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还是和之前一样,她先从窥视孔看看是谁在门口,然后才开门。这一次,我就
不用再拿我的证件给她看了。我跟她说,TJ是我的助理。TJ随机应变,立刻改换腔
调,任凭谁都会觉得他是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书的学生。当然,他的衣着看起来也很
相配。
她把我们领进厨房,三个人围着松木桌子坐了下来。开始她想不通她父母的死
因为什么是谋财害命。大家原本以为这是一宗擦枪走火的抢劫案,抢匪突然失控,
于是抢劫变成了令人发指的杀戮。
但我是不是向她解释过,抢案可能只是烟雾,目的是用来掩饰蓄意谋杀?
“我其实一直在想,”我说,“凶手杀了你的父母,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杀
了他们,又是谁能得到最多的钱?”
“当然是我。”她说,没有半点迟疑,“所有的财产几乎都留给我了。”
“这对你没有区别,”我说,“我把你从嫌疑犯名单里划掉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幢房子归你了,是吧?”我说,“我也知道这值不少钱。”我并没有跟她
说她的表妹莉雅已经大致清算过她的财产。“你继承的遗产,主要就是这幢房子吧。”
“不,还有很多别的。房子里面的东西、家具、墙上挂着的画,还有我妈妈的
珠宝。哦,你还问过我,我们家是否少了什么,要我重新检查一遍警方退还给我的
东西,看看是否缺什么,但我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动手。”
“不急。”
“我经常跟自己说,该开始清点了,但过一会儿又忘了。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大堆,我根本不知道值多少钱。我只知道有几幅画大概能卖些钱。我想,除非要
报税,我才可能找人把家里的财物彻底的评估一次……哦,我真糊涂。我这里有咖
啡、冰箱里有姜汁汽水,说不定还有啤酒。”我们说,不用客气。她说,“那好,
我给自己加点咖啡。”然后她自己倒了一杯。
“还有我父亲的股票,”她说,“虽然股票是他们两个人联合持有的,但是,
买卖都由他一个人决定。还有他的退休账户。总的算一算,大概有一百五十万的样
子。”
我写了下来,股票:一百五十万。“外带保险。”她说,“我父亲一百万的生
命险,受益人是母亲,我是第二受益人,还是叫什么别的保险名称,不知道。保险
公司还附加了一个什么险,少一些,我想,死亡给付大概有八十万吧。原本四分之
三给我妈妈,四分之一给我,现在全都归我了。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的附加险,十万,
专门留给我的。主险是一百万的生命险,有双倍赔偿条款,所以比较值钱,两百万。”
我又写下来了,保险:三百万。“有债务吗?”
她摇摇头。“信用卡没有透支。他们不会欠的,总是立刻付清。”
“房子呢?”
“他们很多年前就付清了。房子完全属于我们。”我接着写,房产:三百五十
万。
“还有一些东西,我父亲放在律师事务所了,”她说,“是一些现金资产之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看着我的笔记,我倒过来给她看个清楚,省得她麻烦。她
说,“这是多少?八百万?我不知道剩下的东西加起来值多少,艺术品、珠宝和事
务所里面的东西,得找个人估一估才行。可能还有一些我也不知道的东西。有一把
保险箱的钥匙,但我没去看。据说,要有公证人在场才能够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
么。”她闭上眼睛,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然后睁开眼睛,“我想,我发财了。”
“比尔·盖茨和沃伦·巴菲特①大概不觉得这算什么,但是,对一般人来说,
可不得了。”
①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美国著名的投资家、亿万富翁。
“我从来没仔细算我父母到底有多有钱。”她说,“我知道我父亲很有成就,
日子过得很优渥,我们的生活很舒服,但称不上是多有钱。这幢房子嘛,就是个住
的地方,我根本没有想到计算它的价值。”
“是啊。”
“股票其实是储蓄,他们想在退休之后可以安度晚年,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去看
看。”她抿住嘴唇,努力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忍住。“保险是担心他万一有什么,
还能留下一笔钱,让我妈妈不愁柴米油盐,能过着正常的日子。他们也不算很有钱。
但是,在我这样的年龄,就得到这样一笔钱——我想我算是个小富婆了。有钱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我的手头很宽裕就是了。”
“所有的钱都归你了吗?”
“是吧,”她说,“绝大部分。”
“绝大部分?”
“我父亲的合伙人跟我确认过遗嘱。除了一些小额捐赠,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你还记得小额捐赠都捐给谁了吗?”
“得想想。我没怎么注意,手上也没有遗嘱的副本。这很重要吗?”
