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这女人差点把他逼疯了。
她是那种他很想刻意保住的病人。一个星期来两次,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上午十
点。这个时候通常很难排进去,但她每次都付全额的费用,一小时一百美元,两小
时两百美元,一年一万美元,最不含糊的是:她每次都付现金。永远是崭新的钞票,
永远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长者风范,笑吟吟地看着他。她是性虐待者,被她在口
头或是肉体上虐待的男性,完事之后也都会付现金给她。
从外表看起来,她实在不像是干这行的样子,个头小小的,身子单薄得很,看
心理医生的时候衣着也很邋遢,经常是运动衫和慢跑鞋,赴约前,还先绕着中央公
园的水塘跑一圈;脸上脂粉未施,长长的头发往后扎个马尾,用一个黄色橡皮筋一
套。
上班的时候,她跟他说,她身上得套一大堆皮件。
你一定觉得,像她这么有趣的职业,一定有一肚子离奇的故事,你错了。她的
声音很粗,像是在磨沙子,听的人不是神经被摩擦得紧绷起来,就是昏昏欲睡。她
这个人极其神经质,就连日常生活里的小问题,都要左想右想,下不了决心,非把
自己逼得快疯了为止。她会啜泣、絮絮叨叨,一直说相同的事情。老天保佑,不知
道为什么,偏偏她就是听他的话,动不动就说,她这辈子都是他救的,说不定也真
是这样。
他就是有一套,就是有本事对付这种人。
表响了,他站起来,意思是时间到了。她话刚讲到一半,但是,她找他看病不
是一天两天,早就被训练好了,她立刻闭嘴,在最短的时间内出门离去。他则把一
张崭新、微有韧性的钞票——绿色之爱,他爱这么叫它——放进他的皮夹里。
差十分就是十一点了。下一个病人两点才会来。他转向电脑,然后又转开了,
决定打一个电话。
“彼得,”他说,“我有点糊涂了,无法理解。”
“我留话了,医生。”
“你留话了。”
“在她的应答机上。我问她可不可以回一个电话给我,我说,我真的很想跟她
说话。但是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回电。”
“你留言的时间是昨天吗?”
“对,昨天下午。”
“她到现在还没有回电话给你。”
“没有,我想她可能出城了。”
“我觉得没有,彼得。”
“是吗?”
“我确定她在城里,在她家里,觉得孤单、失落。”
“是吗?”
“非常沮丧,一点生活的乐趣都没有。对这种经历家庭巨变的人来说,有这种
反应是很正常的。多少人的父母会死得这么惨呢?很有可能她刚从惊吓中回复过来,
开始感受无比的伤痛与损失。”
“是什么样的损失?”
“再也得不到你的爱啊。你们两个分手了,当时看来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从此
之后,她的生命就改变了,接着厄运就来了。”
“是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大概明白吧。”
“你必须要穿透她的抗拒,彼得。不是打一个电话就算了,你要打到她有回应
为止。”
“你要我继续打电话。”
“你一定要打。”
“我一定听你的话,医生。”
“你会得到什么呢?彼得。”
“得到该我的东西。”
“一点儿也没错。采取行动,等待结果。采取了什么行动,就会有什么结果。
彼得,下次她的应答机请你留话的时候,你就想象克里斯廷孤独地站在电话旁边。
这一次,你不要跟应答机讲话,要直接跟克里斯廷讲话;感觉一下,她在一字一句
听你的肺腑之言,会是什么模样?”
“我知道了。”
“跟她说,要她拿起电话,叫她,叫她拿起电话。”
“是的,医生。”
“跟她通话之后,再打电话给我。”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正在电脑前面。今天早上,alt.crime.serialkillers 网
站上没有什么可看的,但他又找到几个有关连续杀人狂的网站,经常上去看看。他
正在看的这个就挺吸引人的,一时间欲罢不能,他决定先让应答机去应付一会儿,
但他知道打电话来的人是彼得·梅雷狄思。
果然是他,报来成功的消息。
成功与失败。
“我照你的话做了,医生。”他说,“真的有效。我不觉得在对着应答机留言,
我真的在跟克里斯廷讲话,我觉得我的每一言、每一语,她都听得见。我怎么也不
住嘴,好像她就在我的对面,就这么一直讲下去。我把你昨天告诉我的事情,家人
的感觉、命运的安排,一股脑儿地跟她说,我不管她有没有反应,反正一直说,不
停地说。”
“结果呢?”
“大概是被我磨烦了,她拿起电话,跟我聊起来。”
“你什么时候要去看她?”
“我不会去看她。”
“怎么了?”
她不想见他,彼得说。她对他的感觉还是很好,依旧珍惜过去相聚的时光,但
对她来说,这都是过去式了。她有她的日子要过,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更何况他
在威廉斯堡还有幢房子。她希望他的日子过得很好,祝福他,但她不想再跟他分享
什么了。
“医生,”彼得说,“我很感激你要我打这个电话,你总是知道什么事情对我
比较好。”
“哦?”
“我现在觉得很轻松,医生,我终于可以放下她了,这还是头一次。她说,我
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完全不想再回到我的身边,我觉得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解
脱。我觉得我可以继续过我的生活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他想,他真他妈的白痴,但是嘴里却说:“太好了,彼得,我真替你骄傲。”
“你真是天才,医生。”
“不,这些成就是你的。”他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却在想,妈的,你了不起,
你这头肥猪。你两只脚都踩进来了,真蠢。
“你跟我讲的那些事情,命运的安排,直到我说出口,被她拒绝之后,我才发
现这些想法早就藏在我的心里了。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受她的羁绊了,我想—
—”
“怎样?”
“你曾经说过这是反弹,但是,卡罗琳——”
“那个雕刻家。”
“是的。”
“住在威斯路。”
“对。”
“你想追求她。”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天哪,他觉得很累。“我想值得一试,彼得。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失败的
关系会为成功的关系铺路。”他深吸一口气,“我看你还是回去整修房子吧,好吗?”
水打在他的身上。这幢大楼的水压很足,比以前那幢好多了。他让水冲在背上,
感觉紧张一点一滴地消逝。他一醒来就要淋浴,这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情。他经常
一天要冲两三次澡,现在他的身心逐渐步入常轨。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医生,就是治疗你自己。这句用来灌输给病人的口号,用在他自己身上倒也适
合。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在路上不管碰到什么东西,对你来说,都是个机会。
你带个汤匙、带个水桶,去找大海,大海怎么会在乎?
