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凯勒搭的这班飞机,从纽约到底特律,一路颠簸不平。这也没关系,他不介意
有一点乱流,但每当有一点小小气流,机长就反复广播宣布,而且最糟的是,还为
此道歉。乱流本身没那么糟糕,他照样可以睡得着,偏偏那个狗娘养的广播不停吵
醒他。还好至少降落得还蛮顺利的。
圣塔芭芭拉那个案子几乎是简单到反高潮。一趟飞机到洛杉矶,然后一趟飞机
从旧金山回纽约,中间迅速而轻易地办妥工作。他回家准备要再接下一个活儿,结
果时间慢吞吞过去,什么活儿都没有。直到现在,终于,他来到了底特律。
他没有托运的行李,于是提着随身的袋子,直接走到接机的地方,扫视着众多
写着姓名的牌子,寻找写着" 鲍嘉" 的。他不明白他们干嘛挑这个姓,这只可能引
起陌生人之间不必要的议论而已,故意歪着嘴巴模仿《北非谍影》里亨弗莱·鲍嘉
的经典台词:" 再弹一次那首歌吧,山姆。你替她弹了一次,现在你就可以替我弹
一次。" 但" 鲍嘉" 这个姓是他们挑的,也没有时间说服他们放弃,更没时间租辆
车开来底特律了。
时间,桃儿告诉过他,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就在于时间。于是他来到这儿,从那
架一路颠簸的飞机上下来,寻找一面标示着" 鲍嘉" 的牌子。他立刻就看到了,而
当他的视线从牌子移到持牌的那名男子身上,那名男子也立刻回望着他,脸上的表
情让凯勒觉得很难猜透。
那是个矮壮的男子,看上去像是在健身房花了很多时间举重。他说," 鲍嘉先
生吗?麻烦这边请。" 这个家伙在嘲笑他吗?凯勒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嘲笑,无论
是面部表情或言语上的,但他碰到时通常都能感觉得出来,偏偏这回他不太能确定。
他发现,人们往往不晓得要跟他这样的人说什么。他工作的本质会搞得人们不知所
措,害他们紧张,有时还会采取一种自大的态度,以掩饰他们的紧张。
但这回的感觉也不太像是那样。
不过,又有什么差别呢?他跟着那个家伙走出航站楼,穿过几条拥挤的车道,
进入短期停车场,经过了一排车子,来到一辆新款的林肯车旁,上头挂着加拿大安
大略省的车牌。那个家伙按了遥控器打开门锁,然后没想到的是,他帮凯勒打开乘
客座旁的门,等他进去。
另一个没想到的是,有个大块头坐在后座。
凯勒已经半钻进车内了,才看到那个人。他一时僵在那儿,然后感觉到一只手
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前推。
如果你进去,他心想,那你就无法自卫了。但他不是已经无法自卫了吗?他已
经几乎被彻底缴械了,才有办法通过机场的安全检查,身上连一把指甲剪都没有。
动作片的剧情不禁浮现在他心头——他手肘挥舞,双脚猛踢——但不知怎的他不太
相信会发生那类情节,而他唯一做的,就是站在那里。
那个大块头开始低笑起来,这也不太是凯勒原先预料到的,而那个矮子——他
太宽又太壮,实在没法把他想成小个子——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有一位绅士
想见你," 他说," 如此而已。" 他一副安抚的语气,但凯勒却一点也不安心。不
过他还是上了车,然后矮子关上车门,绕过车子上了驾驶座。他扣上安全带,建议
凯勒也该扣上他的。
这么一来,他不是更没有机动性了吗?" 我从来不扣的," 他说," 我有幽闭
恐惧症。" 这是胡说八道,他向来会扣安全带的。而且反正这招也没用,因为那家
伙告诉他底特律的法律规定要扣安全带,而他可不想吃他妈的罚单,所以拜托你给
我扣上安全带,行吗?
