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这么说,有人雇用我们了?”TJ说,“妈的,那我们得快点了,大哥。”
“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我说,“我想,我肯拿她的钱,主要是不让她把钱
乱给其他人。”
“你很聪明。总是可以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有个女孩想雇用我们,怀疑她的
表姐做了坏事。你安抚了她的情绪,摸摸她的头,叫她继续上路。现在,你又掉过
头来,让她有钱的表姐雇用我们。真好,我们同时帮这对表姐妹的忙,还有钱可以
拿。”
“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我们的客户已经知道了幕后还有人。”
“你跟她说了?”
“刚巧在我心中浮现。”
当时我们坐在晨星。那天我起床的时间比平常要晚些。我刮胡子淋浴的时候,
埃莱娜已经到健身房运动去了。家里还有咖啡,我倒了一杯,然后打了个电话给TJ.
“如果你还没有吃早餐,”我说,“十分钟后,楼下见,好吗?”他说他六点就起
来了,大厅有两个醉汉吵架,他就睡不着了,于是出门吃了早餐,回家后打开电脑,
就开始上网。不过,他很高兴和我做伴。
我点了一客蛋卷,他要了一堆薯条、一份百吉饼和一大杯橙汁。“从你心中浮
现?倒是好事一桩。已经着手办案了,咱们现在的进度如何?”
“我也不知道进展到哪里了。我只希望我们能搞清楚凶手的动机,这点查不明
白,案子着实难办。”
“偷东西。”他说。
“应该说是借。从曼哈顿借到布鲁克林,再让警察找到。”
“全部都还了吗?”
“这倒是个关键。”我说,“他可能留了点纪念品,我们神秘的第三个人。”
“也许这才是诱使他犯罪的原因。他想要某样东西,但却不想让大家知道。”
“比如说呢?”
“我怎么知道?值钱的东西吧,钻石?价值连城的绘画?”
“这些东西都有保险,”我说,“没有归还的话,应该会有人注意到。”
“那就是别的了。法律文件?照片、信件,非常重要的,非杀人不可。”
“那为什么不把东西拿了就走呢?”我说,“为什么要杀霍兰德夫妇?”
“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说,“听起来有点复杂。先不管凶手是谁,总之
他花了很多心思,精心布局,然后杀了四个人。我还真想不到霍兰德夫妇家里有什
么宝贝,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你这话说得奇怪。”他说,“就我看来,他家里件件都是宝。”
“我倒希望真的能想到什么。”我说,“去挖掘霍兰德夫妇的秘密好像没有什
么意义,他们的生活完美无瑕,每个人都敬重他们,夫妻又恩爱。我想……”
“你在想什么?”
“也许他们不是真正的受害者。”
“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两个受害者。”
“我还能想到另外两个。”
这当然不需要什么时间去思考。“布鲁克林的那间公寓。”他说,“比尔曼和
伊凡科。你说,他花了那么多工夫,就是为了修理这两个人?”
“他们也不是重点,只是用他们来收拾残局罢了。”
“其中一定有关联。比尔曼可能涉案不深,他这个角色比较被动。”
“是很被动。”他说,“就是待在家里,等着被杀。”
“比尔曼说不定根本不认识他。”
“这第三个人找上门来,跟比尔曼说他是杀虫公司的工人,到他家来灭蟑螂,
比尔曼让他进门后他便动手杀人,比尔曼倒在屋角,这家伙套上比尔曼的衬衫和牛
仔裤就出门了。”
“但伊凡科是重要的角色。”我说,“只是结局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他去找伊凡科,跟他说,他安排了一笔好买卖。”
“‘高获利、低风险,钥匙、警报系统的密码全部有……’”
“在搞清楚对方想干什么之前,少听他们的油腔滑调。他到底是怎么认识伊凡
科的?”
“他因为窃盗案在绿天堂监狱被关了三年。也许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你说这第三个人有案底?”
我又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不像。”我说,“你可能在牢里学到很
多乱七八糟的事,但是,你可能不会觉得法律制裁不了你,因为你已经在受法律制
裁了。这个在幕后操控的家伙心思细密,但却觉得自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超人。”
“他可能忙得满手都是灰。”
“我想这不是他第一次犯法。不是那么确定,但他应该有办法认识黑道上的人。
据我所知,伊凡科并没有亲戚,他妈妈的公寓是他最后的通讯地址。他闯进霍兰德
家之前,总得有个地方住吧,只是警方还没查出他的住址,就发现他躺在布鲁克林
的那间破公寓里。”
“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再查下去了。”
“这或许是个起点。”我说,“你知道我们该找谁,才能找到伊凡科落脚的地
方?”
“如果你的答案跟我一样,那现在打电话给他还太早。他一定在睡觉。”
“丹尼男孩。”我说,“那附近是他的地盘。普根离霍兰德家最多两条街。我
今天晚上去找他。”
“在天黑之前呢?”
“那把枪。”我说,“有人从中央公园西路的一个心理医生那儿偷来那把枪。”
“那把枪可能是放在那里等人偷的。”
我看了他一眼。“表面看来是这样的。”我说,“大家以为开枪杀人的是比尔
曼,所以枪一定是他带来的。这也就是说,枪不是他偷的,就是别人偷来卖给他的。”
“但是,比尔曼最后得到的,”他说,“却是一颗子弹。”
“没错,所以,这把枪一定是别人的。但也不是伊凡科的,否则这把枪在行凶
的时候,应该握在他的手上才对,轮不到第三个人来杀人灭口。”
“也许伊凡科有两把枪,他一个人用不了两把,所以,他自己留一把,另外一
把交给这神秘的第三个人。”
“警方发现伊凡科尸体的时候,并没发现他那里有枪。”我说,“当然了,杀
他的人可以在离开前把枪拿走。但是,比较可能的情况是:在这个案子里,只有一
把枪,开枪的人就是把枪带过来的人。”
“好,就算是他带来的。那么,枪是从哪来的?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枪原本放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他一定是偷枪的人。”
“难道他不能在街上买吗?如果你有门路的话,这种事又不难办。”
“枕头套。”我说。
“我差点忘了。两件私闯民宅的案件,不管是心理医生家还是霍兰德家,窃贼
都是用枕头套装赃物。”
“这其实是很自然的。”我说,“省得到衣橱里去找大购物袋,但是,接连发
生两件窃盗案——”
“像是同一个人干的。”
“看起来是这样。”
“如果是伊凡科,也能解释得通。他的目的不就是偷东西吗?也许这是他惯用
的伎俩,先把枕头套揭下来,把它变成圣诞老人的礼物袋。”
“装满了给小朋友的礼物。我不认为下手的地方是伊凡科挑的。心理医生的办
公室是面对公园的豪宅,门口有门房的。伊凡科在街上混很精,但一离开那些下三
烂的地方,他就没辙了。他要怎么混过门房的盘问?”