彼得根本不适合克里斯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的第一印象。贵族女
校的女神,高尚家庭的掌上明珠——她怎么会跟这个笑嘻嘻的大胖子?
他们俩分手,多多少少跟他在幕后捣鬼有关。等他弄假成真之后,他才发现失
策。他们应该在一起的,害得彼得在布鲁克林搞他那幢破房子,克里斯廷却在褐石
豪宅中凋零。这幢豪宅在纽约市中心,身价日涨,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货色。如
今,她那对碍手碍脚的父母,终于消失了,房子和里面的好东西都归克里斯廷了,
如果彼得现在也能上场客串个角色的话……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喷点香体剂,在两颊拍拍古龙水。多有意思啊,他
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事情还没搞清楚,算计就这么一大堆。他什么事情都帮彼
得安排好了,让这个胖子可以贏得美丽的公主,占领城堡——彼得当然感激涕零,
更爱他了,等到城堡归彼得一个人拥有,他就会用具体的方法回报他。
但戏为什么一定要照本宣科,从头演到尾呢?这么一路下来——他的心里一定
早就想过了,只是不自觉罢了——这个宴会他是为自己准备的,跟彼得一点关系也
没有。赢得公主,占领城堡的人,最后应该是他。
他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他换上干净的内衣裤,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红色领带。打好领带,正准备
找西装外套时,这才想起他忘了他的护身符、信物,那个环形菱锰矿会使他的感受
敏锐,思路清楚。
他应该生气自己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应该庆幸出门前想起来了?选
择是他的——大海可不在乎。
还是跟自己道贺吧。他放下西装外套,松开领结,打开领口的扣子,把那根金
链子系在他的脖子上。
他找出电话号码,拨号。他的命运之声在另一端响起,“现在无法接听电话,
请在哔声之后留言。”
多好的指示啊,她的声音,可不是说应答机的哗声——冷静、庄严、深富期望。
他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一个男的接的,他听出是卢西安的声音。“我是医生,”
他说,“露西·安在吗?”卢西安跟他说,露西上五金店去了。“没关系,你帮我
跟她说一声,我今天的约会全部取消。她原本跟我说下午两点要来的,请她再打个
电话给我,我会告诉她,我给她安排的新时间。”
他出门的时候,按了按他的脸颊,再用手蒙住鼻子,深深地吸了古龙水的味道。
真是幢漂亮的房子!
他这次是走来的,站在对面,看着他未来的房子。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象住进去
之后的种种情景。在那道墙后面,他曾经看着那个野蛮人伊凡科翻箱倒拒,把桌子
椅子掀翻,他本来想警告他,要小心他的房子和家具。
在他把那个女的喉咙割断的时候,他有没有担心血会溅在地板上呢?
坦白说,没有,他自己也承认。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情。杀戮本身就够
他着迷的了,哪有时间考虑后果?事后,他才懊恼,真不该把血溅在地毯上的。
他的地毯。
现在看起来,他当初的计划,绕的圈子实在是大了点:先让彼得跟克里斯廷破
镜重圆,结婚之后,彼得顺理成章搬进豪宅,经过一段时间,克里斯廷发生不幸。
彼得想要搬回麦瑟罗街,跟他的兄弟姊妹相濡以沫。这幢房子就送给他,象征他对
他的爱。他先前的工夫可不是白下的。
如果不顺利的话,就修改一下:彼得对于至爱的人就这么去了,无法释怀,终
于追随爱人于地下——死前,他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这位始终在旁边陪着他的
医生。
现在,这些麻烦都可以省了。他自己会娶这个女孩。他会很巧妙地安排彼得的
情绪走向,时机成熟的时候,彼得会疯狂迷恋住在威斯路的雕刻家,热恋之余,感
情有所寄托,当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怒气。他们五个人会是婚礼上的贵宾,六个,
如果算上雕刻家的话,为什么要把她排除在外呢?
结完婚后,也不必急着把户头结束。克里斯廷是美丽的装饰品,她的心思是很
好玩的玩具。在他玩腻之后,不幸的事情就会降临在克里斯廷身上。她一定会死得
很自然。自然,克里斯廷会无疾而终,保证不留任何线索,绝对不会牵扯到他的身
上来。死得不留痕迹,完美无瑕。
他走到对街,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他登上阶梯,面对大门。他的手指摸了摸领
结,确定没有歪,一只手指头顺势滑进衬衫里面,摸了摸里面斑斓的粉红石环。又
伸出一个指头,按了按门铃。
站在那里,等。
等……
他一只手滑进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正确的那一把,插进钥匙孔,刚刚好,
但是转不动。
这是可以理解的。家里遭过小偷,父母因此血溅当场,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
该换把锁了。
婊子,贱货!
他的眼睛睁大了。他感到怒火升起,难以遏制;他仔细掂掂,估量一下,看看
到底有多严重。他的怒气和换锁不成比例:换锁是很合理的,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的火气和锁没有关系,跟没有人来应门也没有关系。
压力,他的压力太大了,需要宣泄的渠道。
运气不错,这很容易解决。
在阿姆斯特丹街上有家按摩小店,位于二楼,楼下是修指甲的。两间店面的老
板都是韩国人,里面的服务人员也是韩国人。他爬上楼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光头
韩国人,收了他两张二十块的钞票,指了指其中一个房间。
这个女孩很矮,很瘦,脸圆圆的,小小的嘴角边刚巧各有一颗痣。只是一颗痣
还称得上是美人痣,两颗痣,一边一个,这么对称,恐怕就得找整型医生了。如果
她是他的病人……
事实上,他是她的顾客。他脱完衣服之后,她把衣服收到一个铁柜子里。她穿
了一套橘红色的内衣,穿脱容易,但是,她却不大明白要她脱衣服的要求。他比手
画脚的请她把衣服脱掉,她一个劲儿地笑,摇摇头,指着屋里的那张桌子。
他躺在桌子上,她挨了过去,按摩他的肩膀和手臂。她的手掌很小,手臂很细,
他觉得这个女孩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如果靠按摩过日子的话,早就饿死了。
这嘴皮耍得还挺俏皮……
她的按摩渐渐变得轻柔,在他身上游移,轻抚他的胸膛和小腹,慢慢的。他被
吞了下去,她的手指触碰他的突起。
“好大。”她轻叹道。她又摸了起来,像羽毛一样轻,“你想要特别‘夫物’
吗?
