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谁晓得呢," 那个邮票商说," 搞不好哪一天,圣文森特就会把他的照片印
在邮票上。好吧,你想看什么?要看点棒球主题的邮票吗?" 凯勒摇摇头。" 我得
再考虑一下," 他说," 这可是要开始一整套新收藏哩。我们来看看土耳其如何?
他们有好多早期版本的邮票,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集邮册里头的空间。" " 你坐
下吧," 那个邮票商说," 来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填满一些空间。" 结束了在西雅
图的三连战后,大海鲢队将会飞到克里夫兰,在雅各布斯球场与主队印第安人队展
开三连战,然后再到巴尔的摩与分区领先的金莺队进行三日内的四连战。凯勒跳过
了他们与水手队的最后一场比赛,先一步飞到克里夫兰,找了旅馆安顿好,买了三
场比赛的门票。雅各布斯球场很新,显然令当地球迷颇为自豪,前一年的票房多半
是满座,但今年印第安人战绩没那么好,凯勒毫无困难就买到了好座位。
对印第安人队第一场比赛,弗洛伊德·腾布尔只打了一个一垒安打,不太结实
却靠运气上了垒。第二场比赛三个零,外加一次保送;第三场比赛他坐板凳,那也
是大海鲢队唯一赢的一场。接替他上场的是个刚从小联盟上来的瘦小子,打了两个
安打,赚到三个打点。
" 新来的小子把我们给打败了。" 凯勒当天的聊天球伴说。他是克里夫兰的球
迷,以为凯勒也是。凯勒在三连战前买了印第安人队的棒球帽,更让对方以为他是
主队球迷了。" 真希望他们照常用老腾布尔。" 那人继续说。
" 接近三千个安打了。" 凯勒说。
" 他打过好多安打和全垒打,但好像从来没有像刚刚这个小鬼那样,狠狠修理
过你。为了纪录簿而打,而不是为了球赛——这就是弗洛伊德给你的感觉。" " 失
陪一下," 凯勒说," 我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最好过去打个招呼。" 是那个百老汇
骗子,戴着一顶草编费多拉帽,缀着条鲜红色的帽带。这让他很容易找,但就算没
有那个帽带,要看漏他也很难。凯勒第三局就在观众群里发现他,偶尔回去看一眼,
好确定他还在同一个位置。但现在那家伙正在跟一个女人讲话,两个人头凑在一起,
她的外貌看起来也很不对劲。尽管棒球场上的陌生球迷间常会有短暂实时的同仇敌
忾情谊,但那副样子的女人,看起来不像是会跟那副样子的男人在讨论双偷垒的种
种微妙之处。
她个子高而苗条,一副帝王般的姿态。她穿了一身套装,乍看之下,你会以为
她是从办公室来的,然后你会判定那家公司大概是她开的。她看起来不属于球场,
唯一可能的例外是空中包厢里的贵宾席,绝对不会是普通看台上的座位。
他们这么急着要讨论的会是什么事?不管是什么,在凯勒赶过去凑近偷听之前,
他们就已经谈完了。他们分手走向不同的方向,凯勒当下随便一挑,决定跟在那个
女人后头。他已经知道那名男子住在哪儿、用什么名字登记了。
他跟踪那个女人到丽兹卡尔顿酒店,会来这种地方也多少预料得到。他在路上
扔掉了他的印第安人队棒球帽,但那身衣着仍然不是进五星级饭店大厅的打扮,卡
其裤和马球衫只适合去雅各布斯球场。
反正也没办法。他还是进了酒店,希望能在大厅看到她,但却失望了。好吧,
他可以去酒吧喝杯酒。除非那里有服装限制不让他进去,否则他可以点杯啤酒慢慢
耗,同时一面观察着大厅,免得自己太显眼。如果她回房去,整夜不会再出来,那
就算他倒霉;但或许她只是回房间换衣服而已,或许她还没吃晚饭。
结果比他奢望的还要更好。他走进酒吧时,她人就在那里,一个人坐在角落一
张桌子旁,用长管形烟嘴在抽香烟——现在很少人用这种烟嘴了。她面前有一杯装
在高脚杯里的锈红色鸡尾酒,可能是曼哈顿或罗布·罗伊吧,他猜想。反正是诸如
此类的,很上流社会气息那种,就像这个女人本身,但有点过时了。
凯勒在吧台停下来点了一杯丹麦的图堡啤酒,拿到那个女人的桌上。她看到他
过来,除了眼睛睁大了一下,脸上没有露出别的表情。凯勒自己拉了椅子坐下,好
像人家毫无疑问会欢迎他。
" 我是跟那个家伙一道的。" 凯勒说。
"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 不提名字,对吧?草编帽上头有根红帽带。你刚刚
跟他说过话,大概是,嗯,二十分钟前吧?你想假装我在讲希腊语,还是要跟我一
起来?" " 去哪儿?" " 他要见你。" " 可是他刚刚才见过我!" " 小姐,这里头
有一堆事情我不了解。" 凯勒说,倒也不全是假话。" 我只是个跑腿小弟。他可以
自己来,不过你希望这样吗?在你住的饭店里,被人看到你跟斯兰思基在一起?"
