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史蒂文·哈丁于1997年8 月13日上午9 点前获得不起诉释放,由于证据不足,
复审警官拒绝继续拘留。不过警方告知他要扣留他的车与船,而且“有必要留多
久就留多久”。警方未进一步解释扣留的原因。在汉普郡警方的配合之下,他从
警方保释回利明顿老街23号,也就是托尼‘布里吉的寓所,并奉命每天向利明顿
警局报到,以便随时掌握他的行踪。
他在律师的建议下,将他与凯特·桑纳的关系,以及8 月9 日至10日的行踪,
仔仔细细地交代清楚,内容与他原先已经告诉警方的还是大同小异。他对指纹的
证据以及汉娜的鞋子为何出现在“疯狂石光号”上,作了以下说明:
她们是3 月时上的船,当时我将船拖上岸,重新油漆船身。
“疯狂石光号”停放在柏松港的修船厂,托靠在一座木架上。凯特知道我必
须将油漆涂好才能离开后,便不断到修船厂走动,惹得我很不耐烦。最后,为了
摆脱她,我答应让她和汉娜爬上楼梯看看船内,我自己则待在底下。我要她们将
鞋子脱下,把鞋子摆在驾驶舱里。等她们再下楼梯时,凯特认为汉娜无法自己爬
楼梯,所以将她抱给我接住。我将汉娜放在婴儿车里,不过我没有注意到她是否
穿着鞋子。老实说我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这小孩让我毛骨悚然。她从来不说话,
只是瞪着我,仿佛我不存在。过了一阵子我在驾驶舱内发现那双鞋带上写着H.桑
纳的鞋子。即使尺寸太小,不是汉娜当天穿的,为何会出现在船上我也没有其他
解释。
虽然我知道桑纳家,不过我并未还回汉娜的鞋子,因为我相信是凯特故意将
鞋子留下来的。我不喜欢凯特·桑纳,我不想和她单独待在她家里,我知道她迷
恋我,但我对她没有兴趣。我觉得她有病,她的不断纠缠让我很担心。我只能说
她的行为已构成骚扰。她以前常到游艇俱乐部附近走动,等我上岸。大部分时候
她只是站着看我,不过有时她会故意撞入我怀中,用她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我
犯的错误是在去年底她在街上介绍我和她先生认识后不久,前往郎顿别墅拜访她
先生。我相信她的迷恋就是始自那时候。我对她的投怀送抱从来不想响应。
过了一阵子,4 月底吧,我想。我泊船在柏松港的加油浮桥上,等着码头工
人来加油,这时凯特带着汉娜走过“c ”浮桥朝我走来。凯特说她好久没有看到
我了,刚才看见“疯狂石光号”,所以想过来聊聊。她和汉娜未经我允许就自行
上船,那令我很困扰。我建议凯特到船尾的舱房取回放在舷窗架子上那双汉娜的
鞋子。我知道舱房里有几件其他女人的衣服,我想如果凯特能看到或许是件好事。
我希望那可以使她明白我对她根本不感兴趣。她不久就下船离开了。我进入舱房
时,发现她取下汉娜脏兮兮的尿片,将排泄物和我的被褥搅混在一起,并再度将
那双鞋子留下来。我相信这两件事是故意让我知道,她因为在舱房内看到女性内
衣而生气。
凯特·桑纳发现我的停车处,而且不断触动警报器,让托尼·布里吉和他的
邻居对我十分不满,这时我才惊觉事态严重。虽然我无法证明是凯特所为,但我
很确定是她,因为我发现驾驶座旁的门把手好几次被抹上排泄物。我没有告诉警
方我的怀疑,因为我担心会和桑纳家更纠缠不清。我倒是在6 月时找过威廉·桑
纳,并给他看我替同性恋杂志拍的照片,主要的用意就是希望他能告诉他太太,
我是个同性恋。我知道凯特在看了留在我船上的那些衣物后,这么做一定很奇怪,
不过我当时已无计可施。其中有些照片三点全露。让威廉大感震惊。我不知道他
是怎么告诉他太太的,不过她几乎立刻就停止对我的骚扰,让我松了一口气。
6 月之后我在街上或许见过她5 次,不过没有与她交谈,直到8 月9 日早上,
当时我实在躲不开她。她就在特易购公司门外,我们互道早安。她说她要替汉娜
买双凉鞋,我说因为要驾船li- 往普尔度周末,所以急着离开。我们的交谈就仅
止于此。此后我没有再见到她。我承认我对她的纠缠非常苦恼,也非常讨厌她,