“特别服务。”他纠正她,“我就是为了特别服务来的。”
“五十块。”
“可以。”
“先付。”
他站起来,到衣橱旁边找到裤子,掏出皮夹,递给她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那
是他从虐恋女主人那里拿来的——钱,不就是这么来来去去?——这个女孩想找钱,
他拒绝了。他用简单的英文,外带手势,要她留下所有的钱,但希望她脱掉衣服。
一个简单的动作之后,这个女孩就光溜溜的了。她的身体还很稚嫩,除了两腿
之间,几乎没有毛。乳头小小的,像婴儿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他护身符,“你还是戴着。”她说。
“是啊。”
“可怜。”
一时间他倒糊涂起来,一会儿他才发现她说的是“好看”①。他移开她的手,
把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菱锰矿石环在她的胸间晃荡。
①“可怜”的英文是pity,“好看”的英文是pretty,发音相近,因此韩国女
孩说混了。
她格格笑着,很开心。
他又躺回桌子上。她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技巧,温柔地做出他要求的姿势。最
后,她用她的手和卫生纸替他清理。他高潮来得强烈,射得很猛很多,他的灵魂仿
佛出了窍,有意思。他好像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快感。
他离开桌子,那个女孩把衣服递给他,看着他穿衣服。在他扣扣子之前,他指
了指他的护身符。
她还是格格地笑着,双手护住那个石环,压在心脏附近。她说:“留着?”
他摇摇头,她又开始笑了。她原本也没以为他会把这个石环给她,他伸手去取,
也没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的嘴角还是上扬,笑着,当他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还
是笑得很开心。
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我睡得正甜的时候,迈克尔打电话过来,把
我吵醒,跟我说他弟弟安德鲁死了。我吓醒了,猛地在床上坐起身,一时间什么都
不能确定,和以前喝得烂醉的时候一样浑浑噩噩。对,我知道这是梦,但我到底喝
了酒没有?我的儿子真的死了?
那个时候,我大概只睡了一个小时。我累得要命,勉强自己又回去睡,但是,
总是在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中游走。我猜我是想回到某一个梦里,把问题解决掉,让
自己安心下来,但是,始终无法如愿以偿,一颗心老是悬在那里。
结果,我起得很晚。等真正清醒的时候,我才发现从头到尾我都在做梦,看来,
我是太担心我的小儿子了,也不该把第二片比萨塞进肚子里去。梦有警示作用,我
老是无法摆脱这种传统的说法。我忐忑不安地吃完早饭,喝完第二杯咖啡,心情还
是波涛汹涌。我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先看电视新闻,再看报纸,但是阴影挥之不去,
怎么也不肯离开这个房间。
我拿起电话打给克里斯廷。占线。占线的声音很让人心烦,我想这是因为占线
常常是对方故意安排的,多多少少有些掩饰的成分。这个电话没打通,让我觉得格
外不安。照理来说,她的电话不应该占线才对。她根本不应该拿起电话。
当然,电话不通并不代表她在跟什么人谈话,想到这一点,我就放心多了。可
能是有人在她的应答机上留言——比如说,彼得·梅雷狄思,喃喃说上五十个理由,
解释他为什么非得跟她通话不可。也许她受不了记者的一再纠缠,干脆就把电话拿
起来,让耳根清净些。
我其实不希望她这么做,我希望她在我找她的时候,能马上拿起电话,但我已
经不想再跟她说什么了;因为我先前的规定,已经把她弄得有些不大正常了……
我又试了一下,还是占线的信号。我进到浴室,打量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我其
实不需要刮胡子,但至少能让我有点事情做。
这次我再打电话的时候,对方传来应答机的声音。我听完她的录音留言之后说
:“克里斯廷,我是斯卡德,请把电话拿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等了好一阵
子,都没有回音。我把相同的话又说了一遍,请她把电话拿起来,还是没有回音。
我放弃了,请她回电话给我,还把我的电话说给她听,重复了一遍,才把电话挂上。
我到厨房再给自己倒杯咖啡,想了想,确定这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不过还是
先喝了再说。我慢慢踱到客厅,就在沉吟之际,电话铃响了。
我接了起来,是迈克尔打来的。我顿时眼前一黑,不知所措,幸好只有一会儿,
他打电话来跟我说,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安德鲁的老板拿到支票,把放弃
索赔的契约退回给他。安德鲁收拾行李离开了图森,不必流亡天涯,一个全新的人
已经出发,去寻找一个更适合他过活的地方。
“真希望还有他能待的地方。”迈克尔说。
“他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没跟他说。”
这不算是回答我的问题,但我想就这么算了。我问起琼和梅勒妮,他也向埃莱
娜问好,除此之外,我们俩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我真希望我能跟他谈谈我的工作
;我知道,他也很想跟我谈谈他的工作。可是我们只互道珍重,讲一些我很爱你之
类的话,扯了几句,就把电话给挂了。
几分钟之后,我才想起来克里斯廷没有回电话给我。但是,她怎么回呢?我一
直在用电话啊。我拨了个电话给她,还是应答机,我请她拿起电话,如果她在家的
话,讲了两遍。
她始终没有拿起电话,五分钟过去了,她也没回电话给我。我想,她大概是出
事了。
我不知道我这种想法究竟有没有道理,也不知道我的担忧有多少来自噩梦,还
有迈克尔的那个电话;但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最好能做点什么事情,排遣排遣。
我打电话给温特沃思,这次倒很特别,他就坐在办公桌边。“斯卡德。”我说,
“我想要知道你有没有派人去保护克里斯廷·霍兰德。”
“我已经填了申请表了。”他说。
“我知道已经填了。我想知道——”
“等一等。”他说完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把身体的重量轮流放在左脚和右
脚。好不容易他才回来了,跟我说,申请表还没批下来。
我忍不住又说了一些话,但我发现,我是在自言自语,他早就挂了电话了。我
又打了一个电话找克里斯廷,还是应答机,我放下电话,出门。
我很快就找到一辆出租车。开车的人可能是纽约市看到黄灯唯一会踩刹车的出
租车司机,所以,比正常的速度又慢了一点,我只好强迫自己靠在椅背上,尽量放
轻松。等车子开到七十四街的时候,我已经冷静下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应过度。
车停稳了,我付钱下车,按她家的门铃。
没过多久,虽然感觉起来是长了一点,我听到大门窥视孔的盖子掀了一下,随
即反弹回去,我赶紧报上名字,担心自己因为焦虑过度而面容扭曲,害得里面的人
不认识我。然后,她就把门打开了。
我觉得心里一宽,谴责自己大惊小怪,太蠢了。我正要道歉——虽然我不知道
为什么——她却先开口了。
“对不起。”她说,“你怕我出了什么意外,是不是?所以你才赶到我家来。”
“你一直没接电话。”
“天啊。”她说,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我身上,抽咽起来,我让她发泄一下,
然后,扶住她的手臂,让她站直。“抱歉。”她又说了一遍,“给我几分钟好吗?”
