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比尔曼根本没有到过她家,我告诉她说。没到过西七十四街,这么说吧,在谋
杀之夜,他根本就没接近过曼哈顿。比尔曼并没有离开他在科尼岛大道的公寓,事
实上,他无法离开,因为他已经死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第三个人造访比尔曼。他以前去过那里,这一次他还带了一
把从五金店买来的插销锁和装锁的工具。不过,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趁比尔曼
没有防备的时候,尽快把他放倒。
他制服了比尔曼,也许是直接把他打昏了。然后把他身上的衣服剥光,只剩下
内裤,再拖到墙角比较不起眼的地方,免得有人一进房间就发现比尔曼在那里。他
把那支小小的意大利手枪塞进比尔曼的手中,弯过他的手臂,把枪放进他的嘴里,
扣下扳机。
那把手枪很小,开枪时被人听到的几率不高。更何况那是一把手枪,不是左轮,
所以还可以加装消音器。就算没有消音器,声音也不会太响,两个人的手——他的
手和比尔曼的手——包在手枪外面,也压低了声响。他没有把子弹全部打光,只开
了一枪,没有人惨叫,没有砸门。一声轻轻的枪响,就和拍破一个吹鼓的纸袋差不
多。但是,这么点声音,却足以让比尔曼当场丧命。
你一定以为他急急忙忙离开现场,错了。他玩得很高兴,正在慢慢享受模仿比
尔曼的乐趣。首先,他穿上比尔曼的衬衣和裤子。他知道稍后的现场会混乱,而且
他会刻意把现场弄得很乱。穿比尔曼的衣服有两层用意:第一,他可以让自己的衣
服保持干净;其次,还可以在现场留下一点证据,让警方追查。他把自己的衣服放
进比尔曼的衣橱,回来时可以很快地找到穿上。
如果在他回来之前,比尔曼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的话,就有点麻烦了,但是,
谁会有兴趣打量比尔曼的衣橱?他们可能会多看比尔曼的尸体几眼,缩在屋子的角
落里,很明显是自杀,他们会这么想,但是,枪到哪儿去了?也许他们会判定这是
他杀,警方也有可能会说,有个人闯了进来,发现比尔曼死了,顺手把枪给拿走了。
但比尔曼被发现死在这里的可能性实在很小。他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回来,来得
及把枪塞回比尔曼的手中。在那之前,这把枪还有别的用处。
他得把刚刚买来的插销锁装起来,先用钻子或是锥子弄出几个洞,再把螺丝钉
拧紧。装这道锁没花他多少时间,装好之后,他带着工具离开公寓,横杆并没有推
进插销,而是用锁锁好门——比尔曼的钥匙,现在落到他手上了,身上还套着比尔
曼的牛仔裤和衬衫,没有任何邻居多看他一眼。
然后,他依照计划,跟伊凡科会合。
伊凡科没有见过比尔曼,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伊凡科只知道他要和朋友去干
活,可以弄到一大笔钱,说不定还可以爽一下。
伊凡科的朋友,也就是第三个人,开车。他自己的车,但他可能跟伊凡科说,
这车是他偷来的。开到目的地,找个地方停好。
他有西七十四街霍兰德家的钥匙。一进门,他就打开衣橱,找到键盘,输进密
码,解除了防盗器。他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他指示伊凡科该看哪里、该拿什
么。他拿着枕头套,让伊凡科把赃物往里面放,自己什么也不碰,免得留下指纹。
他鼓励伊凡科把现场弄得一团混乱,翻箱倒柜,到处乱摸,对他来说,伊凡科的指
纹留得越多越好。但是,伊凡科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手上带着外科手术用的手
套。这有些麻烦,无论如何,伊凡科也该留下一两枚指纹,这下子可没指望了。
搜刮完毕之后,他们还留在现场等霍兰德夫妇回来。现在,他要吊吊伊凡科的
胃口,进行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他们有两大袋钱财,伊凡科很难按捺天性的冲动,
趁着现在这么好的运气,还不赶快拿着钱——外带珠宝、银器——逃跑?
