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凯勒不确定该看什么。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骑的马跑得更快:你会用鞭
子抽它,然后用鞋跟去刺它的侧腹。
但如果你想让它放慢速度呢?你可以在马鞍上往后仰,然后使劲拉着缰绳,但
这样难道不会有点明显吗?你是不是可以少抽几鞭,不要猛用鞋跟刺?这样能够让
你骑的马不会胜过" 奇斯美杜德利" 吗?
那些马进入起跑门了,凯勒认出杜德利,判定它看起来像会赢的样子。但凯勒
看其他马也都很像会赢的样子,全都是血统好的纯种马,有的静静走到位置上;有
的则无精打采,故意为难他们的骑师,但所有马早晚都会乖乖就定位的。
凯勒注意到,其中两个骑师是女孩,包括骑第二被看好的那位。不过你大概应
该称他们为女人,以凯勒的了解,现在大概从她们上幼儿园后,你就不能再称她们
女孩了。不过,如果她们是骑师的个头,要称她们为女人似乎很勉强。他是性别歧
视吗?或许吧,也或许他是个头歧视,或身高歧视。他不确定。
" 起跑了!" 的确,那些马冲出起跑门。那两个女孩都不是" 奇斯美杜德利"
的骑师,所以如果他们其中之一赢了,好吧,那她会后悔一辈子,但反正她这辈子
也没剩多久了。凯勒的有些同行不喜欢做掉女人,而有些则格外能从中获得满足感。
凯勒倒是都无所谓。谈到生意的话,他可没有性别歧视,不过他不确定这足以让他
成为" 全国女性协会" 眼中的英雄。
" 你看看!" 凯勒一直看着屏幕,但实在不晓得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他明白"
奇斯美杜德利" 已经位居第一,领先其他马好大一截。
凯勒的小个头朋友还不断加油。" 喔,小美人儿," 他说," 啊,跑啊,狗娘
养的。啊,没错。啊,太妙了!" 有哪匹马保留实力吗?就算有,凯勒也看不出来。
要不是他知情,他会发誓" 奇斯美杜德利" 只不过是跑得比其他马快,证明自己在
这场比赛就是比较突出。
可是妈的等一下。那匹花斑马——它以为它在干嘛?它为什么越来越逼近杜德
利了?
" 不!" 小个子男人说。" 那匹2 号马是从哪儿杀出来的?是那个操他妈的埃
尔维·胡拉多。退后,你这狗杂种!死掉,听到没?快点,杜德利!" 刚刚那个小
个子男人押注在" 高血压" 身上时,还很喜欢那匹马的骑师埃尔维·胡拉多的。但
现在他骑着一匹名叫" 史都华的蠢事" ,当场就变成敌人了。凯勒心想,或许那名
骑师只是想装得像一点。或许他到最后会放松,还是会遵守拿钱的约定,同时避免
让人疑心他在放水。
但胡拉多也未免太入戏了,他站在马镫上,不断挥鞭,显然尽一切可能要让"
史都华的蠢事" 抢在" 奇斯美杜德利" 之前压线。
" 现在领先的是' 奇斯美杜德利' 和' 史都华的蠢事' ," 播报员大喊,"'史
都华的蠢事' 和' 奇斯美杜德利'.它们肩并肩、鼻靠鼻冲到终点线——" " 他妈的
狗屎。" 凯勒的朋友说。
" 谁赢了?" " 妈的谁晓得啊?看到没?要靠终点录像来判断。" 电视屏幕上
的确有个" 摄影" 的字样一闪一闪。" 狗娘养的。那个操他妈的胡拉多是打哪儿冒
出来的?" " 他可真追上了不少。" 凯勒说。
" 那个小混蛋。现在我们得等摄影结果了。希望他们快点。你知道,结果我也
跟着你的直觉行动了。" 他秀出一张马票,凯勒凑过去眯着眼睛看。
" 一百元?" " 正好," 小个子男人说," 另外我还押了五块钱赌它在前两名
的位置。你有个直觉,我就赌一票。最后它的赔率是一赔二十八,另外如果它和'
史都华的蠢事' 分别是一、二名,老天,那我就发财了。至于你老兄,押了两元在
它身上,所以你可以赢五十六元。除非你临时又决定改押前两名有它,那我就明白
你怎么这么冷静了,因为它跑第一或第二,对你来说没差别。结果你是这么赌的吗?
"
" 不完全是。" 凯勒说着,掏出一张票。
" 押一百元独赢!老兄,你预感来的时候,就真的会勇往直前了,对不对?"
