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高布莱斯在郎顿别墅的客厅等着和威廉·桑纳会面的那20分钟,对桑纳的亡
妻有了两点认识。第一是凯特·桑纳很爱面子且自负。摆出来的照片不是她自己
的独照,就是她和汉娜的合照,完全找不到一张威廉,或者可能是威廉母亲的老
妇人照片。失望之余,他开始数着那些照片,一共有13张,每张照片都展现金色
鬈发下的迷人笑靥。他暗忖着,这是极端的自恋或是根深蒂固的自卑,需要不断
自我提醒:很上镜头也和其他才华一样值得炫耀?
第二件事是他不可能与凯特住在一起。她似乎喜欢在所有物品上都加上褶边:
有褶边的蕾丝窗帘、有褶边的短帷幔、有褶边的扶手椅——连灯罩都有流苏。一
切,甚至连墙壁,都逃不过她对加饰褶边的癖好。郎顿别墅建于19世纪,有梁柱
天花板及砖砌的火炉,她没用朴素的白灰泥来凸显这些古色古香的建筑特色,反
倒使用仿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壁纸来布置客厅的墙壁——想必花了不少钱——还
加上镀金条纹、白色蝴蝶结以及几篮颜色极不自然的水果来装饰。高布莱斯为了
这间原本可以很迷人的房间被糟蹋而深感惋惜,不自觉地将眼前这间客厅与史蒂
文·哈丁船上简朴的原木装潢加以比较,那艘船如今正由警方的刑案现场搜证人
员在仔细搜查,而哈丁则保持缄默,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牢里等候发落。
罗普瓦克街是一条恬静的林荫道,位于“皇家利明顿”游艇俱乐部与“小镇”
游艇俱乐部的西侧,郎顿别墅的房价显然并不便宜。高布莱斯在小睡两个小时后,
于星期二早晨8 点前去敲门时,暗忖着威廉买这栋房子需要多大一笔贷款,以及
他担任药剂研究员的薪水到底有多高。他觉得他们由奇切斯特搬来这里很不合情
理,尤其是凯特与威廉显然都和利明顿没有任何渊源。
女警葛莉菲丝替他开门,他告诉她他必须和桑纳谈一谈时,她做了个鬼脸。
“你要碰运气才行,”她低声说,“汉娜昨天晚上哭闹了一整夜,我怀疑他是否
能够神智清醒地和你交谈。他昨晚睡得和我一样少。”“欢迎加入失眠俱乐部。”
“你也没睡好?”
高布莱斯笑了笑。“他的情况如何?”
她耸耸肩。“不太好,一直掉泪,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她将声音压
得更低了些。“我真的很担心汉娜。她显然很怕他,他一进门她就情绪激动,他
一离开立刻平静下来。最后我命令他上床,再设法哄她睡觉。”
高布莱斯听得津津有味。“他有何反应?”
“怪就怪在这里。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置之不理,仿佛早就习惯了。”
“他有没有说汉娜为什么会这样?”
“只说他忙于工作,没有机会逗她玩。那可能是事实,你知道。我觉得凯特
过度保护她了。这栋房子里有好多安全措施,我怀疑汉娜能在这里学到什么。每
道门都有个小锁——连婴儿房的衣柜也不例外——也就是说汉娜无法挑选自己的
衣服,无法自行摸索。她已经快三岁了,仍然睡在有护栏的婴儿床里。那很诡异,
你知道。看来就像被关在铁窗里而不是住在婴儿房中。这样带孩子实在太古怪了,
老实说,她会退缩内向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想你或许也想过,她会怕他,是因为她目睹他杀了她母亲。”高布莱斯
低声说。
葛莉菲丝将手张开,做了个摇摆动作。“不过我看不出来他如何能办到。他
列出几个同事的名单,他们可以替他作不在场证明,证实他星期六晚上在利物浦,
如果这些证词属实,那他不可能在凌晨一点到多塞特郡将他老婆推下水。”
“是不能,然而……”高布莱斯紧绷着嘴唇思索着,“你可知道刑案现场搜
证人员在他房子内什么药都找不到,连止痛药都没有?想想他身为药剂研究员,
这一点就很不寻常。
“或许正因为身为药剂研究员,所以他家里才没放药。他知道药里面有些什
么成分。”
“嗯。或者是我们来搜查之前就刻意藏起来了。”他望向楼梯。“你喜欢他
吗?”他问。
“不大喜欢,”她承认,“不过你不要受我的评语影响。我一向不善于判断
男人的个性。依我看,他30年前或许曾因态度不好而挨耳光,不过目前的情况是,
他似乎将女人视为供人差遗的下人。”
他笑了。“你撑得下去吗?”