不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溺死在多塞特郡的外海。
与托尼·布里吉长谈后证实了哈丁这段供述。不出坎贝尔所料,利明顿警方
早就知道布里吉吸食大麻,不过他们对此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偶尔他的
邻居会抱怨他在住处开派对,不过他们是酒后喧哗,并不是吸食大麻,连那些保
守人士后来也都明白这一点了。”更令人讶异的是,布里吉还是当地一所学校颇
受敬重的化学老师。“托尼的私生活是他个人的事,”他的校长说,“对我来说,
监督同事的校外品德不是我的职责。如果是,可能会让我损失一些优秀教师。托
尼很能吸引学生,他让艰涩的科目也变得津津有味。我希望他能多开几堂课。”
我认识史蒂文·哈丁18年了。我们上同一所小学和中学,一直是好朋友。他
的船发生故障或是冬天太冷不能待在船上时,他就借宿在我家。我在他父母于1991
年搬到康沃尔之前,和他父母也很熟,此后就没再见过他们。史蒂文在两年前的
夏天曾驾船前往法尔茅斯,除此之外,我不相信他曾去过康沃尔。他不是在伦敦
的公寓中,就是在利明顿的船上。
他今年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一个名叫凯特·桑纳的女人纠葛不清,
她在纠缠他。他说她和她的孩子很诡异,还说她们把他吓坏了。他车子的警报器
不断鸣叫,他告诉我这是凯特·桑纳动的手脚,还问我是否应该报警。那种事听
来很离奇,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他还让我看车门把手上的排泄物,并告诉我
凯特·桑纳如何将她女儿的尿布抹在他的棉被上。我告诉他,报警只会使情况更
糟,并要他另外找地方停车。就我所知,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我从来没有和凯特·桑纳或汉娜谈过话。史蒂文有一次在利明顿的街上指给
我看,然后拉我绕到街角,以免和她们碰面。我相信他已发现她是一大威胁。今
年初我曾在一家酒吧中与威廉·桑纳见过一次面。他自己在喝酒,邀请史蒂文和
我加入。他原本就认得史蒂文,因为在史蒂文帮凯特忙之后,她曾介绍他们相互
认识。我在约半小时后离去,不过史蒂文后来告诉我,他到威廉家中继续讨论关
于航海的事。他说威廉以前曾驾驶一艘康堤莎参加比赛,和他蛮聊得来的。
史蒂文是个帅哥,性生活相当活跃。他目前至少同时有两个女友正在交往中,
因为他不想安定下来。他热衷玩帆船,也曾经告诉我他绝对不会和不玩帆船的女
人认真交往。他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入,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女朋友的名字,
不知道他目前和谁在交往。他没戏演时,总是能找到平面模特儿的固定工作,偶
尔也插花替色情杂志拍照。他需要钱来支付伦敦那栋公寓和“疯狂石光号”的开
销,而那种工作的酬劳很高。他不会以那种照片为耻,不过我还不知道他会拿那
些照片四处炫耀。我不知道他将照片放在什么地方。
8 月8 日星期五晚上,我见过史蒂文。他来找我,说他隔天要前往普尔,要
到下个周末才会和我碰面。他曾提起过8 月1 1 日星期一在伦敦有场选角,他说
他打算搭星期天晚上的末班车回去。后来,我们的一个共同友人鲍伯·温特史洛,
他住在火车站附近,他说史蒂文从船上打电话给他,问他星期天晚上能否借宿在
他家的沙发,以便星期一早上搭头班车。不过他一直待在船上,也错过了那场选
角。史蒂文就是这德性,他总是随心所欲,来去自如。到了星期一早晨他的经纪
人葛拉翰·巴娄打电话给我,说史蒂文不在伦敦,也不接移动电话,我才发现史
蒂文把事情搞砸了。我打电话联络一些友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然后
借了一艘小船去找“疯狂石光号”。我发现史蒂文严重宿醉,他也是因此而不见
人影。
