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驶向代戈那威达途中,简知道尽管来往的车很多,但却很少有人听说过,这
里曾经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不再为此困扰了。如果邻车的小女孩问,
“这里曾有过印第安人吗?”她的爸爸,那位戴着眼睛一脸严肃的家伙就会说,
“当然啦,在印第安人之前,还有猛犸象呢,再以前,应该还有恐龙吧。”他看上
去就像一位耐心和蔼的父亲,在长长的旅途中已经回答了孩子好些问题。他不知道
从索达斯湾到尼亚加拉河之间,草木茂盛的土地都曾是囊达卧努的一部分,但这并
不重要。
他认不出这片土地,就像看不出简的来历一样。人们眼睛所见和真实存在的,
常常是两码事。
简驾车开到标有代戈那威达的指路牌,在特拉华大街下了高速路,又开了很长
一段,向北拐上了美恩街,又从美恩街的老公墓旁拐进了坎贝尔街。公墓在南北战
争时就没有空位了,绝大部分都是士兵的坟墓。城里这片房子都是两层的,建于一
百多年前,那时的木材生意好得不得了。
她减速滑进了自家车道,邻居老杰依克。莱茵纳特把手里的活计停下来,小心
地放下沾满油漆的刷子,用抹布擦着那双红通通、方方正正的手,尽管上面根本没
有油漆。他走到草坪边上来看她。她下了车打了个招呼。
“嗨,杰依克。”
“哈罗,简妮,(简的昵称)”他说。“要我帮你拎包吗?”
“不用了,谢谢,”她笑着说。“根本用不着两个人。”
她拎出艾克利太太的手提箱。一天前,杰克·克里根如果看到她这么轻松地把
箱子提起来,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她早就告诉过蓉达,在离开印地安纳的家之前,把箱子先秤好重量,确保不超
过十磅。一个五十磅的手提箱会是个负担,而一个十磅的手提箱,就能变成武器。
杰依克走进了自家大门,一会儿又出来,绕过了两家间隔的树篱。她看见他的
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这是你的信,”他说。
到了冬天,如果简没有清扫门前积雪,她醒来就会看到,杰依克开着他鲜红的
扫雪机,开开心心地先打扫她的门前,然后再扫自己的。她总是非常感激,不是因
为她需要这个老人帮忙扫雪,而是因为茫茫宇宙中,她能够有一位愿意帮忙的邻居,
而杰依克,也能从中体会到乐趣。
她皱着眉,扫了一眼信封,“有什么有意思的信吗?”
他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只看杂志,但是这回,老巴尔尼先下手为强了。”有
一种说法,代戈那威达的杂志到得比其他城镇都晚,是因为邮递员巴尔尼。施威克,
总是自己先看完了才投递,杰依克正是这种说法的主要传播者之一。“噢,我几乎
忘了,”他说。“昨天有人来找你。高个子,看上去挺壮的,深色头发,深色眼睛。”
“是印第安人?”她略有警觉,尽管她也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坏消息。
“怎么说呢,这个年头,我也不好说。”杰依克说。
如果艾克利太太派人找她,昨天是太早了,不太可能。她当时刚坐计程车到了
伯尔班克(洛杉矶附近一城市),然后才以海伦。
弗里曼的名字坐上飞机,到达纽约。她从纽约起程,用丽拉·沃伦的名字飞往
罗切斯特,然后才用真名租车。
“他说什么了吗?”