" 斯兰思基?" " 我说漏嘴了," 凯勒说," 不该讲出来,你晓得的不是这个名字。
忘了我说过的,好吧?" " 可是……" " 照理说,我们不该在一起太久。等一下我
会走出去,你喝完酒结了账之后,再跟着出来。我就在外头一辆蓝色的本田Accord
里头等你。" " 可是……" " 五分钟。" 他告诉她,然后走了。
结果她花了不止五分钟,但也还不到十分钟;她毫不犹豫地上了那辆本田车的
前座。他驶离饭店停车场,按键锁住了她旁边的车门。
他们开着车上路,表面上是要去跟那个戴草帽的男子碰面(他不叫斯兰思基,
但是又怎样?),一路上凯勒得知了弗洛伊德·腾布尔曾跟这个女人有过一腿,他
甜言蜜语哄她拿钱出来,跟他一起投资房地产。照他们合伙的安排,她如果想把钱
拿回来的话,就得花上一大笔钱打很久很久的官司——除非腾布尔死掉,那样他们
的合伙关系就会自动解除。凯勒没仔细听那些法律的部分,反正知道个大概就够了。
她谈到腾布尔时的那个态度,让凯勒有个感觉,就算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她也还是
愿意花一大笔钱,只为了看他死。
好笑,大家都好容易就不喜欢这个人。
现在斯兰思基已经先拿到了全部酬劳,所以她也要他发誓,腾布尔那条命不会
留到球队回孟菲斯的。她追来克里夫兰,就是为了催他把事情办妥。但他一直拖着,
逼她把酬劳全都先付了。眼前看起来,球队到巴尔的摩之前,他是不会动手了,不
过其实在巴尔的摩解决也比较好,因为那是大海鲢队返回孟菲斯打一长段主场球赛
前的最后一站,而且——老天,假如那家伙懒得再跑到巴尔的摩呢?
" 到了。" 他说着转入一排购物街。所有的商店都打烊了,停车区一片空荡,
只有一辆送货厢形车和一辆右后方车胎扁了的雪佛兰。凯勒停在那辆雪佛兰后头,
关掉引擎。
" 就在那后头," 他说,下车绕过去替她开了门,帮着她下车。他带着她走到
雪佛兰旁边,这样从街上就看不到他们了。" 这里会有点不好走。" 他说,握住了
她的手臂。
他称之为斯兰思基的那名男子住在一家平价汽车旅馆,离71号州际高速公路不
远,以约翰·卡彭特的名字登记。凯勒去敲他的房门,但当然没那么容易,他人不
在。
要命。
大海鲢队在克里夫兰也住万豪酒店,除非他们已经赶往巴尔的摩了。但他们才
刚结束一场晚间比赛,明天的比赛也是在晚上,所以或许他们会留下来过夜,明天
早上再飞过去。他开车到万豪酒店,穿过大厅到酒吧去,途中看到游击手和一名中
继投手。所以他们是留下来过夜了,除非管理部门哪个人刚刚把这两个选手砍掉,
但似乎不可能,因为他们两个并没有不满的表情。
他待在酒吧喝了杯啤酒,又看到了两个大海鲢队球员。其中一个是候补捕手,
他朝凯勒点头致意,把凯勒给吓了一跳。他是不是绕着他们打转太久,足以让球员
认为他是张熟面孔了?