8 月9 日至1 O 日,我与我的女朋友碧翠丝- 古德,也就是“碧碧”共度周
末,我们已认识4 个月了。周六晚上我们到南安普敦的牙买加俱乐部狂欢作乐,
大约清晨4 点才回家。然后一直睡到星期天下午。我对凯特·桑纳的死一无所知,
不过我很确信史蒂文·哈丁与她的死无关。他不是一个有攻击性的人。
(警方附注:那场狂欢作乐是确有其事,不过无从查证托尼。布里吉与碧翠
丝·古德是否在场。星期六晚上牙买加俱乐部的客人估计约有1 000 多人。)
碧翠丝·古德的证词在各相关细节上都与布里吉和哈丁的供述吻合。
我今年1 9 岁,在利明顿市高街的“出人头地发廊”担任美发师。我大约4
个月前在一家酒吧的迪斯科舞厅认识托尼·布里吉,一周后他介绍我认识史蒂文
·哈丁。他们是多年老友,史蒂文若因故无法待在船上时,就将托尼的房子当成
在利明顿时的基地。我和托尼交往期间与史蒂文混得也很熟。我有几个朋友很想
和他交往,不过他不想安定下来,也排斥固定的男女关系。他是个帅哥,加上是
个演员,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孩不在少数。他曾经告诉我,女孩子将他当成种马,
他讨厌这一点。我知道他和凯特·桑纳在这一方面有些纠缠不清。他曾经对她表
达善意,后来她就缠着他不放了。他说他觉得她很寂寞,不过她无权因此而将他
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事情后来恶化到他必须躲在街角,由托尼或我替他查看她是
否在街上。我想她一定是心理不正常。她做过最严重的事是将她女儿的脏尿片抹
在他的车上。我觉得那实在太恶心了,也曾叫史蒂文去报警。
8 月9 日至10日那两天我没有见到史蒂文。8 月9 日周六下午4 点半我到托
尼家,晚上7 点半一起前往南安普敦的牙买加俱乐部。我们常去那里,因为丹尼
尔·艾吉是个出色的节目主持人,我们很喜欢他的风格。我待在托尼家里直到星
期天晚上1 O 点才回家。我的永久地址是利明顿市商恩街67号,现在与父母同住,
不过大部分周末都待在托尼·布里吉那里。我很喜欢史蒂文·哈丁,我不相信他
会和凯特·桑纳的死有关。他和我处得真的很好。
卡本特督察长默不作声地坐着等约翰·高布莱斯读完那三份供词。“你看如
何?”他在高布莱斯读完后问道。“哈丁的说法可信吗?那是你心目中的凯特·
桑纳吗?”
高布莱斯摇头。“我不知道。我对她还没有什么感觉。她和哈丁一样,有点
像变色龙,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他沉吟了半晌。“我想有一点对
哈丁有利的是当她与人处不来时,会做得很绝——让人真的恨之入骨。你有没有
看过我寄给你的那份报告?她的婆婆很不喜欢她,威廉的前任女友温蒂·普雷特
也是。你可以辩驳说这两人都是出于嫉妒,不过我认为应该不只这两人痛恨她。
她们用同样的话形容她:”工于心计‘。安洁拉·桑纳将她形容成她所见过的最
自我中心及最工于心计的女人,那个前任女友说撒谎是她的第二天性。威廉则说,
她想要什么就会坚持己见,他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就对她服服帖帖的了。“他耸
耸肩。”这些是否意味着她若看上了一个男人,就会不择手段地要弄到手?我原
本不认为她会做得这么露骨,不过,“——他困惑地摊开双手——”她在追求享
受这方面倒是真的贪婪毕现。“
“我真恨这些案件,约翰,”卡本特真的很懊恼,“那可怜的娇小女人死了,
可是她的个l 生无论由哪个角度来看都会被抹黑了。”他将哈丁的供词拉过桌面
摆在自己面前,一肚子火地用手指在上头敲打着。“要不要我告诉你这份供词让
我有什么感觉?就是典型强暴犯的狡辩之词。她很饥渴,长官。百般纠缠着我。
我只是给她想要的,如果她事后反悔,那不是我的错。她是个具侵略性的女人,
她也喜欢有侵略性的性。”他的眉头皱成一道深沟。“哈丁的所作所为都是先找
好退路,以防我们对他起诉。接下来他会告诉我们,她的死是出于意外……她掉
落船尾,他无力救她。”
“你对托尼·布里吉有何看法?”