凯勒什么都没说,他口袋里还有十九张一模一样的马票,但不必让那小个子男人知
道。如果两匹马冲过终点线的照片显示是杜德利先驰到终点,他那些票就值五万八
千元了。
如果杜德利没赢,好吧,那么埃尔维·胡拉多的命也差不多就值那么多钱了。
" 我不得不佩服你," 小个子男人说," 押了这么多银子在上头,你还冷静得
像根小黄瓜。" 十天后,凯勒坐在家里的餐桌前。他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邮票镊子,
而镊子上则夹着一张小纸片,价值——好吧,很难说它到底值多少。那张邮票是马
提尼克2 号,凯勒最后是以一万八千五百元的落锤价标到。这件拍品以九千元起拍,
右边第三排有个竞标者在大约一万两千元时退出,然后有个电话买家坚持着死不放
弃。最后拍卖官敲下锤子说," 一万八千五百元,由JPK 先生得标。" 此时凯勒的
心跳得比落锤还大声。
还要再等其他八件拍品,才会轮到他想买的第二张邮票马提尼克17号上场。这
张在斯考特目录上列的价值比2 号低,博卡氏拍卖图录上的估价也比较低,于是起
拍价也比较低,从六千元起拍。
然后,令人惊奇的是,结果这张频频追高,一路冲到两万一千两百五十元才落
锤,由凯勒击败另一个电话买家而标得。(或者是同一个买家,因为没抢赢2 号不
高兴,便不想再失去17号。)这个价钱太高了,是斯考特目录上的三倍,但你能怎
么办?他想要这张邮票,他也买得起,谁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碰到像这张的?
加了买方佣金后,这两件拍品花了他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五元。
他透过放大镜欣赏这张邮票。他觉得看起来很美,虽然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就审美上的观点,这张邮票跟其他不值二十元的马提尼克加盖邮票没什么不同。他
小心翼翼地剪了一张大小适合的护邮卡,把邮票插入,然后放进他的集邮册中。
他不止一次想起那个场外下注站的小个子男人。那个下午之后,凯勒就再也没
见过他,而且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遇到这个人了。他想到那个家伙有多兴奋,又对
凯勒的冷静有多么惊叹。
冷静?他当然冷静了。无论如何他都赢定了。如果他没领到" 奇斯美杜德利"
胜出的彩金,那么等他在埃尔维·胡拉多进鬼门关的门票上打洞后,也照样可以领
那么多钱。等着看摄影结果出来是很有趣,但却并没有那么紧张。
比起来,更紧张的是坐在奥马哈的一个饭店套房,等上好几个小时看拍品一个
个拍过去,直到最后你等待的邮票终于要拍了。然后你坐在那儿,举起你的铅笔示
意你要出价,坐在那里看着价钱爬得越来越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不晓得
你腰带里面的现金够不够。第一件拍品你得出到多高才能买到?剩下的钱够你买另
一张吗?还有那个电话买家怎么回事?这人就是死不放弃吗?
这才真叫紧张,他心想,剪下第二张护邮卡给马提尼克17号。那真的是紧张得
坐立不安,任何场外下注站里那些长得像杰瑞·奥巴赫的人不可能懂的。
他替他们觉得遗憾。
摄影结果如何,又有什么差别呢?他干吗在乎谁赢了那场赛马?如果" 奇斯美
杜德利" 以一鼻之差,甚至是一根鼻毛之差胜出,凯勒就得想出一个免税的办法去
兑换那二十张一百元的马票。如果" 史都华的蠢事" 率先压线,埃尔维·胡拉多就
会登上凯勒的" 待办事项" 第一条。最后不管凯勒要办的是哪件,他都得赶紧动手
;在他搭飞机前往奥马哈之前,得把钱弄到手——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弄进口袋里。
现在一切结束了,他已经做了该做的,所以到底是怎么做的,有关系吗?
老天,没关系。他拥有那两张邮票了。
凯勒在路口等着信号灯转绿,想不透这世界发生了什么事。红绿灯没问题,这
世上有红绿灯远比他所记得的要久,也远比他出生前更早。他假设,几乎从有了汽
车开始,应该就有红绿灯了;不过显然是汽车先出现的,然后才会有设置红绿灯的
必要。他假设,一开始车子没有红绿灯也照样开得好好的,然后等车子多到会彼此
相撞,就有人觉得有必要设置某些控制器,以某种装置来阻止东西向车流,而同时
让南北向车流前进,然后再转换过来。
他可以想象一个早期的汽车司机破口大骂这种新的支配关系。整个世界都去死
吧。他们把我们的权利一个接一个抢走。红灯会亮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定时器叫它亮
的,碰到的人就得踩刹车停下来。就算方圆五十英里都没别的车也一样,他得像个
该死的傻瓜一样停下来,直到绿灯亮了,告诉他说他又可以走了。谁想住在这种国
家?谁会希望自己的小孩生在有这种狗屁倒灶鸟事的世界?