她揉揉惺忪睡眼。“天晓得!你的手下大约半小时前离开,在威廉去认尸以
及与替汉娜检查的医师交换意见时,我应该可以松一口气。问题是,我看汉娜不
会让我那么轻松。她像个橡皮糖似的紧粘着我。我一有机会就在客房打个盹,我
想趁她在睡觉时临时找个人暗中保护我,这样我才能继续留下来。不过我必须和
我的上司联络,找个本地的警员。”她叹了口气。“你要我替你叫醒威廉吗?”
他拍拍她的肩膀。“不用。只要告诉我他的房间是哪一间。我乐于自己去叫
醒他。”
她很想这么做,不过仍摇摇头。“你会吵到汉娜,”她说,咬牙切齿地摆出
一副鬼脸,“我发誓如果她在我好好抽根烟、喝几杯浓咖啡之前再度哭闹,我就
宰了你。我累惨了。若没有先补充大量的咖啡因与尼古丁,我真的无法再忍受她
的哭闹了。”
“那使你不喜欢小孩?”
“那使我不喜欢老公,”她说,“如果他不要老是像朵乌云一样在我身后徘
徊,我可以应付得更好。”她轻轻推开大厅的门。“你可以在这里等他来。你会
喜爱这里的,神殿应该有的,这里面一样都不缺。”高布莱斯听到楼梯传来脚步
声,在门推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桑纳40出头,不过今天看来苍老了许多,高布莱
斯猜如果哈丁看过凯特的老公这副模样,对他的评语可能会更尖酸刻薄。他胡子
没刮,头发凌乱,满脸憔悴,不过是出于悲伤或者是缺乏睡眠,无从得知。然而,
他的眼神明亮,高布莱斯记住这一点。缺乏睡眠并未使他脑筋迟钝。
“早安,先生,”他说,“抱歉这么早又来打扰你,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要
问,而且恐怕不能延误。”
“没关系,请坐。我觉得昨晚或许没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我累得无法定下心
来思考。”他坐在扶手椅上,让高布莱斯坐沙发。“我已经将你要的名单列出来
了,就放在厨房的餐桌上。”
“谢了。”他打量着那个男人。“你有没有睡觉?”
“没睡好。我忍不住会想到这件事,太不合逻辑了。如果她们两人都溺毙我
还能理解,可是凯特死了汉娜仍活着,实在让人想不通。”高布莱斯同意这一点。
他和卡本特昨晚也为了这一点而伤透脑筋。为什么凯特必须自己游泳求生,而那
个小女孩却平安无事?比较合理的推论——也就是案发现场是在“疯狂石光号”
上,而且汉娜也在船上,不过在哈丁徒步前往查普曼之池时,她自行脱困——但
却无法解释那小女孩为什么没有和她母亲一起被推下水,为什么哈丁会留她下来
而不担心她的哭闹会传到其他人的耳中,在她被人发现之前,又是谁喂她食物及
饮水、替她换尿片。
“你有没有时间检查你太太的衣橱,桑纳先生?你可知道她有没有衣服不见
了?”
“这我不清楚……不过那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我
很少注意别人穿些什么。”
“行李箱呢?”
“我想应该没有遗失。”
“好吧。”高布莱斯将他的公文包摆在身旁沙发上打开来。“我有几件衣服
要请你辨认,桑纳先生。请告诉我你是否可以认出来。”他取出一个塑料袋,里
面装着在“疯狂石光号”上找到的丝质女衫,他将衣服拿出来让桑纳看。
桑纳摇头,没有接过来。“不是凯特的。”他说。
“如果你很少注意她的穿着,”高布莱斯感到好奇,“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是黄色的,她讨厌黄色。她说那和金发不搭配。”他随手朝门口比了比。
“我们家里完全看不到黄色。”
“说得也是。”高布莱斯再拿出装着胸罩与内裤的塑料袋。“这些是你太太
的吗?”