“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傲慢的小王八蛋,将警方的侦讯当成家常便饭。不过
他和他那个邋遢女友的供词与哈丁的说法几乎完全吻合,所以除非他们串供,否
则我们只得接受他们说的是实情。”他脸上突然闪现笑容,一扫刚才的阴霾。
“反正到目前为止是如此。在他和哈丁有机会交谈后,我们再静观其变,那也蛮
有意思的。你知道我们要他在布里吉的住处交保候传。”
“有一点哈丁倒是说对了,”高布莱斯若有所思地说,“汉娜也让我觉得不
寒而栗。”他倾身向前,手肘顶着膝盖,一脸困惑。“说她每次看到男人都会大
声叫闹全是一派胡言。我在等她父亲拿一份名单给我时,她走进房间来,就坐在
我前面的地毯上,自己玩了起来。她没有穿内裤,就这么将洋装掀起来,毫无顾
忌地玩弄自己。她这么做时一直看着我,我对天发誓,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真令人毛骨悚然,我敢打赌她一定经历过某种性行为,无论医师
是怎么说的。”
“那么说,你是赌桑纳了?”
高布莱斯考虑了片刻。“这么说吧,如果第一,他的不在场证明无效,第二,
我能想出他如何弄到一艘船在波倍克岛的外海等他,那我敢说一定是他。”他和
善的脸上露出笑容。“我觉得他有点邪门,或许因为他自认聪明。我的推论很不
科学,不过,没错,他和史蒂文·哈丁,我会先赌他。”
连续三天,无论是地方报或全国大报都在报道着波倍克岛海滩发现一具尸体,
以及警方针对谋杀所展开的侦查行动。由于警方认为那名妇女和她女儿曾经搭船
出海,因此往来于南安普敦与韦茅斯之间的所有船员都在警方的要求下出面,看
看是否能找到当时的目击者。伯恩茅斯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的店员在星期三午休时,
到当地警局提出不同的看法,她说她虽然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不过她认为她星
期天傍晚所看到的或许与那女人的谋杀案有关。
她自称珍妮佛·海尔,曾在星期天搭乘“葛雷哥莱的女孩号”出海,那艘船
为普尔的一个企业家葛雷哥莱·佛里曼特所有。
“他是我的男友。”她解释。
值班警员觉得她的说词引人发噱。她早已年过30了,她的男友年纪到底有多
大,快50了吧,他猜,如果他能买得起一部顺风船队的游艇的话。
“我原本想叫葛雷哥莱自己来告诉你这件事,”她说道,“因为他可以更清
楚地告诉你正确的地点,不过他说这不值得大惊小怪,还说都是因为我经验不够,
才误以为看到了什么。他相信他两个女儿的话,你知道。她们说那是个油桶,要
是有人持相反的意见,她们就争得面红耳赤。他不想和她们争辩,免得她们向亲
生母亲抱怨……”她叹了一口气,就是从古至今即将成为继母的人都会叹的那种
气。“她们是两个娇纵的大小姐,老实说。当时我认为我们应该停下来查看,不
过”——她摇摇头——“不值得为了此事和她们闹翻。老实说,我当天也和她们
吵够了。”
那位值班警员本身也是个继父,他同情地朝她笑了笑。“她们多大了?”
