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转动钥匙,引擎立刻启动了。停车场出入口的女人算出他该缴的钱,报上数
字时口气带着歉意。他不自觉想起他留在其他长期停车场那些从来没去取回的车,
行李厢塞了尸体的,加起来该缴多少停车费。大概很多钱吧,他判定,而且不会有
人去付。他想偶尔付一次也还付得起。他付了现金,拿了收据,回到了州际高速公
路。
一边开着车,他一边不自觉地思索着如果车子发不动该怎么办。" 老天在上,
" 他说," 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德性?有些事可能发生,但是并没有。现在一切都
结束没事了,你还在想着该怎么办,想找出一套补救方案,但明明就没有什么要补
救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思索着。然后他说:" 你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吗?
你在自言自语,就是这么回事。" 他停止自言自语。开了二十分钟后,他驶入休息
区,探身到后座,打开手提箱,然后把那只玩具狗摆回乘客座的位置。
" 现在我们可以走啦。" 他说。
他在新墨西哥州下了交流道,循着指路标来到一个印第安村庄。一个丰满的女
人,头发编成了辫子,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屋子内,里面摆满了她亲手做的罐子。
凯勒挑了一个有扇形边的黑色小罐子。她替他小心包好,先裹上好几层报纸,放进
一个褐色纸袋,然后再装进塑料袋。凯勒把那一大包塞进手提箱里,又回到驾驶座。
" 不要问。" 他告诉那只狗。
刚进入科罗拉多州界,天空开始下起雨来。他驶过雨地十英里或二十英里,才
想起国家广播电台那名男子。他踩了刹车,定速器就会因此解除,但他为了确定,
还是又去按了按键。
" 好险。" 他告诉那只狗。
到了堪萨斯州,他走州道往北,拜访了一个路边景点,是达顿兄弟一度藏匿过
的房子。那帮人是违法歹徒,他知道,等于是现代版的杰西·詹姆斯和杨格兄弟。
那房子布置成一个小博物馆,有一些纪念品和剪报,还有个地下通道可以通到房子
后头的谷仓,所以警方突袭时,达顿兄弟可以冲进地道逃走。他想看看那条地道,
但已经封起来了。
" 不过," 他告诉那个女服务员," 知道有那条地道还是很不错。" 她告诉凯
勒,如果他对达顿兄弟有兴趣,在堪萨斯州另一头还有个博物馆。就在考菲镇,她
说,他大概已经晓得,大部分达顿帮的人都在那儿被杀,当时他们企图一天内连抢
两家银行。他的确知道这件事,但只是因为他刚在一个展览牌上看到这些资料。
他在一个加油站停下,买了一份堪萨斯州的地图,琢磨着到考菲镇的路线。半
途中他停下来在一家连锁的" 红屋顶旅店" 过夜,叫了个外送的匹萨,坐在电视机
前边吃边看。他一路浏览频道,直到出现一部看起来似乎不错的西部片,要不是有
关达顿兄弟的才怪呢。而且不光是达顿帮,还有法兰克·詹姆斯与杰西·詹姆斯兄
弟,以及科尔·杨格和他的兄弟们。
而且他们看起来似乎是挺好的人,就是那种你不介意跟他们混一道玩儿的。在
他看来,电影里没有一个是虐待狂或纵火狂。而你以为杰西·詹姆斯会尿床吗?见
鬼才会。
次日上午他开到考菲镇,付了入场费用,慢条斯理地细看那些展出品。一口气
抢两家银行实在是个很大胆的行动,但恐怕不是美国犯罪史上最聪明之举。当地居
民正在等他们,狠狠用子弹招待了达顿兄弟们一顿。扫射停止时,达顿帮大部分成
员都已经死了,或者没多久就因为伤重身亡。
恩米特·达顿当时身中十多枪,然后入狱服刑。但故事并没有结束,他后来身
体复元,最后还获释出狱,去了洛杉矶,替刚起步的电影业写剧本,还在房地产上
头发了小财。
凯勒花很多时间仔细看完那些展览,也因此想了很多事情。
大部分时间他都保持沉默,但偶尔他会跟那只狗讲话。
" 就拿军人来说好了," 他说,此时在州际八十号公路往东行驶,刚过了衣阿