“他可能想都没有想过要从心理医生开始下手。”
“小偷知道那里有把枪。这也就是他找上心理医生的唯一原因。他刻意保持现
场完整,偷偷把锁打开、把枪拿走。他知道在窃案发生过后两三天,医生都不会知
道这把枪不见了。”
“所以,这个小偷认识心理医生。”
“我想是的。”
“知道他在那里开业,认识门房,知道办公室里面有把枪。”
“这应该是行窃的动机。他想要那把枪,所以闯进去偷。”
“他还知道心理医生把枪藏在哪个抽屉里。显然,他很了解他的办公室,也认
识那个医生。”
“可以这么说。”我说。
“那你得试试这个医生了,是不是?打个电话给他,或是做点别的什么?”
“我已经想到一个更有创意、收获更好的方法了。”
“我就说嘛,”他说,“只要你肯用心思,想出来的方法一定行。你今天就要
开始吗?”
“我想是的。”
“我已经想不起那个医生的名字了。不是阿德勒,对不对?”
“纳德勒。”
“纳德勒。我老是想成阿德勒,都和弗洛伊德有关①。又怎么了?”
①TJ指的应该是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他是弗洛伊德的学生,
也是奥地利著名的精神病学家。
“没什么,怎么了?”
“你脸上的表情。你没想到我知道这个人,是不是?”
“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谁猜得着?”
他点点头,好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说:“心理分析,想到什么了吗?”
“你问错人了。我认为他们离本行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想听病人说话,动不动
就开药方。”
“现在都全靠百忧解①了。你不需要我陪你去见纳德勒医生吧。”
①一种抗抑郁药物。
“你去的话,说不定会有反效果。”
“你的意思是不用了。我想这样吧:我去布鲁克林,看看那幢公寓。”
“真的?”
“跟人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蹊跷。”
“也许你可以找到一些我没有发现的线索。”我说,“对了,你应该乘D 线到
M 大道,我上次下车下得太早了。”
“不是那一幢。我要去威廉斯堡,看她男朋友盖的那幢楼房。她有没有告诉你
地址?”
“我没问。”
“这不像你。她应该描述过那条街的样子吧。”
我想起来了。“没有,”我说,“我确定她没有,她应该知道那幢房子,说不
定还记得门牌号码,她曾经想要搬过去。”
“她的男朋友叫彼得·梅雷狄思?”
“没错,但他是个五短身材,而且连蟑螂都不肯杀的老好人。你要上哪儿去?”
“哪儿也不去。”他说,“马上回来。”
他这一去可没马上回来。我喝了一杯咖啡,又叫人送账单来,在我等着找零钱
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我还剩下四分之一个百吉饼,你给吃了?”
“服务员收走了。”
“可恶。”他说,“我看起来如何?”
他原先穿了一条及膝的迷彩短裤,一件松松垮垮的棉线衫,袖子还被裁掉了;
现在的他,一身细线条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硬领的白色短袖衬衫。没打领带。
皮鞋擦得雪亮。衬衫口袋总共插了四支笔,手里拿了个附着夹子的写字板。
“你怎么打扮得跟个公务员一样?”我说。
“建设局的。”
“他们通常年纪要大得多。”我说,“腰围也要比你的粗好几圈。”
“肤色也比较白。”
“大部分是这样。我这些年来碰到的建设局官员,每个人走起路来都好像是鞋
子不舒服似的。”
“我的鞋子也不怎么样。”他说,“不过现在,这双鞋会带我去麦瑟罗街一六
八号。”
“你怎么查到的?打电话到布鲁克林信息中心吗?”
“那太花时间了。他们接到电话,只会给你一组号码。然后你翻开电话簿,倒
过来查,看看他登记的住址是什么。要不,你就得打个电话过去碰碰运气,看看有
没有人肯接你的电话。谁有时间玩这种把戏?”
“时间宝贵着呢。”我说。
“我上网。”他说,“输入‘彼得·梅雷狄斯,布鲁克林’,然后就查到地址、
电话号码和区域号码。两秒钟就解决了,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
“只有一点不好,这地址是错的。”
“什么意思?”
“麦瑟罗在绿角区,不在威廉斯堡。这两个地方差不了几步路。但是,麦瑟罗
隶属绿角区,当地居民在几年前把环境整理得相当好,已经不是那些人买得起,还
能够自己发挥创意、动手装潢的地段了。”
“你说的是麦瑟罗大道。他们住的是麦瑟罗街。”
“纽约有两个麦瑟罗?”
“你觉得有一个就够了,是吗?”他说,“仔细找找,看你能不能在哪个城市
找不到叫麦瑟罗的街道。”他在写字板的后面贴了一张北布鲁克林的地图,方圆几
英里的街道都在上面。“刚刚出版的。”他说,好像在等我问他问题,“看到没?
这里是麦瑟罗大道,是在绿角没错;这里才是麦瑟罗街,再往下去就是布什威克站
了。”
我看了看地图。果然有两个麦瑟罗,一条是大道,一条是街,都通向了曼哈顿
大道,相距大约一英里半,这肯定会让使用UPS 的司机发疯。
雷·加林德斯——我认识的警察画家——两年前在威廉斯堡买了一幢房子,我
曾经乘L 线去找过他。去麦瑟罗街也可以乘L 线,只是要多坐三站。我没到过那边
——事实上,我连有这条街都不知道——但我不难想见为什么克里斯廷·霍兰德宁
愿待在曼哈顿。
“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本事。”我说,“居然连布鲁克林的街道图都印得出来。”
“大哥,就算是你想要印撒马尔罕城的街道图都没有问题。你得练习上网,否
则就落伍了。”
我们以前谈过这个问题。“我太老了。”我跟他说,这个借口我已经用过好几
次了。他这次跟我说,他每天和一个住在阿拉斯加巴罗区、现年八十八岁的老先生
通电子邮件。这位先生人老心不老,每天要上网好几个小时。
“为什么这么老了,还要住在阿拉斯加的巴罗?”我真想不通,“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谎?说不定跟你通信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同性恋,假装老头子在玩你。”
他眨眨眼睛。
“我想我应该会在网络上玩得很开心。”我说,“人生也会更充实。但我现在
用不着,因为有你帮我上网。”
“还帮你到布鲁克林去探路。”他低头打量自己,摇摇头,“还好那个地方偏
僻得很,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穿成这个样子。”
“别担心。”我说,“他们认不出你来的。”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在还没见到这个人之前,我习惯性地先揣摩一下对方长什
么样子,换句话说,只要在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我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人的长相。
我依然记得西摩·纳德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职业的平静——加上他
的名字、地址和职业,我觉得我即将见到的这个人应该满脸大胡须,秃头,穿一件
灯芯绒衬衫,扣子开了好几颗,硬鬃般的乱发散在领子四周。他的胡须跟头发一样,
都得好好打理一下,而且都是深黑色的。
而我实际见到的纳德勒医生却跟我一般高,身材修长,胡子刮得很干净,身穿
一套苏格兰格子的灰呢西装,戴着斜纹领带。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打理得很清爽,
而且还很浓密。他的眼睛藏在角质框眼镜后面,镜片有两个焦点,远近视两用。
他的眼珠是浅蓝色的,嘴唇很薄。伸过来让我握的手,感觉比我的手掌小。
他的办公室在十楼,布置了些古董,感觉还算雅致。里面当然有个躺椅,此外,
还摆了几张舒服的椅子。地毯来自东方,图案描绘的是美国原住民,书桌旁一个时
髦的架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这是唯一有现代感的东西。从窗户望出去,就是中央公
园。
“我给你十分钟。”他说,“我下一个约会是两点,我需要十分钟准备。”
我跟他说,时间很宽裕。
“你先把来意说清楚,我们比较好谈。”他说,“我的求偿申请在很久以前就
已经解决了。时间拖得太长,赔偿金额我也不满意,但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上
法庭。”他微笑着,“不过,我真的考虑过。”
他还以为我是保险公司的人,我并没有明说,但我的行为态度让他有这种印象。
“是吗?”我说,“我来这里是想了解那把枪的情况。”
“点二二意大利手枪。”我说,“从你办公桌里偷走的,如果我的资料没有错
的话。”
“那把枪我没有报失。”
我翻翻笔记本,努力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你没有向警方报失?根据法律规
定——”
“向警方报案是一回事,至于保险公司嘛,枪是在我提出理赔申请之后才发现
不见的,不值钱,没有列在报失清单上。发现之后,我也懒得把清单要回来修改。
但是如果知道你们对于我太太珠宝的理赔这样锱铢必较,我一定会把这把枪列进理
赔清单。”
我举起一只手。“不是我的部门。”我说,“相信我,我很理解你的火气从哪
儿来,别说是我说的,我们的理赔员真的很差劲。”
“是的。”他突然对着我微微一笑。我们现在站在同一立场上了。我自己也得
意,用心理战征服了心理专家。“说得好。那把枪到底是怎么了?”