她很漂亮,很性感的,他这么跟伊凡科说,你可以占有她,爱怎么玩,就怎么
玩。真的,怎么样都可以,没有任何顾忌。他知道怎么说服伊凡科,知道怎么释放
他身体里紧紧绑住的欲望。
然后,霍兰德夫妇回来了……
接下来的步骤倒不怎么难。他那天已经杀过人,杀了比尔曼,过程像丝一样顺
畅。他不介意再干一次。甚至有点期待,期待再杀个痛快。这次不用玩什么把戏了,
不用把枪放进霍兰德的口中,不用把枪塞进霍兰德的手中,因为这个场景就是这样
设计的,盗贼入侵,起了杀心。他朝伯恩·霍兰德的胸膛开了两枪。为了保险起见
——也许是因为他喜欢,喜欢扣扳机,喜欢枪柄握在手中的感觉——他朝霍兰德的
太阳穴开了第三枪。
平滑得像丝,简单得像吃馅饼。
现在是放开绳索,让伊凡科的兽欲横冲直撞的时候了。脱掉手套,他跟伊凡科
说。你想要感觉一下,对吧。戴着手套,跟戴安全套有什么不一样?你觉得她会传
染艾滋病给你吗?她是贵妇人哪,结过婚了,很规矩的。
但伊凡科就是不想留下指纹。他撕开她的衣服,抚摸她的身体,但这都不太会
留下指纹。他留下了他的DNA ,但是有几枚指纹不是更方便吗?如果他们在找到尸
体里面的证据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是谁的话……
别忘了最棒的部分,他说,顺手把拨火棍递给了伊凡科。想象一下那灼人的痛
楚,他说。去吧,他说,你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伊凡科接过铁叉,这是金属的,应该会留下指纹。
要怎么结束?杀了她?杀了比尔曼之后,他已经重新把子弹装好了,霍兰德夫
妇走进来的时候,手枪的弹匣是满的。但是,他朝伯恩·霍兰德开了三枪,回到布
鲁克林之后,他还需要几发。他在车上有个备用弹匣,也可以重新装填,只不过让
伊凡科看在眼里,他会作何感想?
而且,霍兰德流的血不够多,血,还得再多些才成。血要染在他的身上,要溅
在伊凡科的身上。
他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刀出来,以备万一。这把刀看起来就有股邪气。让伊凡科
去杀?那个变态的家伙说不定会觉得很享受。但话说回来,如果他搞砸了怎么办?
要依计行事,还是得自己来才成。他其实不介意自己动手,甚至还乐在其中,可能
会有一种,呃,不是撕心裂肺的惊悚,而是一种满足感……
成功了。
他在伊凡科搞那个女人的时候,偷偷把弹壳捡回来,顺手把伊凡科的手套也拾
了起来。现在该干什么?重新启动防盗器?不,这有什么意义?从大门走出去,顺
手把门关起来就行了。大摇大摆,浑若无事,只是两个半夜出来找投币洗衣店的室
友。年轻人奋发图强,一直忙到深夜,才再结伴出来,把积了好几天的脏衣服拿出
来洗一洗。
他开车回到布鲁克林,衬衫和裤子上满是那个女人的血。
他很小心,希望别蹭到椅套上,他也希望伊凡科能有相同的警惕性。
也许他应该把伊凡科杀掉,留在现场的。这很容易,他像野兽一样地呻吟,当
时哪里会知道自己命在旦夕?说不定这样也好,哪个男人在这种时候不会说自己宁
愿死去?
把他当场射杀,会留下什么信息?比尔曼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时义愤,干掉了
他的同伙?然后,他回到家中,越想越难受,索性连自己也杀了?如果你在现场毙
了伊凡科,该如何处置那个女人呢?杀了她?割断她的喉咙?因为看到伊凡科的行
为太恶心了,所以杀了他,不让他强奸女人:担心那个女的受辱,想不开,所以顺
便把她的喉咙也割断了?
还是这么做比较好:跟伊凡科一起开车回布鲁克林,跟他说,那边有一个犹太
老头专收赃物,银器跟珠宝卖给他,可以得个好价钱。
他们到了,他停好车,打开门,招呼伊凡科进去。伊凡科会不会怀疑他为什么
有钥匙?不会,因为这是他朋友的公寓,偶尔他也会借用一下,赃物可以暂时寄放
在这里,等卖了钱,也可以在这里分。那个犹太老头住得不远,就在几条街外。
进到公寓,他指着卧室。“到里面,把窗户打开。”他说,让伊凡科先走,他
则尾随在后。伊凡科是否看见缩在卧室角落里的比尔曼尸体呢?在他有机会转身、
有能力反击之前,一把枪已经抵在他的背后,两发子弹钻进了他的身体。
再在太阳穴补一枪。何必要如此讲究一致性呢?