华州首府得梅因市不久。" 他们被征兵入伍,受过基本训练之后,还搞不清楚状况,
就得瞄准其他军人扣下扳机。或许前两次他们得强迫自己,或许一开始他们还会作
噩梦,但接下来他们就习惯了,很快地,他们就还有点乐在其中。这不是性爱,他
们不会从中得到那类快感,但有点像打猎。只不过你扣下扳机就好。你不必追踪受
伤的军人以确定他们没有受苦。你不必把你的猎物收起来搬回营地。你只要扣下扳
机,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
" 这些都只是寻常小孩," 他继续说," 十八岁的男孩子,刚从高中毕业就被
征兵。或者我猜想现在是志愿从军了,他们现在不征兵了,但总之还是一样。他们
只是寻常的美国男孩。他们从小不会虐待动物或纵火,或者尿床。
" 你知道吗,我还是不懂尿床跟杀人有什么关系。" 从华盛顿大桥进入纽约市
时,他说," 好吧,它们不在那儿了。" 他指的是世贸中心双塔。当然是不在那儿,
消失了,这他早已知道。他去过那个遗址够多次,知道那不是魔术相片,双塔的确
是消失了。但不知怎地他还是半期待能再看到它们,半期待整个事情到头来是一场
梦。老天在上,他无法让天际线的其中一部分就这样消失啊。
他开到赫兹租车公司,把车子还了。他提着手提箱走出门时,一个职员冲出来,
挥舞着那只填充玩具狗。" 你忘了东西。" 那名男子说,一脸微笑。
" 喔,对了," 凯勒说," 你有小孩吗?" " 我?" " 给你的小孩吧," 凯勒
告诉他," 或者其他小孩。" " 你不要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到家后,他
冲了澡,刮了胡子,望向窗外。他的窗子朝东,不是朝南,原先就无法看到世贸双
塔,所以窗外景色一如往常。而这就是他往外看的原因,为了确保每件事物都还是
在原处,没有什么被夺走。
他觉得一切看起来安好,于是拿起电话打给桃儿。
她在门廊上等他,旁边像往常一样准备了一壶冰红茶。" 你害我等得急死了,
" 她说," 你一直没打电话,一直没打电话,一直没打电话。花了大半个月才回到
家,你干什么去了,走回来的吗?" " 我没有马上离开," 他说," 我已经付了两
个星期房租了。" " 所以你要确保你花的钱有那个价值。" " 我觉得如果提早离开
会有点可疑。' 啊,我记得那个家伙,他提早四天离开,就在艾格蒙先生死后马上
走掉的。'" "那你觉得在凶杀案现场附近逗留,会比较安全吗?" " 只不过那不是
凶杀案," 他说," 那个人有天傍晚从高尔夫球场回家,锁上门,设定了防盗警铃,
脱了衣服,放了一缸热水准备泡澡。他进了浴缸,失去意识,然后溺死了。" " 大
部分意外都是发生在家里," 桃儿说," 一般不是这么说的吗?你是怎么弄的?敲
他的头?" " 他可能是下水的时候一时失足,头撞到瓷砖。或者是轻微中风。很难
讲。" " 你脱了他的衣服,安排好一切吗?" 他点点头。" 把他放进浴缸。他在水
里醒了过来,不过我抓住他双脚悬空,他的头沉下去,然后,唔,就这样了。" "
水吸进肺里。" " 没错。" " 被溺死的。" 他点点头。
" 你还好吧,凯勒?" " 我?没问题啊,我很好。总之,我那时就想,最好再
等四天,等期限到了再离开。"
" 就像艾格蒙。" " 啊?" " 他也是期限到了就离开啊," 她说," 不过呢,
从凤凰城开车回纽约要多久?四天,五天?" " 我绕了些路。" 他说,告诉她有关
达顿兄弟的事情。
" 两个博物馆," 她说," 大部分人连一个达顿兄弟的博物馆都没去过,你却
去了两个。" " 嗯,他们可是一口气就抢了两家银行。" " 跟那有什么关系?" "
不晓得,没关系吧,我想。你听说过印第安纳州的纳什维尔吗?" (译注:美国最
知名的纳什维尔位于田纳西州,为乡村音乐圣地。)
" 我听说过纳什维尔," 她说," 也听说过印第安纳州,但针对你的问题,我
的答案是没听说过。印第安纳州的纳什维尔有什么?当地版的乡村音乐电台节目吗?
