯卡德。”
刚才他还叫我“马修”。我好奇他想探求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他只是在试探,
而他已经看出了什么。也许他想取代我在勒索计谋中的位置,他要的是真正的钱,
而不是凶手的名字。也许他假设其他傻瓜确有罪行,那么他逮住他们就能为自己赢
得一个嘉奖。我不太认识他,无法猜测他的动机,不过那倒不难。
“我不明白,”我说,“我给你一个铁证,而你想融化它。”
“我现在派几个小家伙去逮伊斯瑞奇,同时呢,你跟我去打开保险箱。”
“我可能忘了钥匙放在哪里。”
“那我可能让你下半辈子不好过。”
“说的比做的容易。保险箱离这儿只有几条街。”
“还在下雨,”他说,“我们坐车去。”
我们开到五十七街和第八大道交叉口的汉诺威手工分店。
他把警车停在公车站牌处。这样只不过省了三条街的步程。雨早就停了。我们
进到里面,下楼到保险库,我把钥匙给警卫并在签名卡上签名。
“几个月前有件荒唐透顶的事你听说过吧,”古齐克迈克尔说。我跟他并肩而
行,他现在友善多了。“有个女孩在商业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一年只付八块钱,
一天却来个三四趟。总是带个男人来,而且是不同的男人。所以银行起了疑心,要
求我们调査。你想不到的,那个雏儿是个专家。她不租十块一间的旅馆房间,而是
把她在街上挑中的家伙,带到银行来。她拿出她的盒子,他们提供她一个小房间,
她就锁了门,在完全隐秘的情况下,跟那个家伙来个速战速决。然后她把钱放进盒
子里再锁上它。这一年才花她八块钱,不必每次花十块,同时还比旅馆安全,因为
要是她找上一个疯子,他不会想在他妈的银行里打她,不是吗?她既不会被打,也
不会被抢,真是太完美了。”
这时警卫已经用他和我的钥匙从保险库拿出保险箱来,递给我,并带我们到一
个小房间。我们一起进去,古齐克迈克尔关门上锁。这个房间用来性交颇令人不舒
服,我知道有人曾在飞机上的洗手间里做爱,相较之下,这个空间大多了。
我问古齐克迈克尔那女孩后来怎样了。
“噢,我们告诉银行不要提起诉讼,否则只会让街上每一个从事性交易的人都
想到这一招。我们建议他们退还她的保险箱租费,告诉她他们不做她的生意。我想
他们是这么解决的。她可能过马路到别家银行做生意去了。”
“你没再接到任何抱怨?”
“没有。也许她在大通曼哈顿银行有朋友。”他说完马上大笑起来,然后突然
打住。“让我们来瞧瞧盒子里有什么,斯卡德。
我把盒子递给他。“你自己开。”我说。
他照做了。当他看那些东西时,我盯着他的脸。对于图片,他做了些有意思的
评论,把文件也仔细读了一遍。然后他突然看着我。
“这就是伊斯瑞奇那个女人所有的资料?”
“看样子是的。”我说。
“其他人的呢?”
“这些保险库不像他们设想的那么安全,一定有人进来拿走了什么。”
“你这婊子养的。”
“你已经拿到你要的东西了,古齐克迈克尔。不多也不少。”
“你为每一个档案都租了保险箱。其他还有多少?”
“那又怎样?”
“你婊子养的。我们回去问那个警卫,你在这儿还有多少箱子,我们每一个都
看一看。”
“如果你要,我可以帮你省点时间。”
“哦?”
“不是三个不同的保险箱,古齐克迈克尔。是三个不同的银行。你休想唬我拿
出其他的钥匙,或追査银行的单据,或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事实上,你最好不
再叫我婊子养的,因为我不喜欢,而且我大可不用协助你的调査工作。我不必合作,
你知道。如果我不合作,你的案子就没辙了。你可以不需要我就把伊斯瑞奇和隆格
伦牵扯在一起,但你会他妈的花不少时间去找证据,好让地方检察官愿意把这个案
子抬上法庭。”
我们彼此对望了一会儿。好几次他想说什么,又有好几次他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终于他脸上有些东西不同了,我知道他决定不追究。他所持有的已经够了,他想要
的也都到手,他的脸色说明他知道。
“妈的,”他说,“这是警察的本能,我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呢。没惹毛你吧,
我希望。”
“一点也不会。”我说。我可不确定我的声音听起来会让人相信。
“现在他们可能已经把伊斯瑞奇拖下床了。我得回去看看她怎么说。一定值得
一听。或许他们没把她拖下床。瞧,那些照片,你会喜欢把她拖上床而不是拖下床。
你那样做过吧,斯卡德?”