“也不一定。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吧。”
“大概有二三十笔慈善捐款,每笔大都在五千元上下。但我只记得他捐给纽约
爱乐、卡内基音乐厅、大都会,我指的是大都会歌剧院,各两万五千元。大都会博
物馆,好像是五千元。此外,就是现代美术馆、惠特尼美术馆,反正捐了不少美术
馆。”
我得补充一句,有的团体为了抢捐款而不择手段,但好像还没有哪个团体为了
抢捐款而开枪杀人的。
“还有一些慈善团体。”她接着说,“戈达德- 河谷①、无家可归者救助会和
福利送餐团体。”
①一个专门照顾幼儿和流浪者的慈善团体。
“有没有捐给个人的?”
“有几笔,不过都只有一两千块。那个每星期来我们家打扫两次的清洁工,还
有照顾我祖母到临终的护士,都会得到一些,给亲戚的比较多。”她说了几个人的
名字,我没有听过,也懒得记。然后,她提到一个人,让我全身都紧张了起来。
“两万块给我的表妹莉雅。”
我原本以为TJ的反应会更夸张,但是,在街头打滚的经历可不是假的。我只希
望我能和他一样面无表情。“这笔数字不小了,是不是?你父母和这个表妹有这么
亲近吗?”
“他们在遗嘱后面加了一些条款。”她说,“在过去几年里,莉雅的表现都很
好,她拿到哥伦比亚的全额奖学金,我妈妈常常请她来我们家晚餐,莉雅的妈妈跟
我妈妈是姐妹。弗兰奇姨妈的婚姻很糟糕,运气也一直很背。莉雅来纽约之前,她
们两个差点失去联络。我妈觉得这是一个补偿的机会,再加上莉雅很乖巧,有她在
场大家也很愉快。”
“所以你爸爸在遗嘱里,加了这个条款……”
“我想他的目的是让莉雅读完大学。奖学金够她付学费和住宿舍,但她的手头
还是很紧。你说,如果衣服破了,是先买件新的,还是先吃午餐?这种小钱,她都
要考虑半天。”
“所以,你妈妈经常接济她。”
“你知道的。‘莉雅,反正在打折,我觉得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实在是忍不住。’要不就是吃完晚餐之后,‘拿去,这么晚了,一定要坐出租车回
家。’然后,硬塞给她二十块。坐出租车回宿舍要多少钱?最多八块就够了。”
“你多久没见到莉雅了?”
“事情发生之后,见过她两次。不,三次。第一个星期,我整天昏昏沉沉的,
好像得了脑震荡,什么事都记不住。我想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吧,心理上的逃避,不
让更多的事情涌进来。我想莉雅的状况跟我差不多,只是没有这么强烈罢了。我其
实不敢正视她。我记得无意中瞥了她一眼,她没注意,我这才发现她在瞪着我看。
后来,我也发现了,出了这种事情,很多人都会一直盯着你。”
“这我可以想象。”我说,“你觉得莉雅知道那个附加条款吗?”
她摇摇头。“这是我跟齐格勒先生打开遗嘱的时候才发现的。从那时候起,我
就没有再见过她了。我觉得我应该打个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件事情。这说不上是什
么运气,但至少在未来的两年里,她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这倒是真的。”我说,“但你为什么不等一下,让律师通知她呢?”
“你觉得这样更好?”
“是啊。”我说,“我想是这样。”
过一会儿,她说:“我刚才在想,想齐格勒先生跟我说的事情。”
“你刚才提过他。他是你的律师?”
“他是爸爸的合伙人,是不是我的律师?我想,应该算是吧。”她皱起眉头,
在想他爸爸的合伙人究竟是不是她的律师,TJ却急着问她,齐格勒到底说了什么。
“哦,”她说,“他问我要不要立个遗嘱,我说行了吧,我要遗嘱干什么?他
说,我现在是有家有业的人了,应该考虑立个遗嘱。”
“他的话也没错。”
“我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着急的。我知道世事难料,相信我,我知道。但是要
我去考虑我的东西先给谁,后给谁,可是另外一回事情。如果我明天被公共汽车撞
死了,我的财产就归国家了,是不是?”
“除非没有亲戚继承。”
“否则我的财产就给亲戚分了?”
“差不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分,说不定你经常来往的人分到的东西比你根本不
知道他是谁的人还要少。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一般来说还是立个遗嘱比较好。”
“我不太确定这种事情应该由我来决定。”她说,“我一直不觉得这是我的钱。”
她的身子往前倾,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是你的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的觉得我现在就要立遗嘱吗?”