她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一两分钟之后,她回来了,脸上的泪痕不见了,恢
复了平静。“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她说,“彼得打电话来,不知道是第三次,
还是第四次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讲,好像是透过应答机跟我说话似的;一直说,
一直说。只要我不把话筒拿起来,他绝对不会住嘴。”
“然后你就拿起来了。”
“我忍不住啊。”她说,“我想走开,脚步却怎么也移不动,感觉好像是挂人
电话一样不礼貌,可能还更严重些。我不知道,觉得自己很糊涂,但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把话筒拿了起来。”
“没关系。”
“他一直说,一直说命运的事情,他说,他在那里等我,是命运,他们一伙儿
在那里等我,也是命运。实在听得受不了了。”
“命运。”我说。
“我心里清楚得很,要分手,就痛痛快快、干干脆脆地跟他说。我说,别说什
么命运了,忘了我吧。我想要自己的生活,在我的生命里、在我的心里,已经没有
他的空间了。”她蹙紧眉头。“这么说很残忍、很伤人是不是?要有人这么跟我说,
我一定把头放进烤箱,吸瓦斯自杀。但他却有别的理解。”
“他说,他很感激我把真正的感觉说出来。他说,这样他就不用痴心妄想,左
右为难了。他说,这是一种解脱。”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你不认识彼得。如果他不真心诚意的话,他就不会开口。”
他们两个聊了很久,她说,这也就是我一直在听占线信号的时候。挂上电话之
后,她筋疲力尽,决定到浴缸里泡一泡,手里拿本上个月的《浮华世界》,准备看
看别人的苦难。电话铃声响起,她刚要踏进浴室,她想也许是彼得,也许是那些不
死心的记者,反正不管是谁,她都不想接,还是待在浴缸里比较好。
她躺在浴缸里,读一篇文章,报道康涅狄格上流社会的一宗谋杀案,三十年了,
至今未破,正读得入神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她决定让应答机去接,她继续泡澡。
“我洗完澡、穿上衣服之后,来到应答机旁边,听了留言,才发现是你。再回
电话给你的时候,你那边又是应答机了。”
“我已经离开家了。”
“让你到这里白跑一趟,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跟你一样该骂。我是白跑一趟,但是,这还不是最糟的事情。”
“哦?”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我说,“梦见我的一个孩子,纯粹胡思乱想,他
们都很好。但是,有的时候,你得换个地方,透透气,才能把担忧抛在脑后。”
“我明白你的意思。”
“对,我知道你明白。”
“是吗?”她的声音有些虚弱,“真高兴你这么十万火急地赶来,幸好我没事,
我想到楼上去整理一些文件。我想你也有事要忙,所以——”
“你说得对。”我说,“我该走了,只是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不放心。”
“我不再接电话了也不行吗?你打来是例外,我一定马上回话。记得,我在外
面还有两个守护天使呢。”
“哦?”
“不是有警察在外面保护我吗?我没看到,但是,他们应该在附近才对。”
我应该让她继续相信下去吗?万一她就这么走了出去,以为有人在外面保护她
怎么办?
我只好说:“我跟温特沃思谈过,他的申请还没有批下来。”
“这不只是形式而已吗?”
“有些分局比较讲究形式,”我说,“有的分局长,或是那些当家的蠢货,就
是喜欢这种官僚作风。我可以借用你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她说着突然一笑,“我不能用,但是你可以。”
巴卢的四个电话我都有,这个时候,我还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打到第三个,
终于找到他了。我用五个句子,交代我的需求;他只想知道地址。
“我的一个朋友。”我跟她说,“他会在这里陪你,谁想闯进来,就只能祈祷
上帝保佑了。”我把巴卢的长相和事迹大致跟她说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们坐在厨房,等他来按门铃。她突然说:“我差点忘了,我找到他的名字了。”
我的疑惑一定在脸上写得很清楚,因为她说:“不,我不是说彼得。你记不记得有
一次你问我,我们两个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吗?”
“你说彼得叫他医生。”
“他们都喜欢叫他医生。我刚刚向彼得打听医生的名字,他不相信我竟然想不
起来。在彼得的生命里,医生扮演的角色比我重要多了。这先不说它了。他的名字
叫亚当,我发誓,我真的没听过他的名字。彼得跟我介绍的时候,只说他是医生。”
“亚当。”
“你说纳德勒医生叫什么名字?赛尔顿?”
“西摩。”
“也差不多了。反正他不叫亚当就是了。”
“没错。”我说,“你说他们都叫他医生,他们全是他的病人吗?”
她摇摇头。“彼得跟他们的朋友。也许他还有别的病人,但我只认识彼得,还
有一起在威廉斯堡装修房子的四个搞艺术的朋友。”
“那一屋子的人都认识亚当?”
“他们都是他的病人,这几个人一起参加过集体治疗,或是诸如此类的课程。”
“真的?”