“没有。”
“我不介意亲自尝尝看。要跟我一起回警局去吗?”
我不想跟他一起去任何地方,也不想看到贝弗利·伊斯瑞奇。
“我不去了,”我说,“我还有约。”
我在浴室待了半小时,淋浴的水热到我能忍受的极限。真是漫长的一夜,我仅
有的睡眠是在比恩鲍姆莱西的椅子上打了个盹。我差点就被干掉了,结果我却杀了
那个想干掉我的人。那个万宝路人,约翰·迈克尔·隆格伦。下个月满三十一岁。
我曾猜他更年轻些,大概二十六岁左右。当然,因为我从未在正常的光线下看他。
他的死没怎么困扰我。他曾经想杀我,而且似乎很乐于看到结果。他杀了“陀
螺”,看样子他以前也杀过别人。他也许不是职业杀手,但似乎很喜欢这种事。他
显然偏好用刀,而偏好用刀的人通常对他们的武器有一种类似性暴力的快感。锋利
的武器比枪更像阴茎。
我怀疑他是否对“陀螺”也动了刀。那不是不可能,法医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不久前就有一个案子,他们从哈德逊河中捞起一具当时身份不明的浮尸,没有任何
人注意到她的头颅上有一颗子弹,就把她草草埋葬了。他们会发现是因为埋葬前要
修饰她的头,这时他们才发现了子弹,并由牙齿记录查出那个女人是几个月前在泽
西城的家失踪的。
我让思绪在这件事情上打转,因为我不愿去想其他的事情。半小时后,我关掉
莲蓬头,拿毛巾擦干身体,打电话给前台,叫他们帮我挡电话并在一点整叫醒我,
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其实我不需要人打电话叫醒我,我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入睡。我所能做的就是瘫
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亨利·普拉格以及我是怎么害死他的。
亨利·普拉格。
约翰·隆格伦死了,是我杀的,还打断他的脖子,那一点也不困扰我,因为他
做了许多导致自己灭亡的事。贝弗利·伊斯瑞奇正受到警察的严厉拷问,他们很可
能挖出足够的证据而关她好几年。她也可能打赢官司,因为那些证据可能不足以构
成一个案子,但不管怎样都不重要了,因为“陀螺”已经达到复仇目的。而她可以
忘了她的婚姻、她的社会地位,以及皮埃尔饭店的鸡尾酒。她可以忘了她生命过去
的大部分,而那也不会困扰我,因为没有什么是她不应得的。
但亨利·普拉格没杀过任何人,我却逼得他打穿脑袋自杀,这一点使我无法平
衡。当我以为他犯谋杀罪时就觉得困扰,现在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就更感到不安。
还有些事可以使这件事合理一点。他的生意失败了,他最近财务状况很差,他
处处碰壁,并且已经到了有自杀倾向的躁郁症边缘。而那还不够,我施加的额外的
压力,是导致他整个崩溃的最后一个因素。这还是不能使我的行为合理化,太过巧
合了,他选择我去他办公室拜访的时候把枪放进嘴里扣动扳机。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喝一杯。非常想。
但还不行。我有个约会,要去告诉一个喜欢鸡奸小男孩的人,他不必付我十万
块了,而且只要他能在足够长的时间里骗过足够多的人,就可能一路顺风当上州长。
在跟他谈话时,我感觉到他不会是个坏州长。他可能在我坐在他对面的刹那,
就知道我要说的事情对他有利,只是毫不插嘴地倾听。我以为他会说这件事令他十
分惊讶,但他只是坐着全神贯注地听,不时点点头,好像为我的叙述加标点符号一
样。我告诉他他已经不在钩子上了,其实他从来没有被钩住,那只是用来诱出凶手
的计划,这么做才不会把其他人的龌龊事摊在大众面前。我花这些时间告诉他,是
因为我想拿他的反应做个试验。
当我说完了,他靠回椅子上,望着天花板。然后他把眼睛转向我,说出第一个
词。
“很意外。”
“我必须给你施加压力,就像我对其他人一样,”我说,“我不喜欢这样,但
是我必须这么做。”
“噢,我从未感受到那么大的压力,斯卡德先生。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讲理的人,
问题只是在筹钱罢了,虽是苦差事但不是不可能。”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
“一时之间我很难理清这一切。你曾是个十分完美的勒索者,你知道。而现在看来,
你一点也不像。被骗的感觉当然不好。还有,那、那些照片——”
“已经全部销毁了。”
“我会相信你的话,我相信。但这是不是很可笑?我仍然认为你是个勒索者,
这很荒谬。如果你是个勒索者,我就只能相信你说你没保留那些照片的拷贝,通常
事情到此为止。但是既然你没从我这儿敲诈钱,我就可以不用担心你将来会这么做,
我可以吗?”
