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需要返回到大分水岭的东面,与更多的人谈谈克雷顿·代斯马丢和他堂弟失
踪的事。但是那天我出发得太晚了,临时改去弗拉塞德湖,并花了两个小时在县书
记员办公室里,查询财产登记。我仍然坚信,在萨利·迪奥、迪西·李、哈瑞·玛
珀斯和明星钻探公司之间,一定有些联系。我并不相信萨利·迪奥把迪西·李留在
身边是为了乏味的房地产交易,或者仅仅因为他喜欢上了年岁的乡村摇滚乐歌手。
我在新奥尔良认识太多像他这样的人,他们喜欢女人,却把她们看得微不足道,他
们喜欢权力,却又毫无必要地分享它,他们在重大事情上残忍而强暴,还通常会以
独断专行的方式来处世。他们喜欢钱,在他们的生活当中,这是根本的成功尺度,
是他们唯一感兴趣的话题。
但是,我在法院找到的迪西·李或迪奥名下的财产,只有房屋地皮的买卖契约,
和租契、垄断交易所有权、几个小游艇船坞,没有让我惊讶的东西。
我驾车到了湖东岸,萨利·迪奥建在悬崖上的红木房屋人口。我绕到下一个转
弯处,将卡车停在路边,从松林间走回来。
穿过礁湖,我可以看到迪奥的房子,还有克莱特斯和达乐涅居住的小别墅。我
在松针里单膝跪着,靠树干固定好我的望远镜。在迪奥的阳台上,一面美国国旗迎
风飘扬,他的花箱非常鲜艳,有粉红色、蓝色和深红色的矮牵牛花。一辆米色水星
汽车和带内华达州牌号的黑色保时捷,停在草坪边的碎石路上。接下来,我看到一
辆带着透明玻璃侧窗的大篷车,驶到了海滩上,后面跟着一辆丰田吉普。侧门滑开
了,一群游泳者跳到沙滩上,开始用一个脚踏气泵,给巨大的黄色橡皮船充气。
我重新对了一下望远镜焦距,去看他们的面孔。那是迪奥和克莱特斯提起过的
塔霍人群。迪奥穿着一件敞怀衬衫、懒汉凉鞋,发光的紫红色泳裤紧绷在他的生殖
器上,并勾勒出他的阴茎。他情绪很好,指挥着人们的比赛,指着一架乳白色双引
擎的水陆两用飞机,飞机正在湖远处的小山上空低飞。他从篷车延伸下来的机械平
台上,解下他父亲的轮椅,放到沙地上。克莱特斯从丰田车中走出来,推着迪奥的
父亲到了一个野餐坑旁,点燃一袋木炭,开始将一箱牛排用叉子放到烤架上面。
水陆两用飞机在海滩上空经过,开大引擎油门,转弯越过我的头顶,飞入无云
的天空,然后作了一个大回转,飞到一片樱桃树果园和一个帆船码头的上方。接着
转为水平飞行,它的腹部和机翼浮筒向下接触到水面,螺旋桨的逆行气流喷溅起一
片白色泡沫和薄雾。
克莱特斯一边烹饪,一边照顾着闷闷不乐的老迪奥。
这时其他人乘上飞机。飞行员的粗心和同伴对他的信任让我吃惊。他们从水面
上起飞,冲人空中,从距离松树丛不到三十英尺的高度处掠过,然后爬高朝着太阳
飞去,沿着一个小角度倾斜转弯,回到山岗中的一个切口,咆哮着飞过海滨房屋,
吓得船外那些渔夫拉起锚转到岸上。
我观察他们两个小时。他们在篷车的背风处吸毒,从一个填满碎冰的洗衣盆里
取出酒和罐装啤酒,吃滴血的牛排,用纸盘子抛掷沙拉,气喘吁吁地在湖里游泳,
笑着爬上他们的黄色橡皮船。女孩子们很漂亮,褐色的皮肤很耐看。也许除了克莱
特斯和老迪奥之外,每个人都很快乐。
太阳已经移到西边的天空,绿色山岗上的天空蓝得很纯净。阳光一定闪耀在我
的望远镜上,因为我看见萨利·迪奥突然抬起头来,半眯着眼看我这边的松林。我
后退到阴影中,重新在树枝中聚焦望远镜。迪奥站在克莱特斯和父亲旁边,正指着
我的方向。克莱特斯停下来,简单扫了一下悬崖,然后继续他的工作。但是萨利·
迪奥和他的父亲,看来像是在凝视一条挣脱链子跑过来的疯狗。老迪奥再次对克莱
特斯讲话时,嘴巴张得很大。克莱特斯把野餐垃圾扔进一个垃圾桶,走向水边。在
那里,游泳的人已经离开了橡皮船,把船拖上沙滩,拔掉了气塞。克莱斯特将篮装
食品、洗衣盆装的啤酒和酒,以及老迪奥,都放回到篷车上。
我想,我可以不被察觉地离开那里。但是有时,自尊心需要你在中间摇摆,齐
胸投出球,让击球手做出自己的选择。我走过树丛,回到马路上。树阴中的空气很
凉,而且带着浓重的松针气息。树顶烟雾弥漫的光线中,带黄色翅膀的蓝色知更鸟
飞进又飞出。我走到路边,进入卡车,把我的战地望远镜放回盒内,将盒子放人工
具箱。启动引擎时,迪奥的篷车和克莱特斯的吉普车恰好转弯,离开了公共海滩的
人口,向我驶来。
我透过篷车宽宽的前窗,看到了萨利·迪奥的面孔,看到他回头看着我时认出
我来,露出愤怒的表情。他的脚离开加速器。克莱特斯同时在他后面慢了下来。
迪奥停在我的驾驶室旁,瞪着我。
“你他妈的认为你在干什么,伙计?”他说。
透过篷车的透明玻璃窗,我可以看着人们正坐在皮质转椅上。他们的面孔聚集
到窗户上,似乎正从一个玻璃鱼缸向外看。
“天气可真好。”我说。
“该死的,你在那片树林里干什么?”