桑纳勉强地伸手接过那两个袋子,透过塑料袋仔细检视那些衣物。“如果是
她的,我会很讶异,”他说着,将袋子递回去,“她喜欢蕾丝与花边,这两件很
朴素。如果你想作个比较的话,可以去看看她衣橱里的其他服饰。你会明白我说
的是什么意思。”
高布莱斯点点头。“我会去看看,谢谢你。”他再取出装着儿童鞋的袋子,
摆在他右手掌上,“这双鞋子呢?”
桑纳再度摇头。“对不起。在我看来,所有的童鞋都差不多。”
“鞋带上写着H.桑纳。”
桑纳耸耸肩。“那就应该是汉娜的。”
“不见得,”高布莱斯说,“这双鞋很小,比较适合一岁小孩而不是三岁小
孩,而且每个人都可以在鞋子上写名字。”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
“故布疑阵吧,或许。”
桑纳蹙眉。“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不过高布莱斯摇头。“我目前恐怕还不便透露。”他再度将鞋子拿高。“你
想,汉娜能不能认得这双鞋?这可能是双被丢弃的鞋子。”
“如果是那位女警拿给她看,她或许肯辨认,”桑纳说,“我没有必要试。
她一见到我就大声尖叫。”他在扶手椅的把手上挥打着,像要抖落看不见的尘埃。
“问题出在我工作太忙,她没有机会多了解我。”高布莱斯对他摆出同情的笑容,
但心中想着这句话是否属实。毕竟,有谁能反驳他?凯特过世了,汉娜一句话也
不说,而左邻右舍都说和桑纳不熟。事实上,他们和凯特也不熟。
“老实说,我只见过他一两次,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当然,他工作得很辛苦,
不过他们不是那种受欢迎的邻居。她很漂亮,但是我们称不上是朋友。你也了解
这种情形。没有办法挑选邻居,他们就这么闯了进来……”
“他不喜欢交际。凯特曾告诉我,他晚上及周末都在操作计算机设计药剂配
方,她则看肥皂剧。我对她这种死法感到很难过,我希望有更多时间和她聊天。
我想她一定很寂寞,你知道。当然,我们其他的左邻右合都在工作,所以像她当
个纯粹的家庭主妇的情况很罕见……”
“他是个恶霸。他曾为了我们两家间的花园篱笆围板而痛骂我老婆,他说围
篱该修理了,当我老婆告诉他,围篱是被他们家的常春藤拖倒时,他威胁要和她
对簿公堂。没有,那是我们惟一与他接触的一次。那就够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我比较常见到凯特,很少见到他。他们的婚姻很奇怪,他们很少一起做什
么事,我有时很纳闷他们到底喜不喜欢对方。凯特很讨人欢喜,但她很少和威廉
谈心。老实说,我觉得他们没有什么共通点……”
“我知道汉娜整夜都在哭闹。她经常如此吗?”
“不会,”桑纳毫不迟疑地回答,“不过她哭闹时都是凯特哄她。她是为她
母亲而哭,可怜的孩子。”
“那么说你没有注意到她的行为与平时有什么两样?”
“没有。”
“在警局替她检查的那位医师很替她担心,他说她的发育情形有倒退的倾向,
或许曾经受到某种精神创伤。”高布莱斯淡淡一笑。“不过你说那对汉娜而言蛮
正常的?”
桑纳略显脸红,仿佛说谎被拆穿了。“她一直有点”——他迟疑了一下——
“呃,古怪。我以为她不是自闭就是耳聋,所以我们带她去检查,不过医师说她
没有什么不对劲,只建议我们耐心一点。他说儿童会随环境而改变,如果凯特不
要事事替她做好,她就必须开口要求她要的东西,她就可不药而愈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六个月前。”
“那位医师叫什么名字?”
“亚特瓦特医师。”
“凯特采纳他的建议了吗?”
