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路转弯了,他转得有点太快,还得伸出右手扶正他那个沉默的同伴。
" 你该系上安全带的," 他说,"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啊,这个行业改变了,
其实是整个世界。机场安全检查,去哪里都得出示你的身份证件。还有筑了围墙设
警卫的小区,跟其他的一切。你会想到丹尼尔·布恩,当他每砍一棵树都得想想树
会倒向哪个方向时,他就知道是该往西部拓荒的时候了。(译注:丹尼尔·布恩[
Daniel Boone,1734-1820 ]为美国早年往西部拓荒的白人先驱,其传记虚实夹杂,
流传甚广。加上大众文化推波助澜,已成为某种象征性的民间英雄。)
" 不晓得,我觉得自己好像只是说个没完,但全都没什么道理。好吧,没关系。
你在乎什么呢?只要我转弯时别太猛,别害你摔到地上,你就很乐意坐在那儿,听
我爱讲多久就讲多久。对不对?" 没有回答。
" 如果我打高尔夫," 他说," 我就可以天天去球场了,也不必花那么多汽油
在沙漠里面转来转去。我会把所有时间花在' 暮客居' 墙内,不会去购物商场逛,
也就不会看到你放在收款机旁边展示。好几种不一样的都在打折,我不确定你是什
么样的,不过我猜想你是某种犬。犬是很好的狗,精力充沛,很有个性。
" 我以前有只澳洲牧牛犬,我喊它纳尔逊。我还没碰到它的时候,它就叫这个
名字了,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改。我不认为我会给你取名字。我的意思是,买
只填充玩具、还带着它开车出去讲话,这就已经够神经了。我喊名字你又不会应,
给你取名字感觉也不会更亲密。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是疯了,但我可不笨。我知道
我讲话的对象是一个聚酯和泡沫橡胶组成的玩意儿,或者是其他制造你的那些原料。
卷标上说是中国制造的。这是另一个话题,每样东西都是中国或印度尼西亚或菲律
宾制造的,再也没有在美国制造的了。我倒不是因此神经质,我也不担心所有工作
机会都会流到国外。毕竟,我干嘛在乎呢?对我的工作又没影响。据我所知,没有
人会飞到泰国或韩国去雇杀手,把土生土长美国好杀手的工作机会给抢走。
" 只不过,你不得不好奇这个国家的人在干嘛。如果他们不再制造任何东西,
如果每样东西都从别的地方进口,那么这些美国人去办公室到底在做什么?" 他又
讲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开了一阵子,接着又开始一个人说起话来。最后他找到回
" 暮客居" 的路,绕行围墙外,打算从西南边的大门进去。
嗨,米勒先生。哈啰,哈利。嘿,你那里是什么?好可爱的小兄弟,不是吗?
送给我小外甥女的礼物。我明天就寄给她。
去他的吧。开到警卫室之前,他伸手到后座拿了份报纸,打开来盖住了前头乘
客座上的填充小狗。
在俱乐部会所的吧台,凯勒同情地听着一个叫蒙蒂的家伙仔细叙述他打的那回
合高尔夫,一杆杆讲。" 最受不了的是," 蒙蒂说," 我就是时好时坏。比方今天
下午的第七洞,我发球正好发到中央球道中间,我用三号铁杆打第二杆,打到了球
洞旁边,就在果岭边缘右边。没打进沙坑里,而是飞过去,然后落点很好,就离果
岭边缘大概十英尺或十二英尺吧。" " 漂亮!" 凯勒说,口气很小心地保持中立。
如果这球不漂亮,那么蒙蒂或许会以为他是讽刺。
" 非常漂亮," 蒙蒂同意," 现在顶多就剩两杆了,我只要把球往上打得离洞
口够近,再加个推杆,就平标准杆了。我可以用挖起杆,但干嘛乱搞呢?还不如用
我手上那根铁杆来个小小的切球,往上朝洞口打就行了。"
" 嗯。" " 所以我就朝洞口打,没问题,球没打过头,离洞口不到两英寸,但
接下来我打得太用力,结果球又加速滚过旗杆旁,一路滚下果岭,比我刚开始时还
离洞口更远了。" " 真惨哪。" " 所以我又切球,又经过了洞口,不过没太糟糕。
等到我用那根该死的推杆终于把球送进洞,已经打了七杆,比标准杆多出三杆。我
用了两杆就解决了前面四百五十码,结果最后五十英尺却花了我五杆。" " 哎,高
尔夫就是这样。" 凯勒说。
" 老天在上,你这话讲得太对了," 蒙蒂说," 高尔夫就是这样,没错。我们
再喝一轮怎么样,戴夫,然后一起吃晚饭?有几个家伙你该见面认识一下。" 结果
他和其他四个家伙一起吃饭。蒙蒂和另一个叫菲利克斯的住在" 暮客居" ,其他两
个则是菲利克斯的客人,每年固定来斯科特谷住一阵子,属于另外一个当地的乡村
俱乐部。菲利克斯讲了一个很长的笑话,里头有个倒霉的高尔夫球手被一回合打坏
的高尔夫球气得自杀。讲到关键台词时,菲利克斯两只手腕举起交叉," 几点?"