“不,”我说,“我觉得没有必要。”
他坐在车里,隔街看着那幢房子。客厅和楼上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但毕竟没
有办法把所有的光线都遮起来。他看见楼上的房间是亮的。
她在家。他非常有把握。
昨天他也来过,停在可以看到这幢房子的地方。他就坐在那里,冷静而有耐心,
看着她迈出大门,走下楼梯,来到大街上。底楼的那个头发染成红色的老板娘看到
她便打开门,跟她讲了几句话。老板娘随后回到她那跟杂货店没两样的古董铺。霍
兰德家的姑娘左转往西边走去。七十四街是向东的单行道,所以他的车面向中央公
园西街。他只得转过头去,看着她走过几幢房子,消失在哥伦布街的街角。
在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和伊凡科也走过相同的道路,背着枕头套,还真像是要
去洗衣服的两个人。只是袋子可比洗衣袋重得多,压得伊凡科失去平衡,让他的跛
脚看起来格外明显。两个工作到半夜的可怜鬼一起去洗衣服,他想,可不能冒险告
诉伊凡科他的计划。等会儿也没时间了,因为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也不敢,只要—
—有机会,他就要掏出枪来,让这把枪在手中震两次。第一次,伊凡科就会瘫在地
上,再震一次,他就不会动了。永远都不会动了。
他在车里等着。一只手轻轻揽住椅背,转过头,回想当夜的情景,追忆每个细
节。然后,她就映入眼帘,再次朝房子走去,手里拎着个塑料购物袋。他立刻转过
头来,免得被她看见。克里斯廷踩上楼梯,离开了他的视线。
现在她把钥匙插进去了吧,他想,转动钥匙,推开门,没错。别忘了解除防盗
警报器……
天色已晚,他还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今天早上有两次他几乎都要打电话
给她了。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好几种模拟对话。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坐在那里,确
定她在家;他也考虑去按她家的门铃,跟她说,他刚巧在附近。还是让她觉得他是
特意来看她的比较好?还是跟她说他刚巧在附近比较好,也许她自己会想到:他是
刻意来安慰她,提供一些建议。
这个主意真的好吗?也许,就像他常常给人的建议:有的时候,必须花点时间。
有的时候最好是静观其变;但也有的时候,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帕斯卡是怎么
写的?一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单独坐在房间里,无能为力……
他是单独坐在车子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有两个男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是中年白人,
一个年轻多了,是黑人。他们爬上楼梯,老的那个按了门铃。
什么人都有可能,他想。耶和华见证人会①的吧,上门预告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但这个组合有点怪,老白人,小黑人。给任何人的第一印象是这两个人是同性恋。
老白人是嫖客,小黑人是男妓。
①是一个于十九世纪末开始在美国兴起的基督教非传统教派,会派会员上门传
教。
门打开了,她让他们进去了。
也许他们出来的时候,会背着两个洗衣袋,他想。两个送洗衣服的可怜鬼。但
这两个人在里面的时间也太长了,都快一个小时了。他手上的表又响了,距离整点
十分钟,他跟自己说,是回家的时候了。
但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留在那里。他觉得那两个人有蹊跷,不是一
般访客。
他盯着门看,终于打开了,那两个人走出来。门关上,两个人走下楼梯,他立
刻往暗处躲,不想被他们看见。这有点可笑,他在街道的另一边,人在车子里,谁
也不会看见他。他知道他在躲,因为他有躲的理由。
隐藏好,他这么跟自己说,强迫自己的身体往前倾,转过身,仔细看那两个人。
他其实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因为他认识那个老的。他
到现在才发现他见过那个人,先前没看清楚。没错,他见过他。
那个年轻的黑人呢?他以前见过他吗?