他摇头。“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总是知道汉娜需要什么,她也认为在汉娜
已经准备好开口前逼她说话没有什么意义。”
高布莱斯记下那个医师的名字。“你是个聪明人,桑纳先生,”他接着说,
“所以我相信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问题。”
桑纳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我喜欢你叫我威廉,”他说,“是的,我
当然知道。我女儿一见到我就大哭大叫;我老婆有很多机会可以出轨,因为我很
少在家;我因为不想搬来利明顿而发怒;这栋房子的贷款高得让我宁可被枪毙;
她很寂寞,因为她没有结交什么朋友;妻子们通常是被她们的枕边人在盛怒下杀
死而不是让陌生人因情欲而谋杀。”
他发出了空洞的笑声。“唯一对我有利的是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相信我,
我昨晚花了好多时间为此而感谢老天爷。”
警方对未经起诉的嫌疑人所能拘留的时间有一定时限,随着时间流逝,找出
证据来起诉史蒂文·哈丁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而且显然找不出什么有力证据。舱
房地板上的污渍,前一天晚上看来似乎很值得深究,结果却只是酒后呕吐的秽物
——血型是A 型,与哈丁的血型相符——
而彻底检查过他的船后,也未能找出船上曾发生激烈动作的证据。如果法医
的检验结果正确——背部(肩胛部与臀部尤其明显)及大腿内侧有淤痕及刮痕,
显示曾在坚硬的表面,例如甲板或裸露的地板上被迫发生性行为,以及阴道曾因
擦伤而少量出血,那么在甲板的木板上或船内的地板上应该留有血迹、皮肤组织,
甚至精液。但是一切却事与愿违,倒是在甲板上刮出不少干盐巴,虽然可以据以
推测他曾用海水清洗上舷来毁灭证据,可是在帆船上找到干盐巴却是司空见惯的
事。更有可能的做法是先在木板上铺上毛毯,然后再逼凯特·桑纳就范,因此干
警也仔细检查了船上的所有被褥,但都查无实证。话说回来,若真有这些证物留
下,或其他可证明她和这艘船有关的物品,谅必也早就跟着她付诸水流了。警方
重新彻底检验凯特的遗体,希望能在她的皮肤下找到有木头碎屑的证物,借此证
明她与“疯狂石光号”有关连,不过若不是海浪已将她身上的证据都冲刷掉了,
就是她当时根本就不在这艘船上。她的破裂指甲情况亦是如此。如果指甲里原本
有任何证物,恐怕也随着海水冲走了。
只有舱房内的棉被有沾到精液的迹象,不过由于棉被已经很久没洗了,因此
无法断言那是不是最近沾上的。事实上,在枕头上及被褥上只找到两根外人毛发
——两根都不是凯特的,虽然都是金黄色——警方的结论是,史蒂文·哈丁根本
不是港务局长所描述的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风流种子,事实上他是个寂寞的自慰
者。
舱房的床头柜中找到少量大麻及一堆未拆封的保险套,还有三个已拆封的保
险套空包装。没有找到使用过的保险套。
船上的所有容器都加以检验是否残留镇定剂“氟硝西泮”或任何安眠药成分,
结果是没有任何发现。全面搜查色情照片与杂志也一无所获。随后干警们还搜查
了哈丁位于伦敦的公寓及汽车,仍是徒劳无功,他们在公寓内找到35部成人电影,
不过每一部都是合法出品的。警方也持搜查证前往托尼·布里吉位于利明顿的房
子搜查,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利于史蒂文·哈丁,或足以使他或任何人与凯特·
桑纳有关联的证物。此外,除了曾有人见过他在星期六早晨在特易购公司外与凯
特谈过话,没有人汇报曾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
“疯狂石光号”上有指纹及掌纹,足以证明凯特与汉娜曾在船上,不过那些
指纹大都与其他指纹重叠,其中有少数是与哈丁的指纹重叠,不足以让搜证人员
确认是最近留下的。令办案人员感兴趣的是除了卡本特、高布莱斯、凯特、汉娜、
史蒂文等人之外,有25组指纹——其中至少有5 组小指纹应该是儿童的手纹——
是在船上的大厅采集来的,其中有些与在布里吉家中采集到的指纹相符,不过却
与舱房内采集的不符。因此,哈丁显然曾在船上大宴宾客,不过宴会的性质仍然
成谜。他的说法是他每次在港中停泊后都会邀请其他船员到船中的大厅小聚,由