弹出的弹壳散落在地板四周。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吧。反正上面没有指纹。要不
要拿起比尔曼的手指头,在上面按一按?算了,不值得这么麻烦。他把手枪塞回比
尔曼僵直的手掌中,抵住他的喉咙,装成是自杀的模样。
他很快地回到厨房,扣上他先前装好的插销锁,脱掉他身上的衣服——原来是
比尔曼的衣服,现在,又还给比尔曼了——随意往地板上一扔。打开牛仔裤上的扣
子,脱了下来,一脚踢开。衣服上满是比尔曼的臭味,胯下、腋窝处都有一股动物
的腥气,警方应该很容易采集到DNA ,上面还有好多那个女人的血。完美。真完美。
丝丝入扣。
他从衣橱里取出自己的衣物,穿戴整齐。清空一个枕头套,把里面的银器、碗
碟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再把其他的赃物,随地乱放。最后,把枕头套随手一卷,往
角落一扔。另外一个枕头套,就让它静静地躺在地上,不予理会。
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情?有没有落下什么,或是什么不周到之处?他很快的四下
看看,觉得没留下什么破绽。他戴上外科手术用的手套,扶着卧室的窗户,踏上满
是垃圾的后院。关上窗户。踏上街道的时候,他已经把手套脱下来了,往袋子里一
放,稍后,他找个地方,把袋子、从霍兰德家拾起来的弹壳,一起扔掉。
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他把车开离人行道。有没有必要连车一起丢掉呢?当然
也可以,但是,把车里里外外的洗一遍,再来个全面保养美容,也就行了。仔细处
理一下,这车就和刚出厂时一样,不会有差别。
也许根本不用这么费事。微量证据又不是破案的关键。谁会多看他的车子一眼?
谁又会注意到他这个人呢?他的犯罪完美无瑕,精巧绝伦,在案子还没侦办前,就
已经结案了。铁证如山,犯人陷在一大堆有力的证据中,绝无辩解的余地。自残而
死,更是报应。他离得远远的,没半点牵连,追不到他身上。
完美。
我终于说完了,她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低垂。我开始怀
疑我是不是太轻率了,该不该把尚不成熟的假设和盘托出?要不就是在我口沫横飞
的时候,尽管她盯着我看,其实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终于开口了,
“如果真是这么回事的话……”
“这只是我的假设而已。”我说,“再怎么完美,仍然是个假设。”
“我明白。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强盗跑到我家来……是次要的。
第三个人,在幕后操控,目的好像不是财物,他并没有拿走从我们家偷去的东西。”
“他把赃物留在布鲁克林的那间破公寓里了。”
她说:“我母亲的珠宝、家传银器,全是故布疑阵。关键并不是他们从我们家
拿走了什么。”
“伊凡科还真以为他们是来捞一笔的。”
“只是用这个理由请他来演个配角。另外那个家伙呢,他知道有这起抢劫案吗?
大概不可能吧,他没有理由知道什么。他连我父母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这
件骇人听闻的惨案了。案子还没发生,他就死了,全世界都以为他杀了三个人,然
后畏罪自杀。”
我想到比尔曼。他这辈子干过最严重的犯罪事件就是擅闯地铁站,企图逃票。
“他大概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我说,“他现在是一了百了了。”
她缓缓地点点头。“这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如果事情真的不出我的所料,这的确是一起计划周详的谋杀案。”
“他有我家的钥匙。有人告诉我,老手根本不需要钥匙,他想要进来,就有办
法。”
“如果真有个第三个人。”我说,“我确定他一定有钥匙。”
“因为他绝对不会碰运气。”
“没错。”
“他知道如何解除防盗警报器。”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说,一定是我父母忘了设定。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很小心,从来不曾放
着防盗警报器不管,就这么出门。我十几岁的时候很幼稚,觉得这世界非常美好,
但我也不敢奢望我家的大门会没有上锁,防盗器会没有人设定。他们坚持要我出门
之前,一定要启动防盗系统,我再怎么百般推托,想尽各种理由也不能通融。相信
我,他们出门前什么都可能会忘,但要他们忘了设定防盗器,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她皱起眉头,“但是,密码是个秘密,没有人知道啊。”
“一〇一七。”我说。她的嘴巴张大了。“你应该想过要更换密码吧,还是你
已经换过了?密码是某个人告诉我的,可是这个人应该不知道密码才对。你以为没
有人知道的密码或暗号,总是会有人知道。我不知道第三个人的钥匙从哪里来的,
也不知道密码是谁告诉他的,但是,对一个有办法的人来说,这都不是做不到的事
情。”
“他是谁?”
“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这个人处心积虑,不就是要让我父母死吗?他们死得这么惨。”
她看着我,“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呢?就是要他们死吗?”
“看起来是这样的。”
能引出精彩答案的,一定是个精彩的问题。
“但……但是,为什么呢?”
