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星期五清晨,天亮后还不到一小时,玛姬·珍娜已经沿着布罗斯顿牧场后的
小路前行,柏狄与她同行。她骑着一匹被骟过的黑褐色马,这匹容易受惊吓的马
儿叫史丁格,它的主人每个周末会由伦敦来到她的乡村别墅,骑着这匹马绕到海
岬,借此纾解她在都市当理财经纪人的压力。玛姬爱这匹马,可是却憎恶那个女
人,她的双手柔弱无力,将史丁格当成古柯碱——一种药效快速的兴奋剂。若不
是她付钱还算慷慨,玛姬或许会毫不迟疑地拒绝她这笔生意,不过如今家道中落,
为了避免因破产而挨饿,无论什么事都得委曲求全。
她在圣阿尔班岬的采石场右转,安全走出大门,进入深邃宽广的山谷,这里
有一条绿意盎然的走道可以通往海边,往南是圣阿尔班岬,往北是查普曼之池上
方的高地。她催策马儿加快脚步,在草皮上驰骋。气温凉爽宜人,不过连一丝风
也没有,她在这样的清晨,总是精神抖擞。无论生活如何困厄(有时真的是苦不
堪言),但是一到了这里,她的一切烦恼全都抛诸脑后。如果真有天堂,这里就
是,她在自由自在的驰骋中,迎着东升的朝阳,再度充满希望。
她奔驰了半英里路后勒马止步,她骑着那匹马慢慢走向有篱笆的滨海步道,
这条通道两侧是山谷的斜坡,断崖上有陡峭的阶梯。徒步走这条路的人,在千辛
万苦的下坡之后,结果面对的是更让人望之却步的上坡,玛姬从来没有徒步走过,
她心想骑马可以沿途欣赏风景,真是明智之举。前方是潋滟的大海,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她缓缓下马,尾随在后的柏狄跑得气喘吁吁,不过此时已
悠哉地在马匹旁暖和的草地上打滚。玛姬将史丁格的缰绳系在篱笆最上方的栏杆
上,登上阶梯,走到断崖边,欣赏着海天一色的浩瀚美景。惟一的声音是浪花拍
岸的轻柔沙瑟声、两只动物的喘息声,以及天空云雀的高歌声……
在史蒂文·哈丁由断崖通往海边的下坡阶梯冒出头来时,到底是谁受到的惊
吓比较大,实在很难说。他四体投地趴伏了几秒钟,脸色苍白、胡子没刮,沉重
地喘着气,看来不像五天前那么俊俏,比较像强暴犯,而不像好莱坞的男主角。
他身上有一股令人不安的凶暴气息,黑色的眼眸中有一丝玛姬以前没察觉的狡猾,
不过让她尖叫出声的是他突然由崖边冒出来。她的惊慌立刻感染了史丁格,它扬
起前蹄往后仰,将缰绳由篱笆上扯松,一跃而起的柏狄也因而狂吠不已。
“你这个愚蠢的混蛋!”玛姬听到史丁格的蹄声时朝他大吼,借着怒气来发
泄惊慌。她转身离开哈丁,想趁史丁格跑走之前抓住它的缰绳,但为时已晚。
(老天保佑,可别让它……它的身价昂贵……如果它将自己弄伤了,她可担
待不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不过哈丁不知何故,冲过她身旁朝史丁格跑过去,那匹马眼珠一转,像闪电
般朝山里逃窜而去。
“噢,狗屎!”玛姬怒气冲冲地朝哈丁走去,她气得满脸通红。“你怎么会
这么幼稚,你——你这个讨厌鬼!你到底在搞什么!我对天发誓,如果尼克‘印
格兰姆知道你在这里,他会将你钉上十字架!他早就认为你是个变态佬!”
她没料到他反手就是一巴掌,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她砰然倒地时,脑中惟一
的念头是:这个白痴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印格兰姆的电话在清晨6 点半响起,他痛苦地眯起眼睛望着闹钟,接着他拿
起话筒听着另一头传来高亢而不知所云的尖声高嚷,他听出那是玛姬·珍娜的声
音。
“你必须冷静下来,”他趁她终于停下来喘I~1 气时说,“我听不懂你在说
什么。”
又是一阵高八度的尖叫声。
“冷静点,玛姬,”他稳稳地说,“你不是软脚虾,所以不要这么软弱。”
“对不起,”她勉强镇定下来说道,“史蒂文·哈丁打我,所以柏狄去咬他
……遍地是血……我已经在他手臂上绑了止血带,不过效果不佳……我不知道还
能怎么办……如果不送他到医院,我想他会没命的。”
他坐起来用力揉脸以驱除睡意。他可以听到空旷地方轻细的杂音及鸟叫声。
“你在哪里?”