“15和13. ”
“难缠的年纪。”
“是啊,尤其是她们父母……”她忽然住口,三思着自己要说些什么。
“再过5 年她们长大一点就好了。”
她眼睛一亮,语带幽默地说:“如果到时我还在她们身边的话,就目前来看
那似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较小的那个还差强人意,不过我如果还得忍受那个玛
莉5 年的话,我的皮肤得像犀牛皮一样厚才行。她自认为集天下娇女于一身,若
不顺着她的意,就要闹脾气。然而……”她回到原来的话题,“我确信那不是油
桶。我坐在舰桥的后方,看得比别人清楚。无论是什么,都不是金属……虽然那
的确是黑色的……依我看好像是一艘翻覆的小船……橡皮艇。我想那或许漏气了,
因为有大部分沉在海水里。”
值班警员低头做笔记。“你为什么认为那和这件谋杀案有关?”他问。
她腼腆地笑了笑,深恐闹笑话。“因为那是一艘船,”她说,“而且距离发
现尸体的地点不远。那个妇人被直升机吊走时,我们就在查普曼之池。回程途中,
我们绕过圣阿尔班岬之后不到10分钟就经过那艘小船了。我想那时候应该是6 点
15分,我知道我们的时速是25海里,因为我的男友在我们绕过圣阿尔班岬时曾提
起过这一点。他说你们应该是在找一艘游艇或汽艇,不过我想——呃——反正搭
小艇和搭游艇一样容易溺毙,对吧?而且这一艘显然已经翻覆了。”
卡本特三点钟接到伯恩茅斯的报告,然后拿出地图比对思索着,最后附了一
张纸条留给高布莱斯。
这条线索值不值得追?如果那艘船没有在圣阿尔班岬及安佛尔岬之间搁浅,
恐怕早已沉入斯沃尼奇的外海。无处搜寻了。时间似乎非常吻合,所以假设它在
到达安佛尔岬之前就被冲上岸,你的朋友印格兰姆或许可以找出它搁浅的地点。
你曾说他当基层警员是大材小用。如果他找不到,再去请海岸巡防队帮忙。事实
上或许应该先找海岸巡防队支持,你知道他们很痛恨让旱鸭子抢了头功。机会很
渺茫——看不出凶手是如何安排汉娜,或是真可以在小艇上强暴而不会翻船——
不过也很难说。或许那正是你所要的那艘停候在波倍克岛外海的船。
结果,海岸巡防队很乐于将这件差事推给印格兰姆,他们表示在夏天这种旅
游旺季,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办,无暇在不确定的地点搜寻想像出来的“小艇”。
印格兰姆自己也对这件差事存疑,他将车子停在德尔斯顿岬,沿着滨海步道出发,
循着上个星期天哈丁自称走过的那条路线前进。他走得很慢,每隔50码便以望远
镜搜寻断崖底下的海岸线。他和海岸巡防队一样,很清楚在岬角沿岸的礁石间寻
找一艘黑色小艇有多困难,也不断将已经查看过的地段重新确认一遍。依他自己
的估算,星期天傍晚6 点15分左右看到的那个漂流物,距离西坎断崖应该约有300
码——顺风船队的游艇以时速25海里由圣阿尔班岬起航10分钟后,应该可以到达
这里。但是否能在大约6 小时后搁浅在布拉克洞与安佛尔岬之间,他则没有信心。
他知道海潮难以预料,一艘漏气的橡皮艇也不大可能冲上岸,如果真有这条橡皮
艇的话。比较可能的情形是它如今已漂到前往法国的半路了,不然就已沉入深海。
他在他所推估的地点稍微偏东处发现那艘船,比较靠近安佛尔岬,在用高倍
率望远镜找到那艘船之后,他满意地露出笑容。从它的木制船底及座椅可以看出
它的船型,它就搁浅在无法靠近的岸边。他以移动电话联络上高布莱斯巡官。
“你的航行技巧有多高明?”他问高布莱斯。“因为要靠近这艘小船惟一的方式
是走水路。如果你和我在斯沃尼奇碰面,我今晚就可以带你出海。你需要防水衣
及长筒靴,”他警告,“这一趟会湿淋淋的。”
印格兰姆在斯沃尼奇的救生艇队员中邀请了两名友人,在他带高布莱斯搭橡
皮艇上岸时,替他操控“克林特小姐号”。
他将马达熄火,在离岸30码时将马达拖离水面,用桨小心翼翼地划过会使疏
忽的水手丧命的花岗岩暗礁。他将小艇靠在一块大礁石边,朝高布莱斯点点头,
要他开始涉水,然后跟着他下水,用系船索将小艇拖上那勉强可以称为海滩的偏
僻地点。
“在那边,”他说着,将头往左边比了比,同时将小充气艇抬离水面,“不
过天晓得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好端端的小艇就这么丢弃
了。”
高布莱斯摇头,大感惊奇。“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他问,抬头望向他们头
上陡峭的断崖,想这必定有如大海捞针。
“是不容易,”印格兰姆承认,带头走过去,“我更想知道的是,它是怎么
避开那些暗礁的?”他俯身望着翻覆的船身。“它一定就这么漂了进来,否则船
底早就撞得稀烂了,如果这样的话,船内也什么都不剩了。然而”——他扬起一
道眉问道——“我们应该将它翻过来吗?”