“最近有人用那把枪,闯入民宅。”
“是的。”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情。真的很可怕,案发的
地点就在这附近,是不是?”
“西七十四街。”
“是的,距离这里不远。两个人死了。”
“还捎上了布鲁克林的两条人命。”
“那两个坏人,对。一个被谋杀,一个自杀,是不是?有意思。偶尔会出现这
样的情况:一个人突然陷入狂暴之中,然后就胡乱杀人。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自
相残杀,结束这场悲剧。”他握起拳头,嘴巴紧闭。“我其实也不明白他们的心理
过程。有可能是这样的:血腥的杀戮突然让他们觉得良心不安,于是用自杀来惩罚
自己。可我有点怀疑,也许他们一时间找不到人可以杀,但杀人的欲望却怎么也无
法抑制,老是觉得手痒,所以,只好找上仅有的对象,把自己人都杀光了。”
他的候诊室挂了好几张镶了框的毕业证书和行医执照,但坦白地说,他刚才那
番话比满屋子的文凭证书更让我相信,他是一个得到认证的合格的心理医生。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而已。”在我赞叹了他的理论之后,纳德勒医生谦虚地
说。“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那把枪也不可能还给我。”
“我想那把枪放在警方的证物柜里,好一阵子都不会拿出来。”
“它在那里躺一辈子都行,”他说,“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要不要换一把枪?”
他摇摇头。“我买那把枪也只是以防万一,压根儿没想用,也没有机会从抽屉
里拿出来。”他摸摸下巴。“枪不见了。我还觉得是我让它不见的,也许我对武器
的厌恶,在冥冥之中,诱使那个小偷去偷那把枪吧。”
“这话怎么说呢?”
“大家常常说:事出有因。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的意思倒不是说所有的被
害人都是罪有应得,这是胡说八道。但是,有些因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凑在一起。
就说这个案子吧,这两个强盗就住在我们活动的区域里,我办公室里唯一被偷的东
西就是那把枪。偏偏我又过了好长时间以后,才发现枪不见了。”
“原来你对那把枪是这种看法——”
“是那把枪把两个歹徒引上门来,让他们有机会得到他们想要的武器。”他说,
“我知道你觉得我这种说法有些奇怪。坦白地说,我也不自在。以后,我绝对不会
买枪放在办公室里了。”
我说:“你把枪放在抽屉里?”
“没错。”
“就是你面前的这张桌子?”
“是啊,当然,这里还有别的桌子吗?”
“哪一个抽屉?”
他看着我。“哪一个抽屉?我把枪放在哪一个抽屉,有什么差别吗?”
“应该没有。”我说。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我很遗憾,我买的武器让好几个人送了
命。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问题就在这里。”
“请你再说一遍好吗?”
“这是法律责任的问题。”我说,“武器的所有人,有可能要为武器造成的伤
亡负责任,虽然实际动手的人并不是他。换句话说,没错,你的武器落入坏人的手
里,但是子弹毕竟是从你拥有的枪射出去的,所以受害者还是可以告你。”
“这太可笑了。他们为什么不去告枪支制造商,我的天哪!”
“事实上,”我说,“这种案例的确见到过几次。受害者以所谓‘产品责任’
的理由控诉武器制造商,也闹上了法庭。虽然最后法官裁定不受理,但是——”
“你是说,有人用我的枪杀了人,而我还得吃官司?”
“是的,在这起案件里,主要的受害者都已经死了,但受害者的家属还是有可
能成为原告,如果她真的想打官司的话。”
“那对夫妻的女儿——”
我当然不希望他打电话给克里斯廷,去搅这桩没来由的官司。“就这个案例来
说,”我说,“我们比较担心是其他人。”
“你是说那两个强盗的家属?他们闯进我的家里,偷了我的财物,包括合法登
记的手枪,杀了几个人,最后,他们自己同归于尽,你却跟我说,他的家属要告我?”
“纳德勒医生,”我说,“想打官司的人多着呢,不愁没有律师愿意帮他们出
面。”
“到处都有追着救护车跑的讼棍。”他说。
“这种官司胜诉的并不多,这个案子看来也不像是会闹上法庭的样子,就算真
的有人要起诉,结果看来也对我们有利,不被受理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来这里,其
实是预先搜集资讯,防患未然,免得那些小混混来找麻烦。”
没想到激怒他那么容易,而安抚他却难得多。我也不想浪费时间,看他的眼神
瞟向手表,我知道,他急着在一点五十分之前把我打发走。
我再次问他把枪放在哪个抽屉里,还请他告诉我,抽屉怎么锁,怎么开。书桌
是椭圆形的,桃心木,桌面上还钉了皮革;右手边有三个抽屉,手枪就放在中间的
那个抽屉里。他习惯用右手,他解释说,如果他坐在桌边,刚巧需要这把枪的话,
这样最方便。
每个抽屉都有锁,但是其中有两个锁年久失修,都锈了。中间的抽屉里放了一
把万能钥匙,尾巴上还系着一根毛线,我想这样大概比较容易找。
“小偷摸进来的时候,”我说,“所有的抽屉都没锁吗?还是只有放枪的那个
抽屉被打开了?”
“原本也就只有那个抽屉上锁。”
“还有谁知道办公室有枪?”
“还有谁知道?”
“知道你有一把枪,”我说,“知道你放在哪里。”
“没有其他人。”
“你太太呢?接待员呢?”
“我太太知道我有把枪,但不知道我放在哪里。我太太看到枪就紧张,我买的
时候就不赞成。”他皱起眉头,“我想这也就是我懒得修改求偿申请的缘故。至于
我的接待员,格洛莉亚嘛,她根本不知道我有把枪,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枪放在哪里。”
格洛莉亚是个中年黑人妇女,眼色冷静,笑容温和;但她给我的感觉却是:这
种人不会轻易放过什么异常现象的。我觉得她没有什么好查的,于是问起他的病人。
他在治疗中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必须要动枪的情况?