于是凯勒照办了。
他们驶往郊区的一栋房子。他们没给他戴遮眼罩,所以他可以留意路线,不过
这又能有什么好处呢?他根本不熟悉这个区域,就算很熟,看起来也不能派上用场。
他飞来这边,是因为有个人付钱要他杀另一个人;但现在看来,将会被杀的人
好像变成了他自己。这是凯勒这一行的风险之一。他不会老念念不忘,无论如何都
很少想到过;但这个可能性始终存在,仍是不可回避的事实。他坐在座位上,安全
带服帖地系在他身上,他琢磨出有两个可能性——他们要么就是打算杀他,要么就
是不打算杀他。如果他们不打算杀他,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而如果他们打算杀
他,那就有两个可能性——他要么就可以设法做点什么,要么就是没办法,反正到
时候他就知道了。
于是他放松下来。那辆大林肯坐起来很舒适,所以没有乱流,也就没有讨人厌
的机长为乱流道歉。司机和后座的男子一路都保持沉默没讲半个字,而凯勒也以沉
默回应。
他们下了环城快速道路,进入一片郊区地带,几番左转右转之后,车子来到一
条绿荫夹道的死巷——那块" 死巷" 的路标让他吓了一跳——巷内充斥着大片土地
上的大栋屋宅。司机开进了一条半圆形的车道,在一栋殖民式建筑的庞大中央大厅
入口前停下。
这回是后座那个大块头替他开了门,司机则往前走打开前门。他们两人护送他
穿过一个壁炉里点着火的大客厅,走下一条宽大的走廊,来到一个房间,凯勒觉得
应该是书房。里头有个巨大的电视机,正在播一场网球赛,被关成静音。里头的书
架上排着一套套精致的皮面精装书,装饰的陶器看起来有点像是前哥伦比亚时期的
文物,两张皮面单人沙发椅,其中一张椅子里坐着一名阔脸男子,两颊坑坑疤疤,
头发像灰色的刷锅钢丝球,薄唇浓眉,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像凯勒离开纽约后看到的
每个人一样,让人很难猜透。
但不知怎地,那张脸很眼熟。他从没见过这个人,所以他是在哪里看到过这张
脸的呢?
啊,是了。
" 我想你不姓鲍嘉吧。" 那名男子说。
凯勒说的确不是。
" 嗯,我不必知道你的姓名," 那名男子说," 但我猜想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
了。" " 没错,我想应该是。" " 证明给我看。"
" 证明?我相信你是霍瓦什先生。" " 勒恩·霍瓦什," 那名男子说," 你真
认得出我,还是纯粹蒙对了?" " 我,呃,认得出你。" " 他们怎么弄的,寄了照
片去给你?" 凯勒点点头。
" 然后约好有个人会跟你在机场碰面,带你来找我?" " 我想是吧。只讲好我
要跟一个拿名牌的人碰面,之后的安排就有点模糊了。" " 鲍嘉。" 那个司机说,
他站在凯勒旁边,那个大块头则站在凯勒右边。凯勒看不到那个司机的脸,但他声
音里面的嘲笑意味此刻确定无误了。
" 我不会挑这种姓的。" 凯勒说。
" 我一向很喜欢鲍嘉," 霍瓦什说," 但我不会想去找个上面有他名字的牌子,
也不会想拿这么一个牌子。你原先假设是要来杀我的?" 凯勒没吭声。
" 哎呀,放轻松点嘛。" 霍瓦什说," 你以为我会因此对你不满?老天在上,
你不过就是接了一份工作罢了。谁要雇你,你也管不了。连谁雇你的,你都不晓得
吧?" " 他们从来不会告诉我的。" " 这个嘛,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雇你的是一个
叫凯文·迪利的小混蛋。猜猜他有什么下场?" 凯勒大概猜得到。
" 重点是," 霍瓦什告诉他," 你现在没有客户,所以这个工作取消了。你现
在不必杀我了。" " 很好。" 凯勒说。
霍瓦什不知怎的觉得这很好笑,站在凯勒两旁的人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笑声
止歇后,霍瓦什说," 他说了一点,凯文·迪利,然后我们搞定他,让他再也没法
说话了。他告诉我们你会搭哪班飞机,还有那一整套鲍嘉的狗屎玩意儿。我第一个
念头是,菲尔和诺曼就去机场等你,告诉你收工了,叫你回纽约去。嗨,鲍嘉先生,
现在不需要你服务了,祝你回程飞机愉快,等等。送你上飞机,跟你挥手说再见,
你回到你平素的日子。" 凯勒的脸一定是露出什么表情了,因为霍瓦什朝他咧嘴笑
了。" 平素,就是日常的、一般的生活。我看书的。不见得是你看到的这些,不过
看过不少。你习惯看书吗?" " 有时候。" " 是吗?那你不飞到底特律来的时候,
还喜欢些什么?" 凯勒告诉了他。
" 邮票," 霍瓦什说," 我小时候也集邮。不晓得那些收藏现在跑到哪儿去了。
集邮,很棒的消遣。" 他们谈了些邮票,凯勒开始相信他们不会杀他了。如果你打
算做掉一个人,你会跟他聊起你小时候收集的邮票吗?