然后每个人都哄笑起来。他们都点牛排、喝啤酒,谈着高尔夫和政治,以及这阵子
的股票市场有多糟,凯勒设法也参与些对话,努力别让人注意到他根本不晓得他们
在讲什么。
" 那你今天打得怎么样?" 有个人问,凯勒早就想好怎么回答了。
" 你知道," 他思索着说," 打高尔夫真是要命。有时候你死命把球打出去,
活像要用棍子把那颗球给打死似的;然后有那么一球那么甜那么真实,让你觉得一
整天都棒透了。" 他连这段话是何时何地听来的都不记得了,但显然他的晚餐同伴
们都深有同感。他们都郑重地点点头,然后有人改变话题讲了些贬低民主党的话,
于是就轮到凯勒同意地点头。
没什么难的。
" 那我们就明天早上去了," 蒙蒂对菲利克斯说," 戴夫,如果你想一起来…
…" 凯勒手腕交叉说," 几点?" 等大家都笑完了,他说," 真希望能去,蒙蒂。
但恐怕明天不行,下回吧。" " 你可以去上个课," 桃儿说," 里头不是有个高尔
夫职业选手?他不是可以教课吗?" " 是有," 他说," 我想他可以教课,但我干
嘛要去学?" " 这样你就可以出去打高尔夫啦。保护色什么的嘛。" " 如果有人看
到我拿着高尔夫球杆在挥杆," 他说," 不管我有没有上过课,他们会搞不懂我在
干嘛。但如果照现在这样,他们只会以为我今天稍早已经打过了一回合。总之,我
不想花太多时间在俱乐部会所。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离开这里,出去开车。" " 在赛
车场吗?" " 就在沙漠里。" 他说。
" 你就开着车到处转,去看仙人掌?" " 有很多仙人掌可以看," 他说," 不
过它们有盗采的问题。" " 你在说笑吧?" " 不是。" 他说,解释这些仙人掌是保
育类,但坏人会把它们挖起来,卖给花商。
" 仙人掌盗猎人," 桃儿说," 这是我听到过最该死的事情。我猜想他们得小
心那些刺。" " 应该是吧。" " 如果他们被刺到,那就惨了。你就光是开车到处转,
嗯?" " 另外也把事情想清楚。" " 嗯,那很好。不过可别忘记,一开始你是为什
么会搬进去那儿的。" " 不会忘的。" " 何况," 她说," 我想念你。我接到了这
么一通电话。" " 哦?" " 有点诡异。唔,总之是反常吧。我不晓得打来的是谁,
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打。" " 或许是打错号码。" " 不,不是那么回事。真是要命。
如果你在这里,我们就可以谈谈了,但电话里不行。"
第二天他还是没去俱乐部会所,第三天也是。然后,到了星期二下午,他开着
车在" 暮客居" 小区里头四处转。他经过拉蒂莫的房子,好奇着蜜琪·普伦蒂斯最
近有没有带其他人去看过。他驶经威廉·艾格蒙的房子,看起来跟桑德斯托姆的房
子颇像是同一类型。艾格蒙的凯迪拉克停在车棚里,但他自己有一辆高尔夫球车,
凯勒没看到。他大概开着高尔夫球车到第一洞发球去了,说不定现在还在那儿,用