于缺乏足以推翻他说词的佐证,警方接受了他的说法。然而,他们对这一点仍满
心好奇。
鉴于厨房内有乳酪与苹果,凯特·桑纳的最后一餐似乎是警方可以掌握的证
物,但法医指出无法由已经消化殆尽的食物来辨识其购买地点。在特易购公司购
买的“金好吃乳酪”,在经胃酸消化后,和在桑斯柏里公司买的“金好吃乳酪”
化学成分完全一样。连那件小孩的围兜也无法当成明确的证据,因为上头的指纹
显示,史蒂文与另两名不明人士曾碰过这件围兜,但凯特·桑纳却没有摸过。
他们在听过尼克·印格兰姆的通报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船上找到的那只登山
背包上,那是个三角形的黑色背包,里面有一些糖果的包装纸。保罗和丹尼两兄
弟都无法精确地描述它——丹尼说:“那是个黑色大背包……”保罗说:“那很
大……我想可能是绿色的……”——星期天时背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不得而
知,甚至警方也无法确定这只背包就是那两个孩子当天所看到的那个。史蒂文·
哈丁对于警方对他的背包感兴趣而深感不解,他坚称那当然就是他当天所使用的
背包,并且解释他之所以将那个背包留在山边,是因为里面装有一瓶水,他不想
背着水到船棚然后又背回来。他还说印格兰姆警员从来没有向他问起背包的事,
所以他当时才没有提起。
任职于利明顿高街特易购公司的一位收银员出面作证,使警方不得不放弃对
哈丁的怀疑,她在上一个星期六当班。
“我当然认得史蒂文,”她看着他的照片指认道,“他每个星期六都会来采
购。我是否看到他上星期和一个金发妇人以及一个小孩说话?当然有。他正要离
去时看到她们,他说了声:”可恶!‘因此我说:“有什么问题吗?’他说:”
我认得那个女人,她会来找我说话,因为她老是如此。‘所以我就装作很嫉妒地
说:“她很漂亮。’而他说:”算了吧,冬恩,她结婚了,反正我有事要忙。‘
他真说对了。她果然找他说话,不过他没有待太久,只拍拍手表便匆匆离去。你
问我的意见?他还有好事在等着,他不想耽搁了。她在他离去时满脸气恼,不过
我不怪她。史蒂文是个性感的帅哥。如果我不是三个孙子的祖母,我自己也想追
他。“威廉。桑纳声称对郎顿别墅的摆设与他妻子的日常作息都没什么概念。”
我一天离家12个小时,由早上7 点至晚上7 点,“他告诉高布莱斯,仿佛那是件
自豪的事。”我对她在奇切斯特的日常作息比较熟悉,或许因为我认得那边的左
邻右合,以及她所谈起的那些商店。如果你知道名称,就记得比较清楚。在这里
情况完全不同。“
“她常谈起史蒂文·哈丁吗?”高布莱斯问。
“他是不是就是拿了汉娜鞋子的那个畜生?”桑纳愤然追问。
高布莱斯摇头。“如果你不妄下结论,我们的进展会快很多,威廉。我要提
醒你,我们仍然不知道那双鞋子是不是汉娜的。”他与桑纳对视着。“既然提起
了,让我警告你,如果你开始对这件案子的任何事情作推论,很可能会妨碍我们
办案,也可能会使谋害凯特的凶手逍遥法外。”
“对不起。”他举起手表示歉意。“继续吧。”
“她常谈起史蒂文·哈丁吗?”高布莱斯又问了一次。
“没有。”
高布莱斯念出名单上的名字。“这些男士中有她的前任男友吗?例如,住在
朴次茅斯的那一位。她和你交往之前是否曾和他们当中任何人交往过?”
桑纳摇头。“他们都已经结婚了。”
高布莱斯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天真,不过没有继续追问。他试着勾勒出凯特的
早年生活,不过就像用茅草搭盖房子一样因陋就简。桑纳提供的简略说明都极为
笼统,她的娘家姓是希尔,不过那是母姓还是父姓,他也不知道。
“我看他们应该没有结婚。”他说。
“凯特一直不认得她父亲?”
“不认得。她在襁褓时他就离开了。”
她和她母亲一直住在伯明翰的政府公房,不过他不知道详细位置,或是凯特
上过哪所学校,在何处受训当秘书,甚至不知道她在进英国法马药厂前在哪里上
班。高布莱斯问他,凯特当时认识的友人,有没有至今仍然还保持联络的,他摇
头表示应该没有。他由房间角落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簿,告诉高布莱斯
可以自己查一查。“不过你在里面找不到住在伯明翰的人。”
“她何时搬家的?”
“她母亲过世时。她有次告诉我,她想离她长大的地方越远越好,因此她搬
到朴次茅斯,在后街一家店铺楼上租了间公寓。”
“她可曾说过为什么远离故乡那么重要?”
