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个星期后,他主动拿起电话,叫她别把工作全给往外推。" 现在你可说话了,
" 她说," 你在家吗?别跑掉,我去打个电话,再回电给你。" 他坐在电话旁,后
来一响就接起。" 恐怕他们现在已经找别人了," 她说," 不过或许可以说,我们
运气不错。他们已经找' 空运快递' (译注:Airborne Express,airborne也有空
降部队的含义。)送东西来了,我老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准备打仗的伞兵。他们
发誓明天早上九点前会送到我这儿,不过那个时间你刚到家对不对?你能搭两点零
四分那班火车过来吗?我会去车站接你。" " 有一班十点零八分的," 他说," 到
白原镇是十一点差几分。如果没看到你,我就猜想你得在家里等伞兵,我会自己叫
出租车。" 次日天气寒冷而阴郁,天空下着雨,大到她必须开雨刷,却又不够大到
可以消除雨刷上干涩的尖响。她张罗他坐在厨房的餐桌前,给他倒了杯咖啡,给他
看她记下的事项和" 空运快递" 信封里连同预付现金一起送来的那几张拍立得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里头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圆脸上有白色的小胡子,正举着一根
高尔夫球杆,好像希望有人接过去。
他说这家伙看起来不怎么像劳工领袖,桃儿摇摇头。" 那是波特兰," 她说,
" 这是凤凰城。好吧,应该是斯科特谷,我敢说今天那里的天气比这里好。也比波
特兰好,因为我知道那里老在下雨。我指的是波特兰。至于斯科特谷,那里从来不
下雨。我不晓得自己怎么搞的,怎么讲话像气象频道。你可以飞过去,你知道。不
必全程,但比方飞到丹佛。" " 或许吧。" 她用指甲敲敲那张照片。" 根据他们告
诉我的," 她说," 这人完全没想到有人要他的命,也不会采取任何保安预防措施。
另一方面,他的生活本来就有保安预防措施。他住在一个有围墙和警卫的小区。"
" 暮客居。" " 里头有个十八洞的高尔夫球场,周围环绕着住家。每户都有最先进
的住家保安系统,但唯一会触动警铃的,就是哪个活宝开球时把球打歪了,打破你
家客厅的大片观景窗;因为进入那个围墙小区一定得经过警卫室。没有金属侦测器,
他们也不会没收你的指甲剪,但得经过警卫确认,才能放你进去。" " 艾格蒙先生
从不离开那个小区吗?" " 他天天都打高尔夫,除非下雨,但我们都已经晓得那里
从来不下雨。他中餐通常就在高尔夫球俱乐部会所里吃,里头有餐厅。他有个管家
每星期来两三次——我猜警卫室的人认得她吧。除此之外,他都一个人待在房子里。
大概常常有人邀他出去吃晚餐。他未婚,而住在这类怪胎休闲小区里头的男人通常
都有六个女人。你一直瞪着他的照片看,我敢说我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很眼熟,
对吧?" " 对,可是我想不出为什么。" " 你玩过' 大富豪' 吗?" " 老天,这就
是了," 他说," 他看起来像' 大富豪' 里面画的那个银行家。" " 是因为那个小
胡子," 她说," 还有那张圆脸。别忘了' 经过原点' ,凯勒,可以拿两百元。"
她开车送他去火车站,因为下雨,他们就没去月台上等车,而改在车里等。他
说他大概不会再上食物船当义工了。她说也不认为这种事他会做一辈子。
" 他们改了," 他说," 红十字会接手了。这类事情他们常做,他们的专长就
是救灾,而且他们很专业,可是这就把整件事从一件自动自发的纽约活动变得没什
么人情味了。我的意思是,刚开始时,我们有著名的厨师拼了命做出一堆救援人员
喜欢吃的东西;然后红十字会接手,我们就改把意大利通心粉加奶酪,还有熏牛肉
片舀进他们的盘子里。一夜之间,我们就从纽约金牌主厨变成了罐头食品。" " 剥
夺了其中的乐趣,对不对?" " 唔,如果你刚花了十小时去搬移金属废料,捡拾破
碎的尸骸,你会咽得下那种像是军队里大锅菜的食物吗?我把那堆烂面糊舀进他们
盘子里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有天晚上没去,觉得好罪恶;于是第二
天晚上去了,结果感觉更糟糕,从此我就再也没去了。" " 你本来大概也已经有放
弃的打算了,凯勒。" " 不晓得。在红十字会出现之前,我一直觉得做这件事的感
觉很好。" " 但这就是你会去的原因," 她说," 去让自己感觉好。" " 我去是为
了要帮忙。" 她摇摇头。" 一开始你感觉好,是因为你能帮上忙。" 她说," 但你
继续回到那个地方做下去,是因为做这件事让你感觉好。" " 唔,我想是吧。" "
我并不怀疑你的动机,凯勒。就我来看,你还是英雄。我的意思只是,当义工也只
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一旦你不再觉得感觉好,就很容易筋疲力尽。这个时候就需要
专业人士了。他们做这些事是因为那就是他们的工作,他们觉得好不好都不重要。
他们会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完。他们给的食物可能只是奶酪通心粉,用的奶酪还可能
是便宜的大众化品牌,但不会有人饿肚子。你懂我的意思吗?" " 应该懂吧。" 凯
勒说。
回到纽约,他打电话给一家航空公司,打算照桃儿的建议飞到丹佛。结果电话
转到自动录音机,他乖乖按照指示按键,然后在那边等,因为所有服务人员都在忙