“绝对没有。”他说,“有病人在房间,我几乎不敢打开那个放枪的抽屉,总
把它锁得紧紧的——不对,这么说不对。有两次,病人异常激动,我已经准备要把
抽屉的锁打开了。事后想想,都是我自己瞎紧张,你明白吗?反正我并没有把锁打
开,更别提亮家伙了。”
“那个病人后来——”
他的脸上突然像罩上了一层寒霜。“自杀了,提起来就伤心。他住在二楼,却
坐电梯到顶楼,就这么跳下来。他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可能
会杀害别人。也许,我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这是最近的事吗?”
“自杀吗?不,是去年冬天的事,圣诞节到新年之间的那个星期。时间挑得真
奇怪。”
“在丢枪之前?”
“没错,几个月前吧。”
“记得那两个坏人吧,”我说,“一个叫杰森·比尔曼,一个叫卡尔·伊凡科。”
“记得。”
“他们是你的病人吗?”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我的问题了。如果知道我是侦探,他大概懒得回答;但是,
面对一个诚心诚意帮他预防诉讼麻烦的保险员,他怎么能拒绝呢?“不是,”他说,
“我还是从报纸上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名字。”
“在你的病人里面,”我说,“有人有前科、曾经坐过牢吗?”
他摇摇头,“我的病人都是中产阶级、专业人士。”他说,“三分之二以上的
人病因都是情绪低落。有几个是年轻女性,来找我多半是因为饮食失调。其中有一
个是文思枯竭的作家,曾经写过五本小说,第五本是他文学创作的里程碑,卖得非
常好。不过,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九年来,他什么也写不出来。还有的病人
是因为婚姻不顺,也有的是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工作走到死胡同里了。”
他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眺望公园,背对着我说:“我以前在医学
院的时候,大家一讲到皮肤学,都无比佩服。皮肤游戏,他们总是这么说。‘没有
哪块皮肤会完全死透,也没有哪块皮肤会完全康复。’”他转过身来,面向我,双
手紧握,“你可以怀疑我的工作,只是在大家的心理顽癣上擦点药膏而已。当然,
对于皮肤科医生来说,这种话也不太公平,有的皮肤真的痊愈了,但也有的皮肤真
的死了,变成黑色素细胞瘤。我的病人受到良好的照顾,他们多少变得开心些,精
神病的症状也减轻许多。当然,还是偶尔会有人从屋顶上跳下来。”
他坐回书桌后面,玩弄一把铜质拆信刀,刀的把手上镶了孔雀石。“我有一个
病人,应付不了他的四个孩子,三女一男。”他说,“还有一个人窃取了公司二十
五万元,拿去赌运动比赛和吸可卡因。这两个人都没有进监狱。我想,我的工作对
罪犯、有前科的人,应该有些帮助,但他们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他还告诉我一点
别的事情,然后拉起袖子,看了看手表。
“差十分两点。”他说,“我真的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
知道枪在哪里,我的病人并没有见过这把枪。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你帮了我很多忙。”我说,“很抱歉浪费你那么多时间。我私下跟你说一句
:我想,你应该不用担心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着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真的在
担心什么。我们握了手,他告诉我门在哪里。
我离开纳德勒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天空下着毛毛雨;雨势不大,不至于让我懊
恼为什么把雨伞留在了家里。那天傍晚,我们要听一场音乐会,但我不想白白浪费
下午的时间,还想找个地方遛遛。我在雨滴中走到百老汇,然后搭乘地铁前往格林
尼治村。在派瑞街那边,有间店面被匿名戒酒协会租来用作聚会场所。这地方有些
年头了,大约是我戒酒时间的两倍,在我经常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戒酒协会每天
只有两三场聚会;但是,现在的聚会排得密密麻麻的,从清早到深夜都有。我进去
的时候,一场聚会刚进行到一半,结束之后我和他们一起喝咖啡;然后又坐回去,
参加下一场聚会,撑了大半场的时间。我听了一大堆神经兮兮、自怨自艾的自我检
讨,感觉比西摩·纳德勒一天的工作量还要繁重,虽然我得不到一毛钱,但我走出
去的时候,至少还是清醒的。
TJ打电话来,说他假冒纽约市布鲁克林建设部副督察员的表现无懈可击,演技
震惊全场。他在麦瑟罗街轻轻松松地找到了那幢房子,不过他说,在那种地方还是
穿迷彩短裤更加自在。到处都是推土机,很多地方在动工修整,整个区域看起来比
以前好一点,但是,想要脱胎换骨——根据TJ的说法——恐怕还得忙一阵子。
他见到了彼得·梅雷狄思和其他三个室友。他们面对面谈了很久,但他只简单
交代一句:梅雷狄思和克里斯廷分手之后,体重没有增加,但是好像也没有减肥成
功,所以,他绝对穿不下杰森·比尔曼的衬衫和牛仔裤。他的室友里面,两个是女
的,一个是黑人。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他觉得这个神秘的第三
个人是高加索白人。
还有一个人,TJ没见着。我跟埃莱娜说,但一个督察员接连两次造访同一幢建
筑,难免令人生疑。反正这个人的名字也在手上,真的要查也不会没有着落。
“我想这不算是空手而回,”她说,“但是,跑了这么远的路,只弄到这么点
信息,未免有点浪费。”
“我是这么说的,TJ可不觉得。纽约的这个地方他以前没有去过,这次算是开
了眼界,而且他也不算是空手而回。”
“因为这几个人涉案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这只是一部分而已。他得到一笔钱,他们真以为他是督察员,以前也显然是
应付过这种人,或是得到过高人指点,所以看到TJ这样无所事事,晃来晃去,东看
看西看看,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名堂,彼得·梅雷狄思就把TJ拉到一边,塞给他一
张百元钞票。”
“TJ当然当仁不让。”
“如果他拒绝了,”我说,“我就真弄不明白他这个人了。没错,他顺手就拿
了。其实,如果他不拿,整场戏都白演了,彼得说不定还会怀疑他,因为这太不符
合官僚的基本行事原则。”
“人家给你钱,就一定要放进口袋。”
“就是这一条。”
我们在家吃了晚餐,然后沿着第九大道前往林肯中心。出门的时候,雨已经下
得很大了,我们应该叫出租车的,但雨天实在很难找到车。于是我们干脆撑着伞,
就这么安步当车地走了六条街,身上居然没有被打湿。
音乐会是一位比利时的音乐家弹奏莫扎特时代的钢琴。那时候的钢琴还在演变
之中,是大键琴和现代钢琴中间的产物。节目单上告诉我很多这种发展中的钢琴和
现代钢琴之间的异同,其实我也不是很在乎。“非常莫扎特”乐团在一旁伴奏,他
们弹奏音乐,轻松地送入听众耳际,相当动听。
我对他们的音乐却听而不闻,心思飞到了别的地方。在我脑子里盘旋重现的是
一段段的对话——我和纳德勒医生、克里斯廷,霍兰德、布鲁克林以及曼哈顿警方
的对话。我把脑子里的场景调回到访谈克里斯廷的那一段——配乐则是斯卡德《第
三个人主题变奏曲》——慢慢地,那场面变成了我无法挣脱的梦境,旋律萦绕在脑
际,挥之不去。
中场休息的时候,埃莱娜问我要不要提前离开。“你在座位上,看起来是——
动不动,”她说,“但你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是不是?”