有人按喇叭,把凯勒忽然从12世纪的古老时代惊回21世纪初。他发现信号已经
从红灯转为绿灯,而紧跟在他后方那辆越野休旅车里头的家伙觉得,有必要提醒凯
勒注意这个事实。凯勒不太有被激怒或生气的感觉,只是又想象一下他转到路边停
下,拉上手刹车,然后下车往后走到那辆越野休旅车旁,车上的司机已经开始后悔
朝他按喇叭了。虽然那名男子(凯勒想象他有张猪脸和双下巴)伸手想锁住车门,
但凯勒抢先一步拉开门,抓住那名男子(此时他满头是汗,大声嚷嚷,满口威胁又
同时不断找借口)的领口,把他扯下车来,丢在柏油路上四脚朝天。然后,正当那
个人的小孩(不,换成他太太好了,一个肥肥的泼妇,一头染过的头发,眼角还淌
着眼屎)惊恐旁观时,凯勒弯下腰,以他从缅甸高僧虞明幽那儿习得的功夫,一招
之内就将那人解决掉,熟练的双手简直看不出碰过那人,但他死了,尽管痛苦得难
以形容,但几乎瞬间就过去了。
凯勒幻想得很满足,然后继续开车上路。他后方那辆越野休旅车——现在凯勒
注意到,司机是一名单独开车的女子,绑着一条印花头巾,旁边的乘客座上放着一
袋杂货——跟着他开了半个街区,然后右转,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才刚与死神擦身而
过。
你再继续掰下去嘛,他心想。
都是开车害的。在一切没糟到这步境地前,他根本不必开车越过全国。他会搭
出租车到肯尼迪机场,再搭飞机到凤凰城;到了那里他会租一辆车,开着到处绕一
两天把工作办妥,然后还掉车子飞回纽约。来去迅速,案子处理掉,接下来他就可
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上飞机前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这个规定已经实
施好几年了,但以前不必是太好的证件。现在登机前却什么都要检查,只差没让你
摁指纹了;而且他们会检查你的托运行李,还会用足以致命的辐射线量对付你的手
提行李。如果你的钥匙圈上有个指甲剪,那就拜托上帝保佑你吧。自从新的安全措
施开始之后,他就再也不搭飞机了;而且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搭飞机。他从
报上看到,现在大家已经大幅减少出差旅行,而他明白为什么。一个出差者宁可跳
上车开五百英里,也不愿意提早两小时到机场,去面对一大堆新系统必经的繁琐程
序。如果你出差是跟一群推销员开会,讲一堆打气的话,那就已经够糟糕了。而如
果你是做凯勒这一行的,好吧,那就更不可能搭飞机了。
凯勒旅行大半是为了工作,但有时候他会去参加邮票拍卖会,或者碰到纽约严
冬时节,他偶尔会很想去个能躺在大太阳底下的地方。他想这类时候他应该还是可
以搭飞机,出示真正的证件,登机前剪好自己的指甲,但他想这样吗?如果你必须
历经这一切,只为了到达目的地,那还会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吗?
他觉得自己有如想象中的那名汽车司机,对着红灯发牢骚。去死吧,如果他们
要逼我遵守红绿灯,那我就走路算了。或者我就待在家给他们看!