“这是我想解答的诸多疑问之一。我今天跑到这里来,就是想问你几个我先前
也问过别人的问题。”
“你问吧。”她说。
都是精彩的问题。我把比较简单的放在前面,难以开口的问题安排在后面。她
的父亲可曾树敌?他在工作上有没有见不得人的隐私?帮人打官司,有没有搞砸过?
有没有人觉得他捍卫正义,有没有人觉得他在践踏法律?他有没有跟老朋友过吵架,
或是跟同事起冲突?我从这些主题延伸出十来个问题,逐一询问,看看有没有什么
人早就暗中看霍兰德夫妇不顺眼了。如果有这样的人,克里斯廷知不知道?接下来
就全都是私人问题了。
“他们的婚姻?”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她得花一番心思。“我猜和一般婚姻没
有什么不同吧。”她说,“他们深爱对方,关心对方;两人在生活中,也都保留了
自己的空间。她写作、他有他的事业、他的法律业务,但是,他们俩喜欢在一起,
乐在其中。你是问我这个吗?”
“他们的婚姻没有遇到过什么问题吗?”
“我想肖恩死后那段日子,他们两个的压力都太大了。那时我十三岁半,十年
前的夏天。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感觉还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我不能理解时间。”
“没有人理解。”
“实在想不出原因,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肖恩身上。没听说玩棒球还会玩出
人命的。你可能会拉伤,滑进本垒的时候擦破皮。我一直觉得这起意外是假的,而
且我还常常看到肖恩。”
“他会出现在你面前?”
“不是,不是这样。我猜有这种事,但我不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应该
说是我的一种错觉,总觉得我在街角见到他、在学校的小朋友中见到他,在哪里都
见到过,但是定睛一看,又是另外一个人,一点也不像肖恩。你在点头,大概很多
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吧。”
“跟你失去弟弟差不多的年纪,我失去了父亲。那时我十四岁。他乘地铁的时
候,站在两节车厢之间,没站稳,就这么去了。”
“真可怕。”
“接下来的两年,我有和你类似的体验,我总觉得我看到他了,虽然我明明知
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只是跟他长得很像而已,我这么跟我自己说,等我走近一看,
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我想我们心里都有一种抗拒和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意识。”
“应该是吧。你说过,你父母之间,一度很紧张,婚姻出了问题?”
“他们两个都没有走出阴影,只是绝口不提罢了。我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但我
却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我担心他们会分居、离婚,但我想这只是因为我刚刚失去
弟弟,害怕其他人也会离我而去的缘故。”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其实也就是这么
回事,是不是?时间拖得比我想得长一些而已,我现在还不是一个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半点感情,我觉得有股寒意。
我问:“他们两个有过外遇吗?”
“我怀疑过。”她说,“有点恶心,是不是?怀疑你的父母有外遇。我想每个
人都有这种经历吧。我是说,外遇。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过外遇,但是我想,
大多数的男人都有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如果扬扬眉毛、偷偷递过来一个眼神,或是添加一些暧昧的
语气,听起来就会有挑逗的意味,但是,她没半点这方面的意思。她不是说我,也
不是说我们俩。
“我其实不应该听到这些的。”她开始了,但就说了一句,又垂下了眼睛看着
自己交叠的双手。我默默地等着。她深吸一口气之后,又接着说了。“我妈妈有过
外遇。”她说,声音很轻,我得全神贯注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在肖恩死了之后,
她在外面有个男朋友。我有感觉,但我没有证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我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她说,“也刻意想忘记这件事情。他们是好人,
婚姻也幸福,偶尔想到这件尴尬事情,我都觉得是我的错。然后,我就发现他死了。”
“你妈妈的那个……”
“对。有一天,我静静地躲在角落里看书,他们不知道我在房间里。那个人死
了,他住在佛罗里达,葬礼也在那里举行。我爸爸问我妈妈,如果葬礼在纽约举行,
她会不会去?她说,她不知道,好几年没见到他了,还反问我爸爸,如果她去的话,
他会不会难过?如果他不希望她去,她绝对不会去。他说,他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
感觉,后来,两个人都同意,这是个假设性的问题,犯不着认真,两个人就离开房
间了。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我在现场偷听。”
“那个人就是跟你妈妈有过一段的男人。”
“对,我非常确定。谈话的那种口气。就算有这么个人,跟我父母有些纠缠不
清,不管是嫉妒的丈夫,还是被背叛的情人,他们应该会认识他,是不是?”
“谁?”
“我父母。如果他就是第三个人,在我家等他们回来,他们应该可以认出他来。
除非,他戴着面具……”
“没有,他肯对没戴面具。”
“那不就被认出来了?”