力挖起大块草皮,想用曲球把掉进乱草区的球打出来。
凯勒回家,把他的丰田车停在桑德斯托姆家的车棚里。他原本担心,自己既然
租了这房子两星期,蜜琪就会常常打电话来,甚至更糟,不先打电话就跑来。但结
果他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这一点他一直很感激,现在他发现自己竟考虑打给她,
打去公司或她家,约个地方碰面。不能在他这儿,因为那些面具;也不能去她家,
因为她女儿,所以……
于是到此为止。如果他开始这么想事情,好吧,那就是他该喊停的时候了。不
然接下来他就会跑去上高尔夫课程,买下拉蒂莫的房子,把他买的填充狗换成真狗。
他走到外头,暮色渐浓,凯勒觉得这里似乎天黑得比纽约快。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离赤道近得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有人跟他解释过为什么,他当时听懂了,但
现在唯一只记得:你离赤道越远,黄昏或黎明就会拖得越长。
总之,打高尔夫球的人都已经收拾回家了。他沿着球场边散步,经过了艾格蒙
家。汽车还在那儿,高尔夫球车则不在。他又往前走了一阵子,然后回头又从反方
向朝艾格蒙家走去,看到前头一辆高尔夫球车上有个人。那是艾格蒙在回家的路上
吗?不是,那辆车开近了些,他看到上头的人比艾格蒙瘦,而且头发一点也没秃。
然后那辆车还没开到艾格蒙家就转弯了,这就很足以把事情理清了。
何况,接下来他很快就发现,艾格蒙已经回家了。他的高尔夫球车停在车棚里,
就在汽车旁边,装着高尔夫球杆的袋子挂在球车后头。这副景象让凯勒想到一首歌,
但他想不起究竟是哪首,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跟高尔夫球车扯上关系。应该是某首忧
伤的跟风笛有关的歌,但凯勒也不敢发誓就是这样。
艾格蒙的房子有灯光透出。他是一个人吗?还是带了其他人回家?
要查清楚很容易,他走上小径来到门前,按了门铃。他听到铃响,接下来什么
动静都没有,正在考虑要再按。他先试了门,锁住了,这也不稀奇;然后他听到脚
步声,但很小,好像是轻步走在长毛地毯上。然后门拉开几英寸,直到门链扯直了,
威廉·华莱士·艾格蒙往外看着他,一脸困惑的表情。
" 艾格蒙先生吗?" " 是的。" " 敝姓米勒," 他说," 戴维·米勒。我就住
在过了山坡那边,我租了桑德斯托姆家两星期……" " 啊,是啊," 艾格蒙说,看
得出松了口气," 当然了,米勒先生。前两天还有人提到你。我相信我在俱乐部见
过你。还有在球场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他看错了,但凯勒觉得没有必要纠正。
" 大概吧," 他说," 我一有机会就去球场。" " 我也是。我今天打过了,明天也
还要打。" 凯勒两手手腕交叉,说:" 几点?" " 啊,很好," 艾格蒙说,"'几点?