这一切,当然,都是从一个9 月的上午开始改变的,那天两架飞机撞上了世贸
中心双塔。凯勒住在第一大道,离联合国大楼不远,但当时他不在家。他人在迈阿
密,已经花了一星期准备要杀掉一个名叫鲁本·奥利瓦雷斯的男子。奥利瓦雷斯是
古巴人,也是古巴流亡组织中的重要人物,但凯勒不确定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一大笔
钱雇人杀他。当然,有可能因为他是卡斯特罗政权的眼中钉,有人判定雇个人要比
从哈瓦那派出一组情报员来得安全又划算。也有可能奥利瓦雷斯根本就是哈瓦那派
来卧底的间谍,于是他的流亡同志们决定把他除掉。
不过呢,他也可能是跟人家老婆睡觉,得罪了不该惹的老公,或者插足他不该
碰的毒品交易。只要做点小小的调查,凯勒应该就可以查出谁希望奥利瓦雷斯死掉,
以及为什么,但他早已打定主意,这类事情不关他的事。反正有什么差别呢?他有
活儿要干,而他唯一该做的,就是去办完。
星期一晚上,他跟踪奥利瓦雷斯到处转,看着他在南郊珊瑚阁市的一家牛排馆
吃晚饭,然后尾随他和两个晚餐的同伴一起去了迈阿密海滩的两家上空酒吧。奥利
瓦雷斯跟一名舞娘离开,凯勒跟着他到那个女人的公寓,守在外头等他出来。过了
一个半小时后,凯勒判定这家伙会在里头过夜了。凯勒一直在观察那栋公寓大楼的
灯光明灭,颇确定他知道那对男女住的是哪一户,而且不认为要进入那栋大楼会有
多困难。他考虑过要进去把事情办完。现在三更半夜的,没有回纽约的班机了,但
他可以把工作完成后,回汽车旅馆冲个澡,收拾行李,然后直接到机场,看能不能
搭第一班飞机回家。
或者他可以睡到很晚,然后过午再搭飞机回家。好几家航空公司都有纽约飞佛
罗里达的航线,一整天都有班机。迈阿密国际机场不是他最喜欢的机场——也不是
任何人最喜欢的机场——但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避开这里;只要开着租来的车往
北到罗德岱堡或西棕榈滩,然后在当地机场还掉车子,再搭飞机回家。
一旦工作完成,他可以选择的路线是多得数不清。
但这么一来,他就得杀了那个女人,那个上空舞娘。
有必要的话,他也会动手的;但杀人只因为他们在场?他不喜欢这个想法。尸
体越多就会引来越多警方和媒体的注意,但这不是重点,也不是因为不想滥杀无辜。
他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无辜的?要真讲起来,谁又能说奥利瓦雷斯不是无辜的呢?
之后他回想起来,当时他决定的关键纯粹是身体状况。他前一夜没睡多少,又
一大早就起床,花了一整天开车在不熟悉的街道上转来转去。他累了,实在不怎么
想爬一层楼撞进门去杀一个人,更别说两个了。何况要是她有个室友,而那个室友
又有个男朋友,而且……
他回汽车旅馆,好好冲了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
醒来时他没打开电视,而是过街到对面他每天吃早餐的那家餐馆。进门时,他
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店里后方柜台上有架电视机,每个人都盯着看。他看了几
分钟,然后点了一杯咖啡带回旅馆房间。他坐在旅馆里自己的电视机前,看着同样
的场景,一遍又一遍。
他想到,如果前一夜他把工作完成,事发时他可能也会在空中。也或许不会,
因为他大概会决定先补个觉,所以他还是同样会在旅馆房间里,望着那架飞机撞进
世贸中心大楼。唯一可以确定的不同之处,就是鲁本·奥利瓦雷斯,照目前状况看
来,他大概跟全美国所有人一样,正在看同样的新闻画面,只不过他看的很可能是
西班牙语电视台——好吧,如果昨天凯勒把事情搞定,奥利瓦雷斯现在就不会在看
电视了。而且他也上不了电视。一个寻常的迈阿密凶杀案在这种日子根本不值得花
时间报道,即使死者是古巴流亡小区里的重要人物,即使他是在一个上空舞娘的公
寓里被双双谋杀的。换了另一天,这条新闻绝对有报道价值,但今天却非如此。今
天只有一种新闻,只有一个主题以无尽的方式排列,而凯勒看了一整天。
到了星期三,他才想到该打电话给桃儿,而拖到星期四很晚,他才拿起电话打
到白原镇给她。" 我还一直在想你怎么了,凯勒," 她说," 一堆飞机全跑到格陵
兰降落了,事情发生时它们全在空中,后来改降落在那儿,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让