说实话,他无法确定以前到底有没有见过他。他也知道,黑人不是都长得一样,
但是,一般人看到这种人,多半在心里记住“年轻黑人”,也就过去了。他很仔细
地记下这个年轻黑人的长相与特征,确定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认得出来。这
个黑人下次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吗?他们朝西边走去,还是克里斯廷购物的路线。他
车头的方向和他们的前进方向刚好相反,所以他得把头转过去才能看到这两个人。
就在他们即将在街角消失的那一刹那,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
应该相当重要,绝对不能轻易让他们消失。
他没有半点迟疑,下车锁好门,开始跟踪他们。
他在心里嘀咕着,他们如果走过街角,开了车就走,他再大概怎么跑也跟不上。
如果他们叫出租车就还好,出租车有一辆,就会有两辆,他可以赶紧找一辆跟
在后面。
但他们没开车,也没有叫出租车。他们走过哥伦布大道,年轻黑人拿出手机,
打通一个电话,讲了几句后交给白人老头,两人边走边聊,走过了七十二街。电话
讲完,黑人把手机收了起来,又走过一条街,然后就消失在百老汇和七十二街交会
口的地铁站。
跟踪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这个车站设计得很马虎,到上城和下城的地铁各有一
道旋转门,他的运气不坏,距离不远,他还可以看见他们走的是到上城的旋转门。
他尾随其后,距离他们站的地方只有十几码。他的位置选得很巧妙,这两个人的行
踪不会离开他的视线;但这两个人却只能偶尔看见他的身影,因为其他人替他做了
很好的掩护。
他们没有东张西望,根本不曾怀疑周围的环境。他就算挤到他们身边,他们也
不会有感觉的。
他慎重考虑后,觉得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可能也挺有意思的。
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个白人,月台上又没有什么人的话——是吧?这种事情常
常发生,是不是?你就挨过去,等待时机,地铁一进站,冷不防推他一把或者撞他
一下。只要演技精湛,你还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惊慌失措,或是假装奋不顾身地
想要跳下铁轨把他给拉上来的样子。
有意思,在你发现你有那么多鬼主意的时候……
地铁进站了。他们走进车厢,他还是跟着,但是在另外一节车厢里。他们俩站
着,伸手握住头顶上的横杆;他坐着,盯着他们看,却不让他们看到他。
一站之后,到了九十六街。门打开了。他们离开车厢,还是聊得很起劲,他紧
跟着,还是隔着十几码的样子。百老汇线的车来了,他仍然跟着他们上车。
到了街上,我说:“我希望我是对的。”
“让她不用立遗嘱?”
“是啊。她继承了多少遗产?九百万,还是一千万?我知道有人不相信,但是,
过去的案例显示,有人会为了比这少得多的钱而动手杀人。”
“为两万块就有人肯杀人了。”
“我估计也是这个数。”
“但她不知道遗嘱里有她啊。我是说莉雅。”
“这是克里斯廷说的。谁知道她的苏珊姨妈有没有说漏嘴,她可是连防盗器的
密码都告诉她了。”
“这真的是谁也说不准。”他同意,“还有别的隐情也说不定。但实在很难想
象她是第三个人。”
“她有没有男朋友?”
“没听她说过,但不代表她没有。”我们边走边聊,在接近转角的时候,他说
:“有一点说不通。就算她涉案,希望惨剧发生——然后警察糊里糊涂地就把案子
给结了,这不就行了吗?她为什么还要另生枝节?”
“对啊,她为什么还要找我,还要假装怀疑克里斯廷?”
他点点头。“这点是说不通。”
“两万块又不是多大的数目。”我说,“杀得血流成河,换这么点钱,怎么算
也不划算。也许她还想要更多的钱。”
“比如呢?”
“我也不知道。你说呢,十万?她见过霍兰德奢华的生活起居,在莉雅眼里,
这家人可能比上帝还有钱。苏珊姨妈一时多嘴,跟她说自己留了一笔钱,让她完成
大学学业,这笔钱在她脑里打转,越想越多,越来越难以抗拒。然后,她发现苏珊
姨妈不过留给她两万块而已,实在是不怎么样。克里斯廷刚刚有句话到嘴边又咽了
回去:她不是说她不想靠父母双亡换钱吗?既然她不想,那么这笔钱就由亲戚来分
好了。”
“她能得到多少钱?”
“她刚刚提到多少个亲戚的名字?八个,还是十个?有一些她可能没有提到,
就算有二十个吧,由这些人平均分配的话,能分多少?能有五十万吧。”
“比两万块多。”
“多多了。”我说。脑子浮现了那个头发灰黄、皮肤好像透明、眼睛大得有点
空洞的女孩。“但我实在不相信这个女孩涉案。怎么看也不像。”
“你在找什么?”
“电话亭。”我说,“你有没有看到能打电话的地方?”
“我有个免费的。”他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说,我可不相信他会背莉雅
的电话号码,他转了转眼珠,“哪用得着背啊?”他说,“我已经把号码记在电话
簿里面了。”他按了几个钮,然后把这新鲜玩意儿放在耳边,过了一会儿,“莉雅?