“他不会留活口的。”
“这我知道。”她说,“但是他的同伙呢?如果我的父母一进来,我爸爸就说,
‘弗雷德,你在这里做什么?’”
“伊凡科一定会起疑心的。”我表示同意,“他一定觉得这第三个人是你父母
的对头,利用他来报仇的。”
“这样他们会认识他的。”
“或者这第三个人是雇来的杀手。”话一出口,我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他绝对不是雇来的杀手。他的手法很专业,计划周详,但绝对不是职业杀
手。”
“这有什么区别?”
“职业杀手不可能这么大费周章。”我解释说,“他可能会把现场伪装成强盗
入侵的模样,但是,他不会带帮手,特别是带伊凡科这种新手。他摸进你们家里,
十分钟之内杀掉你父母,立刻离开现场,绝不多留一刻。他不会费半天劲,赶到布
鲁克林杀两个人,替他顶罪。他干完活会立刻回家。在警方忙着调查这起凶杀案的
时候,他已经坐在圣路易斯或是萨塔索拉的家里看电视了。”
“所以,凶手是一个认识我父母,”她说,“但我父母却不认识的人。”
“也许你认识。”
“我?”
“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我认识的人会杀我的父母?”
“你交往的男朋友里,有没有他们不喜欢的?”我暗示她。“也许有人觉得这
两个人太碍事了,让他没有办法跟你进一步交往。”
“我现在没有跟任何人交往。”她说,“自从我跟彼得分手之后,就没有男朋
友了。”
“彼得。”
“彼得·梅雷狄思。我们去年夏天分手。以前我们住在东十街,原本计划要搬
到布鲁克林,没想到我们分手了。”
“布鲁克林。”
“他有几个朋友,是艺术家,大家想凑一笔钱在威廉斯堡买幢房子,住在一起。
那幢房子乱七八糟的,他们希望大家同心协力,让房子焕然一新。总共有三对男女
朋友要搬进去,一家一层,共用地下室。”
“像都会公社一样?”
“比较像自助公寓。我起初很感兴趣。周围的环境不太好,但还吓不倒我。只
要你很认真,一点一滴地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新朋友加入,附近的环境也会逐步
改善。当地的地价在涨,一年之后再来做同样的事情,我们不一定负担得起,至少
不可能买在这个区。法律文件起草好了之后,我拿给我爸爸看,他觉得价格还算合
理,修改了几个小地方之后,他说,这样在法律上,就站得住脚了。他还说,大体
上,这份文件还可以。问题是:我真的想做这种事情吗?”
“你想吗?”
她摇摇头。“跟某个人住在租来的公寓里,或是在他的公寓里,是一回事,一
起买一个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还没有准备好,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我喜欢
跟他住在一起,如果没有重整那幢老房子的计划的话,我们两个应该还会同居下去。
买房子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我却搬回家来住了,让彼得跟他的朋友一块儿去
整修那幢房子。”
“你为什么不住在先前的那幢公寓里呢?”
“那是他的地方。反正我也不喜欢那里。地点在字母城①的东边,以前名声不
好,现在虽然安全多了,但也不是久留之地。我是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但
是,留在家里住,存点钱,买幢好房子,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打算吧。”
①Alphabet City ,纽约曼哈顿的一个区,因其以字母A 、B 、C 、D 为街道
名称而得名,这些也是曼哈顿地区仅有的以单个字母为名称的街道。
“你父母和彼得相处得还好吧。”
“还可以。我妈说,他那个人喜欢空想,不太实际。没错,他是这样的,但我
妈还算喜欢他。我爸也是。”
“他怎么看你们分手的事?”
“松了一口气吧,我想,在我最终搬回家的那一天。”
“你挣扎了一下?”
她点点头。“我不想急着搬进威廉斯堡的房子,也不想急着结束跟他的关系。
有一阵子,我还以为可以想出办法,让我们两个继续下去。”
“怎么做呢?”
“看你怎么妥协了。就像一个人要孩子,另外一个不要。你总不能生半个吧。”
“是不能。”
“我们俩好好谈了两次,过程很有趣,但终究还是不行。他想搬到那幢房子里
去,不那么在意跟我的关系。而我还没准备好。我说,买房子是结婚夫妻才会做的
事情,他说,那就结婚吧。我说,你根本不想结婚,只想买幢房子;就算我跟你结
婚,我也不想买那幢房子。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好承认: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我搬回家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你心里的伤口还没愈合吧。”
“没全好。”
“他有没有打电话给你?求你回到他的身边?”