高布莱斯点点头,抓住船尾,印格兰姆则抓住船头。由于漏气之后船身软趴
趴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两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船翻正过来。一只小螃
蟹由船底下爬出来,钻入附近的一个小岩池中。不出印格兰姆所料,船内已经空
无一物,只有木质的船底板以及残存的一个木制座位,座位的中央已折断,或许
是漂过礁石时撞断的。无论如何,它基本上还维持着小艇的模样,大约10英尺长、
4 英尺宽,船尾板仍然完整。
印格兰姆指向船尾的凹槽,装设马达的螺母原本就拴在这片木头上,然后他
蹲坐下来检查以螺栓在船尾横挡板的两个金属环,以及船首船底板上的一个金属
环。“它曾挂吊在一艘船后的吊柱上。这些环就是用来系绳索,让绞轮将吊柱臂
上的绳子拉紧。这样母船行驶时它才不会晃动。”他在船身外头查看有无船名,
但一无所获。他看着高布莱斯,再眯起眼望向西沉的夕阳。“这艘小艇如果是由
汽艇后面掉下来,不可能都没有人注意到。必须要两条绳索同时断裂才行,但是
我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只断了一条绳索——例如,船尾的绳索——那么
这条小艇就会像摆锤般晃动着,使方向舵失控。这时就得立刻减速,查看到底出
了什么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反正,绳索如果断了,应该还系在那些环上。”
“继续说。”
“更有可能的情形是这条小艇是由一部拖车放下水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
在斯沃尼奇、金莫里吉湾、拉尔沃思湾等地查访。”他站起来望向西方。“当然,
除非它是由查普曼之池出海,那么我们就得问它是如何运到那边的。这里的道路
不开放,所以不可能为了好玩就这么开一部拖车进来,然后将小艇放下海。”他
摩挲着下巴。“很不寻常,是吧?”
“不能将它扛下海,然后在原地充气?”
“那得看你力气有多大了。这种汽艇重达一吨。”他将两手往两旁张开,有
如渔人在比鱼的大小。“一般都是用大帆布套装着,不过相信我,要搬动它至少
要两个人才行,而由山麓到查普曼之池还有一英里路之远。”
“船棚呢?搜证人员将整个海湾都拍照存证,我看到有许多小艇停靠在船棚
旁边。这会不会就是其中一艘?”
“除非它是赃物了。使用船棚的那些渔民不会将好端端的一艘小艇就这么丢
掉了。我没有接获失窃的案件,不过或许是因为还没有人留意到小艇不见了。我
明天再查一查。”
“偷来兜风的?”高布莱斯推测。
“我怀疑。”印格兰姆以脚触碰船身。“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涉水许久才能将
它弄出海。它无法自己漂浮出海。入海口太窄,而且潮水会将它冲回来撞到海湾
里的暗礁上。”他看到高布莱斯听得一头雾水,不禁莞尔。“没有引擎,无法将
它弄出海,”他解释,“而且一般偷来兜风的人通常不会自备引擎。这年头没有
人会将马达留在船上,就如没有人会将金块到处乱摆一样。这种东西价钱不便宜,
所以都要上锁。那也排除了你就地充气的推论。我看不出有什么人会拖着一部小
艇以及一部马达由查普曼之池下水。”
高布莱斯好奇地望着他。“所以呢?”