“彼得喃喃自语,什么命运,”她说,“还有一些古里古怪的话的时候,你就
会知道他在重复亚当的话。我跟他分手之后,觉得松了一口气。亚当对彼得很好,
对他们五个都很好,我猜亚当·布莱特给他们洗脑了。”
“亚当·布莱特。”
“对。”
“说说他的样子。”
“哦,天啊,”她说,“我只在咨询课看过他两次,大部分时间彼得和我都在
互望,或是回避双方的眼神。我想想。跟你差不多高,可能比你瘦些,长得很普通。
这么说跟没说一样,对吧。”
“我还想借用你的电话。”我说着,赶紧在我的笔记本里找到我想要的电话号
码,拨过去,很快就找到我想要找的人。我说,“我是马修·斯卡德。沃特林太太,
我想向你打听那个心理医生的事情。”
“很抱歉,我始终想不起来。”她说,“我觉得很丢脸。”
“一个很乐观、很正面的名字,你说。”
“对,但我就是——”
我又不在法庭,谁也不能说我引导证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亚当·布莱特?”
“对!”
“你确定吗?我不想——”
“对,就是这个名字!我不怎么确定亚当这个名字,但他姓布莱特绝对没错!
布莱特,亮晃晃的①,布莱特,感觉起来就很积极,跟大白天一样亮,跟新铜币一
样亮。真不明白前两天我为什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现在一下子就清楚了。”
①“布莱特”的英文是Breit ,“明亮”的英文是bright,两个词发音一样。
我谢谢她,跟她说案子破了我会再跟她联络,然后,找把椅子坐了下来,等米
克·巴卢上门。
他脸上挂着微笑从小房间里钻了出来,嘴里一直说着“谢谢,下次见。”他还
向那个看柜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韩国人点了点头,依旧微笑着,直到他离开这幢
建筑。他很快地走到角落,转弯,保持一贯的轻快步伐,但也不会快得引人注意。
没什么好急的。没有人会去开房门,至少不会马上去。他们会一直等到不耐烦
了,才去敲门,敲门没有反应,破门而入,也只能看到一个空房间,他们可能以为
她溜了,会先到浴室去看看。
最后,当然有人去查那个小小的金属衣柜。他把尸首藏在那里,连同她的拖鞋
和橘红色的内衣。
没有人会注意他,同样,他也不去注意别人。他站在哥伦布大道等红灯,想得
入神,直到红绿灯变了两次,他才过了街。
他又有灵感了,得赶紧记下来才行。这篇文字可能有些科学价值,不过,重点
并不在此。
进到公寓,他朝管理员笑了笑,管理员也对他笑了笑。他往电梯走去,依旧微
笑着,频频点头。
电梯载着他飘浮而上,他的手指又往脖子上的那个冰冷的石环摸去。
他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纽约的夜景又开始不断转换。他按了键盘,屏幕
保护程序随之消失。
他并没有登录网站,只打开他的文件处理程序,点选了新增文件。他瞪着电脑
好一阵,想起他的手指掐住女孩脖子的感觉。
他的指尖移动起来,一段文字很快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有一种连续杀人犯,
会因为恐吓他人的欲望而起杀机。先前的解释认为,杀人病态的欲望来自于扭曲的
性沖动;这种人多半不能进行正常的性行为,因此威吓本身就带有性满足的功能。
我最近的研究发现,情况并没不如此单纯。
有个年轻人,姑且称为A.就在最近,A 向我坦承……
他停了下来,皱眉看着电脑屏幕。将来有一天想要发表的话,是可以用这样的
形式伪装。但是现在,直来直往更容易找到最贴切的字眼,呈现他的想法。他删掉
最近有个年轻人那段,接着写了下去:今天早上,我觉得有性发泄的需要,于是找
了家暗娼馆。我认为那里的价钱还算合理,环境也算卫生。一个亚裔年轻女孩,表
面上是按摩师,口舌功夫却着实不错,手也很有技巧。她一碰到我,我就硬得像石
头一样,高潮来得又凶又猛。我的表现——如果这个词合适的话。我其实就躺在桌
子上,闭着眼睛,连我多加小费,让她把全身衣服都脱个精光的肉体,都懒得看上
一眼,也懒得伸手去触摸她象牙一般的身体——我的表现,真的,就只是把我所有
的欲望倾泻而出。我进房间的时候,欲望——和需要——如烈火焚身,渴望性的发
泄,而我最后,一泄如注,达到目的。
需求获得了满足。被她随意扔进垃圾桶、湿透了的卫生纸,是无言的见证。
但我意犹未尽。高潮的刺激程度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我身体里的某些地
方,却原封未动。
在我动手之前,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到底要什么。刚穿好衣服,欲望却如
潮水般涌来,我这才真正了解我的渴望与欲求,还有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间陋室。我
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开始用力。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透不过气来。她的
双脚离地,不住地在空中扑腾,一只拖鞋飞到半空中,眼睛死瞪着我。我就这么看
着她断了气,眼睛依旧不肯闭上。我感觉到某种东西——生命力?——灌注进我的
双臂,越举越高,力量汹涌澎湃,在我全身游走。
同一时间,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性沖动,跟先前性经验也迥然不同,我的身
体更没有生理反应。我没有勃起,下体也没有任何刺激的感觉。
另一方面,我却感受到比高潮更持久、强度更大的满足,甚至有一种自我实现
的感觉。显然,这才是我要寻找的,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直到我伸手掐住我
的小宝贝,让她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消逝,才恍然大悟。一般人在性欲获得满足之后
会有释放的感觉,我则不然,我会受到鼓舞,重新振奋起来,思考得更清楚,行动
得更果断。我灵光一闪:不但尸首收拾得很利落,还把她塞进一时无法发现的隐秘
地方,还有她的内衣和在挣扎时踢到半空中的拖鞋。我异常细心,又用她的衣服把
可能沾染指纹的地方全部擦拭一遍,再把她的皮包拿过来,把我赏她的一百美元拿
回来——知道吗?她的皮包里还有三张二十块和一张十块,加上我的一百块,总共
是一百七,我进门的时候给他们四十块,这样我还賺了三十块,享受一段快乐时光,
跟我痛苦的诊疗时段相比,实在是有天壌之别。
他微笑着,看着最后一句。时机成熟的时候,他知道他一定会发表他的发现,
这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不过,发表前得重新整理编辑才行。内容是一个不愿意
透露姓名的病人私下告诉他的。当然,直接把受访者的话如实呈现,不是更具学术
价值吗?如果这种说法能够成立,由他这位心理学专家提供的第一人称报告,说服
力一定不容置疑。不是吗?他受过专业训练,整理出来的感知过程保证不同凡响。
但有没有必要删减一些,让这篇文字看起来比较像是出自于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
病人?