我是TJ,请稍等。”
他用手遮住话筒。“你一定要弄个这玩意儿。”他说,然后把手机拿给我。
我们上了地铁,跟她约在沙洛尼卡,也就是上次见面的地方。她在这个小吃店
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前面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冰茶。我说我也要一杯,TJ叫了杯可
乐。女服务员懒得管我们三个都没有点吃的。现在不是高峰时间,要不是我们三个,
店里就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莉雅接到我们的电话,还紧张了一阵子。我把她安抚得很好,她根本没有想到
我们会根据她无意间提的问题一路追查到这个程度。惨案发生之际,莉雅当然不免
有些疑神疑鬼;但她并不想害克里斯廷惹上麻烦,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当她逐渐从
惊吓中平静下来,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了。稍后,她去看克里
斯廷,可是克里斯廷好像被父母的死吓坏了,有些神情恍惚……
我再三保证,克里斯廷绝对不是嫌疑犯。但是,我说,在这个案子里,还有很
多疑点没有解开,有可能是一起以抢劫为幌子的谋杀案,而且凶手还有内应。
“防盗器。”她说。
“防盗器密码、前门钥匙以及霍兰德夫妇的行踪。我有点担心有人从你这里套
出这些重要的消息。”
“从我这里?”
“你,或是你的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她说,“所以,我没有问题。没人知道我有姨妈和姨父,
他们住哪里,是干什么的。我不觉得有人可以从我这里套出任何消息。”
她一定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我可以感觉到,在她思维的边缘,有些闪烁。
我试了几种不同的说法,旁敲侧击,然后问:“那把钥匙呢?有人跟你借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么你是有钥匙的了?”
“苏珊姨妈给我的。”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我说,“有一天,你跟你姨妈一起回家,她手上大
包小包的,所以她把钥匙交给你,请你帮她开门。然后,她告诉你防盗器密码,请
你帮她解除警报。”
我也不想吓她,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不吓一下也不行了。她看起来像是被探照
灯照着的流浪汉。
我很客气地问道:“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是啊,当时是这样,但是你刚才问话的意思好像是说——”
“如果你有钥匙,为什么还要你姨妈拿钥匙给你?”
“我那时还没有钥匙,后来她才给我一把。万一,我去找他们的时候家里没有
人,就可以用这把钥匙,她是这么说的。她还把我已经知道的密码,又告诉了我一
遍。她特别告诉我说,一进门就要赶紧解除设定。”
“你经常用这把钥匙吗?”
“我好像根本没有用过。”她说,“要不是你今天提起来,我几乎忘了我有这
把钥匙。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有这把钥匙,当然更不可能跟我借。”
“钥匙现在在你身上吗?”
她在皮包里找了半天,掏出一串钥匙,端详了一会儿,找到霍兰德家的那把。
“如果你觉得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钥匙拿走了,”她说,“这是没道理的,
没有人知道我有这把钥匙,要怎么偷呢?就算是有人知道这回事儿,偷偷拿走了,
这也说不通,因为钥匙明明还在我手上。”
“说不定他把钥匙还回来了。”
“真有这种事,你认为我会没有半点感觉吗?特别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人偷
偷摸摸把我姨妈给我的钥匙放回来,我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
TJ说,他就有办法把钥匙偷走,再还回来,保证她一点感觉也不会有。“这也
不一定是强盗闯进去之后的事情。”我补充说,“不用把钥匙一直留在身边,只要
有时间配一把就行了。配钥匙要不了多少时间。随便找一家钥匙店,五分钟就行了。”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她要去厕所。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拿皮包。
“她怕我们偷看她的皮包。”
“而且不想让我们感觉她不放心我们。不过,她终究是不敢把皮包放在这里。”
“有隐情。”
“我也是这么觉得。”
她回来之后,我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也不刻意去干扰她的回答,目的是让
她觉得我们不是在找麻烦。然后我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有没有什么她先前
忘了说的事情。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内心在挣扎,该不该说,煞费思量。
“没有。”她的声音拖得很长,“抱歉,没有什么可说的。”
回到百老汇,TJ说估计我不想再这么一路走回去。我是不想,于是我们朝地铁
入口走去。
“你刚才为什么不逼紧一点?”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干脆把她的心里话逼
出来算了。”
“我也考虑过。”
“但你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给了她一张名片,‘如果你想到什么,不管多么不
相干、多么琐碎,都请你打个电话给我。’”
“你在钓鱼的时候,”我说,“鱼上钩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收线,什么时候
放线。”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钓鱼。”
“我一点也不喜欢,”我说,“讲到钓鱼我就烦。”
“你把莉雅这条鱼先放一放?”