“我考虑过把照片带来给你。但又恐怕我可能在来这里的路上被公车撞死,或
把它遗忘在出租车上。”“陀螺”和我都担心过被公车撞死。“烧掉它们似乎简单
多了。”
“你说得对,我也不想看到它们。我只要知道它们已经不存在,就好过多了。”
他的眼睛试探地望着我。“你经历了一次可怕的危机,不是吗?你差点被杀了。”
“几乎。两次。”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危险。”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这么说吧,我是帮朋友一个忙。”
“朋友?”
“‘陀螺’雅布隆。”
“被你当朋友的这个人有点畸形,你不觉得吗?”
我耸耸肩。
“好了,我不去深究你的动机,但你的作为让人敬佩。”我可没那么确定。
“你第一次说你有办法弄到那些照片给我的时候,你用‘报酬’暗示勒索。事
实上是很好的暗示。”他微笑着说,“无论如何,我认为你值得拿报酬。也许不是
十万块,应该说是一些实在的东西。现在我手边没有多少现金——”
“一张支票也不错。”
“哦?”他看了我一下,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支票簿;是那种大型的、每页
有三张支票的本于。他拔开笔套,填上日期,然后看着我。
“你说个数目。”
“一万块。”我说。
“你不多花点时间想想?”
“这是你本来要付给勒索人的十分之一。应该是个合理的数字。”
“没什么不合理,对我来说是便宜了。你要兑现还是存进你个人帐户?”
“都不是。”
“请原谅,你说什么?”
原谅他可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说:“我要钱不是为了自己。‘陀螺’雇我时
已付足了钱。”
“那么——”
“抬头写‘少年之家’吧。弗拉纳根神父的‘少年之家’,在内布拉斯加对吧?”
他放下笔,看着我,脸色微红。然后也许他看出这话的幽默之处,也许是他政
客本能成据了上风,他向后靠并大笑起来。笑得真开心,我不知他是否也这么认为,
但笑声听起来相当真实。
他把支票写好递给我,说我有极佳的诗意的正义感。我把支票摺好放进口袋里。
他说:“‘少年之家’。你知道,斯卡德,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照片
的主题。那是个弱点,一种很无力又不幸的弱点,但那些都过去了。”
“你说了算,”
“事实上,即使被欲念冲昏了头,心中也有部分魔鬼会被驱逐出去。就算不是
这样,我仍然会尽我所能去抗拒冲动,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业不能随便冒险。这
几个月来,我真正了解到危难的意义。”
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踱了一会儿,并告诉我他为伟大的纽约州所做的一切
计划。我没注意听,只听到他的音调,我想我相信他是很认真的。他真的想当州长,
一直都很明显,但他似乎得有合理的理由才能当州长。
“好了,”他终于说,“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发表演说的机会,不是吗?我能得
到你的一票吗?”
“不能。”
“哦?我以为刚才那是一篇动人的演说。”
“我也不会投票反对你。我不投票。”
“那是你做公民的义务,斯卡德先生。”
“我是个堕落的公民。”
他咧开嘴笑了,好避开这个尴尬。“知道吗?”他说,“我喜欢你的调调。就
算你带给我压力时,我仍然喜欢你的调调。甚至在我知道你的勒索动作只是个游戏
之前也喜欢。”他压低了嗓门神秘的说:“我可以为你这样的人在我的机构里找一
个好位置。”
“我对机构都没兴趣。我已经在一个机构待了十五年。”
“警察局吗?”
“也许我说得不够清楚。你不必隶属于一个机构,你可以为我工作。”
“我不喜欢为别人工作。”
“你满足于目前这种生活?”
“不特别喜欢。”
“但是你不想改变?”
“不想。”
“那是你自己的生活,”他说,“虽然我很惊讶。你有自己的深度,但我以为
你会想为世界做更多的事。我曾认为你有更大的野心,就算不是为了个人的前途,
你的潜在能力也能够为这个世界做好事。”
“我说过我是个堕落的公民。”
“因为你不运用你的投票权。但我想——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斯卡德先生,
那个位置等着你。”
我要走了。他站起来并伸出手。我不想跟他握手,但没有理由拒绝。他握得有
力而肯定,那对他是个好预兆。如果他想赢得选举,他将要握不计其数的手。
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对年轻男孩失去兴趣。对我来说那无所谓。那些照片使我反
胃,但我不知道那是否是我对他的道德谴责。那个男人所做的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毫无疑问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喜欢和他握手,而且永远不会找他一
块喝酒,但我想他在阿尔巴尼干得不会太差——相对于其他想要得到那个位置的混
球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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