它们回家。我还以为你可能会在那儿。" " 在格陵兰?" " 当地人把困住的旅客带
回家里," 她说," 好好款待他们,给他们牛肉汤和鸵鸟肉三明治,还有……" "
鸵鸟肉三明治?" " 哎呀随便啦。我只是想象你在那儿,凯勒,尽管局势糟糕,我
们还是设法应对,我猜想你在迈阿密就是这么处理的。天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让
你飞回家。你有车吗?" " 租了一辆。" " 嗯,那要好好保住," 她说," 别还掉
了,因为租车商的车子全被抢光了,这会儿有很多人被困在旅途中,想开车回家。
或许你就该这么办。" " 我考虑过开车回去," 他说," 但我也在考虑——你知道,
那个家伙。" " 噢,他啊。" " 我不想讲他的名字,但是……" " 对,别讲出来。
" " 我想讲的是,他还是,呃……" " 照常过日子?" " 没错。" " 而不是像约翰
·布朗那样。" " 啊?" " 或者像约翰·布朗的尸体," 桃儿说," 在坟墓里衰败,
我记得是这样。" " 不管' 衰败' 是什么意思。" " 我们大概可以猜得到,凯勒,
只要我们用心去想。你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照样得进行,对吧?" " 光是去想这问
题,都似乎好荒谬," 他说," 但另一方面……" " 另一方面," 她说," 他们已
经送来一半的钱。我可不想退回去。" " 的确。" " 事实上," 她说," 我更想他
们把另一半也送来。如果他们要取消,那送来的钱我们就可以留着。如果他们说照
样进行,好吧,反正你人已经在迈阿密了,不是吗?你就守在那儿别动,凯勒,等
我打个电话。" 希望奥利瓦雷斯死掉的不管是谁,反正几千英里外死了几千人都没
有改变他的心意。凯勒想了想,比起星期一晚上,他也看不出自己为什么应该要比
较不希望杀掉奥利瓦雷斯。电视新闻里有一些报道,谈到这个悲剧可能会带来什么
效应。有人表示,纽约人将会因此更团结,感觉到之前仿佛从来没有过的人性共同
点,因而紧密相依。
凯勒感觉到自己和鲁本·奥利瓦雷斯有什么之前没觉察到的紧密相依吗?他想
了想,判定没有。如果硬要说什么,他倒是有点隐隐觉察到对这个人的怨恨。如果
奥利瓦雷斯少花点时间吃晚饭,而且去上空酒吧少混点时间,如果他就直接去那个
上空舞娘的公寓,然后因为性交狂喜后的阵痛而离开,凯勒就可以及时把他解决掉,
然后搭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回纽约。攻击发生时,他可能就会在自家公寓里了。
但这究竟有什么差别呢?他不得不承认,一点儿都没差别。他会看到那个可怕
的悲剧在他自家公寓的电视机里上演,就像他在旅馆里看到的一样。而且不论他看
的是哪一台电视,他对事件的发生都无能为力。
吃了牛排晚餐跟上空舞娘鬼混的奥利瓦雷斯,实在不配代替那些英勇的警察、
消防员,还有不幸罹难的上班族。凯勒不情愿地承认,他的确同样是人类。而如果
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么凯勒这个独生子会愿意接受一点:拜托,早在凯勒进入这个
行业前许久,就已经有兄弟相残的事情了。如果奥利瓦雷斯是《圣经》上的该隐,
那么凯勒会愿意去当杀了他的弟弟亚伯。
即使不为别的,至少他很高兴有点事情可做。
而奥利瓦雷斯让事情变得很好办。在全美国各地,人们都在开支票,涌入银行
汇款,想为纽约的罹难者做点事情。警察、消防员和普通公民纷纷开着车子朝北边
和东边去,急着想加入救援行列。然而奥利瓦雷斯继续过着他放纵的生活,早上去
办公室,傍晚就上餐厅、逛酒吧,最后以兰姆酒配上满屋子裸露的乳房收场。
凯勒跟踪了他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决定不要对上空舞娘手下留情了。
他在那个上空酒吧外头等着,直到内急才进入酒吧,经过奥利瓦雷斯那桌(他正在
跟三个用硅胶隆过胸的年轻女郎调情),然后来到洗手间。站在小便池前,凯勒还
一边在想,如果那个古巴佬把三个都带回家的话,他该怎么办。
他洗了手出来,看到奥利瓦雷斯正在数钱结账。三个女郎都还在桌边巴结他,
一个抓住他的手臂,把胸部贴在上头;另一个光是在那边卖弄风骚。凯勒本来已经
准备好要牺牲掉一个旁观者的,现在却发现人数已经增加到三个了。
不过且慢——奥利瓦雷斯站起来,肢体语言显示他要告退一下。然后没错,他
要去洗手间,显然意识到满满的膀胱对于一夜风流十分不利。
