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他们把我关在拉菲特古老的教区监狱里。监狱的年代非常久远,铁门上有横木,
墙壁被漆成蓝灰色。在一间监狱门上,“黑人男性”的字样仍然模糊可见。从新伊
伯利亚来的路上,我戴着手铐坐在车后,想弄明白我究竟把谁给杀了。他们的反应
是沉默和冷淡,这几乎是所有警察对待一个被羁押嫌犯的态度。最后我放弃了,靠
着椅垫坐回去,手铐咬人我的手腕。我看着橡树从窗口轻轻掠过。
现在我被取了指纹,并被拍了照,他们翻走了我的钱包、口袋里的零钱、钥匙、
皮带、甚至还有我的肩衣链条。一名警员将所有这些东西放入一个大的吕宋纸信封
中。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件重要的物品丢失了,一件与我现在处境有可怕关系的物
品,是的,是我的彪马折刀。现在,狱卒和咀嚼火柴杆的侦探,准备将我锁进有六
个单人房间的区域,这里是为暴力和精神变态犯人保留的。狱卒转动着铁门上的钥
匙,把它敞到最大,然后用手轻轻在我背上推了一下。
“到底谁死了?”我问侦探。
“你这个人真特别,罗比索。”他说,“你将一个家伙从阴囊割到胸骨,却没
费心去问一下他的名字。他叫达尔顿·魏德林。”
狱卒在我身后咣当关上门,转动着钥匙,穿进钢锁横木。于是我走进了我的新
家。
这里与我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监狱都有所不同。盥洗室发出臭味,空气闻起来
像陈腐的汗味和香烟味,床垫已经变黑,上面都是人的油脂。墙上胡乱涂着人名、
和平语录、男女生殖器的素描。更多胆大的人曾经爬到房间顶端,并且用打火机沿
着天花板烧出了他们的名字。
地板上环绕主门周围有一条“死线”,这是框出一个长方形区域的白色线条,
当门旋转着打开或受优待的囚犯发放食物时,这个框里最好不要站人。
但是住在六个单人房间里的,都不是城市或教区监狱的普通住户。其中一个名
叫杰勒密,是个罪大恶极的疯狂的黑人,他扼死了幼小的孩子。他后来告诉我,一
个警察用警棍劈头盖脸打了他。尽管他到这个监狱已经两个星期了,但在他嘴唇上,
仍然有紫红色的伤口,在他多毛的头上有一个鸟蛋大的肿块。我还认识了其他人:
一个来自新奥尔良的摩托车手,他将一个女孩的手钉到了一棵树上;一个系列强奸
犯,他在阿拉巴马州被通缉;一个越南暴徒,他和另外一个人为了一个汽车电池,
用跳绳绞死了他的商业伙伴;还有一个被判过四次徒刑的罪犯,这是一个肥胖、咧
着嘴笑、目光完全茫然的男人,他在从德克萨斯州的苏卡兰农场逃跑之后,谋杀了
整整一个家庭的人。
他们给了我一个电话,于是我打电话给拉菲特最好的法律公司。像所有卷入法
律纠纷的人一样,我马上意识到,落在我身上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经济负担。律师
的预聘金是二千美金,继续聘用的费用是每小时一百二十五美金。当我努力去思考,
如何筹措那笔钱时,尤其想到我的保证金还没有着落,而且我还不知那会有多高时,
我感觉脑袋里仿佛爬满了蜘蛛。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自责发现,我总共需要十五万美金。我感觉脸上的血似乎
都被抽干了,冰凉一片。律师提出可以减少保证金,并且争辩说,我是当地的商人、
曾担任过警局官员、拥有一份地产、还是战争退伍军人。
法官用一个指节支撑着下巴,回头看着他,冷漠得就像一个厌倦的观众,等着
一部老电影快快散场。
我们都站了起来,法官离开长椅,我茫然而眩晕地坐到律师身旁的椅子上。警
员准备给我戴上手铐,带我踏上返回监狱的旅途。律师用两个指头对着警员作了个
动作。
“请给我们一分钟时间。”他说,这是位年长、体格魁梧的男人,红色的头发
稀疏而修剪不齐,穿着套装,戴着夹式领结。
警员点点头,退到侧门旁。
“这是照片。”他说,“魏德林的内脏挂出了浴缸。照片看着让人感到恶心,