" 刚刚我说到哪儿了?" 霍瓦什说,然后自己回答了问题。" 啊,对了,去机
场等你,叫你回家。问题是,你干嘛相信菲尔和诺曼?但如果你去了那个推定的被
害人家里,见到了他本人,事情就清楚明白了。所以我现在要跟你握握手,因为据
我所知,有一天我自己可能也会雇你,而且我对你一点不满都没有,也希望你不要
因为我害你不能完成工作而恨我。你预先收了什么款项吗?" " 一半。" " 迪利也
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这家伙的话向来不太可靠。好吧,你能拿到的就是那一半了,
但往好处想,你可以留着那笔钱却不必做事。你可以给自己买点邮票了。"
" 那句话你老在讲。" 凯勒说。
" 真的?" "'你可以给自己买点邮票了。' 你每次把我的那份钱递过来,或者
通知我钱寄到的时候。' 来吧,凯勒——给自己买点邮票吧。'" "听起来的确很熟
悉," 桃儿承认," 我不晓得我老这么说。" " 哎,讲了好多次。" " 因为我真不
希望自己很烦,你知道吗?除了你之外,我能讲话的人也不多,要是我老在讲同样
的那句老话——"
" 其实那句话还蛮体贴的," 他说," 而且每回我仔细看着一份邮票价目表,
不能确定是不是要订购某些邮票时,脑袋里就会冒出这句话。我听到你在跟我说,
我可以给自己买点邮票了,于是我就觉得可以挥霍一下了。" " 我们在彼此生命中
所扮演的角色," 桃儿说," 连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谁说冥冥之中没有天意呢?
" " 不是我说的。" 凯勒说。
他们在白原镇汤顿广场上桃儿那栋古老的大房子里,相对坐在厨房餐桌前。她
煮了一壶咖啡给他,自己像往常一样喝着冰红茶。
" 哎呀," 她说," 那一定很可怕。" " 当时我害怕的是," 他说," 明明有
个脱身的办法,我却看不出来。所以如果我被杀了,首要死因就是因为我自己的错。
" "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 但结果我根本不必担心,因为他想做的不过是让我知
道游戏改变了。从我们接到生意到我下飞机,中间的那段期间,我们的客户已经停
止心跳了。" " 然后你就回来了," 她说," 接下来这句话我显然以前说过了,但
我还要再说一次。凯勒,现在你可以给自己买点邮票了。" " 但不能随心所欲买那
么多了。" " 哦?" " 能拿到一半的钱当然很好," 他说," 不过如果能拿到另一
半就更好了,尽管我还得花力气去赚。" " 总是聊胜于无吧," 她同意道," 不过
半条面包总是不如一整条辣椒肉馅玉米卷饼要来得好。你是很急着要用钱吗?" "
倒是不至于。但我有点指望能赚到这笔钱的。" " 我晓得那种感觉。明明该拿到的
钱却没拿到,就是让我好恨。" " 何况我想干活儿。隔太久没工作,就会开始变得
迟钝。我已经好一阵子没工作了。如果我最近工作多些,或许面对菲尔和诺曼的反
应就会更快些了。" " 那搞不好才是最糟的,因为你一开始根本就没危险,多做些
什么可能会害你送命。" 他皱起眉,仔细思索着,然后耸耸肩:" 或许吧。这些全
都是假设状况。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你有时会讲的,什么我祖母的茶具推车?"
" 啊?喔,我知道你在讲哪句了。' 如果你祖母有轮子,那她就会是茶具推车了,
不过她还是你祖母。'"(译注:" 如果我祖母有轮子,那她就会是茶具推车了。"
为一知名的犹太谚语,意指假设的状况若太过离谱,便沦于空谈,毫无参考价值。
后面一句显然为桃儿自行所加。)
" 就是这句没错。" " 我还老在讲其他什么话吗?" " 没有,只是偶尔罢了。
" " 基督啊,很高兴我不必听自己讲话,不然我会把自己给烦得哭出来。真希望我
能有活儿给你干,凯勒,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只蜘蛛一样坐在那儿,看什么苍
蝇会撞进蜘蛛网里。我们得等活儿上门的。" " 或许吧。" 她看了他一眼。
" 去底特律的路上," 他说," 我是搭头等舱,因为经济舱客满了,而我又想
搭那班飞机,尤其是因为我们已经安排好那个时间碰面。于是我就多花了点钱。"
" 害你的盈余减少,对吧?" " 的确是," 他说," 但这不是重点。坐在飞机前方
很好玩,你伸腿的空间比较大,座位也比较宽,跟隔壁的人也不那么挤。你会以为
这么一来,彼此会比较疏远,但搭头等舱的人反而比较会交谈。在经济舱里,你的