我说,我想留下来。音乐节只剩下一个星期了,我们还有两场音乐会的票。其
中一场她会带朋友去,另一场是闭幕演出,结束之后,我们要等上十一个月,才有
机会再参加这个年度盛会。时间还早,丹尼男孩的一天才刚刚开始。我回到音乐厅,
让一流的音乐家在我面前演奏,对我一点伤害都没有,我是否在听,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出场的时候,第九大道的公共汽车恰巧停在路边。雨势转小了,她说,她
可以走回去。我说,要么她坐公共汽车,要么我和她一起走。
她说:“然后,你再掉头走回七十二街吗?”
“那就坐公共汽车吧。”我说,她照做了。
普根在百老汇东边的七十二街附近,除了丹尼男孩经常在那里出没之外,这个
酒吧没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地方。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第一次见到埃莱娜,也是
在他那张桌子旁边。他好像一点也没变,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但是,我想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大约二十八岁,模样当然比现在看起来年轻些。几
年以后,依旧是老样子,但毕竟有了岁月的痕迹。
从一开始,他的样子就与众不同,这个特点至今没变,他是非裔美国人,这个
词我不常用,但是,却比“黑人”这个词好,因为这个词根本不适合他。丹尼男孩
是白化病人,他的皮肤比白人还要白,头发接近无色,眼睛是粉红色的,极度畏光。
夏天的强光他得小心应付,看起来很像是个谨慎的吸血鬼。
入夜之后,他通常只会待在两个音响和灯光都很弱的酒吧。一个是在上城、地
点比较偏僻的蓝调母亲,那里有现场演奏,专门接待收入不错的黑人常客;另外一
个就是普根,拗不过大家的恳求,这里放了一部点唱机,里面的歌还算有格调,但
是总体看来,普根毕竟是比较粗俗的。不管在哪个酒吧,他都有固定的桌子,等人
坐在他的身边。有的人会告诉他一些消息,有的人会跟他打探一些消息。这就是资
讯时代,丹尼男孩与时俱进——资讯,就是他囤积买卖的商品。
我在吧台点了一杯可乐,跟他聊天的那个女孩有点臃肿,看来不像是干那行的
;但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又不太像是干其他行业的。她把庞大的身躯硬挤进一身洋
娃娃套装里,活像是斯蒂芬·金笔下的人物,但是,她爽朗的笑声和愉悦神情让任
何有关她的负面评价都烟消云散。从她的声音听来,这个女孩的性格着实不坏,很
幽默。谈话结束,她站起来,弯下腰亲了亲丹尼男孩的嘴唇,发出很大的声响。然
后她又笑了,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水味儿,清雅缥缈,跟她暗藏锋
芒、故作矜持的风格很配。
我走近丹尼男孩的桌子,他正用白手帕沾着伏特加在拭嘴唇。“贝基的嘴很甜,”
他说,“但是,谁知道她的嘴唇先前贴过谁?真高兴见到你,马修,好一阵子没来
了。”
“时光飞逝。”我说。
“快乐的时光、悲伤的时光,”他说,“都留不住。”他抬起头来,仔细地打
量我。“你的气色不坏。”他说,“不碰酒真的对你身体很好,我可不行。”
他放下手帕,啜了一口伏特加,在嘴巴里搅弄了半天,好像是在用李斯德林漱
口水,然后咽了下去。“细菌,”他解释说,“虽然我知道她在每一次小小的冒险
之后,都会好好把自己清理一下,但宁可事前小心,免得事后后悔。”在蓝调母亲
和普根,丹尼男孩都有自用的酒。他从冰桶里拿出酒瓶,倒满酒杯。“你戒酒之后,
唯一的坏处就是你很少到酒吧来了。”
“我变成顾家的男人了。”我说。
“埃莱娜还好吧?”
“很好,她让我问候你。”
“也请你代我问声好。”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气势,像是比他年
轻一半、体重多一倍的男子。匿名戒酒协会课堂上的人说,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没
有人能逃开酒精的控制,但我不确定他们说的对不对。我有些朋友,情况看起来就
很不坏。
他咽下那一大口酒,闭目沉思了好一会儿,我能感觉到那酒逐渐滑下他的食道。
他睁开眼睛说:“我很想念。”这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但好像也是在对我说。他
又冥想了很久,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好了,马修,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
我到家的时候,埃莱娜在客厅里,手上拿着一本苏珊·伊萨克①的小说,还端
了一杯茶。她赤着脚,身上披了一件丝质睡袍,许多地方都盖不住。我盯着她看,
并发出赞叹声,她说男人都是色鬼。“里面的这个也是这副德行。”她说着拍了拍
书,“丹尼男孩好吗?”
①苏珊·伊萨克(Susan Isaac ,1941- ),美国小说家、剧作家。
“老样子。他请我问候你。”
“他真好。迈克尔打电话来了。”
“迈克尔?”
“你儿子。”
“他从不打电话来的。”我说,同时努力回忆上次他打电话来是什么时候。
“他有什么事?”
“他是在我们听音乐会的时候打电话过来的。回来后我在应答机里听到他的留
言。他要你回电话给他,还留了电话号码。我想他留的是手机。留言还在应答机里。”
我到应答机旁边重听了一次。他没有客套,“爸,我是迈克尔,你能不能回个
电话给我?不管多晚都行。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所以请你打我的手机好吗……”
我匆匆记下电话号码,又回到客厅。“还真不知道什么事情。”我说,“他的
声音什么都没有透露,是吧?听不出什么来。”
“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确定。”
“都三更半夜了。”
“他在哪里?加州才九点。”
“你怎么知道他在加州?”
“如果他在巴黎,”她说,“是清晨六点。”
“不管人在哪里,”我说,“总有个时间。反正我他妈的拿起电话打就行了,
可我偏偏不想。”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可能是好消息啊。也许琼又要生了。”
“不是这回事儿。”我说,“我想不是好消息。不管是什么,我还是得弄明白
了才安心。”
“爸,”他说,“谢谢你回电。你在家吗?是不是我刚才打的那个电话号码?”
“当然,可是——”
“我打过去吧。这手机不好,总是有回声。”他挂掉电话,我也放下话筒,等
电话再次响起。我也曾经考虑买部手机,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我很高兴我当初没
那么冲动。
埃莱娜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还没开口,电话又响了。
“抱歉,”他说,“安德鲁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没有,”我说,“怎么啦?”
“我想他也不会打。他跟我说,他不会打电话给你,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改变
主意。但我想他是不会打的。”
“迈克尔……”
“抱歉,爸。他惹上麻烦了,就这样。他不敢打电话给你,也不让我打电话告
诉你,但我觉得一定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麻烦?”
“找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帮他掩饰。他拿了一些钱。”
“你的意思是,偷钱?”
“在技术上,是的。我猜他不是这样想的,但如果你从老板那儿拿了钱,又不
还回去,应该算是偷吧。”
我的脑子里涌进一大堆问题。我理了理,先问了一个:“多少钱?”