他喝完啤酒离开。出去经过大厅时,弗洛伊德·腾布尔正要进门,看上去神色
不太开心。不过他能有什么好开心的呢?一个叫安里奥特的菜鸟当天晚上抢走了他
的饭碗,而且替大海鲢队赢了那场比赛。难怪腾布尔一副想踢人屁股的表情,而且
最好是踢安里奥特的屁股。另外他也一副要回自己房间的模样,凯勒猜想他是打算
回去睡觉了。
凯勒又回那家平价旅馆,再去敲门,还是没人应,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到柜台。
一个女人告诉他,卡彭特先生已经退房了。
然后去了哪里?这么晚了,已经没有到巴尔的摩的班机了。或许他是开车。凯
勒见过他的车,看起来太旧太破,不可能是租来的。或许那是他自己的车,他会花
一整夜从克里夫兰开到巴尔的摩去。
凯勒飞到巴尔的摩,球赛开始时,他已经坐在卡姆登球场里。弗洛伊德·腾布
尔没在先发球员名单上,他们让他坐板凳,改由格莱恩·安里奥特担任指定打击。
安里奥特前三次上场有两支一垒安打和一次保送,凯勒没留下来看他这场打完的总
结表现。他离开时是七局上半,由大海鲢队进攻,此时已经领先四分了。
" 王牌五金店" 的店员在收款机上敲着凯勒买的东西——一卷吊画的钢丝,一
小包有环状头的螺丝钉,一小包什锦挂画钩——然后推出一个很合理的结论。他笑
着说," 要挂水壶的吗?" (译注:此句" 挂水壶" 原文Hang a pitcher,亦可解
为" 吊死投手" ,但其实是凯勒听错关键词。)
" 是指定打击。" 凯勒说。
" 啊?" " 抱歉。" 他说,这才回过神来。" 我正在想别的事情。对,没错,
要挂画的(Hang a picture)。" 回到汽车旅馆房间,凯勒真希望自己买了把剪钢
丝的钳子。既然没有,他只好量出一段一米长的吊画钢丝,反复弯来弯去,直到那
几股扭在一起的钢丝磨损断掉。他在钢丝两端各做了个圈,然后把没用上的那部分
钢丝放回盒子里,打算下次碰到近便的大排水沟就扔进去。那些螺丝和画钩之前已
经扔掉了。
他不知道斯兰思基住在哪儿,前一晚比赛也没看到他。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喜欢
哪种类型的汽车旅馆,猜想他会挑个离球场近的。他会用同样的名字登记入住吗?
凯勒想不出有什么不用的理由,而显然斯兰思基也这么想。当凯勒打到克伊高速公
路的" 美梦汽车旅馆" 时,一个带着印度吉拉特语口音的愉悦的年轻女人告诉他没
错,的确有个住客名叫约翰·卡彭特,要她转到他房间吗?