膝盖抵着前面的座位,努力缩着手肘免得把邻座的手肘给挤出共享的扶手上;你好
像爬进了一个茧,乖乖待在那儿,直到飞机回到地面上。" " 可是在头等舱里,你
就成了长舌公吗?" " 去程的飞机没有," 他说," 坐在我隔壁的女人一直在用她
的笔记本电脑,就像在她的办公室隔间里一样,完全埋头在工作里。"
" 如果她很可爱的话,那就太可惜了。她可爱吗?" " 不怎么样。不过呢,在
回程飞机上,我还是搭头等舱,因为来回都搭同样舱等比较省事。而飞机一离地,
坐我隔壁那个家伙就开始讲话了。" " 就是在这种时候,我才能开始放松," 那名
男子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坐在飞机上,等到飞机离地升空那一刻。我连飞机坠毁
都从来没想过,连那个可能性都不会去想。你呢?" "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凯
勒说。
" 我呢," 那个人继续说," 就是把我的烦恼都留在地面上。因为我人在上头
这儿,麻烦在下头那儿;而只要我人在这里,底下的事情我就完全管不到了,所以
干嘛要去烦恼呢?" " 我懂你的意思。" " 只不过," 那个人说," 偶尔我会觉得
这招没用,今天就是这样。因为我老想到两小时后我们又会回到地面上,我又会回
到那堆屎里头,就是甩不掉这个想法。" 那家伙看上去不像是个老在屎堆里打滚的
人。他打扮得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穿着深色条纹西装,领尖有纽扣的衬衫是威基
伍德瓷器的那种亮宝蓝色,深蓝的领带上有金色的鸢尾花徽纹。他跟凯勒一样,穿
着平底便鞋;如果机场安检人员要你脱鞋,你就不必解开鞋带又绑上。只要一滑脱
掉、一滑穿上就行了。或许你不能击败整个制度,但至少你可以设法适应。
他显然是个生意人,年约四十出头。凯勒猜想他大学时是体育校队——或许是
练田径的吧——而且从那时起就吃得很好。他还没有双下巴,但看来也只是迟早的
事情了。那一脸红润的肤色要不是常去晒太阳——在底特律是不太可能的——就是
该注意高血压了。
" 我是纽约来的," 他宣布," 你呢?" " 一样。" 凯勒说。
" 住在纽约市吗?曼哈顿?" 凯勒点点头。
" 我也是。离婚之后才搬回去的。" " 我没结过婚," 凯勒说," 所以我从没
离开过。我是指曼哈顿。" " 喔!敝姓哈里森,克劳德·哈里森。" " 很高兴认识
你," 凯勒说,然后这才想到现在该轮到自己报上姓名了。" 埃瑞克·费什弗格,
" 他说,这是他上飞机所用的身份证件和信用卡的名字。
" 费什弗格(Fischvogel)," 哈里森说," 是德文吗?" 凯勒有时会想,如
果假身份证件上用个约翰或布鲁克斯之类简单而寻常的姓,就有很多话题可说了。
" 意思是鱼鸟(fish bird )。" 他说。
" 鱼的那部分我已经猜到了。" " 我想真正的意思应该是指鱼鹰(fish hawk )。
" 凯勒临场发挥," 事实上就是鹗科的别称。" " 真的?唔,埃瑞克,很荣幸认识
你。" " 我才荣幸呢。" 空中小姐推着车子过来,哈里森要了一杯血腥玛丽。凯勒
本来想点杯啤酒,但转念又改要了可口可乐。空中小姐问他百事可乐好不好,他说
没问题。
" 我很好奇," 哈里森说," 如果你告诉她不行,百事可乐不好,你就是要可
口可乐,不晓得会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在什么高度?三万五千英尺?
所以你不喜欢也得忍受,对不对?" " 有道理。" 哈里森静静地喝了一会儿饮料,
然后隔着杯缘望向凯勒。" 埃瑞克," 他说,"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凯勒心想,
这问题有点像是问他百事可乐好不好,因为他怎么可能说不呢?
但反正哈里森根本没等他回答。" 埃瑞克," 他说,"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就是很想杀掉某个人?" " 这是哪门子问题啊," 桃儿说," 我还以为所有男人都
光会聊体育或股票市场的。" " 我被吓了一跳," 他承认," 没头没脑忽然冒出这
句话。我就说,我想每个人不时都会有这种感觉。比方开车时有哪个活宝硬挡在你
前面。但我们都会学着忍住,那种冲动反正一下就过去了。"
" 你是这么说的?" " 大概就这个意思吧。" " 凯勒,拜托你以为你是谁啊?