着接其他顾客的电话了。等候时播的音乐就已经够难听的了,中间还每隔十五秒钟
就打断一下,告诉他如果改用网络订票会怎样怎样更好。等了几分钟后,他就改拨
给赫兹租车公司,马上就有个真人接电话了。
次日早晨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挑了一辆福特钍星,然后在上班高峰时间穿过隧道,
上了新泽西收费高速公路。他租那辆车是用自己的名字出示自己的驾照,而且用的
是他自己的美国运通卡;但他有另一张桃儿给他的卡,上头是另外一个名字,他沿
途住汽车旅馆就用这张。
他花了漫长的四天,才开到亚利桑那州的土桑市。沿路一直开一直开,开到他
饿了,或该加油了,或想上厕所,然后去办完该办的事又接着继续开。开到累了,
他就找家汽车旅馆,用那张伪造信用卡登记,进房冲个澡,看一下电视,然后睡觉。
睡醒了就再冲个澡,穿好衣服,找个地方吃早餐,然后继续回去开车。
开车时他会打开收音机,听到再也受不了,就关掉;然后等他再也受不了那种
安静,就又打开。到了第三天,那种孤寂感开始攫住他,他搞不懂为什么。他向来
都是一个人,独居了一辈子,而且工作时绝对不曾也不想要同伴。但他现在忽然想
要人陪了,中间有一度在奥马哈,他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听到一个调频电台的谈话
节目。有人打进去反驳主持人,或反驳前一个打进电话的人,或批评某个五年级时
对他不好的老师。当天讨论的主题是枪械管制,但真正的主题,就凯勒看来,其实
是憎恨,而大家的恨意还真是多。
凯勒听着,一开始很专心,没多久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如果手边有把枪,他可
能会拿起来朝收音机开火,但他最终只是关掉就算了。
结果,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有人跟他讲话。他有了这个想法,然后过了一会儿
明白,自己不但在想,还真的说出声来。他在自言自语,然后很好奇——感谢老天,
以下这部分他没讲出话来——自己以前会这样吗。就像打鼾,他心想。如果你是独
睡,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打鼾?除非你打鼾太大声,把自己给吵醒。
他把手伸向收音机,却在打开之前阻止了自己。他看了一下速度表,定速器让
车子保持在比规定限速高三英里。没有定速器的话,你就会开太快或开太慢,不是
浪费时间就是有吃罚单的风险。有了定速器,你根本不必去想自己开得有多快,因
为车子会替你想。
下一步,他心想,就会是方向控制器了。他上了车,用钥匙打开启动器,设定
好各种控制器,就可以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了。车子会自动转弯,碰到另一辆车出现
在前方时,会有一套感应系统帮你踩刹车,在安全无虞的状况下帮你超车;而且油
表下降到某个程度后,就会自动驶出下一个交流道。
听起来像是科幻情节,但定速器、自动电话答录系统,或者今天百分之九十五
以上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在凯勒小时候才更科幻。凯勒绝对相信,就在这一刻,
某个住在底特律或大阪或不来梅的聪明年轻人正在研究方向控制器。在整套系统完
成除错之前,会发生很多次迎面相撞的车祸;但不久之后,每辆车就都会安装这套
系统,车祸比率会大幅下降,高速公路巡警也就没机会开罚单了。而且每个人都会
迷上科技的最新突破,除了少数住在英格兰的怪胎,他们会说服你用老方式更能控
制更省油。
但此时此刻,凯勒的双手还是放在方向盘上。
威廉·华莱士·艾格蒙的家" 暮客居" 位于斯科特谷,是凤凰城郊的一处高档
小区。土桑市则在往东约两百英里处,凯勒觉得那辆钍星最多只能开到这里了。他
循着路标开到机场,把车停在一个长期停车场。过去多年来,他也曾把别的车子停
在长期停车场,但那都是别人的车,车主就塞在后头行李厢里,而凯勒既然没必要
再回来取车,所以总是尽快就把停车票给扔了。但这回不一样,所以他把停车场服
务员给的票放进皮夹,还记下了车子停放的位置和号码。
他走进航站楼,找到了租车柜台,在埃尔维斯租车公司挑了一辆丰田Camry ,
用他的假信用卡和搭配的宾州驾照。他花了几分钟才摸清车上的定速器。这就是租
车的麻烦,换辆车就得学一整套新的系统,从车灯和雨刷到定速器和座位调节装置。
或许他该去赫兹柜台再挑一辆钍星,从头到尾都开同款车有好处吗?或者另有一个
抵消的坏处,而某种意识到此坏处的直觉引导他走向埃尔维斯的柜台?
" 你想太多了。" 他说,然后才发现他又说出声来了。他摇摇头,没那么不高
兴,倒是比较觉得好笑。又开了几英里,他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这一路上他一直
想要的,不是有个人跟他讲话,而是有个人听他讲话。
过了一个出口交流坡道没多久,路边出现一个背着圆筒旅行包的小鬼竖着大拇
指,想搭便车。记忆以来第一次,凯勒有个冲动想停下来载他。那个念头只是一闪
即逝;如果他的脚踩在油门上,那么在他推翻这个想法而继续疾驰之前,他就会稍
稍放松一下踩在油门上的力道。但因为他用了定速器,所以他的脚根本没移动,而
那个搭便车客就溜出他的后视镜,丝毫未觉他刚刚躲过了千钧一发的危机。
因为他让那小鬼搭便车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找个人听他讲话;而凯勒会告诉他
一切。然后,一旦他说出来了,接下来他还能怎么办?