" " 那里有个约翰·迪林杰博物馆。" " 老天,凯勒。你这趟是在干嘛?中西部歹
徒之旅?" " 考菲镇的博物馆有张传单,我过去也不算太绕路。蛮有趣的,那博物
馆里还有他当年用来越狱的假枪,或者可能是复制品。总之,相当有趣。" " 我相
信。" " 他们是民间英雄," 他说," 迪林杰和美男子佛洛伊德和娃娃脸纳尔逊。
" " 还有邦妮与克莱德。这两个人有博物馆吗?" " 大概吧。他们跟达顿帮和杨格
兄弟和詹姆斯兄弟同样都是英雄,但他们不是兄弟。19世纪那个时代,这类事情是
家族事业,后来这个传统就没落了。" " 现在的小孩啊," 桃儿说," 那巴克老妈
呢?她不是跟迪林杰差不多时代的人吗?而且她不是养了一屋子银行抢匪?或者那
是电影里头演的而已?" " 不,你说得没错," 他说," 我忘了巴克老妈了。" "
好吧,我们就还是忘掉她吧,这样你就可以进入正题了。" 他摇摇头。" 我不确定
有正题。我只是慢慢来,没急着回家,如此而已。我有点事情要做。" " 什么事?
" 他伸手去拿水壶,给自己添了点冰红茶。" 好吧," 他说," 是这样的,这一行
我不能再做下去了。" " 我其实不会太惊讶。" " 几年前我打算要退休过," 他说,
" 还记得吗?" " 历历在目呢。" " 当时呢," 他说," 我认为我退休得起。我存
了一笔钱。不是太多,不过够我去佛罗里达州买个平房小木屋了。" " 这样你就可
以去丹尼斯连锁餐厅吃早起特餐,还可以节省饭钱。" " 那时你说我需要个嗜好,
所以我就重新对集邮产生兴趣。不知不觉,我就花了很多钱在邮票上了。" " 花光
了你的退休基金。" " 是花了一些," 他同意," 而且从那时开始,我就少存了很
多钱,因为只要有多出来的钱,我就拿去买邮票。" 她皱起眉。" 我想我知道接下
来会推到哪里了," 她说," 这一行你不能再继续做下去了,但你也不能退休。"
" 所以我要想清楚,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说," 恩米特·达顿最后去了好莱坞,
写电影剧本,搞房地产。" " 凯勒,你在写剧本吗?或者在恶补要考房地产中介执
照?" " 我想不出哪一行是自己可以做的," 他说," 啊,我想我可以找个最低薪
资的工作吧。可是我已经过惯了某种生活,也已经习惯不必花很长时间工作。你能
想象我在7-ELEVEN当店员吗?" " 我连你去抢7-ELEVEN都无法想象,凯勒。" " 如
果我年轻点的话,或许会不同吧。" " 我想武装抢劫是年轻人的活儿。" " 如果我
从头开始," 他说," 可以找些入门的工作,一路往上爬。但现在我太老了不适合。
首先就没有人会雇我,而那些我够格做的,唔,我又不想做。"
"'请问要不要加一份薯条?' 你说得没错,凯勒。反正这类工作听起来也不像
你。" " 我从基层干起过。以前一开始我常来这里,老头就找事情给我做。' 瑞奇
要去见个人,你就跟他一起开车去吧,让他有个伴。' 或者叫我去见这个人,告诉
他我们不高兴他的某些举动。或者他常派我去店里替他找巧克力棒。他以前喜欢的
那种牌子叫什么?" " 玛氏巧克力棒。" " 不,他后来才改吃这个,但早期是另一
个牌子。很难找,只有几家店有。我想他是我碰到过唯一喜欢这个牌子的人。要命
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就在我舌尖上。" " 那是放巧克力棒的好地方。" " 大力屋,
" 他说," 大力屋巧克力棒。" " 牙医最要好的朋友," 她说," 现在我想起来了,
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生产。" "'小子,帮我个忙,看看城里有没有我爱吃的那种巧
克力棒。' 然后有一天就变成帮我个忙,这里有把枪,你去见这个家伙,朝他脑袋
喂两颗子弹。晴天霹雳,多多少少算是吧,只不过那时他大概已经晓得我会去做。