“我想她觉得如果待在故乡,或许出人头地的机会就比较少。她野心很大。”
“想闯出一番事业?”高布莱斯惊讶地问道,想起桑纳前一天说凯特的最大
愿望就是拥有她自己的家庭,“我还以为你说她在怀孕时开开心心地辞掉了工作。”
桑纳沉默了半晌。“我想你打算和我母亲谈?”
高布莱斯点头。
他叹了口气。“她不赞成我娶凯特,所以我想她会告诉你,凯特是个以美色
骗取男人钱财的坏女人。或许不会用那么多字眼,不过她的意思很明白。她有时
候说话很尖酸刻薄。”他凝视地板。
“她说的可是实情?”
“我不认为如此。凯特只是要让她的孩子有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她自己。
我很欣赏她这一点。”
“你母亲不以为然?”
“那不重要,”桑纳说,“无论我带谁回来她都看不顺眼,所以我才会迟迟
没有结婚。”
高布莱斯看了一眼摆在壁炉上方的照片中那空虚茫然的笑靥。“凯特个性很
强吗?”
“噢,是的。她想要什么就会坚持己见。”他撇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朝整个
房间比了比。“这间房子就是。这是她的梦想,属于她自己的房子。她要的是受
到社会认可和受到敬重。所以我才知道她绝对不会有婚外情。她不会为了任何事
情而拿这房子冒险。”
又是太过天真的看法?高布莱斯想不透。“或许她没料到这件事会暗藏风险,”
他淡淡地说,“你自己也承认,你很少在家,所以她可以轻易搞婚外情,让你一
直蒙在鼓里。”
桑纳摇头。“你不懂,”他说,“她并不是因为怕东窗事发才不敢搞婚外情。
我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就对她服服帖帖的了。”他笑容扭曲。“我妻子是个守旧
的清教徒。她怕的是奸情外泄,闹得人尽皆知。她要的是别人的敬重。”
高布莱斯差点就脱口问出他是否爱他妻子,不过还是决定不问。无论桑纳的
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和葛莉菲丝一样都对桑纳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他
无法确定这是因为同性相斥,还是因为他的直觉一直告诉他桑纳杀了他太太。
高布莱斯下一个访查地点是奇切斯特市奥斯本新月街的旧修道院,桑纳老太
太住在这平价住宅的2 号房。这里显然曾经是一所学校,不过如今已经改建成了
12户的公寓。他进去前,先看了看对街那一排1930年代的长方形双排住宅,想着
哪一栋是桑纳为了买郎顿别墅而卖掉的房子,它们看来大同小异。他对凯特急着
想搬家有点同情。他想,受人敬重并不意味着生活就要过得枯燥乏味。
安洁拉·桑纳令他吃了一惊,与他预期的简直判若两人。他将她想像成一个
孤僻、势利且思想古板的老太婆,结果却发现老太太是个强悍、有胆识的妇人,
因为罹患风湿性关节炎而以轮椅代步,眼神看来和蔼可亲。她要他先将搜查证插
入信箱中,查证后才让他进门,然后叫他尾随她的电动轮椅由走廊进入客厅。
“我猜你准备将威廉以三级谋杀罪起诉,”她说,“现在你要我来证实或否认他
告诉你的话。”
“你有没有和他谈过?”高布莱斯笑着问道。
她点头,指着一张椅子。“他昨天傍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凯特死了。”
他坐在她指的那张椅子上。“他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
她点头。“我很震惊,不过老实说我在电视上看到汉娜的照片时,就猜可能
出事了。凯特不会丢下那孩子不管的。她很宠那个孩子。”
“你认出那是汉娜的照片时,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警方?”他好奇地问,
“为什么要叫威廉打?”
她叹了口气。“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不可能是汉娜——我是说,她不可
能是个会自己到陌生城市到处乱跑的孩子一我也不想因为一时误认而造成困扰。
我打电话到郎顿别墅,好久都没人接电话,直到昨天早上我才确认不会有人接听,
所以我才打给威廉的秘书,她告诉我他在何处。”
“你可能会造成什么困扰?”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们这么说吧,如果我认错人了,凯特不会相信我的动
机是单纯的。你知道,我在他们搬走后就没有见过汉娜,一年了,所以我也不敢
百分之百地确定我没有看走眼。这个年纪的孩子变化很大。”
这个答案太含糊,不过高布莱斯暂时不再追问。“这么说你原本不知道威廉
在利物浦?”