这倒要好好想一想。也许应该先把它贴到哪个适合的网站上。当然不能在这部
电脑上,也不能从哪个查得到的信箱寄这封电子邮件。不过,他完全可以在网吧,
用偷来的美国在线密码上网——一点也不难,真的——张贴。他们追踪得到,这阵
子新科技好像什么线索都追得到,不过就算是追到了,跟他也没有什么相干。
张贴前要好好修饰这篇文字,重整、润色一下。也许在报告中多加些细节,让
她死亡的过程更鲜明一些。但首先应该先加一段内容提要:接下来的叙述是爱神和
死神纠缠的过程。两者并肩齐步,套上牛轭犁田,犁出两条平行、扭曲、变形的田
畦。杀戮的部分快感来自于性的满足,就像性满足的快感部分来自于主宰他人的意
志。但是,当话已说尽、行亊完毕……
他的表响了。
写到这里刚好是句子的一半,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继续刚刚的思维接着往
下写。现在没办法,职责所在。他把下午的约会全部取消了,但可不是说下午没事
可做。
他移动光标,点了几下鼠标。夜幕降临他的电脑,灯光闪烁。
他站起身来。有没有时间冲个澡,换件衣服呢?当然有。在他出门的时候,把
刚才穿的西装送进干洗店,是不是个好主意呢?
他换上一件驼毛西装外套,上面有几个很别致的皮扣,深棕色的平口裤,白衬
衫,深蓝和褐色相间的条纹领带。在去她家的路上经过一间花店,什么花合适呢?
当然是玫瑰,还会是什么?
他空着手出来,觉得这个时候送花并不合适。总得带点什么上门去看她吧?糖
果?还是不能免俗,跟大家一样,带盒巧克力?
灵感一闪,他脚步顿时轻快起来,朝七十二街走去,那边有一家很棒的点心店。
我会经过那家店,他听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跟自己说。他选了奶油卷、拿破仑派,还
有两个看起来非常好吃的小馅饼。他未来的新娘,城堡的公主,真的会喜欢他带来
的点心吗?
看来还得要多了解她一些……
小小的白盒子绑上好看的丝带,挟在他的手臂下面,再过两条街就是七十四街
了。距离她家只剩两幢房子,步伐中难掩喜悦之情。她家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
出来,转身说了几句话,再转身,门就关上了。
又是这个人。他在莉雅家拿过这个人的名片。斯卡德,马修·斯卡德!是他,
走下阶梯的人就是他,他来这里干什么?他应该怎么办?停下脚步看他,怕生人生
疑;要不继续走,跟踪他?
他停了下来,转转头,假装在看手表。斯卡德走到人行道上来了,希望这家伙
右转,离他远一点,不是,这王八蛋左转,朝着他走过来了。斯卡德一脸坚毅冷酷
的神情。
他继续保持前进的速度,回避他的眼神;但是,双方只有几英尺距离的时候,
他实在忍不住打量了斯卡德一下,糟了,斯卡德也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幸好他眼神飘到他身旁去了。斯卡德根本不认识他,他们俩擦身而过,斯卡德
继续往西边走去。他则是经过霍兰德家,再往前走,一直走到街角,才敢回过头来。
斯卡德已经不见了。
他这才发现,他没有什么好怕的。哦,原来这家伙卷得这么深,也难怪他看起
来这么眼熟。在布鲁克林、科尨岛大道,他开车经过命案现场,那是一切事情的开
端。那时,有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怎么看也不像是住在附近的人。年轻的那个
穿了件夏威夷衫,老的那个,斯卡德,看起来像是房东或是市政府的公务人员。
现在他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但也仅止于此。但不管他在哪里,这家
伙始终尾随在后。现在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如果他手上有把枪,他一定会跟上去。一把刀也行。一把磨得很锋利的猎刀,
加工个皮鞘,挂在皮带上。他快如闪电地拔出来,顺手朝前面的身体插去,灵活轻
盈、寂静无声。到哪儿去买猎刀呢?其他地方好办,在纽约呢?管他呢,这件事情
可以稍后再想。前面有一个尚待攻陷的城堡,里面有等待救援的公主。
他登上阶梯,按了电铃。这一阵子,想来她还是不会开门,但他准备用他教彼
得的那套,一直按门铃,一直隔着门跟她说话,好像根本没有这道门似的。
他的指尖又按了一次门铃,正准备再按一次的时候,门打开了。一个巨人遮住
了他的视线,门框几乎全被堵住了,瞪着他看。老天爷,你看看——一张花岗岩般
的脸,嵌着一对毫无感情的绿眼睛。就算子弹打在他的身上,看来也会被弹开。
“你要干什么?”声音很粗——这应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带着爱尔兰口
音。
他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
“你是干什么的?他妈的记者?”
他迟疑了一阵子,点点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吧。”
门关上了,差点打到他的脸。他落荒而逃,下了阶梯右转,朝公园走去。在街
角处,他把手上那个精致、还绑着丝带的小点心盒扔进垃圾桶。
我说:“终于找到你了,亚当·布莱特。”我现在只要抓到这个布莱特,这个
和蓝天一样明朗的人就行了。但是,这个人的名字怎么拼呢?却没有人告诉我;他
们也不知道,克里斯廷和沃特林太太都没看谁写过这个名字。
我走到TJ的旅馆房间。我们两个开始查电话簿,我查白页电话簿,他查黄页。
我在住宅部分毫无所获,但是在营业部分,TJ倒找到了个叫亚当·布莱特的人,电
话是二五五开头,没有地址。
我拨了电话,对方是电话录音,告诉我,这个电话暂停服务。
我又打到电话公司去问,想尽办法找个真人说上话。我刚才跟语音服务耗了半
天,全是白费工夫。我编了个假名字和警号,骗过那个服务人员,跟她说,我要查
一个在电话簿上找不到的地址。我告诉她名字、电话号码,她让我等了一会儿,跟
我说,这个电话已经暂停使用了。
我跟她说,这我已经知道了,我要搞清楚的是这个电话在使用的时候是装在哪
里的。她说她查不到这样的资料。我接着问她,亚当·布莱特这个名字有没有重新
申请电话,不管地址有没有登记,都请她告诉我。她又查了一遍,告诉我没有任何
资料。
我挂上电话。TJ问我:“这不犯法吗?大哥。你现在明明不是警察,还去跟别
人说你是警察。”
“是犯法。”我同意,“我用的是犯罪的方法,但就这一点来说,我不比亚当
·布莱特高明到哪儿去。”
“亚当·布莱特跟阿登·布里尔,”他说,“两个名字之间,有没有什么微妙
的关联?”