而且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不去做。' 枪在这里,帮我个忙。' 于是我就拿了枪,
帮他一个忙。" " 就这样?" " 差不多吧。我已经习惯照他的吩咐做事,于是就去
做了。这也让我晓得我是可以做这类事情的人。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 不
过你却不困扰。" " 这点我一直在想," 他说," 我想可以称之为条件反射吧,我
不会让这种事困扰我。" " 你会把影像的颜色去掉,推到远方……" " 那是后来我
才教自己这么做的," 他说," 更早的时候,唔,我想就只是一般所说的否认吧。
我告诉自己那种事不会困扰我,然后逼自己去信。然后其中还有一种成就感。看看
我做的,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砰,他死了而我没死,随之而来有某种兴奋感。
" " 可是呢?" 他摇摇头。" 你有种完成工作的感觉,就这样。如果事情很难,好
吧,那你总算实现目标了。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好吧,现在你可以回家去做
了。" " 买邮票,看电影。" " 没错。" " 你只是假装那不会困扰你," 她说,"
然后有一天发现不是这样。" " 要假装很容易,因为其实向来不会那么困扰我。但
没错,我只是继续做下去,然后我就不必假装了。我在斯科特谷住的那栋房子里,
墙上挂了一大堆面具。我想是原始部落那一类的。于是我想到我一开始戴着面具,
没多久,那就再也不是面具了,那成了我自己的脸。" "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
那只是看事情的一种方式," 他说," 总之,我怎么变成今天这样并不重要,问题
是我往后要怎么过?" " 你有很多时间去想出一个答案。" " 太多时间了。" " 我
猜想,从纳什维尔一路停很多站,最后到咖啡壶。" " 是考菲镇。" " 随便啦。结
果你想出什么来,凯勒?" " 这个嘛," 他说,吸了一口气," 第一,我准备好不
再做这个了。这一行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有航空的安全检查,还有很多人住在厚厚
的栅栏围篱里。我也变得不一样了。现在我老了,又已经做这一行做太多年了。"
" 好吧。" " 第二,我不能退休。我需要钱,而且我没有其他办法赚到我过日子所
需要的钱。" " 我希望还有第三点,凯勒,因为第一和第二点加起来之后,你就没
有什么活动的空间了。" " 我必须做的," 他说," 就是算出我需要多少钱……"
" 才能退休。" 他点点头。" 我得出来的数字," 他说," 是一百万元。"
" 这个数字可不小。" " 这比我上次考虑退休时所存的钱要多。我想这回的数
字比较务实。如果投资得当,我每年大概可以拿到五万元的收益。" " 这样够你活
吗?" " 我不想要太多钱," 他说," 我又不打算搭豪华游轮环游世界,上昂贵的
餐厅。我也向来不在衣服上花大钱,我每回买衣服,都穿到破掉为止。" " 甚至破
了还在穿。" " 如果我有一百万现金," 他说," 加上卖掉我那栋公寓,大概会有
五十万。" " 你要搬到哪里去?" " 不晓得。应该是哪个温暖的地方吧。" " 暮客
居?" " 太贵了。我才不想关在围墙里面,何况我又不打高尔夫。" " 你可能会想
打,只是找事做的性质。" 他摇摇头。" 那些人,有的喜欢高尔夫," 他说," 但
有的,你感觉他们只是一直给自己洗脑罢了,跟彼此说他们对高尔夫有多么痴迷。
' 几点?'" "什么意思?" " 这是一个笑话的关键笑点台词,不重要。不,我不会
想住在那儿。但在新墨西哥州的亚伯喀基北边有一些小城,就在高地沙漠上,你可
以在那边买个小屋,或挑个拖车屋再找个地方停就行了。" " 你觉得这样你受得了?