凯勒领先一步溜进厕所,钻到一个空的隔间里。有个老先生站在小便池前头,
用西班牙语对自己那话儿轻声细语,或者他是在跟他的前列腺讲话。奥利瓦雷斯进
了厕所,站在隔壁的小便池,开始跟那个老先生用西班牙语聊起来,而老先生则是
慢吞吞而忧伤地回答。
刚到迈阿密没多久,凯勒就弄到一把0.22口径的转轮手枪。那是把短枪身的小
枪,可以轻易放在口袋里。这会儿他拿出来,好奇着枪声会不会传出去。
如果那个老先生先离开,凯勒可能就用不到那把枪。但如果奥利瓦雷斯先上完,
凯勒不能放他走,就得把两个都做掉,这表示就得用枪,而且至少是开两枪。他从
隔间上方观察着他们,期望能赶紧把事情办完,免得哪个喝醉的窥淫狂忽然想上厕
所闯进来。然后那名老人上完了,塞好裤子,朝门走去。
可是他又在门口停下来,转身回来洗手,跟奥利瓦雷斯说了两句话,不管是什
么,都惹得他大笑起来。本来凯勒把枪放回口袋了,这会儿又掏了出来,片刻后老
人离去,他才把枪又放回口袋。奥利瓦雷斯等到门在老人身后关上,才拿出一个蓝
色玻璃小瓶和一根小匙。他朝两个鼻孔各送了一匙东西,凯勒只能假设那是古柯碱,
然后奥利瓦雷斯把小瓶和小匙放回口袋,转向洗手槽。
凯勒冲出隔间,奥利瓦雷斯正在洗手,显然在水声中听不到凯勒走近;反正他
完全来不及反应,凯勒就上前一手拢住他的双下巴,另一手抓住他油腻浓密的头发。
凯勒从没学过武术,更没跟怪名字的缅甸人学过,但这类事情他长年来经验丰富,
已经足以悟得其中一二诀窍。他折断奥利瓦雷斯的脖子,正要把他拖进自己刚刚出
来的那个隔间里,拖到一半,该死,厕所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个子男人
走向小便池,然后突然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他睁大眼睛,下巴一掉,还来不及
发出任何声音,凯勒就制住他了。
那个小个子生前来不及解放膀胱,死后再也忍不住了。而在活着的最后一刻清
空膀胱的奥利瓦雷斯,死后则出清了肠子里的存货。这个男厕本来就不是什么芳香
花园,现在则更是臭气冲天。
半个小时后,他已经在州际九十五号公路上朝北奔驰。过了斯图亚特市没多久,
他停下来加油,在加油站的男厕里——空无一人,干干净净,闻起来只有一股松香
消毒剂的味道——他双手扶着光滑的白色瓷砖,开始吐。几个小时之后,刚过佐治
亚州界的一个休息站,他又吐了一遍。
他不能怪罪到杀人上头。躲在男厕里伺机下手,本来就不是个好主意。那里进
出的人太多,还有一堆醉鬼和古柯碱毒鬼。他留在那边的尸体所发出的恶臭,加上
那个男厕里本来就臭气冲天,很容易会害人反胃;但要吐也该是当场吐,而不是在
离开一百英里、记忆都已经消失之后。
他知道,做他这行的,有些人完成一件工作后会吐,就像某些资深演员在表演
前总要吐一回。凯勒以前认得一个欢欢喜喜的冷血小个子杀手,他有一双精巧如小
女孩的手腕,老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香烟。那个人会叽哩呱啦聊他的工作,然后忽
然告退一下,暗自去洗手间吐,然后回到席上继续刚刚没讲完的话题。
心理医师大概会说,这代表身体表达出一种强烈的憎恶,而理智却不愿意正视,
凯勒觉得也很有道理。但却不适用在他身上,因为他向来不是容易呕吐的那种人。
即使在入行早期,还不懂得如何自我排解时,他的胃就一向平静无事。
这回的状况的确很不愉快,甚至是一片混乱,但只要他肯逼自己回想,以前有
过其他更糟的。
但对他来说,似乎还有另一个更决定性的原因。没错,他在过了斯图亚特市后
呕吐,到了佐治亚州又吐了一回,而且在回到纽约前,他很可能还会再吐个几次。
但一切不是杀人引起的。
自从他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世贸双塔倒塌后,每隔两三个小时,他就要吐一回。
回纽约后大概一星期,他的录音机有人留话。桃儿要他回电。他看了一下表,
觉得太早了。他冲了杯咖啡,喝完才拨了桃儿在白原镇的电话。
" 凯勒," 她说," 我一直没接到你回电,还以为是因为你回家太晚了。结果
现在你这么早就起床了。" " 嗯。" " 你去搭火车吧,凯勒。我眼睛痛,想拜托你
帮我看一下。" " 你的眼睛怎么了?" " 没事," 她说," 我只是想用一种原创性
的方式表达,结果匆忙间编得不好,下回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来看我吧,好不好?