“一万。”
“偷他老板的?”
“盗用公司款项,没错。”
“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呢,”我说,“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一家自营的汽车零件批发公司,担任图森地区的经理,负责处理一些账
户往来的事情,多半是坐办公桌。”
“听起来接触不到什么现金啊。”
“没错,多半是支票。我不知道详细情况,只知道他虚设了几个假户头,然后
把公司的支票存进去;再开几个户头,把支票转过去,然后再用这些户头的名义开
立支票,存进自己的账户,就可以兑现了。”
这种虛立账户的手法多得很,没被拆穿前怎么看都无懈可击。
“老板发现了,所以——”
“老板是绝对瞒不住的。”
“我知道,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笨。总之他的老板开出一个条件:只要
他在月底前把钱存回去,就不追究了。否则的话,他就要打官司,一定要让安德鲁
在牢里蹲上一阵。”
“他真的只挪用了一万块?”
“目前清理出来的金额是这样,安德鲁也说一万块就够了。”
“所以,他打电话跟你要钱?”
“他只肯打电话给我,”他说。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不全是。”
“不全是?什么意思?以前他不做汽车零件、不在图森?”
“以前没这么严重,他每隔一阵子就会打电话给我,隔多久就说不准了,一年
总会有两次吧,我想。但他一打电话给我,我就知道他惹麻烦了。”
“什么样的麻烦?”
“通常就是没钱了,或者遇到难关了。他的车子坏了,需要修理。有的时候,
他还会跟那种不还钱就把你腿打断的人借钱应急,反正总是没好事。”
“我怎么都不知道?迈克尔。”
“你当然不知道,他只打电话给我。”
“你总是帮他解围?”
“我是他哥哥。”
“也是。”
“以前没那么严重,通常就是一两千块的事情。有的时候还更少些,先前最多
的一次是两千五百块。”
“他一打电话,你就送钱过去。他还过没有?”
“偶尔我会收到一张支票,或是汇票,多多少少他会还一点。一过圣诞节,他
就会变得特别大方。梅勒妮出生之后,他在圣诞节或是她生日的时候都会送很贵的
礼物。只要我们的日子过得下去,谁会跟亲兄弟明算账呢?”
“但你总得确定日子过得下去吧。”
“我有记账的习惯,你知道吗?”
“他到底欠你多少?”
“大概一万两千块。”
“一万两千块。”我说。
“说起来滑稽。琼不知道我到底借了他多少钱。她知道我不时借钱给安德鲁,
可是她不知道总数有多少。”
“我还真是有点糊涂了。我知道他东飘西荡的,花好多时间去寻找自我,在哪
里都待不久。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生活这么糟糕。”
“他是安德鲁啊,爸。他很有魅力,又爱笑,大家都喜欢他。我真的不想说,
但是,他的生活真是一团糟。”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迈克尔。赌博?吸毒?”
“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阵子他在赌棒球,虽然赌运很差,但应该只是玩玩而
已。他好像也跟我说过,他有一次试过可卡因,因为他如果不跟着玩两口,舞会里
的人就会把他赶出去,合群嘛,也说不得什么。这种事情很多人都碰到过。”
否则的话,也不会有人靠卖这玩意儿赚大钱了。
“他偷拿这一万块,是因为他看上了一个投资机会。我忘了是什么,反正是什
么新兴产业。他说,只要有一万块,就可以买下股份,利息减半,他还打电话给我,
要我也参加一份。我懒得听计划内容,因为我绝对不可能跟他一起去搞。我们家是
有点闲钱投资,但都是股票基金之类的,没有什么大赚头,但总比哪天起来发现自
己一毛钱都不剩了要强。”
“他从你这里借不到,所以跟他老板借了。”
“他是这么想的。”
“投资成功了吗?”
“没有,计划一败涂地。”
“钱呢?”
“全没了。”
“真行。”
“他很失望,都快活不下去了。他真的抱了很大的期望,你知道吗?不过,他
每次开头的时候,总是信心十足的。一旦从云端里摔下来,他就受不了了,他开始
喝酒,整天醉醺醺的,还决定把剩下的钱用来让自己开心一下。他带着个女人去坎
昆①,还换了一部新车。”
①Cancun,墨西哥著名旅游城市,位于加勒比海北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东北
端。
“欠债不还,就得坐牢。”
“没错。”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迈克尔,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这次真的得到
教训了。’听到这种话,我还能说什么?你满嘴屁话,你是个蠢货,我能这么跟他
说吗?‘迈克尔,你得帮我这次忙。’是啊,我工作累得要命,琼也没闲过,我们
有孩子,有贷款要付……”
“我知道。”
“我能给他一万块吗?其实我可以。但我得卖掉保险,增加贷款,我办得到。
问题是我该做吗?”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新的问题冒出来。“我说,这次真的太
过分了,我只能借他一半。”
“他怎么说?”
“他说这点钱没有用。他的老板警告说,一旦闹上法庭,所有的损失保险公司
都会全部理赔,他一定要他坐牢。只还一半,他老板还损失五千块,才不会干这种
蠢事呢。安德鲁说,如果我只能弄到一半,干脆就别还了,把钱直接汇给他,他拿
了钱就跑。我跟他说,这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会陷下去的。”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蠢的主意了。”我说,“虽然我觉得这笔钱够他藏一阵
子了。但是,他这么一闹,以后就会变成通缉犯,四处逃亡。”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你说,你愿意借给他一半。”
“五千块。我跟他说,就这个数目,没了,我这口井快干了。下一次再惹麻烦,
就去找别人帮忙。”
我说:“这是你妈葬礼前后发生的事情?两个星期前?”
“差不多。”
“他那时看起来还跟平常一样。挺客气的,在某些时候感觉有些压抑,但不像
是宿醉未醒的样子。”
“那时他老板还没搞清楚情况。安德鲁也没有发现他已经玩完了,所以感觉还
好。等他回到图森,才东窗事发。”
“然后他就打电话给你。”
“不是。他昨天才打给我。我花了一整天时间琢磨,该怎么回话给他。”
“你有没有跟琼商量?”
“没有。我打电话给他,说了半天,就是我刚刚告诉你的那番话。我叫他打电
话给你,请你帮忙筹另外一半,他说他不要。”
“所以你就替他打电话过来。”
“不是,他根本不肯让我打电话给你。但我还是打了。”
“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要我帮你筹另外一半。”
“我不敢评判你的话。”他说,“也许这是我想要的。也许我是希望你拒绝他,
让你也分担一部分的罪孽,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看着我弟弟进监狱。”
“我也是。”
“要不——你刚刚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变成通缉犯,四处逃亡?我也不希望他
这样。”
“没错。迈克尔,他自己不能变卖什么吗?你刚刚不是说,他换了一辆新车吗?”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原来那辆旧车说不定还比较值钱呢。他是拿盗用来的
公款,去付了首期而已;旧车还把贷款都付完了。新车的样子好看,到期不付款,
车商就收回去了。你要他变卖东西,什么东西都卖光了,大概也只能凑一千块左右。
说不定连这个数都没有。”
“标准的美国成功经验。我想,他把肯借给他钱的朋友都得罪光了吧。”
“你知道安德鲁这个人。他交朋友很容易,过没多久就把旧朋友往脑后一扔,
又交起新朋友来了。你有没有办法?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的经济状况。你可不可能马
上凑五千块帮帮忙?”