住在那种穷乡僻壤?" " 不晓得。问题是,比方我卖掉公寓有了五十万元,再加上
存了一百万元。这些钱的比方百分之五,就是一年七万五千元,那么没错,这些钱
就够我过得很好了。" " 你的公寓值五十万?" " 差不多吧。" " 所以你需要的就
是一百万,凯勒。我很愿意借给你,但这个月我有点缺钱。那你打算怎么办?卖掉
你的邮票吗?" " 那些邮票才不值那么多钱呢。我不晓得我在这些收藏上花了多少
钱,但绝对不到一百万元,而且反正也绝对卖不到我当初花的那么多钱。" " 我还
以为集邮是不错的投资。" " 是比把钱花在鱼子酱和香槟上要好," 他说," 因为
卖掉的话,你总是可以拿些钱回来;但邮票商也得有利润,所以如果你能拿回一半
的钱,就已经不错了。总之,我也不想卖掉。" " 你想留着那些邮票,而且继续集
邮?" " 如果我每年有七万五千元收入," 他说," 而且如果我住在沙漠里的哪个
小镇,那么一年花个一万元或一万五千元在邮票上,我就负担得起了。" " 我敢说
新墨西哥州北部住满了这样的人。" " 或许没有吧," 他说," 但我看不出有什么
办不到的。" " 你可以当第一个,凯勒。现在你所需要的,就是一百万元。" " 我
就是这么想的。" " 好吧,我上钩了。你要怎么弄到?" " 这个嘛," 他说," 这
几乎是不解自明的,对吧?我的意思是,我会的赚钱方式就只有一种啊。"
" 我想我懂了," 桃儿说," 你不能再做这一行下去了,所以你得先大干一票。
为了要脱离杀人这一行,你得先消灭掉这个国家的一半人口。" " 你要这么说的话
……" " 这事情有某种讽刺意味,你不觉得吗?不过里头也有某种逻辑。你想抓住
每个出现的高报酬工作,好让你可以存到足够的现金,永远离开这一行。你知道这
让我想到什么吗?" " 什么?" " 警察," 她说," 他们的退休金是以他们最后一
年工作的所得计算的,所以他们会尽可能抓住每个加班的机会,然后他们退休后就
可以过得很享受。通常我们是坐在家里等工作上门,挑挑拣拣,你不工作的时候就
休息,但现在你不想这样了,对吧?你想做完一份工作,回家,喘口气,然后转身
再去做下一件。" " 对。"
" 直到你赚到恰恰一百万元整。" " 我就是这么想的。" " 或者再多赚个几元,
以防通货膨胀。" " 或许吧。" " 还要再喝点冰红茶吗,凯勒?" " 不必了,我很
好。" " 还是你想喝咖啡?我可以去弄咖啡。" " 谢谢,不用了。" " 你确定?"
" 确定。" " 你在斯科特谷花了好多时间。他长得真的就像大富豪里的那个人吗?
" " 照片像,本人不太像。" " 他没给你任何麻烦吧?" 他摇摇头。" 他稍稍明白
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 那他的确是完全没提防到。" " 嗯。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他死。" " 要我猜的话,是某个没耐心的继承人。这件事情很
困扰你吗,凯勒?之前、中间,或之后?" 他想了想,摇摇头。
" 然后你就拖了点时间,才不慌不忙地离开那儿。" " 我想多逗留几天会比较
合理。再多留一天就可以去参加葬礼了。" " 所以你是在他下葬前一天离开的?"
" 嗯,只不过他没下葬," 他说," 他的葬礼跟拉蒂莫先生的一样。" " 我该知道
这位是谁吗?" " 他有栋房子,我可以买下的。他被火化,然后在一个非宗教仪式
后,把他的骨灰洒在水障碍区。" " 离他的前门只有用五号铁杆挥一杆的距离。"
" 唔," 凯勒说," 但总之,没错,我是多花了点时间才回到家。" " 还有那些博
物馆。" " 我得彻底想一想," 他说," 琢磨出我的余生想怎么过。" " 如果我没
记错的话,今天就是你余生的第一天。我来确定一下我把整件事情都弄懂了。你前
阵子去世贸中心遗址替救援人员舀食物,然后又跑去看一堆已故歹徒的博物馆,现
在你已经准备好,要去为死去的英雄杀人。是这么回事吗?" " 很接近了。" " 因
为我之前一直把工作往外推,凯勒,而现在我想做的是到处放消息说我们准备要干
活儿了。我们不是要举行什么买一送一活动,不过这可是要认真下海了。这样讲够
明白了吗?" 她站起来," 这倒是提醒我了,你先别走开。" 她拿着两个信封回来,
一个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们马上就付清了,你拖这么久才回家,搞得我都开始
觉得这是我的钱了。这是什么?" " 我在路上买的。" 她打开包装,把那个黑色的
小陶罐拿在双手里。" 真漂亮," 她说," 这是什么?印第安的?" " 在新墨西哥
州的一个印第安村庄买的。" " 要送给我?" " 我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了," 他说,
" 买了之后又不晓得该拿来作什么。然后我想到或许你会喜欢。" " 放在壁炉台上
会很好看," 她说," 用来放回形针也很好用。但只能用于其中之一,因为在壁炉
台上放回形针就没什么道理了。你说你是在新墨西哥州买的?就是你想退休去养老
的那个小镇吗?" 他摇摇头。" 那是个印第安人部落,我想只有印第安人才能住在
那儿。" " 反正,他们的手艺很好。我很高兴拥有它。" " 很高兴你喜欢。" " 为
什么不喜欢?它很美啊。另外我想你会喜欢这个。" 她说,挥挥第二个信封," 也
或许不会。我告诉过你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 " 那是好一阵子之前了。" "
对。" " 你当时不愿意在电话里谈。" " 一部分是因为在电话里,另一部分是因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 噢。" 她在椅子上往后靠。" 有这么个家伙打电话来,"
她说," 声音我不认得,他只说他叫艾尔。" " 艾尔?"