“这样的话,她比较容易改变主意。”我说,“她知道一些事情,或是觉得她
知道一些事情,甚至害怕自己知道一些事情。现在放她回家,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就会产生罪恶感。因为她觉得我对她那么诚恳,她却骗我,说不定等一会儿她就会
打电话给我。”我沉吟半晌,然后加了几句,“这只是我的猜测。在没接到她的电
话以前,没有办法证明我是对的。”
事情并不是这样。她是打了电话,但并不代表我料事如神。
莉雅!
他站在咖啡店前,隔着厚玻璃观察着里面的情形。他们都背对着他坐着。他其
实分不出谁是谁,只能远远地看他们的后脑勺,但这黑白组合异常抢眼,还是可以
轻松地找到他们。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金发女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两个人跟莉雅·帕克曼在一起干什么?他们怎么知道有她这个人?
克里斯廷·霍兰德,当然。他们去过克里斯廷家,她让他们进去,待了将近一
个小时,然后离开,打了电话,现在又跟莉雅,克里斯廷的表妹,坐在同一张桌子
上。
他们在谈什么?
她又会告诉他们什么?
她不可能透露太多线索,因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情况。但她毕竟认识他,说不
定会把他也给扯进来。
他不想这样。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追查什么,他就是不想这样。
他的手不禁抚摸起喉咙来。他今天没打领带,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蓝色
衬衣,领口敞开着,袖子也卷了起来,这样舒服。他拉出石环,享受一下平滑温润
的感觉,又把它塞回衬衣里。
这是他的错。他明明知道她是个破绽,迟早要出事,晃来晃去的,总会有人去
问她,找到案子的关键。但是,计划进行得太顺利了,让他觉得留下个小破绽,没
有什么了不起。
他不能老是站在那里,瞪着窗户。他们看不见他,但也不应该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沿着百老汇往南走了五十码,那边有个公共汽车站。在站牌附近,即使是东张西
望,也不会有人觉得你鬼鬼祟祟。
而且在这里看咖啡馆的入口,也比较清楚。
这是他的错。但绝对不是粗心大意。因为他早就发现了那个破绽,心痒难耐,
却又迟迟不愿动手,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他的手还记得枪握在手里时
后坐力的冲击、记得刀锋插进人体时的阻力,记得割开喉咙时那种外科医生般的精
准。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还能记得当时的感觉。
悸动?
也许吧。他不太在乎用哪个词。坐过山车是悸动。嗑药也是悸动。为非作歹还
是悸动。他的所作所为到底算是……什么?
满足?
随你怎么说。他要的不仅于此。所以,他压抑了弥补破绽的冲动,还跟自己说,
没有理由冒这种不必要的险,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结果完全相反。就因为留下了这个破绽,使自己身陷险境。这是宝贵的一课。
他想,吃一堑长一智。这称得上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得好好想一想。
最好的情况会是怎样呢?
她跟他们坐在一起——管他们叫什么名字,盐先生,胡椒先生,随便吧——最
好的情况就是,这两个家伙问了一大堆问题,得到的答案都跟他没有关系。如果真
是这样,那么最坏的影响,就是三个人在这家小咖啡店里天南地北地乱扯,把乱七
八糟的信息消化完了,找到新的线索。
反过来说,最坏的情况又会是怎样呢?
最坏的情况应该不是他们在肚子里作的文章。最坏的情况是她跟他们说,她曾
经见过一个叫做阿登·布里尔的人。这是他告诉她的名字,当然不是真名。如果他
们去找阿登·布里尔,肯定是白费工夫。
但告诉她这个名字就是件很蠢的事。为什么不跟她说他叫约翰·史密斯?真他
妈的。约翰·杜尔、理查德·罗尔,什么不好?叫这些名字的人太多了,说了和没
说一样。他就是想听起来可爱一些,说了个阿登·布里尔的名字,这有什么意义呢?
开这种只有他自己会笑的玩笑,不是很无聊吗?自我意识作祟,结果让自己掉进陷
阱。
她可能提到阿登·布里尔这个名字,也可能补充了几句话来描述他的长相。幸
好她拿不出照片,或是沾了他指纹的东西,他也没有喷出什么查得出DNA 的液体—
—虽然,他得承认,她实在很吸引人,特别是那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更
是让他产生冲动。
她再脆弱也没有用,反正他也不会跟她做爱。他不想,就算是他想,也不允许
自己那么做。他没那么笨,谢天谢地。他现在要做的事——越快越好——就是杀了
她。反正要杀,杀个美女不是比杀个相貌平平的更让人觉得满足?