“我这些全都是凭空揣测的,长官。”
“没关系,听来蛮合理的。继续说。”
“如果那是偷自查普曼之池,就是预谋偷窃。也就是说有人为了偷一艘小艇,
有备而来地扛着一部笨重的马达走一英里的步道。”他扬起眉毛,“为什么有人
会这么做?他们要如何回到岸上?”
“游泳?”
“或许。”印格兰姆眯起眼睛望向耀眼的橘黄色太阳。他静默了几秒。“或
许他们不用,”他再度开口,“或许他们不在船上。”他陷入沉思中。“船尾板
没有问题,所以如果侧边开始漏气,马达会将船尾拖下海。”
“什么意思?”
“翻船时马达不在船上。”
高布莱斯等他继续说,眼看他默不作声,不禁不耐烦地比着手势催他。“快
说啦,尼克。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对船只毫无概念。”
印格兰姆放声大笑。“对不起。我只是在想,这样一艘没有马达的小艇,在
茫茫大海中做什么。”
“我以为你刚才说它一定有一部马达。”
“我改变主意了。”
高布莱斯闷哼一声。“你别再打哑谜了行不行,你这混蛋?我全身湿淋淋的,
在这里冷得要死,只想要喝一杯。”
印格兰姆又笑了出来。“我只是在想,要将一艘小艇偷出查普曼之池最明显
的方法就是把它拖出海,首先要假设你是驾船进港的。”
“既然有船,何必要费劲再去偷一艘?”
印格兰姆望着倾颓的船身。“因为你想强暴一个女人,然后让她奄奄一息地
留在小艇上?”他揣测着,“而且你想毁灭证据?我想你应该请搜证人员到这里
来找出它漏气的原因。如果是刀刃戳破的,那我猜目的就是松开系绳后,让小艇
和小艇上的一切沉人大海。”
“那我们又回到哈丁身上了?”
印格兰姆耸耸肩。“他是在适当时间出现在正确地点又有一艘船的惟一嫌疑
犯。”
史蒂文。哈丁滔滔不绝谩骂着警方,越来火越大,托尼·布里吉在一旁听着。
他的朋友怒不可遏地在客厅里踱步,看到什么就踹上一脚托尼一开口相劝,就遭
池鱼之殃。碧碧这时吓得噤声不语,看着两人的怒气越来越大,她盘着腿坐在托
尼脚边的地板上,以一头浓密的金发遮着脸来掩饰她的情绪,想着如果她说她想
回家,会使情况好转还是更加恶化。
最后,托尼终于按捺不住了。“找个地方抓好,我要揍扁你了,”
他大声咆哮,“你的行为像个两岁小孩。好,警方逮捕你了。有什么大不了
的!应该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查出什么。”
史蒂文愤然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谁说没有?他们不肯发还‘疯狂石光号’
……我的车子仍然被扣留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我该怎么办?”
“叫律师去处理。拜托,他拿了钱就是要替人消灾。你就别再对着我们发牢
骚了。真够烦的。你到普尔度那个狗屁周末,又不是我们的错。你应该跟我们一
起去南安普敦才对。”
碧碧在他脚下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她正想开口说话,但想想还是谨慎为宜,
因而作罢。整个房间里怒气沸腾,像过热的酵粉一般。哈丁狠狠地跺脚:“那个
律师根本是个窝囊废,只告诉我那些王八蛋有权将证物扣留,有必要扣留多久就
扣留多久,诸如此类的法律废话……”他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沉默了许久。
这时碧碧对史蒂文的好感战胜了她的谨慎,她紧张兮兮地抬头,拨开头发望
着他。“不过如果你没有做,”以她相当孩子气柔和的口气说,“那我看不出来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错,”托尼也附和,“他们若没有证据就不能起诉,既然他们释放了你,
就表示没有证据。”
“我要我的移动电话,”哈丁说着,打起精神再度站了起来,“你把它怎么
处理了?”