" " 现在?" " 有何不可?" " 我累垮了," 他说," 一整夜没睡,我得去补个觉。
" " 你是在……算了,我不需要知道。好吧,我看这么办好了。你尽量睡,然后过
来吃晚饭。我会叫些外卖的中国菜。凯勒?你怎么都不回答我。" " 我下午会过去。
" 他去睡觉了。下午过不到一半,他搭上往白原镇的火车,然后再从火车站叫出租
车到汤顿广场那栋古老的维多利亚式大房子门前。桃儿正在门廊上,一张锡面餐桌
上放着一壶冰红茶和两个玻璃杯。" 你看," 她说,指着草坪," 我发誓今年叶子
落得比往年早。纽约会这样吗?" " 我真没注意。" " 以前有个小孩都会固定来耙
树叶,但我猜他一定是去上大学什么的了。如果不耙树叶会怎么样,凯勒?你会晓
得吗?" 他不晓得。
" 你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我看得出来。你有点不一样了,凯勒,我有个可
怕的感觉,我知道是什么不一样。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 谈恋爱?" " 嗯,是这么回事吗?出去一整夜,然后回家倒头就睡。那个幸
运女孩是谁,凯勒?" 他摇摇头。" 没有什么女孩," 他说," 我只是在夜里工作
罢了。" " 工作?这是什么意思,工作?" 桃儿逐步逼问,他陆续说出详情。回到
纽约把租来的车子还回去一两天之后,他从新闻里听到消息,就跑到哈德逊河的一
个码头,那里正在召募义工,为世贸中心灾难现场的救援工作人员提供食物。每天
夜里大约十点,他们会在那个码头集合,然后顺流而下,登上另一艘停泊在灾难现
场附近的船。顶尖厨师会供应餐点,而凯勒和他的同伴们则负责舀给那些因为在闷
烧的遗址中辛苦工作而食量大增的人。
" 老天," 桃儿说," 凯勒,让我试着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你站在那儿穿着大
围裙,替他们的盘子盛满食物?你有穿围裙吗?" " 每个人都穿围裙。" " 我敢说
你穿起来很可爱。我没有搞笑的意思,凯勒。你是在做好事,而且当然你会穿围裙。
因为你不希望衬衫被大蒜西红柿酱汁沾得到处都是。但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此
而已。" " 我只是去做点事情。" " 这是英雄行为。" 他摇摇头。" 一点也不英勇。
那就像在餐馆里端盘子而已。我们服务的那些人,他们值班时间很长,做辛苦的体
力工作,还要吸入那么多烟雾。如果有什么称得上英雄行为,也该是他们。不过我
不确定那有什么用。" " 什么意思?" " 唉,他们被称为救援人员," 他说," 但
根本没救援到任何人,因为根本没有人可以救援。每个人都死了。" 她回答了些什
么,但他没听进去。" 那些血也是一样," 他说," 第一天,每个人都冲进医院,
捐血给受伤的人。但结果根本没有什么受伤的人。大楼里头的要么就是逃出来了,
要么就是没逃出来。如果出来了,他们就没事。如果没逃出来,那就是死了。那大
家捐的那些血呢?全都扔掉了。" " 好像很浪费。" " 全都是浪费," 他说着皱皱
眉," 总之,我每天晚上就在做这件事。我舀菜给别人,而他们则设法去救援死人。
所以我们就都有事情忙了。" " 认识你越久," 桃儿说," 我就越明白我并不——
" " 并不怎样?" " 并不了解你。你总是会让我惊奇。不过我从没想过你会去当南
丁格尔。" " 我又不是去照顾伤员,我只是去给人舀菜罢了。" " 那就是好主妇贝
蒂·克洛格吧。对于一个反社会分子来说,不管扮演南丁格尔或克洛格,都似乎很
奇怪。" " 你认为我是反社会分子?" " 这个嘛,凯勒,你这一行的工作性质不就
是这样吗?你是个杀手,接案子的职业刺客。你离开纽约,到外地杀掉陌生人,然
后人家付钱给你。如果你不是反社会分子,怎么会做这种工作?" 他思索着。
" 好吧," 她说," 我不是刻意提起这个话题的。' 反社会' 只是个词儿,什
么意思谁会晓得?我们来谈谈别的吧,比方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叫你过来这儿。
" " 好。" " 其实呢," 她说," 找你来的理由有两个。首先,你的钱送来了。迈
阿密,还记得吧?" " 噢,记得。" 她递给他一个信封。" 我想你会想拿到的,"
她说," 虽然在你心目中一定没什么份量,因为你从没问起过。" " 我几乎没想到
过。" " 嗯,当你在忙着做善事的时候,干嘛会去想到这些血腥钱呢?不过你大概
会用得着。" " 那当然。" " 反正你总可以用来买邮票,充实你的收藏。" " 是啊。
"
