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纸钞用暗黄色的纸条从中间捆成一沓一沓的,每沓约一英寸厚,侧着排在箱子
里,所以我看不出面额到底是一美元还是一百美元。有那么一会儿,我只是瞪着眼
睛纳闷,然后便拿出其中一沓翻了翻。全是二十美元面额的,而我手上应该有五十
张,所以那一沓就有一千美元。
我抽出其他几沓看了看。全都是面额二十美元的新钞票。我这会儿手上有——
多少?十万?二十五万?
绑票赎金?贩毒进账?这类交易通常会用旧钞。股票内线交易?房地产交易—
—全部付现而不是入账?
这些交易怎么会和秃比·科克伦扯上关系的呢?他是个酒保,住在一间乱七八
糟的房子里,几乎没有家具,而且连门都懒得多上一道锁。
我又仔细看看钱,然后从其中一沓中抽出十张,和我钱包里的钞票放在一起。
我把其他钱塞回原处,合上箱子,按下搭扣。
我把他的小费放了回去。他的资金已经和我的混在一起,算不清我拿了多少,
但我看他也不会知道。我把面额不等,加起来大约一百美元的钞票放回梳妆台左上
方的抽屉里,想了想后又补上一张他自己的二十美元新钞。我又往抽屉的后部放了
一张,只有想搜查的人才会找到。我把第三张钞票放在衣柜架子的后面,把第四张
塞进立在衣柜后方的破旧牛仔靴里。
漂亮。
我熄了灯,走出去,关上身后的门。电梯把我送到楼下大厅,门房跟我说了声
晚安。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之前那一跳还在让我的脚底发疼,这都怪他。
我刚踏上街道就来了——辆出租车。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顺利。纽约各处都有
寄物柜,比如地铁站、火车站之类的地方。我用了第八大道港务局公共汽车总站的
那个。我打开柜门,把公事箱往里面一扔,往投币孔塞了两个两毛五的硬币,然后
关上门,转动钥匙抽出来带走。之前拿着那么多现金到处走感觉很奇怪,这会儿把
钱就这样扔在公共场所感觉更怪。
不过要是拎着钱跑到苏荷区,那也很不正常。
上帝知道,我真不想上那儿去。前不久我才假装心脏病发作从沃特·依格纳修
斯·格拉堡那里逃脱,这会儿我又爬回那伤心地,把头伸进狮子嘴里。
但我告诉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危险。要是他在家,我按铃他就会回应,那我转身
逃跑就行了。但他不会在家,现在是周六晚上,而他又是艺术家,这时候他们那种
人都会出门去喝酒。他应该正在什么人的家里狂欢,或者在布鲁街的酒吧喝酒,或
者是跟某位异性共饮一杯加州葡萄酒。
只是他的女朋友克里斯特尔死了,也许他正一人独饮向她致哀,坐在自己家里
咽下一杯杯廉价的麦酒。我按门铃他也不理,就那样缩在角落里流泪,直到我撬开
他的锁,像苍蝇一般溜进他的客厅——令人不快的想法。
我按了他的门铃,没有回应,这时脑子里那个不愉快的想法仍然挥之不去。楼
下的门锁他妈的偏偏很好,而门和门柱相接处的金属条又使我无法把弹簧闩推开,
但天下没有任何一道锁有厂商说得那么好。我这里捣鼓一通,那里拨弄一下,最后
钻针落下,制动闩也应声倒下。
我往上走了两段楼梯。二楼的住户养了一屋子植物,房间里还传出柔和的摇滚
乐,而且客人不少,音乐声中夹杂着嗡嗡不断的谈话声。我经过那扇门时闻到了刺
鼻的大麻香味,音乐和谈话声中有烟雾缭绕。我又上了一段楼梯,站在格拉堡的门
口倾听,但只听到楼下那间公寓的音乐。我双手双膝着地趴着,门下没有灯光。我
想,也许他在楼下,在缭绕的烟雾中享受着,和着老鹰乐团的歌跺脚起舞,告诉人
们他那天下午如何在大厅里抓住了一个疯子。
与此同时,这个疯子正鼓起勇气要打开他的门。格拉堡家的门厚实坚固,上面
装着的狐狸牌警用锁牢牢地扣着。这种锁的特色是有根大型铁杆扣在门的下方,套
进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板里。装上这种锁的门你可别想踢开。这类保护措施大概是住
宅中独一无二的。
啊,不过再厉害的锁也敌不上防盗滚筒。格拉堡装的是还算普通的五针雷布森
锁,外缘有凸缘轮轴固定在门上,以防范小偷把锁整个儿撬开。我为什么要硬撬呢?
我用探针摸索,用手指跟它轻声交谈。它是单纯的少女,我是唐璜,你说谁是赢家?