“应该可以。”我说,“我今天晚上在床上想一想,迈克尔。我明天打电话给
你行不行?”
“明天没问题。”他说,“期限是这个月底。”
我跟他说,我要在床上想一想,事实上我在床上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埃
莱娜跟我一起聊到很晚。她七点起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在厨房里煮咖啡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当然不是。”
“有件事情倒是挺有趣的。金额,如果只是五百元,我连想都不会想,立刻就
会开张支票给他寄过去。”
“是啊。”
“五万块呢,就用不着想了,因为不可能有。五千块恰好在中间,说大不大,
总是张罗得到,说小不小,也算是一笔钱。”
“我们拿得出来,亲爱的。”
“我知道我们拿得出来。”
“我们用不着变卖家产,用不着勒紧裤带,银行里就有。”
“我知道。”
“不过得提醒你一下,你自己也说过的。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喝了一口咖啡。我说:“他很像我,你知道的。”
“我知道。”
“迈克尔长得像他妈妈。身材粗壮,他妈妈家的男人,就是那个样子。安德鲁
长得像爸爸。”
“但是却不成器。”
“我想他迟早也会跟他爸爸一样烂醉如泥。我不知道他的DUI ①是多少,不知
道他毁了多少部车子,也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
①指药物利用指数。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如果他真的像我,”我说,“没跟我一样进警校,当警察,真是可惜。警察
爱怎么偷,就怎么偷,没有人追究。”
“你又不是贼。”
“我拿过不该我拿的钱。有时候,我会找个借口遮掩,但有的人说拿就拿,没
什么不好意思的。看看安德鲁。他跟老板借钱,还得还回去。而我们是上缴一部分,
又拿一部分。我不想让他在亚利桑那的监狱里发霉,但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就难了。”她说,“它在你一念之间。”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这真的很难。”她说,“道理上不行,实际上又不得不这样。”
“你在匿名戒酒者家属组织①里,他们是怎么教你的?”
①这是从匿名戒酒协会衍生出来的组织,主要的目的是协助戒酒者的家人。
“不要强出头。”她说,没有半点迟疑,“帮他渡过难关,没有半点好处;费
了半天劲,结果是让他得不到教训。如果他没有机会面对真正严重的后果,一辈子
都不会学乖。放手吧,随他去,让他自作自受,少了我的帮助,会学得比较快。”
“这就是你的答案?你的意思是不要寄钱给他。”
“不,我会寄钱给他。”
“你会吗?你刚才不是说——”
“我还没忘记我刚才说了什么。但这世上还有别的道理,每个人都有倒霉的时
候。他以前或许做过这种事,但这是他第一次来找你。”
“他没有来找我,他只跟他哥哥联络。”
“他叫他哥哥不要打电话给你,却把他哥哥逼到非打电话给你不可的地步。从
这个角度来看,跟他亲自打电话找你有什么不同?”
“所以,你会寄钱给他?”
“我会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还会再犯的。”
“我想这很难免。”
“下一次,你一定会拒绝他。”
她点点头。“不管什么理由。不管他是进监狱,还是被人打断腿,我都不会管
他。”
“但这一次你会寄钱过去。”我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知道吗?我觉得你是对
的。”
“我觉得好的事情,你不一定会觉得好。”
“我也觉得很好,我这就去打电话给迈克尔。”
我没有真的去打电话,她告诉我,当时是加州的凌晨四点。我没有问她巴黎是
几点。
终于拿定主意了,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也就在刚才,破晓之际,我却觉得这
事情没有那么理所当然。我的心一个劲儿地在扑腾,就像是被猫玩弄的球一样;我
得不断地提醒自己,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我一直盯着手表看,希望马上就到了可以打电话的时间,希望这事赶快结束。
其实拖拉的人是我。先是找个理由担心吵了他睡觉,然后是觉得吃早饭的时候跟他
说比较好。但我转念一想:这事他可能不想让琼知道,否则为什么要躲到别的房间
去给我打这个电话呢?我可以等他到了办公室再说。
十一点的时候,TJ来了,穿着卡其裤、马球衫,但却带着昨天的写字板,上面
是他去威廉斯堡的调查心得,他准备过来跟我讨论。那是一幢三层楼的公寓,有三
四十年的历史,墙壁涂着柏油。“一定有房屋中介在炒作,”他说,“那个地方的
每个人都拼了命似的,在进行破坏环境计划。”
麦瑟罗街一六八号的外墙柏油是由下往上逐步清除的。下层的墙壁需要再补一
层泥灰,整修的工作看来也不轻松。就目前的状况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毕竟
比以前好看多了,工程重点现在转移到上半部。屋内也在进行类似的整修工作。先
前房东隔了很多小房间,招徕房客,他们现在把隔板、花砖天花板,还有覆盖在上
面的油布,全部拆掉。外面的泥灰也要设法刮去,露出砖头本色。改装过后的三层
公寓全部打通,跟库房一样,此外,有几面墙也设计好了,准备当书架或者挂画。
“弄好之后一定很好看。”他说,“他们都是艺术家,需要很大的创作空间,
可以在一起工作。我刚到的时候彼得在一楼,一个劲地刮贴在墙上的壁纸,其他两
个室友在三楼清理墙壁上的砖头。他们都戴了个小口罩,掩住口鼻,免得吸进一堆
不该吸的东西。灰泥落了他们一身,一拿掉口罩,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幸好我还
记得我是建设部副督察员,保持身份,深吸一口气,没有笑出来。”
彼得住在三楼。TJ觉得这个安排有点阴谋的意味儿,因为大家可能觉得他需要
运动。他很胖,是真的,但动作却很敏捷,在梯子上爬上爬下,连口大气都没喘,
脸上更没有一般胖子的那种担惊受怕的神情。
“你如果看到他,”他说,“你在心里一定会说,啊,这家伙真胖。然后,你
站在他身边一会儿,马上就会忘记这件事情。他很胖的事实,在你心头一闪而过,
抓都抓不住,你又跟别的人扯了几句,再回过头来一看,妈的,这家伙还真胖啊!