" 不必了," 他说," 我想给他个惊喜。" 结果的确是。当斯兰思基——没办
法,凯勒认定这个人是斯兰思基,尽管这是他自己替那个家伙编出来的名字——当
斯兰思基上了自己的车,凯勒就在那儿,坐在后座。
那人僵住了一会儿,恰恰足以让凯勒明白自己被发现了。然后,斯兰思基动作
顺畅地把钥匙插入启动器。让他开走吗?不,因为凯勒自己的车就停在美梦旅馆这
边,要是让他开走的话,他就只好一路走回来了。
而且斯兰思基开车出去愈久,就愈有机会去掏枪或撞车。
" 就停在那里别动,斯兰思基。" 他说。
" 你找错人了。" 那个人说,声音夹杂着解脱和绝望。" 不管斯兰思基是谁,
反正我不是他。" " 没空跟你解释了。" 凯勒说,因为的确如此,何况干嘛费事解
释呢?就照他以前用过太多次的吊画钢丝打发掉,简单点也容易点。如果斯兰思基
临死前以为自己是被误杀,好吧,那或许他会好过一点。也或许不会,反正凯勒看
不出有太大的差别。他只是双手穿过钢丝两端的圈圈,用力一扯。
" 噢——要命啊。" 凯勒后面那排的胖子说,此时金莺队的中场手跳起后落地,
手套里却空无一物,只除了他自己的手。投手丘上,巴尔的摩金莺队的投手摇摇头,
就是在面对这类时刻会有的摇头,同时弗洛伊德·腾布尔跑过一垒,正慢下脚步要
跑完他的全垒打之旅。
" 一听说那个新来的小子受伤,我还以为我们逮到机会了。" 那个胖子说,"
因为他的棒子比手枪还烫手,不过等到其他队摸清该怎么对付他,他说不定就会冷
一点了。他要休息多久,两星期吗?" " 听说是这样," 凯勒说," 他有根脚趾头
骨折了。" " 怎么回事?他脚被人踩到了吗?" " 我是这么听说," 凯勒说," 他
挤在电梯里,人很多,没人晓得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有人踩到他的脚,就是他之前
就受伤了,只是后来出了错才发现。他们估计他一个月之内就能完全复原。" " 好
吧,他现在不能伤害我们了," 那个人说," 不过腾布尔逐渐走出低潮,那一球结
结实实被他打中了。" " 第三百九十八个。" 凯勒说。
" 真的吗?离四百个只差两个了,而且他的安打数也接近纪录数字了,对吧?
" " 再四个他就三千安了。" " 嗯,祝他幸运," 那名男子说," 可是他非得在这
里创纪录吗?" " 我想他会回到孟菲斯主场再击出纪录吧。" " 我乐观其成。你指
的是哪个纪录?安打?全垒打?" " 或许两者都是。" 凯勒说。
" 你没帮我带。" 那名男子说。
他碰上第一次看大海鲢队球赛时邻座的那名男子,不知怎地,这个巧合让凯勒
相信自己将会见证历史。第二局,弗洛伊德·腾布尔第一次上场,击出了一个简直
像长了眼睛的滚地球,莫名其妙就从一垒手和二垒手之间穿了出去。这个安打等了
好久,大海鲢队已经回主场打到第四场比赛了,现在正在进行跟洋基队三连战的第
一场;而之前对坦帕湾的三连战,腾布尔的表现令人失望,依然没有达到他的创纪
录数字。他已经有三百九十九个全垒打了,而刚刚第二局那个幸运的一垒安打,则
是第二九九九号安打。
" 我买的这个热狗是最后一个了," 凯勒说," 可惜我从来不分享的,不然我
就分给你吃了。" " 我不怪你," 那个家伙说," 这是个自私的世界。" 第四局下
半,腾布尔被保送;两局后则是被投手前三球就给三振掉,但凯勒不在乎。这是个
看棒球的完美夜晚,跟身旁这位同伴说说笑笑的愉快不亚于观看场上球赛的乐趣。
这场球赛两队的比分始终咬得很紧,双方互有超前;当腾布尔在第九局下半上场打
击时,大海鲢队还落后两分,一、三垒有人。
投手投出第一球时,一垒的跑者拔腿冲向二垒。捕手传的球偏高,二垒手接了
球要再往下触杀已经来不及,让跑者滑垒成功。
" 该死," 凯勒的朋友说," 打平的那分站上得分圈了,大海鲢队是非得采取
这样的战术没错,只不过这么一来,就剥夺了腾布尔打击的机会;因为现在洋基队