' 你就是那样的高尔夫球迷,对吧?好,那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呢?" " 有点不太好
讲," 凯勒说," 我方便进去一下吗?" " 唔,当然可以了。" 艾格蒙说,把门链
拉开让他进去。
防盗警铃的设定小键盘就在前门右边的墙上。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标题是" 如
何设定防盗警铃" ,以印刷体大写字母写着设定警铃的步骤,字体大到老花眼也能
轻易看得清楚。凯勒遵照上头的指示设定好,才离开艾格蒙的房子。几分钟后,他
回到自己的房子——桑德斯托姆的房子。他在桑德斯托姆的厨房里给自己冲了杯咖
啡,然后坐在桑德斯托姆的客厅里;等着咖啡凉的时候,他回想着威廉·华莱士·
艾格蒙生前的最后时刻。
那套练习他现在已经驾轻就熟,在心中把影像从彩色变成黑白,然后看着它们
转成灰色,让它们越退越远,越变越小,直到变成一堆小细点,在灰色原野上的灰
色小点,消逝在远方,被过往吞没。
喝完咖啡,他走进桑德斯托姆的卧室脱掉衣服,然后在桑德斯托姆的浴室冲澡,
当然也用桑德斯托姆的毛巾擦干。他走到书房,哈维·桑德斯托姆的书房,从墙上
取下一把斐济的战斧。那是乌木制作的,比看起来要沉,精巧的几何形状暗示其装
饰作用大于武器价值。但凯勒琢磨着如何握,如何挥动,还熟练地挥了几下,他于
是明白斐济岛的人为何会认为这种战斧很管用。
他原可以带着这把战斧到艾格蒙的房子,于是便想象起来,看着自己双手抓着
这把武器,挥动着划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弧,斧刃劈入艾格蒙的头盖骨。他摇摇头,
把战斧放回墙上,重拾稍早停下的练习,在心中回忆艾格蒙的影像,重温他生命中
的最后时刻,让一切变成模糊的灰,让一切越来越小,让一切全部消失远去。
早上他出门吃早餐,回来时刚好来得及看到一辆救护车从东边大门驶离" 暮客
居".警卫认出凯勒,挥挥手让他进门,但他踩住刹车摇下车窗问起那辆救护车。警
卫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说出了那个不幸的消息。
他到家打电话给桃儿。" 可别告诉我," 她说," 说你确定你办不到了。" "
办完了。" " 真是太神了,我就是感觉得到这种事情," 她说," 你想这会是什么
灵媒的力量,或是老式的女性直觉吗?这是个修辞上的问题,凯勒。你不必回答。
我本来想跟你说明天见的,但我明天见不到你,对不对?" " 我得花一阵子才能到
家。" " 好吧,不急," 她说," 你慢慢来,到处逛逛。你有自己的球杆,对吧?
" " 我自己的球杆?" " 你沿途打打高尔夫,好好玩吧,凯勒。这是你该得的享受。
" 他的两周租约到期前一天,他去了俱乐部会所,结清了账,把钥匙和识别卡缴回
去。他走回桑德斯托姆的房子,把手提箱放进车后头行李厢,小填充玩具狗则放在
乘客座。然后他上车缓缓绕行高尔夫球场,从东门驶出小区。
" 这是个好地方," 他告诉那只狗," 我明白为什么大家喜欢这里。不光是因
为高尔夫、气候和保安设施。你会觉得住在这种地方,好像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在
你身上。就算你死掉,那也只是事物的自然秩序而已。" 他设定了定速器,驶向土
桑的方向,拉下了遮阳板挡住上午的阳光。这是个适合定速器的好天气,他心想。
前几天他在车上收听国家公共广播电台,有个一副专业播音员柔润嗓音的男人告诫
听众在雨天不要使用定速器。如果车子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打滑,定速器会以为轮子
转得不够快,于是会使引擎更加速。然后,等到轮子恢复正常不打滑了," 砰" !
凯勒不记得每年有多少人因此丧命,反正比他以为的要多就是了。当时他只是
决心,以后每次打开雨刷时就要确认把定速器解除。但现在,他往东行驶在亚利桑
那州沙漠中,发现自己思索着这个新知识可有任何实际运用的机会。意外死亡是个
很管用的工具,而且最近才夺走了威廉·华莱士·艾格蒙的性命,但凯勒看不出坏
天气的定速器要如何成为他的妙招之一。不过呢,一切都很难讲,于是他就一路想
下去。
到了土桑,他把那只玩具狗塞进手提箱,还掉租来的车,然后走到外头的热浪
中,找到了他原来停在长期停车场的那辆车。他把手提箱扔进后座,钥匙插进启动
器,心里还在想车子不晓得能不能发动。就算发不动也没关系,他只要去跟赫兹租
车的柜台讲一声就行,但如果他们刚刚看到他在埃尔维斯柜台还掉另一辆车怎么办?
他们会注意这类事情吗?应该是不会,但现在机场跟以前不一样了。很多机场里的
人会留意各种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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