“没有,他没有做这种事。我搬出来以后,坦白地说,从僵局中脱身,我觉得
他比我轻松些。这阵子他很忙,先是筹钱,搬到新家之后,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就算是偶尔会想起我,只要一忙,大概也就忙忘了。”
“我明白了。”
“说不定他很快乐。跟他一起搬进去的人,都是他的朋友。我确定他们会找点
事情,甚至找个适合跟他们一起生活的人,填满他生活的空间。”
“有什么你不能填补的空间呢?”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心理医生。我填补不了什么空间,因为他们想要的东
西,我又不想要。我在威廉斯堡要幢房子干什么?我在曼哈顿有幢豪宅,是我一个
人的。”
她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随即站起身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喝。我从她的背后
望去,看见她的肩膀有些起伏,但却听不到她的哭声。她喝完一整杯水,回到我面
前的时候,眉宇之间开朗了许多,眼角也是干的。
自此之后,彼得就再也没有跟她联络,她也没有听到什么有关彼得的消息。但
是,在她父母惨遭杀害之后,彼得却打过电话,除了表示哀悼之外,还跟其他人一
样问她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能帮什么忙?其他人又能帮什么忙?每个人都把这种客套话挂在嘴上,又
有谁真的帮得上忙?”
“你的父母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好几次。”
“他应该到过这里吧。”
“次数就更多了。哦,不会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肯定?”
“如果你是我,也会这么肯定。”她说,“如果你认识他,或是知道他的为人
处世,就不会起疑心了。彼得是世上最和气的人了。他吃素,连皮鞋都不穿。”
“希特勒也吃素。”我提醒她。埃莱娜也是素食主义者,却有满满一鞋柜的皮
鞋,提起她丈夫的时候,大概也不会像克里斯廷那样眉飞色舞。
克里斯廷根本没有注意我。“彼得会打开窗户把苍蝇放出去。我们住在第十街
的时候,家里有蟑螂,他会想出不杀生的方法,就是把它们放出去;他也不让我用
蟑螂胶,因为他不忍心见到蟑螂被黏住,触须乱舞的样子。他连这种事都耿耿于怀,
你觉得他会出现在你刚刚描述的场景里吗?”
“我想是不会。”
“你不是说,第三个人先杀了比尔曼,然后换上他的衣服吗?他是故意让衬衫
和牛仔裤沾上血迹的吗?”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说,“看起来像是这样的。”
“第一个被杀,”她说,“然后假装是自杀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没见过他,从报纸上的照片看来——”
“我不是说他的脸。我亲眼见过搜证照片。我真的不想看,但是,实在忍不住。
两个人的照片我都见过,可我现在要问的是:你知道比尔曼的体型吗?”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彼得五英尺九英寸。”她说,“但体重有两百六十磅。你觉得他穿比尔曼的
衬衫,扣得上扣子吗?说不定连套都套不上,更别提塞进那条牛仔裤里了。”
“说得有道理。”
“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他了。我想他应该瘦了一点,但是……”
“再瘦也瘦不到这种地步。”
“我不知道什么减肥方法这么有效。他一直想减肥,但其实他却花更多心思去
解决生活中的困惑。他的心理医生对他说,如果他能真正接受他自己,比少几磅肉
重要得多。”她微微一笑,“那个时候,我还真同意这种说法。彼得人很好,很性
感,就是有点胖,看起来不蠢,不过,绝对穿不下比尔曼的衣服。”
看来,彼得·梅雷狄思不是神秘的第三个人了,风筝断了线,一时之间,还不
知道该怀疑谁。克里斯廷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应该向你道歉,浪费你这
么多时间。我也应该罢手,不要再想海底捞月了。”
“你这样说也不公平。不能用‘海底捞月’这个词来形容。”
“这形容很贴切。找了半天,除了水中月,还有什么收获?我并没有足够的证
据让警方重新调查这个案子。我是有几个还在干警察的朋友,他们愿意花点时间,
听我到底要说什么。但是,单凭我这些捕风捉影的推测,还不足以劳动他们重新调
查这个案件。”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
“也难说。”我承认,“我这个人的脾气有点倔,又有的是时间。最好的情况
是有人雇用我,让我把掉了的拼图,一片片找出来。这样,我就有理由,继续调查
这个看来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案子。”
“你就是要这个?”她说,“我雇用你。”
我跟她说她不能这样做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刚开始,她对我的说法有些半信
半疑;不用多久,她就接受了我的推测。现在她愿意请我继续调查下去,雇用我当
侦探,我却拒绝了。
“我不大明白。你不是干这行的吗?没有人雇用你,拿不到半毛钱,你一个人
也调查了很久。现在我要雇你,你又不想接了。”
“你等于是把钱扔到水里,克里斯廷。”
“那又怎样?你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了。难道你能浪费你的时间,我就不能浪费
点钱吗?”