就得保送他上垒,好制造双杀机会了。" 而如果洋基队保送腾布尔,大海鲢队总教
练就会把他调下场,换上代跑。
" 我本来一直期待今晚能看到特别的场面," 那个人说," 但看起来我们还得
等上一两夜了……唔,谁想得到呢?洋基总教练托瑞要换上王牌救援投手利瓦伊拉
来对付他了。" 但这位洋基队的终结者只需要投一球。腾布尔挥棒的那一刻,你就
晓得球出去了。洋基队的外野手伯尼·威廉斯也知道,他只是转身看着那个球飞过
他头顶,落在上层看台,而腾布尔在打击区看着球,然后跳起来,双手握拳胜利地
举向空中,接着才开始跑垒。整个球场都知道他破纪录了,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
四百个全垒打,三千个安打——而且这场球结束了,大海鲢队赢了。
" 童话故事的圆满结局。" 凯勒的朋友说,凯勒觉得这句话真是最佳脚注。
" 尝尝这个茶," 桃儿说," 看好不好喝。" 凯勒喝了一口冰红茶,坐在木板
条摇椅上。" 不错!" 他说。
" 我正开始好奇," 她说," 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了。上回跟你通消息,你
说这案子里头有另一个杀手,或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我正开始在想,或许他的目
标是你,而且或许他把你干掉了。" " 结果是反过来。" 凯勒说。
" 哦?" " 我不希望他在那边挡路," 他解释," 而且雇他的那个女人,我看
是一尊失控的大炮。所以她就在克里夫兰的一条购物街上滑倒,摔断脖子了;而她
雇的那个家伙……" " 脑袋被钳台夹住了?" " 那是我遇见他之前。他是在巴尔的
摩被一堆吊画的钢丝缠住了。" " 而弗洛伊德·腾布尔则是死于自然因素," 桃儿
说," 本来是他一生最风光的一夜,结果成为他生命的最后一夜。" " 好讽刺啊。
" 凯勒说。
" 电视主播彼得·詹宁斯就是用这个字眼。庆祝,喝太多酒,上床睡觉,然后
被自己呕吐的东西呛死。他们还找了个医学专家上电视,解释这种事发生的几率比
你以为的要高。你醉昏过去,在失去意识的状况下呕吐,然后如果你躺着睡,一吸
气就吸到了那些玩意儿,结果就呛住,窒息而死了。" " 还永远不会晓得害死你的
是什么。" " 当然啦," 桃儿说," 否则你就会想点办法救救自己了。可是啊,凯
勒,因为这事情你也插了一脚,所以我压根不相信他是死于自然因素。除非硬要把
你这个人也算成一种自然死因。" " 这个嘛——" " 你是怎么弄的?" " 我只是小
小帮了自然一把," 他说," 我不必去把他弄醉,是他自己喝醉的。我跟踪他回家,
他一路开车歪来歪去的。我真怕他会出意外。" " 出意外又怎样?" " 唔,假设他
只是小小撞伤,结果住进了医院呢?不过总之,他还是设法回到了家。我给了他一
点时间等他睡着,结果他根本没法爬上床,就醉昏在沙发上了," 他耸耸肩," 我
拿了条抹布捂住他的嘴,接着给他催吐,然后——" " 怎么催吐?逼他喝温肥皂水
吗?" " 用膝盖顶他肚子。结果有用,而且他没吐得满地都是,因为他嘴巴被捂住
了。你确定你想听所有细节吗?" " 不像一分钟前那么确定了,不过你别担心。他
吸气,呛住了,故事结束。然后呢?" " 然后我就离开那儿。你说' 然后呢' 是什
么意思?" " 那是几天前了。" " 哦," 凯勒说," 这个嘛,我去找了几个邮票商。
在邮票这方面,孟菲斯是个好城市。而且我想看完那三场对洋基的系列战。大海鲢
队全队手臂都戴上黑纱悼念腾布尔,但反正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帮助。洋基赢了后面
两场球。" " 替我们这边欢呼," 她说," 你要不要告诉我,凯勒?" " 告诉你?