凯勒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小鬼瞪大眼睛听着凯勒非说不可的每件事。他想象自
己放下心中大石,很感激那年轻人听他讲,但情势却迫使他必须灭口。他想象车子
滑行停下,想象会有短暂的挣扎,想象尸体被推入路边水沟,然后这辆Camry 则继
续以高过限速三英里的速度往西奔驰。
凯勒挑的汽车旅馆在凤凰城东郊的天普市,是一对老夫妇经营的独立旅馆。他
以现金预付了一星期的费用,外加二十元的电话费押金。他没打算打任何电话,但
如果有需要的时候,他希望电话是通的。
他用戴维·米勒的名字登记,瞎掰了一个旧金山的地址和邮政编码。资料上还
得填他的车牌号码,他调换了几个数字,又把代表亚利桑那州的缩写AZ换成了加州
的CA. 实在不太值得费这个事,根本不会有人来查登记卡,但有些事情他是习惯成
自然,掰登记数据就是其中之一。
他向来轻装旅行,只带一个随身小包,里面放着一两件衬衫、几条内裤、几双
换洗袜子。如果是搭飞机,带这样的行李就很合理;可是如果你开车,明明就有空
荡荡的行李厢和后座可以放东西,那就不那么有道理了。他抵达凤凰城时,已经没
有干净的袜子和内裤了。他在一条商店街买了两包三条装的内裤和半打装的袜子,
正在找垃圾桶要把脏衣服扔掉,然后看到了一个善心二手店的回收箱。他把脏袜子
和脏内裤丢进去,感觉很好,但还是不如他舀精致食物给那些在世贸遗址被熏得一
身脏兮兮的搜救人员感觉那么好。
回到旅馆,他用一部在二十三街买的预付手机打电话给桃儿。他是用现金买的,
店员连他名字都没问,所以到目前为止,他知道这部手机完全无法追踪。顶多有人
能查到拨出的电话是发自一部芬兰生产,电器连锁店" 无线电屋" 卖出的手机。就
算他们还能查出是" 无线电屋" 哪个分店卖出来的,但那又怎样?根本追不到凯勒
身上,也追不到凤凰城这边。
但另一方面,手机通讯一点也不安全。很多收听设备都能听到你的对话,你所
说的一切都很可能有半打人从他们汽车收音机里就能听到,或是哪个老头儿用牙齿
里面填塞的小东西就能完全收录到。这并不困扰凯勒,因为他认为每部电话都有人
窃听,所以讲电话向来谨慎。
他打给桃儿,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挂掉了。他判定,她大概是出门了,或者在
洗澡。或者会不会他拨错了号码?总是有可能,他心想,于是按了重拨键,然后才
想到,如果他真的拨错了,那再拨一次也还是错的。电话接通正在响,他赶紧挂断,
然后重新按了号码,但这回是忙线中。
他摁了重拨键,又是忙线中,他皱起眉,等了一下,再试。刚响她就接起来厉
声对着电话," 喂?" 简单一个字却充满了焦躁不耐。
" 是我。" 他说。
" 真是惊喜啊。" " 有什么不对劲吗?" " 我刚刚门口有人," 她说," 笛音
水壶又在响,等我最后终于接起电话,只听到拨号声。" " 我让电话响了很久啊。
" " 你真好心。所以我放下又转身离开,结果电话又响,第一声还没响完我就接起
来了,结果只来得及听到你挂断。" 他解释自己按了重拨键,然后想到不对就挂了。
" 结果其实没拨错," 她说," 因为你第一次拨的号码就是对的。我就猜一定
是你,所以就拨了*69.结果不管你用的是什么电话,*69 都没用,有个奇怪的声音
和一个录音讯息告诉我,你的电话回拨功能被锁住了。"
" 我是用手机。" " 别再说了。喂,你在吗?" " 在啊。你刚刚叫我别再说了,
所以……" " 那只是一种表达方式。告诉我你都办好了,然后要回家了。" " 我才
刚到这里呀。" " 我就怕是这样。那边天气怎么样?" " 好热。" " 这里不热。据
说可能会下雪,但当然也有不下的可能。你只是打电话来讲一声,对吧?" " 对。
" " 唔,听到你的声音真好,我也很想跟你聊聊,不过你现在是用手机。" " 对。
" " 随时打电话来," 她说," 接到你电话向来是件开心的事。" 凯勒不知道" 暮
客居" 占地多大、住了多少人,尽管直觉上这两个数字都不会太难打听到。但打听
到有什么好处?这个小区大得足以容纳一个完整的十八洞高尔夫球场,外加球场旁
可以随时打高尔夫球的众多住户。
环绕整个小区外头,有一圈十英尺高的泥砖墙。凯勒猜想" 暮客居" 这个名字
会比较容易把房子卖掉,但改叫" 阿帕契堡" 却比较能传达这个地方的战俘营之感。
他开车绕行这个小区两回,得知有两道大门,一个在东边,另一个却不是在正
对面,而是在西南角。他把车停在可以监视西南角大门的地方,结果看不出什么,
只知道每辆进出小区的车都得停下来跟穿制服的警卫交涉。或许是朝他亮出通行证,
或许是他打电话给住户确定你是受邀者,或许他们是要你的指纹和精子样本。看不
出来,至少从凯勒监视的地方是这样。愿意住在一堵几乎是自己身高两倍的厚墙内
的人,大概也希望有高水平的保安,如果有哪个警卫办不到的话,就得去另找新工
作了。
他开回汽车旅馆,坐在电视机前,看" 发现频道" 上一部有关在澳洲大堡礁戴
水肺潜水的专题片。凯勒不认为那会是自己想做的事。他有回去阿鲁巴岛度假时试
过用呼吸管潜水,结果老是因为管子里进水、面具里进水而中断,而且反正他根本
没办法看到什么。
" 发现频道" 里的潜水人则幸运得多,而且那里有好多彩色的鱼让他们(也让
凯勒)可以看。但是过了十五分钟之后,他就觉得看够了,可以转台了。去那儿潜
水看鱼好像麻烦得很,要大老远飞到澳洲,然后戴着面具、穿着蛙鞋下水。去水族
馆或中国餐馆看鱼缸不也能得到类似的效果吗?