“也许有吧。等我们找到他,当面问他。”
“你如果还要打电话,”他说,“用这个好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然后利用
电话让他的电脑连上网络,当电脑接上网络,和世界上其他空间连接在一起的时候,
发出了很诡异的声音。然后一个很温和的声音提醒TJ,他有信件进来了。他说:
“管他呢,让它们等着。”继续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他皱着眉头,看着电脑屏
幕,嘴里叽里咕噜地发一些让人听来很烦的噪音。
我随手拿起一本经典小说《双城记》的漫画版,读起法国大革命的原委,当然,
绝无意外——书里又提到了德法吉夫人①和她的毛线针,这时候,TJ说:“百老汇,
七二四号。”
①狄更斯的小说《双城记》中的人物,她把贵族的暴行编织成不同的花纹,记
录在围巾上,渴望着复仇。
“你说什么?”
“电话号码登记的地址。”
“你是怎么查到的?从地址倒过去查电话的目录吗?”
“有一种很特别的目录,没错。”他说,“而且不用欺骗服务人员。”
“她说,他的办公室在百老汇那边,”我想起来了,“十四街下面一点。听起
来这地方是对的。”
“等一等,”他说,又查了一下资料,百老汇七二四号大约在威弗利广场附近。
我问他能不能查到还有谁住在这个地址,他问我想要找谁。我跟他说,任何可能知
道亚当·布莱特下落的人都行。
我因此得到十来个电话。五个没有人接,其他的电话倒是颇有参考价值。四个
人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亚当·布莱特这个名字,两个人依稀记得,有一个人知道
他搬走了,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说:“你住在威弗利广场附近吧。”
“在威弗利跟华盛顿中间。”他说,“但我正要出门,老兄,过来拜访就不必
了。”
“没关系。”我跟他说,“反正我也用不着你了。”
“那么,你去死吧。”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TJ说,他说不定有别的方法可以找到布莱特,所以,我留他在旅馆里打电脑,
自己上了去往下城的地铁。我在百老汇和公共剧院之间出了地铁站,走了一条半街,
来到一间大门紧锁的建筑前。原来是八层楼的商业大楼,现在多半改成私人住宅了,
住户在上面挂了信箱,看了一遍,没看到姓布莱特的,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个牌子把我引到向南两个门之后的管理员室。我又花了一点时间,才在地下
室找到他,他是肤色不深的黑人,一张长椭圆形的脸,两撇小胡子,像是铅笔画出
来似的,讲话带着西印度群岛的口音。我说,我找一个叫亚当·布莱特的人,他一
听,立刻捧腹大笑,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请问你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吗?”我说。
“哦,”他说,“每个人都想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他搬走的时候,
合约还有两年,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也非常想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还有爱迪生
先生和贝尔太太。”
“爱迪生先生和——”
“康拉德·爱迪生先生,”他说,还挺得意的,“和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
尔太太,大家管她叫妈妈。他的水电费和电话费都没付。”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这就是个谜了。根据我的看法,头一年还算安分,第二年之后,行踪就开始
有些飘忽不定了,然后,不知道哪一天,他就走了,至于确实的时间,我就真的不
知道了。房东一直想把房租追回来,最后没办法,只得找个锁匠,把门打开,结果
就印证了《哈伯老妈妈》①那首老歌了。”
①这是一首童谣,头几句是这样唱的:她到橱柜,为了老狗,找根骨头。到了
那里,柜子空空,可怜老狗,两头落空。
“怎么说?”
“到了那里,柜子空空。他把衣服都拿走了,留下家具,出发去开辟新天地去
了。”
“就跟哈伯老妈妈一样。”
“一点也没错。”
“家具值钱吗?”
“他的贷款还没付清呢。但我想值点钱吧,因为家具公司特别找人过来把它们
搬走了。你老打听这些干吗?你干哪行的?我这样问没太失礼吧。”
“这倒是个好问题。”我说,“讲到行业,他在这里开业过吗?”
“讲到行业,”他说,“我一天到晚在忙我自己的事情,他有没有开业,我也
说不上来。他住在这里,该做买卖的时候,常常有人上门来找他,不该做买卖的时
候,也有人上门找他。你说,这个人工作的时间怎么这么怪呢?”
“对啊,你说他是干哪行的?”
“说是为非作歹,倒也不像。你下一个问题是不是要问这个?”
“不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现在才想起来,除了称赞我问得不坏以外。你
找他干什么?他也欠你钱?”
“没有。”我本来可以不必跟他纠缠的,但是这个人的腔调很合我的胃口,所
以想跟他聊两句。“我还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我说,“我猜,他起码杀了五个人。”
“哦,我的天啊,”他说,“五个人?你说。”
“看起来是这样。”
“真是糟糕啊。”他说,“他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坏事呢?”
我回去找TJ. 出了地铁站直奔旅馆,TJ刚巧下楼梯,我们在大厅撞个正着。他
说:“省了你上去找我了。我在网上找遍了,这家伙根本不存在。”
“亚当·布莱特。”
他点点头。“不管是怎么拼的,BREIT 或是BRIGHT都找不到。他是精神病理学
家、精神分析师,还是心理医生,不管了,反正他就是吃这行饭的。他总得在哪儿
登记一下吧。”
“什么也没找到?”
“我什么都找了。”他说,“搜寻的范围比你广多了,但是挖出来的都是一堆
废物。输入‘亚当·布莱特’后找到好多条新闻,有的是政客,预测他妈的‘斯科
勒郡①今年前景看好’。如果把搜寻范围定在相关领域,就怎么也找不到亚当·布
莱特。”
①Schuyler,纽约近郊的城镇。
“反正他不在百老汇和威弗利那边。”我说,把布莱特不辞而别的事情跟他说
了一遍。
TJ说:“也许他真的去开辟他的新天地了。要不,他是第一个被杀的人?”