我刚刚已经告诉你了啊。" " 这事情呢,你原本可以在两天内办完的," 她说,"
结果你去了一个多月。我以为你可能会想跟我解释一下。" " 另一个杀手……" 他
开了口,但她摇摇头。
" 别告诉我是因为另一个杀手。早在他出现之前,你就可以把这笔买卖处理完
的。" " 你说得没错," 他承认," 桃儿,是因为那些数字。" " 那些数字?" "
四百个全垒打," 他说," 三千个安打。我希望他达成。" " 库柏镇。" 她说。
" 我连那些数字能不能让他进库柏镇的棒球名人堂都不晓得," 他说," 其实
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他达成那些纪录,四百个全垒打和三千个安打,而且我希
望我能说,我在现场亲眼看到他达成了。" " 然后把他解决掉。" " 这个嘛," 他
说," 我不必去想这个部分。" 好一会儿,她沉默着不说话。接着她问凯勒想不想
再喝点冰红茶,他说不必了,然后她问他有没有买些好邮票,充实自己的收藏。
" 我买了不少土耳其邮票," 他说," 我这部分的收藏原本很弱,现在加强很
多了。" " 我猜想,那很重要吧。" " 不晓得," 他说," 要说哪个重要哪个不重
要,是越来越难了。桃儿,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看棒球。不过说到花时间,还有很
多更糟糕的方式呢。" " 我相信,凯勒," 她说," 而且我还相信,早晚你会发现
那些方式的。"
" 所以你看谁会是第三名?" 凯勒等到对方问了第二遍,才明白人家是在问他。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小个子家伙,穿了件大都会队的暖身外套站在那里,凹凸不平
的脸上一副满腹牢骚的表情。
他看谁会是第三名?他根本完全没注意,于是也无法回答。但那个家伙似乎不
受影响,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
"2号马是大热门,所以你押它也赚不到钱。5 号马可能会爆冷门,但它在草地
上的表现从来没好过。至于3 号马,它跑八分之五千米还可以,但换成这个距离?
所以我得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凯勒半个字都没说。有什么可同意的?
" 你跟我一样," 那家伙继续说," 不像那些倒霉蛋,每次赛马都要赌,就是
不能安静五分钟。我呢,有时候我来这儿,耗掉一整天,从头到尾半毛钱都没押。
我只是想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那些宝贝儿奔跑。" 凯勒本来不打算说话的,
这会儿却忍不住了。他说:" 新鲜空气?" " 自从他们开辟了吸烟室之后," 那个
小个子男人说," 这里的空气就没那么糟了。失陪一下,我看到个认识的人,该去
打个招呼。" 他走开了,下一回凯勒注意到他,他正在票口押注。" 新鲜空气" ,
凯勒心想," 看看那些宝贝儿奔跑" ,说得可真好听,那些宝贝儿明明就在长岛的
贝蒙特赛马场,在户外的环形跑道上奔跑。而凯勒和那名小个子男人,外加六十或
八十个人,则是挤进了中城一家店面,从电视上看着这一切。
凯勒拿着一份《每日马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场外下注站。这里位于莱
辛顿大道靠四十五街那头,就在纽约火车总站" 大中央终点站" 旁边,从他第一大
道的公寓走过来只要五分钟多一点,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进来。事实上,就他的记忆,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地方。过去多年来,他经过这里少说也有几百次了,甚至
几千次,但不知怎地从来没有印象,这显示了他对场外下注感兴趣的程度。
抑或是赛马场内下注或任何赌博的兴趣。凯勒这辈子去过三次赛马场。第一次
他小赌了两回——这里押两元,那里押五元。他押注的马全输了,他觉得自己好蠢。
另外两次他就根本没下注了。
他也去过几次赌场,通常都是因为工作,但在里头从没感觉自在过。显然很多
人觉得那种气氛很刺激,但以凯勒的感觉,那只是感官知觉超载罢了。那么多噪音,
那么多闪个不停的灯光,还有那么多人在追逐那么多金钱。为了融入环境,凯勒只
好喂喂吃角子老虎、玩一把21点,但其实他只想回房间躺下来。
好吧,他心想,每个人都不一样。很多人显然从赌博中得到些什么,而很确定
的是,其中某些人得到的,就是凯勒或他这类人的注意。他们会输掉自己赔不起的
钱,或者偷钱来赌,或找出其他方法去让某个人跟自己一样很不快乐。进场时他们
就跟凯勒一样,但很快地,出场时他们就变成赌徒了。
然而,对大部分赌徒来说,这是一种嗜好,一种无害的消遣。而只因为凯勒无
法领略,并不意味着其中没有乐趣。凯勒观察着场外下注站内那些典型的赌徒面孔,
一个个后悔不迭又焦躁的表情,知道他们的热情丝毫不假。不管吸引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真的很投入其中。
而且呢,他心想,他凭什么说他们的热情是投错了地方呢?毕竟,人各有所爱。
这些全都专注看着《每日马经》上那些土星文的人,也一定搞不懂他的斯考特邮票
目录有什么好看的。如果他们见到凯勒弓背埋头看着自己的集邮册,一只手拿着放
大镜另一手拿着小镊子的模样,他们很可能会以为他疯了。那些钱用来赌马多好,
干嘛要花在那些打了洞的小纸片上?