“没跟我说什么,”杰依克说。“我没跟他讲话。”
“好吧,谢谢,”她说。“我累了。我整个早晨都在跨州公路上,一直盯着白
线开车。”她走上台阶,打开门,然后在铃声大作之前,飞快地向安全警戒系统键
人了密码。代戈那威达的人不信安全警戒这一套,但是他们尊重私人的怪癖。他们
也不是完全不管闲事,不过却总是装出不爱管闲事的样子来,这其实和真的不管也
是一样。
像简·怀特菲尔德这样的未婚独居女人,人们能理解她的紧张,也能理解她为
了保持平静生活,必须要做点什么。
平安无事不正是住在这里惟一站得住脚的理由吗。
她走进客厅,嗅了嗅空气。才离开了两天,走之前她把房子封了起来,以免春
天湿润的冷风吹进来。房里的空气应该是陈腐不流通的,但是却不。空气清新而活
跃。
简站在原地倾听。她是打开前门进来的,所以几秒钟之内,第一股冷空气会传
到卧室旁门厅的温控计,地下室的燃油锅炉就会启动。她又扫了一眼墙上安全警戒
系统的键盘显示。小红字写着RDY :正常待命。
她想,自己肯定是漏了什么没关。不是。如果她真忘记关了什么,锅炉会在下
面运转,起劲地要把屋里加热到摄氏20度。一定是哪儿有裂缝,很小的裂缝,如果
她一直呆在家里就不会发现。
这是幢老房子,刷了二三十层油漆,对房子的密封应该有一定作用。她感觉脸
的两侧有点紧绷,同时一阵寒意掠过她的后颈。干嘛想这么多借口呢?一定是有人
来过了。
她退回伞架,拿起一把带金属尖的黑伞。她承认在这个星球上,有人能骗过任
何安全警戒系统,尽管她的系统很高级。是否有人切断过电源?假如真的断过,厨
房工作台上的电子钟应该闪现着十二点。不过他当然也会看到,会把钟重新调好。
她静静地来到角落的电视机柜跟前,打开柜门看录像机。上面的时间也正稳定地显
示着,基本正确。从她的表来看是三点四十七,录像机的显示是三点四十五分。它
始终慢两分钟。她知道,这回自己应该有把握了,因为他可能有足够的警觉,想重
新调整时间,但却绝不会调成慢两分钟。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想知道,他到底是怎
么做到的。
现在该做的理智举动,是从前门退出去,沿着房子外围走一圈,找那扇打碎的
窗户,或是被损的门柱。找到了以后,她可以在杰依克的家里等警察。她总是告诉
其他人应该这么干,为什么自己就不呢?
是因为他还在这里。他正躲在一个壁橱里,或是藏在一扇门后,或者是地下室,
或者也许,就在某个房间。
她绕过餐厅的一角,背贴着墙,但她的思想却不停地发送警告。他留下来等,
一定是有原因的,而这所房子里惟一值得期待的,就是居住在这儿的女主人。
她跨进厨房,看到了桌上的枪。枪又宽又黑,短粗而丑陋,枪柄上有十字花纹,
看上去是那么大,简直不像是给人手握的。子弹膛打开了,她能看到五粒圆鼓鼓的
子弹在里面,仿佛蜂巢里的黄蜂一样。她愣了一秒钟。
他干嘛把枪留在那儿?简直是心理变态。她走近了些,看见枪柄上的蓝色金属
刻有卡尔特标志。它不是钻石背手枪就是民兵团手枪(两种手枪型号名,常为警察
所用)。选择这种标准的警察装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暗示着,他们的心理极
度困惑,几乎可以被列人心理变态名人录。也许他是个疯子,把冰箱里的东西吃光,
到她的床上睡觉,却偏偏忘记了手枪。
对这个想法,她可不愿押太大的注,而且,这在她脑中又引发了另一丝警觉。
如果他想在屋里留下自己的痕迹,那么只有一个理由,他想让她冲进来,等她跨出
四步想去抓枪时,那正是他从背后扑过来的最好时机。
如果他已经在这幢房子里花了这么多时间,那肯定能看到一个衣橱,知道了她
的身高,或者找到了她的照片。如果他这么有把握,能一下子制服一个身高一米七
六的女人,而不给她发出一点声音的机会,那么他一定也是高大强壮的。也许他有
一把菜刀,准备好了当她反抗时,轻轻放到她的咽喉上。
要想做到这点,他就只能在冰箱的后面。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可以藏身。OK,
她想。该到吃一惊的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以定心神。她一动就快如脱兔。
她用肩膀撞上冰箱,同时不断用脚蹬地。冰箱在滑轮上
平移了一英寸,撞到瓷砖的接缝,翻了。
冰箱倒地的一刹那,她用伞柄把枪从桌上勾过来,一把捞起,手腕一抖子弹已
经上膛,蹲身瞄准。
出乎意料的是,冰箱只倒在工作台前,发出砰的一声响和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没有躲在冰箱后面。
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拿到枪了吗?”他一定是刚从楼上下来。
她想不出否认的理由。“是,”她说。
“我把它留在那儿的。”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把它放在那儿,这样你就能知道,我并没有敌意。”
她脑子里的一部分想叫出来,“我才不那么想呢。”
不过最终,她还是压抑住怒火说道,“你来我家想干什么?”
这回,他的声音几乎到了厨房门口。“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凭什么可以确定对方只有一个人呢?他走得更近了。这是她最后一个向后看
的机会,所以她转过头,急切地寻找一个男人的身影。但是,什么也没有。
“我能进来吗?”他轻声问道。
她迟疑了一下,尽量轻手轻脚地溜到冰箱旁的门口,把头倾向一边,让声音听
上去像从屋子中央发出的。她竖起枪的保险,说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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