" 我可以告诉你," 那个女人说," 如果你决定买下' 暮客居' 的房子,绝对
不会后悔的。从来没有人后悔过。" " 这是很不寻常的推荐。" " 因为这里的房子
很值得买,米勒先生。我想我就不必问你打不打高尔夫球了。" " 应该是超过消遣,
但还不到上瘾的程度吧。" 他说。
" 真希望你带了球杆来。暮客居的高尔夫球场超棒的,你知道。劳勃·沃克·
威尔森设计的,克雷·布尼斯是顾问。我们位于沙漠中央,但在暮客居的墙里却感
觉不到。这里的高尔夫球场绿得就像爱尔兰中部的牧草地似的。" 凯勒后来才晓得,
她名叫米歇尔·普伦蒂斯,但每个人都喊她蜜琪。那他呢?他喜欢别人喊他戴维
(David ),还是一般昵称的戴夫(Dave)?
凯勒一时语塞,然后想到自己拖太久才回答。" 看情况," 他最后终于说,"
两个都可以。" " 我敢说同事都喊你戴夫," 她说," 但真正亲密的朋友都喊你戴
维。" " 我的天,你怎么知道?" 她笑得好开心,很得意自己猜对了。" 只是猜的,
" 她说," 运气不错罢了,戴维。" 所以他们成了亲密朋友了,他心想。她后来陆
陆续续讲了自己的一些事情,等他们车子开到" 暮客居" 东边大门的警卫室前,他
已经得知她三十九岁,三年前和她那个不忠的混蛋前夫离婚,然后从肯塔基州的法
兰克福搬来这儿。肯塔基州的首府就是法兰克福,不过大部分人都以为是路易斯维
尔。她在法兰克福本来就是做房地产的,所以搬来后一有机会就拿到了亚利桑那州
的房地产中介人执照,结果在这里卖房子比在肯塔基州要好得多,因为这里的房子
简直不必推销。她跟他保证,全凤凰城地区的扩张速度简直就像房子着了火,她很
兴奋能参与其中。
在东边大门,她把太阳眼镜推到前额上,朝警卫露出大大的微笑。" 嗨,哈利,
" 她说," 我是蜜琪·普伦蒂斯,这位是米勒先生,我们要来去看' 萨瓜罗仙人掌
圆环' 那边拉蒂莫的房子。" " 蜜琪·普伦蒂斯," 那警卫说,回她一个微笑,然
后朝凯勒点点头。他查阅了一面记事夹板,然后溜进警卫室拿起电话。过了一会儿
他出来,告诉蜜琪可以进去了。" 我想你知道该怎么走吧," 他说。
" 应该没问题," 驶离入口后,她告诉凯勒," 我两天前才来看过那栋房子,
当时就是他让我进去的。但这是他的工作,而且我告诉你,他们可是很当回事的。
我知道不能跟他开玩笑,也不能跟任何警卫开玩笑,因为他们不会理你。没办法,
因为在摄像机里头看起来可能不太好。" " 有保安摄像机在拍?" " 二十四小时全
开着。除非你的名字在名单上,否则不能进来,而且你进出都有摄像机记录,还拍
了你开的车、车牌号码之类的。" " 真的。" " 暮客居住了很多有钱人," 她说,
" 其中一些上了年纪。当然你这个年纪的人也蛮多的,尤其是在高尔夫球场和游泳
池边常常会碰到,但的确这里老年人挺多的,而他们对保安总是比较注重。现在你
看看吧,戴维。这副景象好美是不是?" 她手伸出车窗指着高尔夫球场,凯勒觉得
那也就是个高尔夫球场而已。他承认看起来的确很漂亮。
拉蒂莫家的客厅有个主教堂式的天花板和一个超大的、能让人走进去的壁炉。
凯勒认为那个壁炉看起来很好,但实在不太懂。能走进去的大衣柜还有道理,你可
以进去挑你想穿的衣服,但谁会想走进壁炉里呢?
而同样地,谁会想在客厅里举行祷告会呢?
他想过要把这话告诉蜜琪,她可能会觉得这两个观点都有挑衅意味,但会符合
他想装出的认真买家的形象吗?于是他改问一些自己觉得比较典型的问题,有关暖
气和冷气系统以及资金方面,都是些很好的置产人士基本问题。
完全可以预料,客厅里有一扇很大的观景窗,而且果然可以看到一大片高尔夫
球场,对面的那片草地,蜜琪告诉他是第五洞果岭和第六洞开球区。有名男子在那
里练习挥杆,可能就是艾格蒙本人,虽然从这个距离和角度很难判断到底是不是。
但如果那个人稍稍往左转,而且如果凯勒不用通过肉眼而是改用一对双筒望远镜看
——或者呢,他心想,单筒望远镜的视野也行。要弄来应该很快很容易,不是吗?
他只要买下这个地方,弄来一支火力强大的步枪,然后艾格蒙家最先进的住家防盗
警铃就一点也帮不了他了。凯勒可以像只秃鹰一样守在那儿,早晚艾格蒙会以四次
推杆吞下三柏忌打完第五洞,而凯勒可以在这一刻拿下他,省得这个可怜的傻蛋中
风;或者等到他离得更近,在第六洞(五百二十五码,标准杆五杆)开球前架球的
时候。凯勒不是什么神枪手,但要照着步枪里的十字瞄准线锁定目标,然后扣下扳
机,这能有多难?