" 我问他,' 贵姓?' 他说,' 就只有艾尔。'" "只有艾尔?" " 他说他想寄
点东西来给我," 她说," 想知道该寄到哪儿。" " 他想寄什么给你?" " 我也是
这么问的。他说是某种预付款。" " 预付款?" " 什么的预付款,我想知道的是这
个。他说就是某种预付款,问我希望他寄到哪儿。" " 他想查出你的地址。" " 我
一开始也是这样想," 她说," 然后我想告诉他滚他的蛋去吧。我说,我才不要把
我的地址告诉你,然后他说他已经知道地址了,但或许我比较希望在另一个地方收
到那个包裹。什么包裹?我问他。就是我打算要寄给你的包裹,他说。" " 预付款。
" " 没错。这个时候,我就搞糊涂了。" " 我明白为什么。" " 我告诉他让我想一
想,然后他说他过一两天会再打来。上回我跟你讲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 " 当
时你说,你有一段很诡异的对话。还真不是开玩笑。" " 过两天他又打来," 她继
续说," 那时我才刚判定我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那是最好,但结果他在电话另一
端。' 我是艾尔。' 他说。" " 然后呢?" " 我已经花了些时间想过了。你知道,
这些年我用过几次邮局信箱,或者那些私人信箱之类的。就是跟一些我们不认识对
方对方也不认识我们的人打交道的时候,用这些信箱能让我们保持距离。但如果他
已经知道汤顿广场这里的地址,那干嘛还要跑邮局一趟?" " 他还不见得真的知道
地址。" " 这个嘛,他一定知道的,不是吗?他都有我家电话号码了,随便哪个四
岁小孩都可以上Google用电话号码查出地址的。" " 这我倒没想到。" " 所以我叫
他就寄来吧,随便要寄什么。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个炸弹邮包。跑去私人信箱拿
到,难道会比在这里拿到要好吗?" " 所以你就叫他寄来," 他朝那个信封点点头,
" 就是这个吗?" 她摇摇头。" 我拿到的," 她说," 是隔夜送达的联邦快递。"
" 不是炸弹邮包。" " 我其实也不认为会是。我想应该会是钱,结果的确是。" "
钱。" " 现金," 她说," 五万元。" " 预付款。" " 答对了。" " 那是……很大
一笔钱哎。" " 没错," 她说," 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凭经验大概可以猜得到。
我猜想我会再接到一通解释的电话。" " 结果有吗?" " 我是接到了电话,但没怎
么解释。' 我是艾尔。我希望你收到的那个包裹完整无缺。' 我说没问题,但我不
明白这包裹的用意是什么。' 我会再跟你联络,' 他说,'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
我就只能从他那边问出这些来了。" " 五万元。" " 全是百元大钞," 她说," 旧
钞,不连号的。总共有五百张。" " 这可比炸弹邮包要好太多了," 他说," 只不
过……" " 会让你想很多。" " 的确。" " 反正," 她说," 艾尔早晚会要求我们
去赚这笔钱。就像电影里面的教父,跟那个葬仪社老板说:' 有天我会需要你帮一
个忙。'" "我想那应该是马龙·白兰度的台词。" " 如果我会模仿," 她说," 我
就去上喜剧电视台表演啦。不管这个艾尔是谁,他都有一笔预付账款在我们这里。
我猜想他会再跟我们联系。同时,你就收着你那份吧。" 他把信封拿在手中掂掂份
量。" 你其实不必分给我的," 他说," 我的意思是,你不时也会找其他的人办事。
谁晓得艾尔的活儿你不会找其他人去办呢?" " 然后害你无法更接近一百万元的目
标?我看不太好吧。不,我拿了五万元预付款,你就得分一半,同样是预付款。有
了这两个信封,我想你有了个好的开始。不过我看你会想把其中一部分花在邮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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