" 你的收藏现在一定很丰富了。" " 一直在增加。" " 我相信。凯勒,我打电
话给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有人打电话给我。" " 哦?" 她又给自己倒了点冰红茶,
喝了一口。" 有工作," 她说," 如果你想做的话。在波特兰,跟工会的事情有关。
" " 哪个波特兰?" " 你知道," 她说," 我老忘记缅因州也有一个波特兰,但那
里的确就有,而且我想他们那里也有自己的劳工问题。不过这个案子是俄勒冈州的
波特兰。其实呢,是在海狸屯,不过我想那里是郊区,只是邮政编码跟波特兰一样。
" " 正好就在这个国家的另一端。" " 搭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他们彼此相望。
" 我还记得," 他说," 以前你只要到机场柜台,告诉他们你想去哪里。你数了钞
票,他们会很高兴你付现金。你必须给他们一个名字,不过当场现编也没关系,而
且除非你想开支票付钱,他们才会跟你要身份证明。" " 现在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凯勒。" " 他们以前连金属探测器都没有," 他回忆," 也没有扫描机。然后开始
有金属探测器,但早期那种没法检查到地面。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常把枪塞在袜子里,
走上飞机。从没听说被逮到过。" " 我想你可以搭火车吧。" " 或是快艇," 他说,
" 绕过南美最南端的合恩角。" " 为什么不能走巴拿马运河?因为有金属探测器?
" 她喝完杯子里的冰红茶,叹了口气。" 我想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我就告诉波特兰
那边,说我们没办法接。" 晚餐后她开车送他到车站,又陪他到月台等车。他打破
沉默问她是否真觉得他反社会。
" 凯勒," 她说," 那个评论毫无根据,我根本是随口说说而已。总之,我又
不是心理学家,我甚至不确定这词儿是什么意思。" " 是指一个人缺乏是非对错的
判断力," 他说," 他明白其中差异,但不认为可以适用在自己身上。他缺乏同情
心,对其他人没有任何感情。" 她思索着这个问题。" 听起来不像你啊," 她说,
" 你去工作的时候除外。有没有人可能会是兼职反社会的?" " 我想不可能吧。我
看过这类主题的书,一些病历之类的。书里所写到的反社会分子,童年时代几乎全
都会发生三种状况。纵火、虐待动物,还有尿床。" " 你知道,这个我也听说过。
在哪个有关联邦调查局剖绘人员和连续杀人犯的电视节目里看到的。凯勒,你记得
你的童年吗?" " 大部分都记得。我以前认得一个女人,她宣称她记得自己出生那
时候。我没法追回那么远,而且有些事情记不全了,不过大部分都还记得很清楚。
这三件事情我从没做过。虐待动物?老天,我爱动物。我告诉过你我养过的那只狗。
" " 纳尔逊,不,抱歉,那是你几年前养过的那只。你告诉过我另一只的名字,但
我想不起来了。" " 士兵。" " 对,士兵。" " 我好爱那只狗," 他说," 而且我
不时也会有其他宠物,就像一般小孩那样。金鱼啦,小乌龟啦。后来全都死光了。
" " 宠物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 我想是吧。我以前老哭。" " 它们死掉的时候?
" " 不,是我小的时候。等我长大些,也就能看开了,但宠物死掉还是会让我难过。
可是虐待它们?" " 那纵火呢?" " 你知道," 他说," 你谈到那些落叶,还有不
耙干净该怎么办的时候,我想到小时候也耙过落叶。我常做这类事情,可以赚零用
钱。" " 你此时此地想赚二十块钱吗?我车库里有草耙。" " 我们以前呢," 他回
忆," 都是把落叶耙到人行道上堆成一堆,然后烧掉。现在这样会违法了,因为有
消防法和空气污染法什么的;但以前那时候,烧掉是理所当然的。"
" 真好,秋天空气里燃烧落叶的气味。" " 而且很有满足感," 他说," 你把
落叶耙成一堆,点一根火柴,整堆落叶就不见了。我记得我唯一放过的火,就是这
种。" " 那我要说你是出手两次投篮都没进,那尿床呢?" " 就我所记得的,从来
没有过。" " 三投落空。凯勒,你反社会的程度就跟史怀哲一样。但如果是这样,
你为什么会干杀手这一行呢?算了,你的车来了。祝你今晚舀菜愉快。还有别虐待
任何动物哦,听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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