“那个真正的凶手杀了亚当·布莱特,然后假冒他的身份?”
“你不相信?”
“没法完全接受。”我说,“你刚才不是查过亚当·布莱特的相关资料?这个
家伙完全没有根底,这种身份有什么好冒充的?”
“我也只是顺口一说。”
“他一定还在附近。因为彼得·梅雷狄思跟他的朋友经常去看他。我想,他是
他们的导师,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精神领袖。”
“布什维克区的神佛。”他说,“你要找他,就从那里开始好了。”
“你说麦瑟罗街吗?我不知道。如果他们觉得这个人已经跟神差不多了,我们
去冒犯,他们作何感想?我保证我们会撞墙。”
“撞得鼻青脸肿。”
我们是该从什么地方开始,但不是麦瑟罗街,我想了一会儿,说:“西摩·纳
德勒。”
“你认为他和亚当·布莱特是同一个人?他有两个身份,其中一个在百老汇和
威弗利那里开业,替彼得·梅雷狄思和他的朋友看病;另外一个呢,就在——”他
停了下来,摇摇头,“不合理。”他说。
“我不是这么想的。”
“那也好。”
我说:“窃盗案。当初,我们觉得纳德勒是嫌疑犯,那么,就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整起窃盗案都是他自编自导的;第二种,窃案真的发生了,两天之后,他
才申报枪支遗失,替他以后的罪行预埋伏笔。”
“不是这样,就一定是那样。”
“但如果纳德勒是清白的呢?”
“那么窃盗案是真的,破门而入的小偷把枪也给偷走了。”
“对,有没有可能整起事件是亚当·布莱特干的?”
“亚当·布莱特就是上门的小偷?”
“又对了。”我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起窃案的手法都差不多,因为主
谋是同一个人。”
“这我们都知道了。”他说,“单凭这些零碎的信息,又能推论出什么来呢?
偷枪的就是杀人的,那又如何呢?”
“你再想想。”
他真的认真地想了一下。“第一起窃案是为了偷枪?”
“我也是这么想。”
“那他怎么知道纳德勒医生有把枪?”
“这就是关键了。”我说。
几年前,我还住在今天TJ住的地方。两个电脑黑客,大卫·金和吉米·洪,花
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侵入电话公司电脑系统的核心,挖出大家以为不可能找到的资料。
他们还顺手做了一件更大胆、更有利——在道理上,也更情有可原——的事情,留
给我一个很棒的礼物,从此之后,我就拥有了终身免费的长途电话服务。我不知道
他们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反正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跨
州的电话账单。
我觉得偷窃就是偷窃,不管是偷电话公司,还是街上卖报的盲眼小孩;我也确
定道德相对主义在哲学上是站不住脚的。如果我有必要打电话到玛莎葡萄园的每一
个角落去找纳德勒医生,我一定会在TJ的房间打,确定这笔账不会胡乱栽在什么倒
霉鬼身上。
我终于找到他之后,我说:“纳德勒医生吗?我很抱歉打扰你。我想你还记得
昨天跟艾拉·温特沃思警官谈过话吧。”
“怎么了?”
“这是后续访谈,医生。我想麻烦你向我们说明一下,你跟亚当·布莱特的关
系。”
“我不能谈我的病人。”他说,“我想你很清楚医病关系的保密原则,而且—
—”
“据我所知,”我说,“这项原则并不适用于亚当·布莱特,因为他并不是你
的病人。”
“如果他不是我的病人,”纳德勒说,“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我们相信他是你的同行。”
“同行?”
“心理医生,或是精神病理学家,诸如此类的——”
“布莱特!”
“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他跟我不是很熟,我们没有一起工作过,也没有一起上过课,不过没错,我
认识他,不太熟,但认识他。”
“你是怎么——”
“真的是纯属巧合。对了,我认识这个亚当·布莱特。一个很风趣的年轻人。
他怎么了?”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巧合,就是凑巧了。我对他笑,他也对我笑,我说你好,
他也说你好,就这么聊上了。我跟他说,‘布莱特,你这个人不错,什么时候到我
家喝一杯,带你太太来。’‘我没有太太。’他说。‘那你就带别人的太太来好了。
’我说,这是笑话,他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挺有幽默感的。”
“他真的去你家喝酒了吗?”
“对,只有他一个人,这就不用说了。很帅的小伙子,讲故事也很传神,我其
实不知道他到底研究什么领域,但是,我想你可以把他的方法归类成现实导向的治
疗法。他提过他的一个病人,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他的病人对狗敏感,所以他想了
个办法,把她的爱心转移到毛绒玩具上面,效果非常好。”他干笑几声,“我想,
像我这种老古董,会先去了解她为什么会过敏,但是,布莱特却用非常人性的方法,
一下子就把她的毛病给解决了。”
“真有意思。”我说,“但我还是有一件事情没弄明白。到现在为止,我还是
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碰到一块儿的。”
“就这么碰上了。”
“是在研讨会上,还是——”
“就在大厅。我们楼下的大厅。”
“你们住在同一幢楼里?”
“是啊,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住在哪里?布莱特,呃,大概是在圣诞节前后搬进
来的。你认识哈罗德·费希尔吗?那个古生物学家?”
“我不认识。”
“非常聪明的人。他刚巧休假,一整年都待在法国,探探那边的洞穴,于是就
把房子转租给布莱特了。”
“你们住在同一幢大楼里。”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
“对,对。他只去过你家一次吗?”
“也许两次吧。不会再多了。这个人当朋友不错,可惜,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的
话题。”
“他知道那把枪的事情吗?”
“枪?你说的是哪一把枪?”
“那把被人偷走的枪。”
“他来我家的时候,窃案还没发生。”他说,“他怎么会知道枪被人偷走的事
情?”
“我是说,他知道你有一把枪吗?”
“哦,我现在知道你的意思了。”他笑得快断气了,“我想你完全弄错了,警
官。”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看到枪,就吓得要命。”
“你拿枪给他看过吗?”
“我试着拿枪给他看过。我把枪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他就好像看到珊瑚
蛇一样。他明明知道手枪里面没有子弹,但还是连碰都不敢碰。”
“你怎么会拿枪给他看?”
“我不知道。就是说起了吧。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们这里有客人,让他们等太
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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