“你担心什么?你并不怕羞。得啦,迪奥,那场航空表演是一流的。”
我看到他的鼻孔周围一圈儿变白了。
“我前些日子警告过你不要再来。”他说,“你现在不是一名警察,你似乎弄
混了这点。”
我关掉引擎,用指甲敲击着车窗。他也关掉了引擎。
路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西边湖上的太阳照着他打过蜡的黑色篷车,车
几乎带着光环,发着光。
“我听说你喜欢拿掉人们的身体部位。”我说。
“你听说什么?”
“鸭子萨尔的故事,那是禁药取缔机构里,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这为一个家
伙的档案生辉。”
他打开门起身,要走上马路。我看见他的父亲向前倾身,想抓住他的肩膀。父
亲的嘴唇看起来是紫红色。
当他说话时,甲状腺肿在他喉咙处涌动着。但是萨利·迪奥并没听从父亲的警
告,他滑下座位,走上马路。
我将太阳镜放在仪表盘上,走出卡车。我从眼角可以看到克莱特斯站在他的吉
普车旁。迪奥已经在游泳衣外套了一条利维斯牛仔裤。他的粗斜纹棉布衬衫敞着怀,
腹部平坦,肌肉隆起。我听到远处一侧的篷车门滑开了,被太阳晒黑的一个男孩和
一个女孩从后面绕过来注视着我,但显然,他们只想来当观众。
“你有很严重的问题。”萨利·迪奥说。
“什么问题?”我微笑着说。
“你听到一个意大利名字,你以为你可以亵渎它,你认为这是所有人的谈资。”
“你不是个令人心悦诚服的人,迪奥。”
“所以你不断回来,激怒一个人,骚扰他的家庭,骚扰他的朋友。”他用三根
僵硬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
“该到你向后退的时候了,伙计。”我说,并再次微笑着。
“这和你被警告没有关系,你妨碍别人、不尊重一个老人、不尊重别人的隐私。
你是个神经过敏的怪物,伙计。”他的三根僵硬的手指又一次点在我的胸口,这次
更加用力。“你摇着鸡巴在附近闲荡,因为你自己什么也没有。”
他的脸更靠近我,然后又戳在我的胸口。他右眼下面的环形伤疤看来像是皮肤
上展开的一个皮套。
“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萨尔。”我说,“你问过你自己,为什么会有特定类
型的人围绕在你身边吗?雇用的帮手、醉醺醺的歌手。你以为围绕你的人是一群口
香糖球,仅仅是一种偶然吗?最后一次有人说你是堆狗屎,是在什么时候?”
我可以听到他的喘气声。
“你想死吗,伙计,你哪出毛病了。”他说。
“让我们面对它,萨尔。我不是那种在车道上安电门的人,你是不是以为福勒
·布拉斯的人准备来打你?”
他湿了湿嘴唇准备重新说话,接下来他一侧的脸突然紧绷,拳头向我脑袋挥过
来。我向旁边闪开,感觉一枚戒指擦过我的耳朵和头皮。于是我冲他狠狠出了个勾
拳,打在他的嘴巴和鼻子之间。他的脑袋弹了回去,他的长头发在耳朵上方倒塌了。
他挥着两个拳头,疯狂地扑向我,就像一个被激怒的孩子。在我重新摆好姿势打他
之前,他已经用两只胳膊牢牢地抱住我,我耳边是他呼噜噜、气喘吁吁的声音。接
着他松开一只胳膊,弯起膝盖,向我的阴茎撞来。
但是他的目标并不像设计的那么好。他撞到我的大腿内侧,我把胳膊肘送到了
他鼻子上,感觉他的鼻骨就像小鸡骨头一样折断了。在我再次打他之前,我看到了
他眼中的震惊和痛楚,这次我打在他嘴上。他弹到篷车的侧面,又再次弹起,我又
一次狠狠打在他脸上。他想再抬起手臂阻挡,但这一点用也没有。我听到他的后脑
勺又一次弹到金属上,看见他眼中真真切切的恐惧,看到他的血抽打在汽车的透明
玻璃上。我的拳头如此重,我感觉他的面孔已经不再是圆的了。
接着,克莱特斯站到我们中间,拔出了左轮手枪,一只胳膊呆板地阻止着我,
眼睛大睁,对我怒目而视。
“向后退,戴夫!我会开枪射到你的脚!我向上帝发誓,我会的!”他说。
在我视力范围内,我可·以看到车辆从四面八方停在马路上。克莱特斯用嘴喘
着气,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
萨利·迪奥将两只手都按在脸上。在透过树丛照进的阳光下,他的手指是红色
的。远处,我听到警笛声。我感觉胸中聚集的热量散去了,就像红了眼睛的大乌鸦
飞出了笼子。
“当然。”我说。
“我说到做到,一直退到马路对面去。”他说。
我举起了手掌。
“没问题。”我说,“但你不想让我移动卡车吗?我们堵住了很多车辆。”
我看到男孩和女孩扶着萨利·迪奥,转到篷车的另一侧。一辆州长的汽车在马
路边上绕着堵塞的交通转圈。
克莱特斯把左轮手枪放回他的枪套中。
“你这个疯狂的杂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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