" 我敢说,你正在想象自己身在那片高尔夫球场的样子。" 蜜琪说,于是凯勒
露出微笑,说她猜对了。
透过房子背面的卧室窗子,可以看到一个沙漠花园,里头种着仙人掌和多汁植
物。那些植物就像屋子前方的鲜绿色草地,全都由" 暮客居" 物业管理公司负责,
他们处理所有的维护事宜。蜜琪告诉他,他们会将环境保持得一年到头都完美,让
你一根手指都不必动。
" 很多人认为他们退休后会想做园艺工作," 她说," 然后发现事情多得不得
了。而且如果你想去夏威夷的茂伊岛度假两星期怎么办?在' 暮客居' ,你可以放
心出门,知道回家时一切还是会很完美。"
他说他可以想象那一定很令人安心。" 这里看不到围墙," 他说," 我刚刚还
很好奇呢,住在里头会不会觉得是困在墙里。我的意思是,那面围墙蛮好看的,土
色泥砖墙什么的,但是很高。" " 将近十二英尺。" 她说。
比他估计的还高。他说他在想,住在围墙边是什么滋味,她说没有一栋房子会
因离围墙太近而遭到困扰。
" 这个小区设计上考虑得很周到," 她说," 十二英尺的围墙里面,间隔着一
片十码到二十码的空地,然后是一道内墙,也是泥砖的,大约五英尺高,墙内空地
上种了仙人掌和松树造景,所以看起来漂亮又有装饰性。" " 这个设计构思很棒,
" 他说,而且他喜欢,这样他只要爬过第一道围墙,通过无人地带,再挑个地方爬
过比较矮的内墙," 不过那道高墙——我的意思是,那就不是很安全了,对不对?
" " 你怎么会这样想?" " 唔,不晓得。我想是因为我住惯了东北部,那边的保安
设施都很明显、很清楚。不过那只是一道普通的旧泥墙,对吧?上头没有刺刀铁丝
网,没有通电的围篱。看起来好像只要弄把长梯子架在上头,几秒钟就可以翻墙过
来了。" 她一手放在他臂膀上。" 戴维," 她说," 你问得很小心,但我有个感觉,
你很关心保安的问题。" " 我有一批邮票收藏," 他说," 不值什么钱,而且要卖
也很困难,问题是我从小就开始集邮,很不希望失去这些收藏。" " 我可以理解。
" " 所以我的确很关心保安,没错。大门那边的警卫的确让人很放心,但如果有哪
个混蛋拿个梯子就能翻过围墙——" 其实那道围墙呢,她说,还要更复杂一点。上
头没有刺刀或六角刺蛇笼铁丝网,因为那会让整个小区看起来像是集中营,但上头
有很多感应器构成某种障碍区,只要爬上那道围墙,各种警铃都会响起。就算你能
爬过那道墙,也别以为接着就能畅通无阻去别人家里,因为两道墙内的无人地带有
狗巡逻,杜宾狗,迅速又安静。
" 另外还有无标识的巡逻车,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定时沿着围墙巡逻," 她说,
" 所以要是他们看到你带了梯子来爬围墙——" " 不会是我," 他向她保证," 我
还蛮喜欢狗的,不过我宁可不要碰到你刚刚提到的那些杜宾狗。" 他很庆幸自己问
了。稍早他发现有个地方可以买把伸缩铝梯。要是不问的话,他很可能花几秒钟翻
过那道围墙,然后刚好撞上迅速先生和安静先生。
在拉蒂莫的厨房里,他坐在一张厚木板条压制的餐桌旁,蜜琪坐在他对面,一
一告诉他种种细节。家具全部包括在内,她告诉他,他自己也看得出来,所有家具
的状态都很完美。当然,基于个人品味,他可能会想做些改变,但这个地方随时都
可以入住。他今天买了,明天就可以搬进来。
" 这只是一个表达方式罢了," 她说,然后又碰他的臂膀," 贷款要花一点时
间,就算你付现金,也要花点时间处理文书作业。你会考虑付现吗?" " 总是比较
方便。" 他说。
" 的确,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抵押贷款也绝对没问题。银行超喜欢帮' 暮客
居' 的产业做抵押贷款,因为价钱只会再往上涨。" 她手指圈住他的手腕," 戴维,
我不确定是不是该告诉你,但现在出价的时机特别好。" " 拉蒂莫先生急着要卖吗?
" " 拉蒂莫先生一点也不在乎卖或不卖," 她说," 是他女儿想卖。曾经有人出价
比她的要价少了一成,当时她才刚挂出去要卖,于是就拒绝了,以为那个买家会加
一点,但结果那个买家就去买别栋房子了,然后这位女士从此只要一想到,就恨得
直踢自己。换了我呢,我会开出比她的要价低一成五。这个价钱可能买不成,但大
不了也至少可以杀一成,照现在的行情还是很划算。"
他思索着点点头,问起拉蒂莫先生怎么了。" 说来很不幸," 她说," 不过换
个角度来说也好,因为他死的时候,正在做他喜欢的事情。" " 打高尔夫。" 凯勒
猜。
" 他在第十三洞开球,打得非常漂亮," 她说," 标准杆四杆,是向右弯的狗
腿形球道,' 这一球开得很漂亮,' 他的球伴说,然后拉蒂莫先生说,' 唔,我想
我偶尔还是可以打得很漂亮,对吧?' 然后他就当场倒地死了。" " 如果早晚都要
死的话……" " 每个人都这么说,戴维。尸体火化了,然后他们在俱乐部会所里举
行了一个非宗教性的追思会,之后他女儿和女婿开着高尔夫球车到第十六洞,把他
的骨灰撒在水障碍区。"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放开他的手腕去掩嘴," 对不起笑成
这样,但我只是想到有个人说的话。说他还有好多球掉在里头,现在他可以去找了。
" 她的手又回去圈住他手腕。他望着她,她的双眼也迎视。" 唔," 他说," 我的
车停在你公司那边,所以你最好载我回去。然后我想回我住的地方梳洗一下,然后
我想带你去吃晚餐。" " 啊,真希望可以。" 她说。
" 你有事吗?" " 我女儿跟我住," 她说," 她上学的晚上,我希望能待在家,
尤其今天晚上,因为有个电视节目,我们从来不错过的。" " 我明白了。" " 所以
你只好自己去吃晚餐喽," 她说," 可是戴维,我们何必去吃晚餐呢?你干脆就带
我进老拉蒂莫先生的卧室,我们狠狠搞一场如何?"