“我的私家侦探执照已经被吊销了。”我说。
“那你要干什么?准备退休?”
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想试试看,说服她。“他们那时威胁我,要查扣我
的执照。”我说,“我得帮朋友,只好走旁门左道;因为我曾经协助过职业罪犯,
有些警察已经盯上我了。”
“真的?职业罪犯?”
“差不多。”我说,“十足的坏蛋。”
“但他是你的朋友。”
“对。”
她的眼睛里射出光芒。她说:“这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是不是?我是说,你的
朋友又不是第三个人,不对吗?”
“他身高六英尺四,比彼得还胖。”我说,“我想他也穿不下比尔曼的衬衫。”
“这我就放心了。我只想知道杀我父母的凶手是谁。不雇你,我还能雇谁?”
“我正想跟她说,她可能找不到人接她的案子。”我跟埃莱娜说,“但我马上
闭嘴,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事实。雷总是说,没有哪个案子会糟糕得没有律师肯接,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私家侦探。把支票开好,谁都会喜滋滋地接下来的。”
“她开了一张支票给你吗?”
“我跟她说,现金比较好,她就给我一千块。我说,如果花完了的话,我会让
她知道。除非破案了,或是突然需要大笔支出,我应该不会再跟她开口要钱了。万
一不够,我再跟她要,她可以付,也可以不付,主要是看她当时的感觉。我还给她
一个任务,去查一下警方还给她的赃物,东西是不是都还回来了,有没有什么不见
了。”
“你难道觉得有警察会偷偷拿一条项链给自己的太太吗?”
“一般来说不会,尤其是这种大案子。我觉得凶手会留点纪念品。通常,这种
人不会空手而回。否则你要我怎么办?我跟她说,我不会给书面报告,也不会有开
支报销收据,甚至还建议她,不要有什么期望。我不是她雇用的私家侦探,只是帮
她一个忙,就像她也帮我一个忙,送给我一千块钱当礼物一样。”
“这不是你的老规矩吗?”
“差不多。以前其实也还可以,有执照比较受人尊重,收据得留着,要报账。
但还是现在这样自在。”
“是啊,这样比较适合你。不过,这算是一点小小的进步吧,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个礼物还不坏,百元钞票,十张呢。”
“不怎么多嘛,才一千块。”
“以前一千块可以买辆好车的时候,算是一笔大数字,现在,差不多是一杯咖
啡钱。我想你说得对,如今这笔钱真的算不了什么。”
“你已经做了一些事前的调查了。”她说,“这些心血值多少钱?”
“一毛不值。”我说,“我又没有客户。”
“如果你有的话。”
“我不知道。我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是花了几个小时。”
“应该不止一千块吧。”
“可能不止。”
“我们也不需要这笔钱。”
“是不需要。”
“不过,钱总是有用的。”
“也没错。”
“马修,你不会爱上一个人了吧?没有吧?”
“我已经爱上一个人了。”她什么话也没说,至少我没听到,总之我又继续说,
“没有,我没爱上她。她比我小四十岁,虽然她真的长得很可爱。坦白说吧,我是
有点喜欢她。”
“这倒挺有意思。”她说,“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花多少时间去想、怎
么回答我都可以。”她的脸扭向一边,轻轻的舐了舐嘴唇,声音变得很低。“你有
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想到什么了吗?”
我想到一件事情。
完事之后,她翻过身来,用手肘撑起身体。
“三十九。”她说。
“刚才表现的评分是不是?”