心理医师吗?" "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但他指的不是开车时有人挡路,
或者一时冲动。他是认真的。" " 我的生意合伙人," 哈里森说," 我们有这么个
小公司,做非处方药的营销企划。我们原先都做这一行,我是天生的推销员,他则
是那种可以让一切既定事务都顺畅运作的人。原先我们都很想自己创业,觉得两个
人会是个好组合,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 结果你错了?" " 不,我们绝对没料
错。第一年就有利润,之后每年的营业额和获利都有成长。" " 那很好啊。" " 是
啊,的确很棒。" 凯勒望着他。
" 你知道,我们从来不是哥儿们。不过我们处得不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
他则从不离开纽约,所以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然后他开始勾上我们的秘书。"
" 这样不好,嗯?" " 这种事呢,我想从来不会是好事," 哈里森说," 不过我也
不能太批评他,因为我自己也搞上她了。" " 啊?" " 我不太清楚是谁先开始的,
" 他说," 不过她跟我们两个都有一腿。而且还劈腿,只不过劈腿用在这里不是个
好字眼。也说不定是好字眼。她很……不错。" " 我懂了。" " 而且也没关系,埃
瑞克。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搞她,那又有什么差别?我当然
不会以为自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反正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当她的真命天子。我
给她的时间有限,又何必想负那个责任呢?" " 有道理。" 凯勒说。
" 可是后来茜特拉抓狂了。" " 茜特拉?这是她名字?" " 没错," 哈里森说,
" 而且抓狂得很严重,把所有丑事都掀开来了。" " 搞得很难看吗?" " 超级难看。
她揭穿了一切,等到事情结束后,我太太离开了我,他太太也离开了他。两个人都
经历了很惨的离婚过程,而且贝瑞和我再也不讲话了。" " 贝瑞是你的合伙人?"
" 我的合伙人,没错。" 哈里森郁闷地说," 你可以跟老婆离婚,却没办法跟合伙
人离婚。" " 结果他们甩不掉对方," 他告诉桃儿," 现在他们痛恨彼此,我的意
思是真的恨之入骨,但谁也没法花钱叫对方退出。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个公
司都是生命的全部,谁都无法放弃。" " 难道他们不能卖掉?" " 这点我问过他。
我本来不想提的,因为我猜你会问我以为自己是谁?理财权威吗?他跟我解释为什
么公司不能卖掉,大致上就是这个公司的资产并不多,只值他们赚的利润,只有继
续经营才有赚头。所以这个公司对他们来说,要远远比对任何买家来得值钱。" "
我相信你的说法," 她说," 你知道,凯勒,接下来的发展,我开始有点头绪了。
"
" 我发誓我真想杀了他," 哈里森说," 只不过我绝对会被逮到。谁会有动机
杀他?要命,就是你面前的这个人。" " 你一定会被警方彻底盘查的。" " 而且他
们的确应该怀疑我。此外,你看看我,我像会杀人的吗?" " 我觉得不像。" " 你
的想法没错。我连拍苍蝇都不喜欢。还有蜘蛛,我老婆很怕蜘蛛,一看到就要我去
打死。我就会把蜘蛛弄到外头放了。我的意思是,我跟蜘蛛有什么仇呢?" 凯勒也
跟蜘蛛无冤无仇,于是赞许地点点头。
" 贝瑞·布莱登," 哈里森说,"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吗?" 你需要我,凯勒心想。
" 一个女巫," 哈里森说," 就像那个什么来者,荷马史诗里把奥德修斯的同
伴变成猪的那个女巫?只不过我希望她把贝瑞变成一只蜘蛛,或是他妈的蟑螂。这
样我就可以把他给踩死。"
" 飞机上的陌生人," 桃儿说。" 真像那部希区柯克的电影,只不过是在三万
五千英尺的高空上。你记得剧情吗?两个陌生人,讲好要替对方执行一桩谋杀。"
" 是啊,讲好是这样,但结果事情搞得很复杂。" " 那是一定的啊,凯勒。否则电
影就没得演了。我想你不会给他名片,告诉他你在一家顶尖的清除公司工作吧?"