她的身材维持得很不错,而且既饥渴又有想象力。而一心记挂着工作的凯勒,
之前只是模糊感觉到有上床的可能性而已,开口邀她吃晚餐时自己都觉得惊讶了。
而在拉蒂莫的卧室里,他让自己更惊讶了。
事后她说:" 好吧,我本来期望很高的,但我必须说,结果还超出我的期望。
我今天晚上有事不是很棒吗?否则我们还要过两个小时才能去晚餐,接着还要过不
晓得几百年才能上床,干嘛浪费这些时间呢?" 他努力想着该讲什么话,但她似乎
不需要他的意见。" 这么多年来," 她说," 我是从古希腊时代奥德赛的妻子潘妮
洛普以来最忠实的妻子。而且不是没人有兴趣。常有男人追我的。戴维,甚至还有
女人追我。" " 真的?" " 但我从来没兴趣,就算有,就算有点心动,有点心痒,
好吧,我只是抛开不去想。因为有这么一个叫做婚姻的东西。我发过婚誓,我是当
真的。
" 结果我发现那个狗娘养的出轨,而且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我好多年后才知道,
就在我们结婚那天,那王八蛋走狗运,还跟我的一个伴娘搞。而且结婚这么多年来,
他一直在外头偷吃。不光是我的朋友而已,还有我妹妹。" " 你妹妹?" " 嗯,其
实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我小时候老爸就死了,我妈后来再婚,就生了这个妹妹。
" 她讲了一堆他没必要知道的童年往事,然后他躺在那边闭着眼睛,让话从耳边溜
过。他希望讲完了不会有考试,因为他没有很专心听……
" 所以我决定要弥补那段失去的时光。" 她说。
之前他睡着了,她吵醒他后,他们在不同的浴室冲澡。现在他们又穿上衣服,
他跟着她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到空的似乎很惊讶。
她关上冰箱门,转向他说," 每回碰到一个我想上床的人,唔,我就勇往直前。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好等的?" " 我赞成。" 他说。
" 我唯一不喜欢做的," 她说," 就是把公事和找乐子混在一起。所以我得先
确定你不打算买这栋房子,才能跟你表态。你不打算买,对吧?"
" 你怎么知道?" " 只是我建议现在是出价的好时机时,得到的一种感觉。你
没有去猜测该出价多少,而是想找托辞逃避——或至少这是我的印象。我无所谓,
因为到那时我已经比较有兴趣跟你睡觉,而不是卖房子给你。我不用告诉你一堆税
务上的优点;还有你如果不住的期间,这里有多容易就能租出去。这些的确都很有
说服力,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整篇从头到尾讲给你听,但你其实不是很想听,对吧?
" " 我可能要过一阵子才会想买," 他说," 不过你说得没错,目前我根本还没准
备好要出价。我不该拖着你来这里,浪费你的时间,但是——" " 你有听到我抱怨
吗,戴维?" " 唔,我是想看看这个地方," 他说," 所以我多少夸大了我感兴趣
的程度。要不要认真考虑住这儿,得看一两件相关生意的结果,还要等一阵子才能
晓得。" " 听起来好神秘喔。" 她说。
" 真希望可以谈,不过这种事情你也晓得的。" " 你可以告诉我," 她说,"
但说了你就得杀了我。既然如此,你就千万一个字都别说。" 他独自在一个墨西哥
餐厅吃了晚餐,让他联想到另一个墨西哥餐厅。他慢吞吞喝着第二杯牛奶咖啡,然
后才想通了。多年前,他曾为了工作到俄勒冈州玫瑰堡,在那儿他挑了个房地产中
介商,花了一个下午开车到处看待售的房子。
他没跟那个俄勒冈的房地产中介人上床,连想都没想过,他也没有利用她以接
近下手目标或获取相关信息。他的下手目标是" 联邦证人保护计划" 中保护得并不
完善的对象,简直就是太好找了;而向来公私分明的凯勒,则莫名其妙跟那个可怜
的王八蛋交上了朋友。不知不觉间,他就开始幻想自己要搬到玫瑰堡,买一栋房子,
养一只狗,在那儿安家落户。
他看过几栋房子,但顶多也就是这样了。那一夜他好好控制住自己,接下来他
就牢牢控制住让他来到玫瑰堡的那个人。他用了个铁丝套,牢牢套住了那个家伙的
喉咙,接下来他就回纽约了。
现在他想起玫瑰堡的那家墨西哥餐厅了。那里的菜很好,不过他想其实也没那
么了不起,另外他对那个女侍有点迷恋,不过就像搬去那儿的念头一样不切实际。
他想到他杀的那个人,本来是个会计师,后来成了一家快速印刷店的老板。
任谁都可以在二十分钟里学会。那个人曾这么形容他的新事业。你买下这个地
方,当天就可以搬进来了,蜜琪这么形容拉蒂莫的房子。
模式……
你可以告诉我,她说,自以为是在开玩笑,但说了你就得杀了我。怪的是,在
他们做爱之后的倦怠感中,他竟有个冲动想跟她吐露秘密,告诉她自己为什么来到
斯科特谷。
是喔,好极了。
他开车四处绕了一阵子,然后找到路回汽车旅馆,逛了一下电视频道,没碰到
什么有兴趣的节目。他关掉电视,坐在黑暗里。
他想过要打电话给桃儿。有些事他可以跟她谈,但有些事不行。不过无论如何,
他不想在手机里谈事情,就算是个无法追踪的手机也一样。
他不觉间想起了玫瑰堡那个家伙。他试图想出他的模样,却没办法。他早年就
发展出一个方法,让往事中的那些人脸不留记忆。你在心中想着他们的样子,抽掉
其中的色彩,让那些五官变得更昏暗,然后把那些图像缩小,好像透过缩小镜看到
的一样。你让那些图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只要
方法正确,你就能忘记一切,只剩下一些最简单的事项。你对他们没有情感上的责
任或负担,而且要回想起他们越来越困难。
但现在他连起一道空隙,接通了一条线路,那个人的脸出现在他记忆中,长得
像只老去的花栗鼠。老天,凯勒心想,拜托你滚出我的记忆好吗?你已经死掉好多
年了。他妈的别来烦我了。
他走出门,散步了一圈,然后回到房里坐在床边。他不慌不忙地准备摆脱那名
男子的脸,把影像洗成黑白的,在心中推得越来越远,然后让它消失。整个过程不
像过去几年那么容易,但还是有用;终于,那个小小的人脸不见了,遁入了其他死
人被洗掉的脸孔所去的地方。不管那是哪里,凯勒祈祷他就留在那边,别再回来了。
他冲了个长长的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
早上起来,他找了个新的地方吃早餐。他看过报纸,喝了第二杯咖啡,然后开
车漫无目的地绕着" 暮客居" 的外墙打转。
回到汽车旅馆,他用手机打给桃儿。" 我只能想出一个办法," 他说," 我把
车停在可以监视大门的地方。然后,等哪个住户开车出来,我就跟踪他们。" " 他
们?" " 唔,他或她啦,看情况嘛。或者如果车子里不止一个人,那就是他们了。
然后,早晚他们会停在某个地方,下车。" " 然后你把他们做掉,接下来你持续用
这个办法做掉人,那么早晚会碰上对的那个。" " 他们下了车," 他说," 然后我
在旁边等,趁没人注意时,我就钻进行李厢。" " 你指的是他们车子的行李厢?"