格拉堡的起居室兼工作室大得惊人,隔成卧室、厨房、客厅和工作室的是无比
宽广的空间。客厅里放着十几个深棕色的丝绒沙发组合,还有两张白色塑料贴面的
帕森思矮桌①。作为卧室的区域有一张特大号的床,上面盖了张羊皮。床的后面是
砖墙,刷的是比捆着二十美元钞票的牛皮纸还要鲜艳的奶油棕色。墙上挂着盾牌、
两把交叉的矛,还有几副原始面具。这些装饰看似来自大洋洲、新几内亚或新爱尔
兰岛,挂到我自己的墙上我倒不会介意。把它们送进帕克- 班内特拍卖公司赚上一
笔,我也不会介意。
①帕森思是美国一家工艺学校,这种矮桌的特色是桌腿与桌沿齐平,质地轻,
呈长方形。
厨房很漂亮——大号的炉子、门上装有自动制冰器的冰箱、独立的冷冻柜、两
个不锈钢水槽、一台洗碗机、洗衣兼烘干机。铜制和不锈钢锅盘从高处的铸铁架上
垂下。
工作区也同样漂亮。两张长长的窄桌,一张高度及胸,一张是标准规格。椅子
和凳子各一对。版画复制设备。制陶火窑。钢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齐地
摆满一排排油漆、化学用品和各种尺寸的工具。一台手摇印刷机。几盒百分之百碎
布浆制成的文件纸。
我打开他的门时应该是十点十五分左右,所以我想粗略勘察公寓大约花了二十
分钟。
有几件东西我没找到。人——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公事箱——不管是亮皮的、
人造皮的还是其他皮的;珠宝——不包括不成对的袖扣和几个领带夹;现金我在床
头柜上找到(而且留着没动)的一把零钱不算;格拉堡或随便什么人的画;除了床
上那些大洋洲作品外的任何艺术品。
我找到的东西如下:两块精心雕刻过的铜板,约莫二乘六英寸,架在四分之三
英寸厚的松木板上;一把看似可以插进保险箱的钥匙;一个立在书桌上的笔筒,外
包浮雕红皮,里面没有笔,只放了各种上好的外科钢制用具,每一把都有六角形的
柄。
我离开沃特。格拉堡的住处时,没拿走任何一件原先不在我身上的东西。我是
把他的一两样财产从原来的位置移到了屋内的别处,我还胡乱塞了几张簇新的二十
美元钞票。
不过我没偷东西。我承认,有那么一会儿,是动了念头想拿下那张面具戴上,
从墙上攫走盾牌和矛,然后迅速穿过苏荷区的街道,发出狂野的大洋洲的号叫。这
股冲动很容易压住,我把面具、矛和盾牌留在原处。它们是还不错,而且绝对价值
不菲,但要是你刚在别处偷了二十五万左右的现金,这种小规模犯罪看来的确有点
煞风景。
出租车停在吉莉安的公寓前时,我一眼便看到了停在消火栓旁边的蓝白巡逻车。
“往前开,”我说,“到转角去。”
“我已经竖起出租的金属牌了,”司机抱怨道,“这得冒被开罚单的危险哪。”
“不冒险,活着干吗?”
“是哟,你说得容易,朋友。冒险的又不是你。”
没错。我没给他多少小费,目送他嘀咕着把车开走。我转身往吉莉安住的那幢
房子走去,一路紧贴着建筑,睁大眼睛注意有没有其他警车——不管有无标记。我
没看到可疑车辆,也没注意到哪个形似警察的生物在阴影里潜行。我自己就潜行在
阴影里面。就这样过了十分钟之后,一对眼熟的人影从吉莉安的门口冒出来。是托
德拉斯和奈斯旺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看他们连续工作了这么久真是感觉不错。
我很高兴他们的时间表排得和我的一样紧凑。
他们开车离开后,我在原地待了五分钟,以防他们灵机一动绕过街区回来。没
见他们的影子,我又考虑到要上转角的电话亭打电话确定那里已经安全。我不想如
此费事,于是到玄关处按下吉莉安家的按钮。
对讲机失真的声音也藏不住她的焦虑。她说:“喂?哪位?”
“伯尼。”
“哦。我不——”
“你一个人吗,吉莉安?”
“警察刚来过。”
“我知道。我就是等到他们离开才来的。”
“他们说你杀了克里斯特尔。他们说你很危险。你根本没去看拳击比赛。当时
你在她的公寓里,杀了她——”
这些可全是在对讲机上讲的。“我能上去吗,吉莉安?”
“我不知道。”
我要撬你他妈的锁,我想着,我要喘着粗气踢开你的门。可我只是说:“今晚
我收获很大,吉莉安。我知道是谁杀了她。让我上去,我会全都跟你讲清楚。”
她没说话,有那么一会儿我开始纳闷她究竟有没有听到。也许她已经关上对讲
机的钮。也许此时她正在打九一一,不一会儿行动迅速又有效率的纽约警察就要举
着枪抵达了。也许——按钮嗡嗡响起,我把门打开。
她穿了件毛料裙,暗绿和蓝色的格子呢,上身是一件海军蓝毛衣。她的紧身袜
也是海军蓝的,小小的脚上套了双鹿皮便鞋,趾尖处翘起,跟她小精灵一样的气质
很配。她为我倒了杯咖啡,道歉说在对讲机上为难我了。
“我神经紧张,天哪,”她说,“今晚我有一群访客。”
“警察吗?”