就是这么回事。他很清楚,他微微刺痛的手很清楚,他澎湃汹涌、难以遏抑的
血液很清楚。
他的骨子里也很清楚。
两个男人先走了。肩并肩,一黑一白,一老一少,沿着百老汇往上城,也就是
朝他的方向走来,活像是国家宣传海报。他应不应该跟踪他们呢?
不应该。他的目的是对付莉雅。
他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冲进咖啡馆,演一出戏,让莉雅一时摸不着头绪?等她
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莉雅,我的天啊,我以前怎么没有在这里见过你?有没
有时间喝杯咖啡?没有?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不可以在路上谈一会儿?
不要,太惹眼了。人来人往的,说不定有人会想起这一段。再去找个比尔曼来
当替死鬼可没那么容易了。这次她要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士谋杀,才会成为无头公案,
没人理会。
没时间盘算了。她已经离开咖啡馆了。现在该怎么办?该不该跟踪她?
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到喉间,感觉一下那块斑斓的粉红石环。圆润,平滑,
冰凉。不一样的矿石,有不一样的特性,所以,早在没有历史记录的年代,人类就
会去挑选不同的矿石来佩戴。这不仅仅是装饰。紫水晶会让人不朽,特别是磨成粉,
掺进白兰地后,更有长生不老的效果。他不知道印加玫瑰有什么特异功能,但感觉
起来——感觉起来——这玩意儿可以让头脑清楚。
因为突然之间,他的思路清楚起来。她要回家了,可能会在哪里停一下,也可
能会直接回家。不要紧。反正他知道她的目的地,走哪条路回去,没有差别。
首先,他得先去处理他的车子。停在霍兰德家的对面,那不是久留之地。他也
得想出对付莉雅的方法,以及可能会动用到的工具。
他们是这样见面的:对不起,请问您是莉雅·帕克曼小姐吗?
是的,请问您是——阿登·布里尔。你不认识我,也不可能认识我。但是……
好吧,我有话直说好了。有人跟我说,你跟那个作家苏珊·霍兰德是亲戚?
她是我姨妈。
姨妈?
我妈妈是她妹妹。
你呢,你认识她吗?
当然,她是我姨妈啊。
抱歉,你一定觉得我很蠢。你知道吗?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棒的作家。这一代的
作家,没有人比得上她。其实……
其实怎样?
我的论文就是研究她的。
你说你的硕士论文是研究她的吗?
博士论文。
博士,真了不起。
我觉得了不起的人是你,苏珊·霍兰德的外甥女。我能不能请你喝一杯咖啡?
因为我有上百万个问题,迫不及待地想问你。
当然好,如果你想……
请说。
我可以介绍你给我姨妈认识。
你真是个好人,但我想这样不太好。
哦?
在学术研究上,应该保持距离。如果我真的见到这位女士,有些观点可能就不
便陈述了。但是,跟霍兰德女士的外甥女谈谈,倒是可以接受的做法。
我明白了。
特别是我想请教的这位小姐,是这么的迷人……
她住在接近拉萨尔附近的克莱蒙特街。那幢房子几年以前由房东买下,改成学
生宿舍。她的房间在四楼,跟三个室友一起分租。起居室很大,还有一个普尔曼式
厨房①,长长的走廊两边有四个房间,浴室在走廊尽头。
①一种装置紧凑的小型厨房。
他把车开到办公室,进去从抽屉里拿了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有三把钥匙,每一
把都亮亮的。其中一把可以打开西七十四街霍兰德家的大门,配好之后只用过一次。
另外两把也是同一个锁匠打的,一次都没用过。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好不好用。
他一直等到四下无人,才拿出一把钥匙,试了试。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转动钥
匙,走了进去,来到简陋的大厅。
房子里有电梯,但他却从楼梯爬到四楼。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认出她住的那间。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没有声音。
按门铃?