罗比索先生。他们已经得到了带着你指纹的折刀。”
“那一定是从我口袋里掉出去的,当时他俩都向我扑来。”
“玛珀斯先生不是那样说的,酒吧服务生也说了些对你非常不利的事情,你对
他做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他将会由于拉皮条而被逮捕。”
“好的,我可以在他站上证人席时,让他的证词不可信,但是玛珀斯——我们
必须要制服这个家伙。一个脸上和后背满是铁链伤口的男人,可以成为致命的证人。
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当你走进那扇门时,你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的手掌湿润了,我吞咽了一下,在裤子上擦拭着手掌。
“玛珀斯知道魏德林是胆小怕事的人。”我说,“我离开之后,他捡起我的小
刀结果了他。就是这样。”
他用手指在椅臂上敲了敲,在下巴上鼓了鼓气,清了清喉咙准备说话,接着又
沉默了。最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法院的侧门。警员抬起我的手
臂,绕着我的手腕打上了手铐。
在我被捕那天,巴提斯蒂让阿拉菲尔和他们呆在一起。但是第二天,我安排她
去和我的堂姐,一位住在新伊伯利亚的退休教师住在一起,她暂时得到了照料。巴
提斯蒂经营着码头。现在我的主要担忧是金钱。除了需要支付律师一大笔未知的数
目之外,我必须筹措一万五千美金作为保证金,以获得保释。我的存折里只有八千
美金。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吉米,在新奥尔良拥有几个餐馆的全部或部分股权。如果他
在的话,现在可能早就给我一张写有全部费用的支票了。但他已经去欧洲三个月了,
他的伙伴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时,他正和一伙巴斯克回力球选手在法国游历。接着
我发现,我已经认识多年的银行家并不急于借钱给一个被判一级谋杀、而且现住址
是教区监狱的人。我已经被监禁九天了,巴提斯蒂仍然在拜访银行,并递送贷款文
件给我。
我们的房间在早上七点开锁。一位受优待的囚犯和夜间守卫推进食品车,每天
早上都是在铝制容器里堆满粗玉米粉、咖啡和油炸猪前肩。被锁到下午五点,我们
才可以得到自由,绕着一个被称为公牛跑道的区域运动、冲澡、玩扑克牌,或者无
精打采地望着窗外法院草坪的树顶。但是大部分时间,我呆在我的房间里,填写贷
款申请表或者读一本沾过水的过期《读者文摘》。
我正坐在铁铺边上填着一份申请表,一个影子移过纸面。在房间开启的门上,
投下的侧影是那个摩托车手。
他身体粗壮、没穿衬衫、胸口纹着鹰徽,没有修剪的头发和疯长的胡子围了一
圈,让他的头看起来像是被一圈鬃毛环绕着。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我侧面扫
过。
“你认为你可以离开这儿吗?”他说。
我湿润了一下铅笔尖,没有抬头,继续写着。
“那会去什么地方?”我问。
“安哥拉。你认为你可以离开这里?”
“我不准备呆在这里。”
“那是我第一次被判刑时说的话,伙计。”
我转到下一页,试图把精力集中到打印的字上。
“守卫说你曾是一名警察。”他说。
我放下铅笔,看着对面的墙壁。
“那和你有关系吗?”我说。
“和我没关系,伙计。但是在那个农场上有些卑鄙的笨蛋。有些家伙会从你的
房间门口跑过,并且向你扔一枚汽油炸弹,把你熔成油脂。”
“我不想动粗,但是你挡着我的光线了。”
他咧嘴笑了,脸上闪过恶毒的光。然后他伸展一下身体,呻吟着,露骨地笑着,
似乎他正目睹某类荒唐事。
然后他走开,朝法院草坪的窗户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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