“交给鲍伯,”托尼说,“就像你交代的。”
“他有充电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星期一起就没有和他谈过话。我交给他时他醉醺醺
的,所以很可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下可好。”史蒂文火冒三丈地朝墙壁踹了一脚。
托尼喝了一大口啤酒,睨睇着他的朋友。“那部电话为什么这么重要?”
“没什么。”
“那就别拿我的墙壁出气!”他大吼着,站起来与哈丁怒目相视。“放尊重
一点,你这王八蛋!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破船。”
“够了!”碧碧大叫着,蜷缩在椅子后面。“你们两个是怎么了?下一秒钟
你们之中有一个就要受伤了。”
哈丁蹙眉俯视了她一眼,然后摊摊双手:“好吧,好吧。我在等一个电话。
所以才会那么急躁。”
“那就用大厅里的电话吧。”托尼面无表情地说着,又坐回扶手椅上。
“不用。”他退到墙边,背靠在墙上。“警方问你什么问题?”
“还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你和凯特有多熟……我觉得骚扰是否属实…
…我星期六有没有看到你……我自己当时在哪里……你在拍些什么色情照片……”
他摇头,“我就知道那些垃圾会替你惹来麻烦。”
“别提这件事了,”哈丁厌烦地说,“我星期一已经说过,我受够了你的狗
屁说教。你怎么跟他们说?”
托尼皱眉望着碧碧低垂的头,伸手抚着她的颈后。“帮我个忙好不好,碧?
帮我买一组八罐的啤酒。大厅架子上有些钱。”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好啊。有何不可?我买回来就放在大厅里,然后回家。
好吗?”她勉强伸出一只手,“我真的累了,托尼,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你不会
介意吧?”
“当然不会。”他握住她的手指一阵子,用力按了按。“只要你爱我,碧。”
她缩回手,将手摆在腋下,往大厅走去。“你知道我爱你。”
托尼等她出门并听到将前门关上后才再度开口。“有她在场时你说话要小心
一点,”他警告哈丁,“她也得作证,再让她卷进去就太不公平了。”
“好啦,好啦……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你对我‘没有’跟他们说什么是不是更有兴趣?”
“随便你。”
“好。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对凯特恨之入骨。”
哈丁由鼻孔重重出了口气:“为什么不说?”
“我考虑过了,”托尼说着,由地板上拿起一包里兹拉烟纸,动手卷出一支
大麻烟,“不过我太了解你了,兄弟。你是个傲慢的王八蛋,自命不凡”——他
瞥视他的朋友一眼,由后者的眼神中,可以知道他已经恢复往日的好脾气——
“不过我不认为你会谋害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尽管她惹恼了你。所以我没有张
扬。”他表情丰富地耸耸肩,“不过万一我发现我看走眼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相信这一点。”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她是被先奸后杀?”
托尼恍然大悟地吹了声口哨,仿佛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怪不得他们
对你的色情照片那么感兴趣。一般的强暴犯都是穿着脏雨衣的可怜王八蛋,只能
看着那种垃圾自己解决。”他由椅子凹陷处拉出一个塑料袋,开始从里边掏东西
装进里兹拉烟纸中:“他们看那些照片一定看得十分开心。”
哈丁摇头:“我在他们来之前就丢掉了。我不想造成”——他想了想——
“误解。”
“天啊,你真是个笨蛋!你为什么就不能诚实一点?你担心他们掌握你和未
成年儿童有性行为的证据,就会以强暴罪钉死你。”
“那不是真的有性行为。”
“把照片丢掉就是。你真是个白痴,兄弟。”
“怎么说?”
“因为威廉一定会提起那些照片的,我保证他一定会说。如此一来那些臭警
察一定会想,为什么他们找不到。”
“那又如何?”
“他们就会知道你早就在等他们去找你。”
“那又如何?”哈丁又说了一次。
托尼瞥视了他一眼,舔着那卷大麻的边缘:“以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件事吧。
如果你不知道他们找到的是凯特的尸体,为什么会等他们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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