" 当然没有。" " 他说他希望他的合伙人死掉,只要有人能先把他变成蟑螂,于是
你就到此为止了。" " 没错。" " 飞机降落后,你们就各奔前程了。" " 没错。"
她皱起眉,"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只是要我知道,希望别人死掉的人多得是吗?不,
我想不是。如果只是这样,你不会还费事提到那些名字。我真是太差劲了,凯勒,
你是想去招揽点生意。" " 我考虑过。" 他承认。
" 你记得我们登广告那回吗?结果你跑到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 衣阿华
州的暮斯卡汀。" " 被时光遗忘的小镇," 她说," 可是你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回
可真是搞得一团糟。" " 但是结果还可以嘛,桃儿。" " 那个客户跟我们玩游戏。
" " 这倒是真的。" " 然后他还想赖掉我们的尾款不付。" " 我们后来说服他回心
转意。" " 而且等他付完钱,我们还给他上了一课," 她回想着," 不过呢,我们
两个都没劲再去登广告了。" " 的确。" " 可是你希望积极主动一点,对吧?你希
望这个哈里森雇我们做事。" " 这个嘛……" 他说。
她好生看了他一眼。" 他见过你," 她说," 他知道你是谁。" " 根据他所知
道的,我的名字是埃瑞克·费什弗格。" " 他见过你的脸。" " 他根本连看都没怎
么看。我只不过是个讲话的对象而已,就某种意义来说,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 " 他也住纽约。他常常出差,可是他的合伙人——叫布莱登吗?" " 贝瑞·布莱
登。" " 布莱登就在纽约,对吧?他是内勤先生,留守公司不动的。" " 没错。"
" 我们向来会避免两件事情," 她说," 一个是去替认识我们的人工作,另一个就
是在离家太近的地方工作。" " 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啊!" " 不过这回呢," 她说,
" 我们是有选择的。" 她目光严厉地凝视他好久," 无论如何,这个工作你想接,
对吧?" " 这个嘛,我反正手痒想工作," 他说," 那些钱我也用得上。而且有个
关键,桃儿。他问我那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我可曾想杀过什么人,我顿时豁然开
朗。" " 机会来敲门了。" " 就那个意思吧。我想踏出下一步,看看会走到哪儿去。
" 凯勒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大都会队的暖身夹克,站在中央公园一处饮水机附近。之
前在电话里,他指定了一个特定的公园长椅碰面,现在他就守在可以看到那个长椅
的地方。他约好的碰面时间是晚上十点,而身穿西装、手提公文包的克劳德·哈里
森提早两分钟出现了。
凯勒看着他走到那个长椅坐下,完全没有东张西望,但他身上照样有种鬼鬼祟
祟的气质。凯勒绕了一下,来到哈里森的背后,站在那边好一会儿。
我是底特律回程飞机上坐在你旁边那个人,之前他在电话中这么说。不提名字,
好吗?有件事情你希望自己能去做。假设有人能替你办到,那不就解决你一切问题
了吗?
于是哈里森来到这里,准备要解决他的问题了。
" 别回头。" 凯勒悄悄说。哈里森本来眼看着正要回头,但停了下来。" 我不
想看到你的脸,也不希望你看到我的脸。不过接下来我得给你搜身,因为我要确定
你没有戴窃听器。" 哈里森毫不反抗,而尽管凯勒并不真认为他会戴窃听器,但还
是搜了一下以确定。
然后他开口,解释自己待售的服务。他有个朋友,是同事,保证可以解决哈里
森的问题,只要哈里森愿意提供一大笔费用,事先付一半,完工后再付另一半。"
他不会晓得你的名字," 凯勒向他保证," 你也不会晓得他的名字,而且你不会跟
他碰面,所以你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关连。" " 这部分我喜欢。" 哈里森说。
" 所以呢?你是不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 天晓得,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 哈里森说," 简直都没法想别的事情了。很奇怪,你知道吗?这么久以来,我一
直希望他死,我曾幻想用十来种不同的方式杀掉他,用球棒砸烂他的脑袋、用刀刺
他、开枪射他、开车撞他……你想象不到的。" 这些方法凯勒全用过,也还用过其
他的,因此他觉得自己完全想象得到。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 但那从来就不真实," 哈里森继续说," 这样幻想很安全,因为我知道那反
正只不过是幻想而已。幻想不会害任何人死掉。" 这点凯勒不太确定,但他还是决
定光听就好。
" 现在幻想成真了," 哈里森说," 至少我想这变成了事实。我的意思是,据
我所知,你有可能戴着窃听器。我怎么知道我没被陷害呢?" 这种问题该怎么回答?