不。
他把最后一把钥匙伸进钥匙孔,慢慢地转了转,把门推开。起居室里面没有人,
但不知道哪间房间里传出音乐声。他悄悄地溜到紧邻浴室的房间,听到里面有说话
的声音。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紧。他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一两英寸。她正在打电话,出
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提到了他的名字。其实不是他的名字,是阿登·布里尔的名字。
“你知道我的电话,欢迎随时来电。很抱歉以前没有跟你提到这点,我这两天才想
到曾经跟这个人接触过。我很确定这个人没有问题,也不想给他招惹什么麻烦。但
我觉得让你知道有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想——”
她就这么停住了。她应该看不见他的,难道是他不小心发出了什么噪音吗?还
是她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索性把门推开。
她的反应很戏剧化——嘴巴张得大的,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圆,手不自主地抬
了到乳房附近,手掌摊开,好像是要把他抗拒在外似的。
她的手机放在衣柜上,盖子已经阖上了。他这才发现,对方应答机的录音带用
完了,这才是话说了一半的原因。录音带用完了,应答机自动关机,电话也就挂掉
了。
“莉雅!”他说,完全不理会她的反应,让她觉得他很想见她,理所当然,她
也应该很期待他的大驾光临,“莉雅,这阵子你到哪里去了?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朝她走去。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在对方话
说到一半的时候,出言打断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像莉雅这样有家教的女孩,不会做
这种事情;更何况她被他吓住了,愣在那里。她是只小鸟,而他却是条毒蛇,邪恶
地打量着可口的猎物,他知道莉雅心里明白,她这次绝对没有挣脱的机会了。
他手上有个小小的防盗喷雾器,和塑料打火机一般大小。他买了好几个星期了,
是准备对付杰森·比尔曼的,但根本没派上用场。现在其实也不必动用这玩意儿,
但是,她说不定会抓他,会狂叫,为什么要冒险呢?而且,他也想知道这玩意儿到
底有多厉害。他读过说明书,但总想亲眼看看。
他按下按钮,在烟雾中,使劲掴她的脸颊。
莉雅摔倒在地上。真好用,真的。她在地板上打滚,眼睛闭得紧紧的,两只手
遮住脸,用手背不断地擦拭眼睛——他感觉到一阵情绪冲动,就跟防盗喷雾器的效
果一样出人意料,让他大吃一惊。他对她是有感觉的,一种像爱的感觉,说得再准
确点,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爱的感觉。
他眼中充满泪水,跪了下来,手朝她伸了过去。
最麻烦的是怎么把她拖到浴室里去。只有几步路,但好像起居室有人,说不定
会看到他背着她。他不能冒险。
在房间里把问题解决掉,当然比较轻松。把床单撕成几根布条,打个结,把她
吊在头顶上的排气管上就行了。她意志消沉,最亲爱的姨妈、姨父双亡,这说得通。
要不就用台灯的底座狠狠敲击她的头部,有人闯了进来,抢劫、杀人。
但他已经把她掐晕了,也打开了伏特加酒瓶,在上面按了她的指纹,灌了几盎
司到她的喉咙里。
还是依原计划进行吧,他对自己说。
他打开门,探探走廊。他一个人走了出去,敲敲浴室的门,打开,没有反应。
浴室是空的。
他回她房间,掏出手帕把房间里的指纹擦干净。擦完了。把软绵绵的莉雅搀扶
起来,再看看走廊,然后半拉半拖地把她弄出房间,进入浴室之后,立刻锁上门。
他把塞子塞进浴缸,打开水龙头。水开始流了。他把莉雅放在瓷砖地上,自己
跪在她身边,费劲地把她身上的衣服脱掉,一丝不挂,很高兴她纤细的身体能这样
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就像是圣诞节礼物,他想,把自己当作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先把自己的礼物砸烂、扔掉,让别人根本没有机会看、没有机会玩。
他微笑着,很欣赏这个比喻。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脱光了,水深约十英寸。他一只手臂穿过莉雅的大腿,一只
放在她的肩膀下面,慢慢地把她放进浴缸。然后,一只手抓紧她的金发,一只手按
住她的胸膛。他的手掌刻意张开,好同时触摸她两只小小的乳房,接着用力一按,
把她的头压进水里。
她的眼睛睁开了,在水里瞪着他。她看见他了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重要吗?
他就这样按着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水里的她,直到最后一个气泡从她的口鼻
中冒出来。他还不死心,再用力压了压她的胸膛,又冒出一堆泡泡,浮上水面、消
失了,她的眼神变了,有些东西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他放开她的头发,莉雅的头还在水面下。他的手最后
一次挤压莉雅的胸部,然后,顺着她的腰部,分开她的大腿,一根手指头轻轻滑进
她的里面,赶紧抽出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不要紧。他理了理她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好,又拿出手帕,把他可能碰到的
表面重新拂拭一次。
离开公寓的时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他从楼梯下来,穿过大厅,依旧是他一个
孤零零的身影。街上倒有几个人,但没人正眼看他一下。
他就这么一路来到地铁月台,等车的时候,他从蓝衬衫的口袋掏出皮夹,从里
面拿出一张名片。这张名片是他在衣柜上发现的,就在手机的旁边,再看一次,虽
然他已经看了一次。
马修·斯卡德,他念道,点了点头,把名片放回皮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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