" 如果我想进我自己车子的行李厢," 他说," 我现在就能进去了。没错,我指的
是他们车子的行李厢。" " 我懂了," 她说," 他们的车等于是特洛伊木马。等他
们把车开回有城墙的城市里,你就在里头,然后期望他们会打开行李厢,放你出来。
" " 汽车行李厢现在都有内部的启动装置了," 他说," 这样绑架的被害人就可以
逃脱。" " 你在开玩笑吧," 她说," 汽车制造商加了个新设计,就为了造福每年
被塞进行李厢的八个人?" " 我想每年不止八个人吧," 他说," 另外还有些人,
大部分是小孩,是意外被锁在里头的。总之,要出来不是问题。" " 那进去呢?你
对汽车锁很有办法吗?" " 那可能会是个问题," 他承认," 现在大家都会把车子
锁上吗?" " 我敢打赌,住在那种有围墙和警卫的小区里的人会锁。安安全全待在
家里的时候不见得;但等他们出去,置身于凤凰城郊区这么危险的地方时,他们就
会锁了。你对这个计划有多热衷?" " 不是太热衷。" 他承认。
" 你怎么晓得他们会回家呢?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就会刚好碰上他们要去拉斯
维加斯玩两个星期。" " 这点我倒是没想到过。" " 不过你当然立刻就会发现了,
" 她说," 因为你想进行李厢,一打开却发现里头塞满了行李和好几本《击败庄家
》。" " 这不是什么好计划," 他同意," 可是你不会相信这里的保安有多严密。
我想得出来的另一个办法,就是买个地方。" " 你的意思是,买栋那里的房子?我
想我们的预算不够。" " 我可以当成投资," 他说," 不住的时候就租出去。" "
不住的时候,那就是一年五十二个星期吧?" " 可是如果我买得起的话," 他说,
" 那我也就可以告诉客户自己去想办法吧;不过我想,我可能到最后还是得这么做
了。" " 因为看起来很困难。" " 看起来根本就不可能," 他说," 而且最重要的
是……" " 喂?凯勒?你跑去哪儿了?喂?" " 没关系," 他说," 我刚刚想到办
法了。" " 你也看得出来," 蜜琪·普伦蒂斯说," 这里的视野绝对比不上拉蒂莫
的房子。而且只有两个卧室,不像拉蒂莫那边有三个;另外他们的家具也比较朴实
点。不过比起要在汽车旅馆住两星期……"
" 那就舒服太多了。" 他说。
" 而且也比较安全," 她说," 万一你把邮票收藏带着的话。" " 我没带,"
他说," 不过安全一点总是好事。我租了。" " 也难怪,租金真的很划算,而且对
桑德斯托姆夫妇来说,也不无小补。他们夫妻正在加拉巴哥群岛看蓝脚鲣鸟。他们
墙上的那些垃圾就是这么来的。我指的不是加拉巴哥群岛,而是他们旅行去过的地
方。" " 不晓得是什么地方。" " 这个嘛,他们可以告诉你每个宝贝纪念品的一切,
但他们现在不在家;而如果他们在家的话,你就不能租这个地方了,对不对?我们
待会儿回办公室签一些文件,然后你就可以给我一张支票,我会给你一组钥匙和进
出大门的证件。还有俱乐部会所的通行证,以及有关草皮费之类的数据。希望你有
时间打高尔夫。" " 啊,我应该可以安排打几回合吧。" " 看得出来你当然会安排,
" 她说," 提到这个,我们回办公室签租约之前,应该安排去拉蒂莫的房子一下。
哦,不,傻瓜,我不是要劝你买那里。我只是希望你再带我进那边的卧室。我的意
思是,你该不会期望我在辛西雅·桑德斯托姆的床上做那件事,对吧?墙上挂了那
些诡异的面具,一定会搞得我神经过敏。我会觉得好像原始部落的人在瞪着我瞧。
" 桑德斯托姆的房子比原来住的汽车旅馆要舒服太多,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乎里
头处处都是屋主夫妇旅行的纪念品。主卧室之外的另一个卧室显然是哈维·桑德斯
托姆的书房,墙上挂了一批锋利的武器,有各种刀和匕首,还有些他觉得应该是战
斧,其他房间还有无数雕刻面具和挂毯。其中某些面具他猜想看起来大概是很吓人,
但这类事情向来不会让他神经过敏,而且他还养成了跟其中一个面具打招呼的习惯,
那是个西非面具,牙齿像墓碑,还有一堆充当头发的绳穗。他发现自己经过那个面
具前会点个头,甚至抬手示意。
很快地,他心想,自己就会开始跟它说话了。
因为越来越明显,他需要一个人讲讲话。他猜想,自己一生始终都有这种需要,
但多年来,他过着一种不太能跟别人分享秘密的生活。他成年后几乎都在干职业杀
手,这种工作的甘苦可不是能跟陌生人聊的——其实跟朋友也不能聊。你拿钱办事,
闭紧嘴巴,一切就是如此。你不会去谈你的工作,因此搞得你根本也不太能谈其他
的事情。你可以去运动酒吧,跟坐在吧台上隔壁板凳的人聊球赛,你在公车站可以
跟站在你旁边的女人发发天气的牢骚,你甚至可以跟街角小餐馆的女侍抱怨市长有
多烂,但若要想谈些稍微更实质的话题,唔,他可就没那个福气了。
几年前有一回,他被人说服去看一个心理医师。他采取了一些自认颇为合理的
预防措施,用现金付账,编了个假名字和地址,而且基本上只透露自己童年的事情。