“他们是最后到的。呃,这你知道啊,你看着他们走的。起先来了另外一个警
察——”
“雷·基希曼?”
“没错。他说他想要我传话给你。我说我不会有你的消息,可是他很暧昧地朝
我眨了眨眼。要说我脸红了,我也不会惊讶。就是那样的眨眼。”
“他就是那种警察。传什么话?”
“说要你跟他联络。他说你还真有贼胆,你回到作案现场就是明证。他还说什
么他确定你上那儿拿到了你要的东西,他想亲眼看看。我告诉他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说你会懂,还说重点是你应该跟他联络。”
“‘回到作案现场’,这又是什么意思?”
“后来听另外两位警察提起我才弄明白。他们还说了别的。基希曼走后是克雷
格。”
“我以为你跟他说了不要再来。”
“我是说过,可他还是跑来了,而且让他进门总比让他搞得鸡犬不宁要好。我
跟他说了他不能久待。”
“他想干吗?”
她做了个鬼脸。“他太可怕了。他真的以为是你杀了克里斯特尔。他说这点警
方很确定,还怪自己不该设计要你去偷珠宝。他上门为的就是讲明这一点——否认
你俩有过安排。他说要是警察逮住你,你说不定会胡言乱语,到时候即使他的话和
你的矛盾,受人尊敬的牙医当然比有过前科的小偷要容易取信于人——”
“当然。”
“——可是他说我得发誓,说你的话是一派胡言,要不他就有可能惹上麻烦。
我说我不相信你会杀人,他马上大发脾气,指控我跟你站在同一阵线对他不利,所
以我也发起火来。真不知道以前我是看上了他哪一点,上帝啊,我真的不知道。”
“他有一口好牙。”
“他走了以后,我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他的律师又来了。”
“弗瑞尔?”
“嗯哼。我看他来主要是想给克雷格当后盾。克雷格告诉弗瑞尔,他跟你有过
计划,所以他当然不希望这事曝光。他想让我知道隐瞒这件事有多重要。我看他是
步步为营,想贿赂我,但他倒没有真的直接说出来。”
“有趣。”
“他还真狡猾,而且表现得很权威,说得好像我将到手的好处不会是装满现金
的信封,而是免税信托基金什么的。也不是真的就那样,我不过是说他的那种态度。
他说能肯定是你杀了克里斯特尔,还说警察有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他没说。”她看向别处,咽了口口水,“你没杀她吧,伯尼?”
“当然没有。”
“可你也只能这样说了,对吧?”
“我不知道如果我杀了她的话,我会怎样说。我没杀过人,所以这问题从来没
有必要问。吉莉安,我干吗要杀那女人呢?如果她进门逮到我在偷东西,我只要在
警察赶到以前逃走就行了。必要的话,也许我会推她一把好脱身——”
“是这样的吗?”
“不是,因为她没逮到我。但如果她逮到我,而我又真的推了她一把,她又真
的狠狠摔了一跤的话——呃,我确实知道那会伤到人。结果没发展到那一步,可我
想应该是有那种可能性的。但我绝不可能拿着一把根本没带在身上的手术刀去戳她
的心脏。”
“我就是这么跟自己讲的。”
“嗯,那就对了。”
她睁大眼睛,下唇发颤。她姿态优美地咬咬下唇。“那两个警察是在弗瑞尔先
生走后四十五分钟到的。他们说你昨晚又闯进克里斯特尔的公寓。警察在上面贴了
封条,可是被撕掉了。他们说是你干的。”
“又有人闯进克里斯特尔的住处?”我皱起眉头,想弄清楚情况,“我为什么
要那样干?”
“他们说你一定是忘了个东西没拿。要不就是想毁掉证据。”
希曼讲的就是这个了,他以为我又去了一趟拿珠宝。“总之,”我说,“昨晚
我可是在你这里。”
“你大可以在来这儿的路上顺道过去啊。”
“昨晚我不可能顺道上哪儿去。我连路都看不清,如果你记得的话。”
她避开我的视线。“还有前天晚上,”她说,“他们说有目击者看到你在克里
斯特尔被害那段时间离开那幢建筑。而且他们还找到一个女人,她说当晚更早以前
还真的在格拉姆西公园和你讲过话。”
“妈的。亨丽埃塔·泰勒。”
“什么?”
“一个可爱的小老太婆,最恨狗和陌生人。真奇怪她还记得我,而且跟管法律
的人讲过话。我看讨厌狗和陌生人的人大概也不全都是坏人。怎么了?”
“这么说你是在那里了!”
“我可没杀人,吉莉安。当晚我犯的唯一罪行就是偷,在我忙着偷东西的时候
有人杀掉了克里斯特尔。”
“你当时是在——”
“现场。在她的公寓里。”
“那你看到——”
“我从衣柜里看着衣柜的门,我只看到那个。”
“我不懂。”
“我不怪你。我没看到是谁杀了她,但经过今晚的一阵忙乱,现在我知道是谁
干的了。全都解释得通,连凶手第二次闯进她家都有了解释。”我身体往前倾,
“你能帮我煮一壶热腾腾的咖啡吗?因为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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