“我没有理由知道,我不奢望他到什么地方都向我禀报。他每星期会打电话
过来,偶尔会在回利明顿的途中顺道过来看看,不过我们各过各的生活。”
“这种改变倒蛮大的,是吧?”高布莱斯试探着问,“他结婚前不是一直和
你住在一起吗?”
她轻笑出声。“你是说那就表示我应该知道他在做什么?你的孩子显然还不
够大,巡官。他们是不是和你住在一起根本没有差别,你还是无法掌握他们的动
向。”
“我有一个7 岁和一个5 岁大的孩子,他们的社交生活已经比我小时候更精
彩刺激了。真是世风日下,是吧?”
“这要看你是否放手让他们展翅高飞。我想你给他们的空问更多,他们长大
后就更会感激你。我先生在15年前将房子改建成两层独立的公寓。我们夫妻俩住
在楼下,威廉住在楼上,我们很可能好几天都见不到面,我们各自过活,在我先
生去世后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当然,我行动不便的情形变得更严重了,不过,我
不希望自己成为威廉的负担。”
高布莱斯笑了笑。“我相信你不是,不过我想你一定会担心,有朝一日他如
果结婚,所有的安排势必会改变。”
她摇头。“正好相反。我一直希望他能稳定下来,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急。当
然,他热衷航海,有空就驾着他那艘康堤莎帆船出海。他曾交过女朋友,不过都
没有认真交往。”
“他娶凯特时你高兴吗?”
短暂的沉默。“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高布莱斯耸耸肩。“没有原因,我只是感兴趣。”
她忽然眨眨眼。“我想他一定告诉你,我认为他的太太是个靠美色骗取男人
钱财的女人?”
“是的。”
“好,”她说,“我讨厌说谎。”她举起骨节突起的手背,拂开脸颊上的发
丝。“反正如果每个人都告诉你我不高兴,也没有必要假装说我很快乐。她真的
是个靠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不过我不是因此而觉得他想娶她是疯了,而是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共通点。她比他年轻10岁,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追求物质享受。
她曾经告诉过我,她最大的乐趣就是购物。”这么俗气的事竟然能让她的儿媳妇
如此心满意足,让她摇头不已。“老实说,我看不出来他们怎能生活在一起。她
对航海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坦白地拒绝参与威廉的这种生活。”
“他们婚后他还继续驾船出海吗?”
“噢,是的。她倒不干涉他的兴趣,她只是自己不肯加入。”
“她认识他玩帆船的朋友吗?”
“不是你所谓的那一种认识。”她直言不讳地说。
“哪一种,桑纳太太?”
“威廉说你认为她有婚外情。”
“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噢,我认为你大可放心。你知道,”她摆出一副老古板的脸孔,“凯特知
道所有东西的价格,但对价值却一无所知,她当然曾经估算过红杏出墙所要付出
的代价。反正,她绝不会与威廉在奇切斯特一起玩帆船的朋友搞婚外情。他们对
他讨了这么一个老婆,比我还要震惊。而且她根本无心打入他的生活,加上她和
他们大部分人都有代沟。老实说,他们都对她无知的言论感到难以置信。除了肥
皂剧、流行音乐、电影明星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意见。”
“那她是哪一点吸引了威廉?他是个聪明人,显然不会喜欢上这种无知的女
人。”
她无奈地笑了笑。“当然,是性。他受够了聪明的女人。我记得他说过在凯
特之前的女友”——她叹了口气——“她叫温蒂·普雷特,真是个好女孩……他
俩真是天生一对……他说她认为做爱前的爱抚就是讨论性行为对新陈代谢的作用。
我说,真有意思,而威廉则笑着说,如果他能选择,宁愿享受肉体的刺激。”
高布莱斯正色说道:“我认为有这种看法的不只他一人,桑纳太太。”
“我不想和你辩论这个问题,巡官。反正,凯特的经验比他丰富多了,尽管
她比他年轻了10岁。她知道威廉想要成家,于是迫不及待地替他生了个小宝宝。”
他听出她话中有所保留,暗忖着她何以会如此。“她经营婚姻的方式就是将老公
宠坏,威廉也乐在其中。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每天忙着工作就行了。那是最
老式的安排,男主外,女主内。我想那就是被动与主动的关系,女人掌控男人,
使他依赖她,不过外人看来,却是她依赖他。”
“而你不赞同?”