“傻瓜。这不是评分,是纠正。你比她大三十九岁,不是四十岁。”
“这么跟你说吧。”我说,“我已经觉得年轻多了。”
他有五英尺十一英寸高。在他三十七年岁月中的最近十五年里,体重一直维持
在一百六十五磅到一百七十磅之间。这种体形和死去的杰森·保罗·比尔曼差不多。
这绝不是巧合,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或许,让他跟比尔曼碰在一起,是环境的
捉弄,原本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和比尔曼的体形竟是如此相似。从此之后,处处就都
是他的刻意安排了。他从茫茫人海中,挑中了比尔曼,为的就是他的身高、体重和
身材。为什么呢?他想,因为他可以穿比尔曼的衣服。
(比尔曼站在法庭上,为的是一桩小罪名擅闯地铁站,企图逃票。这个指控最
后不被受理。比尔曼离开法庭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比尔曼刚
刚走到街上,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比尔曼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以为他又被逮捕了。
“比尔曼先生?杰森,我的朋友,别紧张,我想,我可以帮助你。”比尔曼仿佛站
不住了,找了张椅子坐下。闭上眼睛,分享他的希望与恐惧。倾听福音。“杰森,
你会得到什么?”“该你的,就是你的,先生。”)
所以,他选择了比尔曼。他的运气好,比尔曼算是倒霉到家了。
比尔曼的运气真的差吗?他是社会底层的可怜虫,所求不多,所得更少。不是
你的东西,强求也是枉然,他总是这么跟大家说;但是他也说,追求自己的幸福,
没有什么不对。你拿着汤匙还是桶子,去找大海,这也是他的口头禅,大海会在乎
吗?
比尔曼拿了汤匙,找到了大海——没有想到却闹了个翻江倒海。
他的生命一无可取;他的死,不止是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环节中的一个——这一
点,比尔曼就算是想到了,大概也无法体会——更重要的意义是:比尔曼死亡的那
一刹那,达到了他生命前所未有的最高境界。
这王八蛋一举成名。
他现在坐在他的电脑前面,打开他最近才发现的网站:alt.crime.serialkillers,
这里面有个张贴留言的地方。一个对于绿河杀手①异常熟悉的家伙和一个自称是绿
河杀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即使有些真实性,信息也微
乎其微。不过无所谓,反正读起来一样有趣。
①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四年间横行于华盛顿州的连续杀人犯,总共导致四十九
名妇女丧命,该人究竟是谁,至今众说纷纭。
当然,也有几个人贴了一些有关比尔曼的消息。在定义上,比尔曼距离连续杀
人魔还差得远。三具尸体,全部死在一个晚上,全都属于一个案件。连续杀人狂应
该是在一段时间内杀死一定数量的相互并无关系的人,但究竟该杀掉多少显然还有
争议。不过,在alt.crime.serialkillers 网站上,这种争议一年到头都在进行。
就算是比尔曼够得上什么名号,最多也只能说是个大杀手,就像是心情不好的
邮局员工,拿着自动武器上班,找到机会大杀一场。不过,再怎么说,三个人也没
多到什么地步。好像应该再多加几个,才配得上“大杀手”这个名词。
(事实上,比尔曼根本不是杀手,在他仓促的一生中,也没有什么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的机会,但是,世人却不知道。他们以为比尔曼至少杀了三个人,说来也
奇怪,总有些好事者添油加醋,硬说还有别人死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这些对话,点点头,微笑,又摇摇头。留言者的心里在想什么,总是让
他着迷。有人对于这些行踪不定的连续杀人狂魔佩服得五体投地,钦佩之情溢于言
表,仔细比较邦迪、坎帕、卢卡斯①之间的异同、杀人手法,巨细靡遗。也难免有
些卫道者用公理之类的字眼,遮掩自己强烈的报复欲望;他们都支持死刑,以牙还
牙,在聊天室里,一有机会便宣扬自己的主张。当然,双方阵营里都有一些装模作
样的家伙,表面上的态度或是轻蔑,或是赞扬,肚子里打什么主意,就只有他们自
己知道了。
①都是著名的连续杀人狂。
他从不留言。虽然有的时候诱惑难免,实在很想留点掷地有声的论调,说说这
些跳梁小丑。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留言,他隐身在喧哗之间。留言,是凡人
干的把戏;隐身,是神的境界。
他想,我赐予了比尔曼永恒的生命。活着,不过行尸走肉;死了,反而得到永
生。
他手腕上的表有精确的定时设定。不是整点,而是整点差十分,他的表告诉他,
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分了。他看完有关比尔曼的最后一则留言,拉下选单,然后离开
了那个网站,他的屏幕保护程序随即启动。都市大楼组成的天际线,在夜空中闪烁,
忽暗忽明、忽暗忽明。
他靠在椅背上,伸展四肢。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领带松开。他伸手摸了
摸领口,一块斑驳的粉红石环,直径大约一又四分之一英寸,厚度大约是八分之一
英寸,中间有洞。这是菱锰矿石,摸上去冰凉,现在用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拴住,挂
在他的脖子上。他用食指和拇指摸了摸这块平滑的石头,享受这种感觉。
然后他把石头塞回衬衫里,扣好第一颗扣子,打好领带。他在镜子里看了看领
带结,没问题。完美。
他可以感觉到那个石环,冰冷、平滑,贴在他的胸口……
该是开始工作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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