凯勒判定得采取郑重的方式。" 我可以向你保证。" " 啊!" " 我想你判断人的眼
光大概不错,克劳德。我想你知道我的承诺是算数的。" 哈里森还是没有回头看他,
他思索之后点点头。" 那这就是真的了," 他说," 我有机会可以让这阵子的愿望
成真。只因为我轻率地在飞机上把烦恼告诉邻座的人。我平常不会这样的。" " 我
平常也不会听的," 凯勒说," 而且我平常当然也不会想替我的朋友拉生意。因为
他的生意已经多到忙不过来了。" " 我可以想象。" " 而且这样主动出面暴露身份,
是很危险的事情。但我判断人的眼光也不错,不知怎的我觉得可以信任你。" " 你
这么说真是太好心了。" " 事情发生时,你不会在纽约," 凯勒继续说," 我的朋
友很会让事情看起来像意外,所以警方可能根本不会去烦你。" " 警方。" " 如果
他们找你问问题,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会有问题吗?" " 其实呢," 哈里森
说," 事实就是这样。我本来就什么都不会知道,对吧?" " 没错,具体细节你全
都不会晓得。就算你想讲,也没有办法讲。难道要说你曾在飞机上坐在另一个男人
旁边?说某个人打电话给你,然后你在公园跟他碰面,却连他的脸都没看到?不过
你只要说你什么都不晓得,如果他们逼你,你就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除非律师在
场。" " 打从我办离婚开始,我就学到一件事,做任何事情一定都要有律师在场。
" 只要别带他来公园就好,凯勒心想。他说:" 钱的部分,如果你想现在给预付款,
我们就可以开始着手了。" " 啊。" " 有问题吗?" " 事情是这样的,我没带钱来,
" 哈里森说," 夜里带着钱跑到这个公园来?唔,这有点不太对吧,不晓得你懂不
懂我意思。" " 我懂你的意思。那公文包里是什么?" " 这个?" 哈里森把公文包
抱在胸前。" 只是一堆纸而已," 他说," 我不晓得我干嘛带着。我猜想,是习惯
使然吧。" " 我只是提到那个公文包," 他说," 他就把那玩意儿抱得好紧,活像
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他带着那些钱,可是他不想交出来。" " 我们就期望那只是
钱而已," 桃儿说," 而不是录音机。不要那个表情,凯勒。你又不是小鹿,我也
不是车头灯。我很确定里头是钱。他带在身上,后来改变心意了。"
" 我感觉也是这样。" " 凯勒,你看他会是良心不安吗?" " 或许吧。" " 我
得说,让客户来找我们要比较容易。不管他们怎么良心不安,一旦他们来联络,他
们就已经下定决心了。现在他又得离开纽约了吗?" " 离开几天。等他回来,我会
打电话给他,安排再碰一次面,这回他要么就带钱来,要么就不带。" " 就像茄子
冰淇淋。" 她说。
" 什么?" " 我明天早餐可能会吃," 她说," 也可能不会。我必须说,很有
可能我不会吃。凯勒,你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吗?你可以朝他脑袋敲一记,然后拿
着那个公文包走人。这样我们就能拿到一半的钱,而且这回你还根本不必去杀人。
" " 这招我也想到过," 他承认," 不过是事后,走回家的时候。然后我第一个念
头有点傻,我觉得我不是做这行的,我又不是突袭抢劫的强盗。" " 你有你职业上
的荣誉守则。" " 我不晓得什么守则,可是我很确定这跟荣誉完全无关。只不过我
不是做那行的。我告诉过你很傻嘛。" " 或许吧,不过我也无法辩驳。要是你去抢
劫,那不知不觉间,我们就会开始卖毒品给学生、从地铁站的十字转门偷代币了。
只不过现在不能偷代币,因为有地铁卡了。你想那些以前偷代币的人现在改行做什
么了?" " 我倒真没想过。" " 老天,你干嘛要想呢?" 她叹了口气," 你说他希
望能跟你联系。希望你告诉他不行。" " 我说我会想办法。" " 好吧,不要想得太
用力就好。" " 别担心," 他说," 我觉得我已经想出来了。" 哈里森在第一次见
面的那张公园板凳出现时,凯勒已经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哈里森没迟到,还可能早
到了两分钟,但凯勒要确保没有任何意外状况出现。
在等待时,凯勒设法不要引人注目,同时又努力不要显得刻意。中间有一对男
女走过来坐在那张板凳上。凯勒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但从这个距离看去,他们不
是在替未出生的小孩想名字。那个女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而那个男人则是一副
想把她搞哭的样子。
要是哈里森来了,他们还坐在那里怎么办?他会想到要挑另一张长椅吗?或者
他会吓坏了,然后干脆回家?结果一切都是白操心,因为经过了十分钟或十二分钟
的争执后,那个女人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入黑夜。" 蠢婊子!" 那个男人说——只
是自言自语,不过却大声得足以让凯勒听到——然后他终于也站起来,打个呵欠,
伸个懒腰,走向反方向。
有其他人经过那张长椅,但没有人再坐下来,然后哈里森出现了。他小心翼翼