结果颇有成效,而且他也渐渐找到一些很管用的观点,但后来事情演变得很糟糕,
因为那个心理医师琢磨出了一些讨厌的推断,最后还跟踪凯勒,得知了一些他不该
知道的事情。那个人想雇用凯勒,但凯勒当然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于是就反而把他
列为下手目标。心理咨询到此为止,分享机密也到此为止。
那个心理医师退场后,过了几个月,他养了一只狗。不是他小时候养的那只"
士兵" ,而是一只漂亮的澳洲牧牛犬,名叫纳尔逊。结果纳尔逊不但是个绝佳同伴,
也是绝佳的密友。你什么都可以告诉它,知道它绝对不会说出去,而且那不像是跟
自己讲话或跟墙壁讲话,因为狗是活生生、真实的,甚至各种迹象都显示它在很专
注地听你讲。有好几次,他敢发誓,纳尔逊每个字都听得懂。
它也不会批判你。你告诉他任何事情,它都不会少爱你一分。
若能一直保持如此,那该有多好呢,他心想。可惜好景不常,而且他想应该是
自己的错。他偶尔为了工作得离开纽约,于是找了个人在他出门期间来照顾它,这
样比送去寄宿的狗舍好,但结果他迷恋上那个遛狗人,然后她搬进来,于是只有安
德莉亚不在的时候,他才真正能跟纳尔逊讲话。这样也不算太坏,有她同住也很开
心,但有一天她决定要展开人生新阶段,于是就走了。他们在一起时,他不断买耳
环送她,她离开时全都带走了,这也没关系。但她也带走了纳尔逊,于是只剩他,
又回到了原点。
换了别的男人,可能会立刻再去买一只狗,然后立刻再去找一个女人帮他遛狗。
但凯勒觉得够了就是够了。他没另外找个新的心理医师,没再去买一只新的狗,另
外,虽然不断有女人走进又走出他的生命,但他没有再找一个新的女朋友来代替。
毕竟,他已经独居好多年了,他过得下去的。
至少,大部分时候是如此。
" 现在这样真好," 凯勒说," 郊区延伸得很远,可是一旦离开了,你就身在
沙漠里。而且只要不上州际高速公路,那差不多整块地方就只有你一个人了。真是
愉快,不是吗?" 隔壁的乘客座上没有回答。
" 我付现金租下桑德斯托姆的房子," 他继续说," 两周,每周一千元。比住
汽车旅馆贵,但我可以自己做饭省下去餐厅的花费。只不过我喜欢出去吃饭。不过
我大老远带你来这里,不是要你听我讲这些事情的。" 又一次,他的乘客还是没有
回答,但反正他也不期望有回答。
" 有好多事情我得想清楚," 他说," 比方第一个,我这辈子接下来要怎么过。
多年来我一直在做这种工作,但现在我看不出自己怎么能继续做下去。如果你要想
成那是杀人,取人性命,唔,那怎么有人能一年接一年,一直做下去?
" 但其实呢,你不必一直用那个角度去想。我的意思是,面对现实吧,事情就
是如此。这些人本来活得好好的,做自己的工作;然后我出现了,而不管他们原来
在做些什么,都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做了。因为他们死了,因为我杀了他们。" 他瞥
了旁边一眼,看看有没有反应。嗯,很好。
" 但问题是," 他说," 到头来,你不会把每个目标想成是一个要杀掉的人,
而是当成一个要解决的麻烦。眼前有这么一件活儿你得干,那你要怎么完成?你该
怎么尽可能适当地履行合约,同时把压力减到最低?
" 现在有些做这一行的呢," 他说," 他们会把事情搞成了私人恩怨。他们找
出一个理由去恨他们必须杀掉的人。他们生他的气,觉得很愤怒,因为都是他的错,
害他们得去做这件坏事。如果不是为了他,他们就不必去犯下这个罪孽。他将会害
他们以后得下地狱,那个狗娘养的,所以当然他们会生他气,当然他们恨他,这让
他们杀他也就变得更容易,但其实他们一开始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他了。
" 但我老觉得这样很傻嘛。我不知道什么是罪孽什么又不是,也不晓得一个人
是不是应该活下去而另一个人就该结束生命。有时我会想到这类东西,但想来想去,
唔,从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 我可以继续这么过日子,不过真要讲道德方面的话,我其实没有不安。我只
是觉得我继续做下去有点太老,这是一部分;而另一方面是,这个行业已经变了。
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付钱去杀掉别人。你永远不必担心没客户。有时候生意会清淡一
阵子,但总是又会好转。比方迈阿密那个古巴佬,一定有一百个人有理由希望他死,
或是像这个艾格蒙挺着肚皮拿着高尔夫球杆,你会觉得不太可能惹得人家恨死他。
有各式各样的目标,也有各式各样的客户,哪一个都永远不会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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