好像你根本没见过这个人似的,但其实,才刚刚跟他打过照面。”
我知道他的意思。跟其他人交往的时候,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他们不是胖
子而已。比方说,一个是瞎子,一个人少了一条胳膊。我想他们是同样性质的人,
都很有自信心,结果就会跟TJ说得一样。因为他们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结果别人也
会变得跟他一样,对这些缺陷浑然不觉。
彼得·梅雷狄思的医生可能没有办法挽救他跟克里斯廷的关系,也没有办法帮
他减肥,把他塞进四十二号的衣服里,但是,看起来医生把他的人格打造得不错。
住在二楼的是玛莎·基特里奇和卢西安·比米斯。她是一个白种盎格鲁撒克逊
人的后裔,金发美女,来自南加州的波弗特;他则是憔悴瘦高的黑人,老家在南费
城。她是画家;他是雕刻家。TJ看了他们一眼,当场认定他祖父是她祖母蓄养的黑
奴。
露西·安·利平斯基住在一楼,也是画家,是这群人里唯一土生土长的纽约人,
身材粗短,皮肤黝黑。和她一起住的是基兰·埃克隆。TJ造访的时候他不知道到曼
哈顿干什么去了。TJ原本想找个理由在现场逗留一阵子,看看他是个什么长相,却
没有料到屋里的人都要到城里去跟他会合,只想赶紧把TJ打发走。于是,梅雷狄思
终于决定捏着一百块纸币,跟TJ握个手。
“我还真有点起疑心。”他说,“有人塞钱给你,你一定会觉得蹊跷,怀疑自
己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幸亏我很快就想到了我的身份。”
“市政府官员。”
“说得对,大哥。像我这样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他们没做错什么事情,也会塞
钱给我。”他叹了一口气。“这行还真不错。”他说,“可惜制服难看了些。”
我终于拿起电话打给他。迈克尔在开车,正要去拜访客户。“我开了一张支票
给你,”我说,“今天下午就寄。五千块。你也开一张支票给他好吧。比较好的方
法是不是——”
“我想支票抬头应该写他老板的名字。”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不相信他,而是兑现的支票可以当做证
明。”
“这个理由不错。”他说,“如果他反对的话,我可以用这番话应付他。坦白
说,我才不在乎支票寄给谁呢,我只是不相信他而已。”
我写了一张五千块的支票,抬头是迈克尔·斯卡德,我看了看他的地址,抄在
信封上,撕一页笔记纸包起来,别让人看出信封里面有张支票。但连我自己都觉得
这么做有点莫名其妙,会有几个人拿信封对着灯,看看里面有没有他们可以偷的支
票?
我是觉得我应该在纸上写几句话。坐在那里,我想了又想,到底要写些什么呢?
心里偶尔冒出来的字句让我觉得这都是废话,很蠢,或是很蠢的废话。最后,我坦
然面对现实,我跟我的孩子——两个孩子——都没有话可讲。我用一张纸把支票包
好,塞进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拿在手上,还一个劲儿地端详。
TJ坐在沙发上,胡乱翻着一本艺术杂志。好一阵子,他连一个字也没说。
“我要寄五千块给我在加州的孩子。”我说。
他还在看杂志,头也没抬,“他一定很高兴。”他说。
“不是给他的,给他在图森的弟弟。他的名字叫安德鲁,私底下偷了老板的钱,
如果还不出来,就得坐牢。”
他还是没说话。
信封在我的手上,轻飘飘的。一张邮票就可以把它带到这个国家的另一头。我
说:“我也可以把钱从银行里提出来,喷点什么液体在上面,点把火把它烧了。说
不定这样干还比较合理。”
“血。”他说。
“血?”
“血浓于水。”
“是有人这么说,但有时我还真是怀疑。”我站起来。“我去寄信。”我说,
“你要在这里等吗?”
他摇摇头,合上杂志,站起来。
我把它投进街角的邮筒,心里想,我到底相信什么。我更相信这封信横越三千
英里,安全抵达迈克尔的手上,却不相信信封里的支票,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我们在五十八街街角的小摊子上买了两杯可乐和两块西西里比萨,站着吃。我
的可乐甜得发腻,请老板拿一片柠檬给我;他却给我一袋塑胶袋装的柠檬汁,我马
上确定这玩意儿帮不上忙,我看着玻璃杯说:“浓于水。”
“是有人这么说。”
“你有家人吗,TJ?”
“奶奶过世之后就没了。”
我知道他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她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我们把比萨吃完,互想看了一眼,我去找老板再要两块。我们两个又吃了起来,
TJ把可乐喝个精光。我说,欢迎他把我剩下的可乐也干掉,不过,他说他喝不下了。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却不是因为嘴巴里塞了东西的缘故。
然后他说:“我应该有个爸爸吧,谁知道呢?”
我无话可说。
“我妈妈到我家来,把我领走,”他说,“然后她就生病,死了。我完全不记
得这个人。她死的时候,我刚满一岁。我奶奶跟我提过她,给我看她的照片,跟我
说,我妈妈很爱我,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爸倒是跑得很快,除了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奶奶对这个人一点概念都没有。她说他是被人杀的,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来
的,有没有根据。说不定是我奶奶编的,也说不定是我妈跟她说了一些什么,剩下
的,她就自己编了。”
在街边,我们经过一个正在起劲地打电话的人。显然他没有手机,他对着吼的
电话筒连在一根一英尺多长的电话线上,这当然是一个电话亭。我以前好像见过他,
老是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裤子,外加西装外套,裤管比他的腿短了好几英寸,外套的
袖子却又太长。他一直住在附近转,抓着他的电话不放,不管谁接了电话,他就跟
对方说KGB 或是CIA 的小道消息,还有俄克拉何马市府大楼爆炸案的内幕。
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听他在说什么。
“我想他是个黑人。”TJ说,“你看嘛,我是所谓的中等黑度。我奶奶黑得发
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妈妈在照片上,也是很黑的。我的肤色比较淡,一定是
从我爸爸那边来的。不过,生小孩这种事,毕竟不是调色盘,实在很难判断最后会
生出个什么来。也许他跟我奶奶一样黑,也许他是个白人。谁知道?”
“是啊。”
“说不定我妈也搞不清楚谁是我爸。”他说,“奶奶倒没说我妈很野,但是,
她那时那么年轻,我想一定不安分。说不定她是做那行的,也说不定我是可爱的宝
贝。谁知道。”
之后,我们坐在公园里逐一清理他在威廉斯堡的调查所得——再怎么看,TJ搜
集到的资料都说不上丰硕。他看到的人从外形来说,没有任何一个符合第三个人的
特征。基兰·埃克隆有可能,但也只是还没排除可能性而已。
仔细想想,这个人涉案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一个人日夜操劳,想要恢复
老房子的昔日风华,先把柏油清掉,露出里面的砖头,还得用硝石酸清理砖块,打
磨地板,很难想象这样筋疲力尽的人三更半夜还有力气杀这么多人,跟外人玩猜谜
游戏。在布什维克的阴影里、在低收入的社区中,挑一幢老房子来改造,或许让人
怀疑他们的判断能力,却很难把他们跟杀人凶手联想在一起。
“他绝对不是疯子。”我说,“这个人算得很精,我只希望这个案子跟金钱有
关。”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你上次不是告诉我,有人雇了我们吗?”
“我不是说我们能拿多少钱。我的意思是,他杀人的理由是谋财。大概不会有
人花这么多的工夫,就是为了报复,或者纯粹享受杀人的快感。这个谋杀案设计得
很冷静,在鲜血的背后,应该有很大的利益。”
“莉雅也是这么想。你开始觉得她是对的了?”
“那也没有。”
“是不该这么想。最值钱的是那幢大房子,对吧?房子归克里斯廷了,她是我
们的老板,所以,我们确定她绝对不是嫌疑犯。”
以前,也有嫌疑犯雇用我,故布疑阵,但现在这个不像。但我怎么知道真正值
钱的就只有那幢房子呢?我又怎么知道所有失窃的东西,都还给克里斯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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