地四处张望,凯勒觉得他简直像只转三圈才肯趴下来的狗。然后他坐下,凯勒又从
后方走向他。
" 克劳德," 他轻声说," 这趟出差愉快吗?" " 啊," 哈里森说," 你吓了
我一跳。我没想到……唔,不对,我其实当然想得到你会来,但是……" " 没错,
" 凯勒说," 克劳德,我就直截了当问你吧。这件事你还想进行下去吗?" " 当然
想。" " 坐好别动。" 他迅速给他搜一遍身,一面纳闷着如果真发现了窃听器该怎
么办。但结果没有,所以没想出办法也无所谓了。
" 你怎么会以为……" " 以为你可能会改变心意?这个嘛,因为你没带公文包
来。" " 噢!" 哈里森说。
" 所以我猜猜看吧,你也没带钱来。" " 上回," 哈里森说," 公文包里面没
放钱。" " 你说了算吧。" " 钱放在一个信封里," 他说," 就在我西装外套的内
袋。" 哈里森没有掏出信封的动作,凯勒还在猜自己是不是该伸手去拿。他不确定
自己想这么做。要给一个人拍触搜身是一回事,但去翻他的口袋,那就完全是另外
一回事了。
" 那个信封。" 他提醒道。
" 哦,对了。" 哈里森说,好像他好几天没想到那个信封似的。他伸手去拿,
手在西装外套里停了下来。" 我一给你钱," 他说," 事情就开动了,对吧?" "
对。" " 不过得等到我离开纽约才行。" " 那就把你的行程告诉我。" " 这个嘛,
行程随时有变动的," 哈里森说," 我常常跑来跑去。所以我才需要有办法联系到
你。" 凯勒看得出来,他其实没这个需要,但却以为他有,只不过无论如何,反正
结果都一样。凯勒伸手到自己的口袋里,再伸出来。" 来吧," 他说," 不,不要
回头。现在也不要拆开,里头是个手机。" " 我已经有手机了。" 废话,凯勒心想。
" 这个是无法追踪的," 他说," 是预付式手机,唯一的用途就是打给我,我的号
码写在包装盒上。我这个手机也是无法追踪的,只用来跟你讲电话而已。" " 就像
两支对讲机。" 哈里森说。
" 一点也没错。你有需要的时候就打给我,我有需要的时候也会打电话给你,
等到我们的生意完成,我们就可以把这两支手机丢进排水道,然后忘掉整件事。别
把号码搞丢了。" " 好。顺便问一声,我的电话号码是几号?" " 你不需要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又不会打给自己,对吧?" " 是不会,可是……" " 而且你也不能
把电话号码给别人,因为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号码,对吧?" " 对。" " 所以现在
我只需要一样东西了," 凯勒提醒他," 就是那个信封。" " 就在这儿," 哈里森
说,终于把信封掏出口袋。" 不过呢,呃,这里头还有个小问题……"
" 他只有一半," 桃儿说," 唔,这是讲好的,对吧?一半预付款?" " 他有
的是一半的一半。就是该付的订金的一半。" " 换句话说,就是总费用的百分之二
十五。" " 答对了。" " 我希望你收下了。" " 如果那笔钱总得放在某个人的口袋,
" 他说," 我想放在我的口袋当然会比较好。不过这还是只有原先讲好的一半。"
" 就算是表现诚意的押金吧," 桃儿说," 那剩下的他打算什么时候付?" " 他的
想法是,或许永远没办法了。" " 啊?" " 他最近显然手头很紧," 他说," 而且
他说了,去筹钱可能会留下书面证据,看起来会很可疑。如果警方好好调查他,发
现他刚把一些东西变现,却说不清钱去了哪里……" " 所以,你就得拿原价的两成
五去干这个活儿?" " 等到一切结束后," 他说," 贝瑞·布莱登除掉了,他就可
以自由调度公司的资金了。到时候他会把所有欠款全部结清,而如果我们制造出意
外死亡,还会有奖金。" " 什么?就像人寿保险里头,意外死亡有双倍给付吗?"
" 算是吧。不是给双倍,只是奖金而已。我没问数字,因为这一切对我来说,好像
太假设性了。" " 我也这么觉得。凯勒,拜托告诉我,你没答应让人杀价到两成五
去干活儿吧。" " 那拜托你告诉我,你接到一通西雅图或苏泊尔市打来的电话,"
他说," 说我们从一个真正的客户那边接到了一个真正的案子。" " 我才巴不得呢。
" " 我也巴不得,但在此同时,我拿到了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觉得自己可以着手
开始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可以着手打听布莱登,摸清他的行踪,找出他的日
常模式,然后拟定计划。" " 我想这么做也不会有坏处。那什么?" " 我的电话,
" 凯勒说,接了起来。" 喂," 他对着电话用耳语的气音说," 好,没问题。" 他
挂了电话,告诉桃儿说哈里森次日一早就离开纽约了。" 他离开并不是因为要方便
我做些事先勘查。"
" 你用耳语说话,是因为气音无法验出声纹来。" " 对。" " 那你现在干嘛还
在用耳语讲?" " 喔," 他说出声音来," 我自己都没发现。" " 我真不希望打折
干活儿," 她说," 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你需要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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