" 开始跑了!" 的确,凯勒抬头望着墙上的电视机屏幕,看到那些宝贝儿开始
奔跑了。
事情是从邮票开始的。
他收集世界各国邮票,从最早一批如1840年大英帝国的" 黑便士邮票" 和" 两
便士蓝邮票" 开始,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终止年代要看国家而定。大
部分国家他收集到1949年,但大英帝国的则是收到1952年乔治六世去世为止。他藏
品中最新的邮票,都已经超过五十岁了)。
如果你收集世界各国邮票,你的集邮册里所预留的邮票空间,就会远超过你能
够取得的。凯勒知道他永远也无法完全填满手上任何一本集邮册,但他觉得这一点
儿也不会令人沮丧,反而是安心。无论他活多久,也不论他赚到多少钱,永远都有
更多邮票等着他去找。当然,你会尝试填满那些空间——集邮的重点就在此——但
带来乐趣的是那种尝试,而非完成。
因此,从来没有什么邮票是他觉得非拥有不可的。他谨慎选购,挑选自己喜欢
的邮票,而且从不会花在自己买不起的上头。这些年他存了些钱,甚至有一度他考
虑可以退休了。但当他重拾童年集邮的乐趣后,这份嗜好会逐渐蚕食掉他的退休金
——不过从各方面来看,他也无所谓。他干嘛想退休呢?如果他退休,就不能再买
邮票了。
一路这样下来,他站在一个完美的位置。他从来不会急着需要钱,但他也总有
办法把钱花掉。如果桃儿密集地接了一大堆工作给他,他就会把收入的一大部分投
入到邮票收藏中。如果生意清淡,也没问题——他就从一些邮票商寄来的看货选购
邮票中买一点,剩下的退回;另外再寄几张小额支票给其他寄来每月精选邮票清单
的邮票商;如果要花大钱的,就等生意好转了再说。
整个状况运作得很好。直到" 博尔格暨卡索普" 寄来拍卖图录,把一切都搞复
杂了。
" 博尔格暨卡索普" 是一家邮票拍卖公司,位于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市。他
们固定在《林氏邮票新闻》和其他邮票刊物上登广告,而且会到各地征集藏品。每
年三到四次,他们会在奥马哈市中心租一个饭店套房举行拍卖会,而且好几年来,
凯勒都收到他们印刷精美的拍卖图录。这回寄来的图录里,有许多法国及其殖民地
的邮票,凯勒翻阅着,觉得自己到时去奥马哈参加拍卖会的机会很小。他正想着别
的事情,翻到了彩色照片的第一页,然后不管他原先在想什么,反正从此再也想不
起来了。
马提尼克2 号。以及,紧接下来的那张,马提尼克17号。
在屏幕上,2 号马一路领先到底,最后以四个半马身的距离胜出。" 你瞧瞧,
" 那名小个子男人说着,又撞了下凯勒的手肘," 我刚刚怎么跟你说的?押两块钱
只赔他妈的三块四。有什么好赢的?" " 你押它了吗?" " 我没押它赢," 那男人
说," 但我也没有押它不赢。我押的是8 号,原因纯粹就是出于贪婪罢了,因为你
看它的表现嘛,它跑第三,就追在5 号马后面,所以如果我押它赢,或者我改去押
前三名顺序,押一个'2-5-8' 加上一个'2-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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