“只是因为那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婚姻状态。婚姻应该是性灵合一,否则只
会沦为结不出果实的荒地。她所能谈的只有她的大采购,以及当天遇见过什么人,
显然威廉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他不晓得她是否明白,威廉尚未排除涉案可能。“你的意思是他对她感到厌
烦?”
她思索了他这个话题许久。“不,我不认为他感到厌烦,”过了一阵子后她
说,“我想他只是认清她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他的工作时间才会越拖越长,而且
不反对搬到利明顿。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举双手赞成,你知道,所以他不用花时间
与她沟通。那种关系缺乏挑战性。”她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小孩能使他们更亲
密,可是汉娜一出生,凯特就表明带小孩是女人的专利。老实说那孩子反倒使他
们的关系更疏远。每次威廉想抱孩子,她就会大哭大闹,不久他就死心了。我就
事论事,告诉凯特溺爱对那孩子没有什么好处,可是她却为此而生我的气。”她
叹了口气,“我不应该介入的。当然,他们也是因此而搬走。”
“搬离奇切斯特?”
“是的,那是个错误。他们的生活改变得太多、太快。威廉必须变卖我们对
街那栋房子来支付我这间公寓的贷款,然后拿更大一笔钱购买郎顿别墅。他卖掉
他的帆船,就此放弃航海。更不用提每天要累得半死上下班了。这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栋他自己顶不喜欢的房子。”
高布莱斯越来越感兴趣,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语气,“那他为什么要搬走?”
“凯特想搬。”
“不过如果他们处不来,威廉为什么会同意?”
“稳定的性生活,”她不快地说,“反正,我没有说他们处不来。”
“你刚才说他只是认清她就是那个样子。那不是表示他们处不来?”
“才不。在威廉的眼中,她是个完美的妻子。她替他照顾房子,替他生小孩,
不曾因为他外出而唠叨。”她苦笑。“只要他能支付房子的贷款,让她过她很快
就习惯的那种生活,他们的关系其实火热得很。我知道如今已经没有人这么说了,
不过她真的很俗气。她有限的那几个朋友都很恐怖……聒噪……浓妆艳抹……”
她颤抖着。“真恐怖。”
高布莱斯将两手指尖合拢靠在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她。“你真的很不喜欢她,
是吧?”
桑纳太太再度仔细考虑这个问题。“是不喜欢。”她想了一阵子后说。“不
是因为她惹人厌或不够厚道,而是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自我中心的女人。生活中
无论大小事——我的意思真的是每一件事——如果不是绕着她运转,她就会介入
操纵直到以她为中心为止。如果不相信,看看汉娜就知道了。那个孩子为什么这
么依赖她,还不是她无法忍受与人分享孩子的感情?”
高布莱斯想着郎顿别墅里的那些照片,以及他认为凯特。桑纳很虚荣的这个
结论。“如果不是婚外情变调造成的,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她那么讨厌上船,
是什么说服她带汉娜登上某人的船?”
“好奇怪的问题,”桑纳太太诧异地说,“没有什么可以说服她。她显然是
被逼上船的。你怎么会怀疑这一点?任何打算强暴她再杀害她,然后将她的小孩
单独丢在街上的人,都显然会毫不迟疑地用尽方法逼她就范。”
“不过港口人来人往,但却没有任何人曾看见过一个妇人带着小孩被迫上船。”
事实上,依目前警方的查访,没有人见过凯特和汉娜在利明顿河的任何登船处出
现过。他们希望星期六那些来度周末的人带来好消息,不过这期间,他们只能在
黑暗中摸索。
“这并不奇怪,”桑纳太太固执地说,“如果有人抱着汉娜,威胁凯特要是
不听话就要伤害汉娜,她就会乖乖就范。她溺爱那个孩子,为了避免孩子受到伤
害,什么事情她都会做。”
高布莱斯原本想要指出,那也要汉娜愿意让那男人抱才行,根据那份精神鉴
定报告,以及桑纳太太自己也承认汉娜甚至拒绝亲生父亲抱她……但他有另一个
想法。这个想法合情合理,虽然方法可能很多种……汉娜显然被喂食了镇定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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