“在峡谷的尽头……靠近滨海步道的阶梯处……在查普曼之池与圣阿尔班岬
之间的半路上……史丁格脱逃了,我担心它若踩到自己的缰绳会摔断腿……那我
们就真要倾家荡产了……我想史蒂文快死了……”她将头偏离电话,声音也渐渐
微弱,“过失杀人……柏狄失控了……”
“我听不到你了,玛姬。”他大叫。
“抱歉。”她匆匆又将电话摆在嘴边,“它不用负责。我担心柏狄咬断了一
条动脉,不过我无法将止血带绑紧,仍然血流如注。我用的是柏狄的绳子,不过
太松了,这附近的树枝又都枯腐了,一拉就断。”
“那就别用狗绳了,另外找别的——你可以拉得紧的东西——例如 T恤。紧
紧绑在他的手肘上方,越紧越好,然后末端绞紧增加压力。如果实在没办法,就
找出他动脉的位置,用你的手指用力压住,借此止血。不过你必须持续按住不放,
否则又会再度出血,那表示你可能会按到手酸。”
“好。”
“好女孩。我会尽快找到援手。”他挂掉电话,改拨至布罗斯顿牧场。“珍
太太吗?”他在电话接通时将耳朵凑过去,“我是尼克·印格兰姆。”他下床胡
乱抓了些衣服穿上,“玛姬需要人帮忙,位置离你最近。她正在峡谷尽头,设法
替一个人止血。他们就在滨海步道的尽头。如果你立刻骑贾士柏前往,那人或许
还有机会。否则——”
“可是我还没换好衣服呢。”她愠怒地打岔。
“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气急败坏地说,“快挪动你的屁股过去帮你女儿一
个忙吧,因为,老天,那会是你破天荒第一次。”
“你竟敢——”
他把电话挂断后,又马上拨了几通电话求援,救护车表示等他们赶到那么偏
远的山谷时,那人必已失血过多而死,于是他转而向波特兰的搜救直升机求援,
在不到一星期内第二度要求他们朝圣阿尔班岬的方向出发。
待尼克·印格兰姆开着吉普车经过那羊肠小径火速赶到现场时,危机早已解
除了。直升机停在意外现场的50码外,引擎空转着。哈丁意识清醒地坐着,由一
位护理人员照料,在直升机南方100 码外的半山腰,玛姬正手忙脚乱地想抓住史
丁格,每次她一靠近时,它就眼珠子一转,一溜烟跑掉了。她显然是想将它驱离
断崖边,不过它让直升机吓得不敢朝那个方向跑,她的一切努力只会将它赶到那
面三英尺高的篱笆,或陡峭险峻的断崖边。她母亲希莉雅穿着睡裤和一件沾满鞣
酸的睡衣,傲然站在一旁,一手紧抓着贾士柏爵士的缰绳,另一手握着绳子末端,
以防它也决定脱逃。她冷冷地望向印格兰姆,不过他没理会她的瞪视,将注意力
转向哈丁。
“你还好吧,先生?”
哈丁点点头。他穿着牛仔裤与一件淡绿色运动衫,浑身是血,他的右下臂紧
紧绑着绷带。
印格兰姆问一旁的护理人员:“他的伤势如何?”
“他不会有事,”那个人说,“两位女士已经设法给他止血了。他需要缝几
针,所以我们会带他到普尔就医。”他将尼克拉到一旁,“那位年轻女士需要留
意一下。她浑身发抖,却一直说把马匹抓回来更重要。问题是缰绳已经被它扯掉
了,而她无法靠近抓住它颈部的皮带。”他将头偏向希莉雅,“那位老妇人也帮
不上忙。她患关节炎,骑到这里来臀部已经疼痛欲裂了。照理说我们应该将她们
也一起带上直升机,不过她们不肯离开这些动物,时间也是问题。我们必须出发
了,一旦我们起飞,那匹脱缰的马一定会吓得放腿狂奔,我们降落时它差点就摔
落断崖下。”
“那只狗呢?”
“不见了。我猜那位女士想必是用狗绳抽打它,阻止它靠近那个年轻人,所
以它夹着尾巴逃走了。”
尼克用手理了理匆忙起床后的一头乱发。“好,你能否再给我们5 分钟?如
果我帮珍娜小姐控制住那匹马,或许可以说服她母亲到医院接受治疗。如何?”
那位医护人员转头望着史蒂文·哈丁。“有何不可?他说他还有力气走路,
不过我至少要花5 分钟才能将他弄上直升机。我看成功的机会不高,不过还是祝
你好运。。
尼克带着苦笑,将手指伸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然后眯起眼睛搜寻
着两旁的山上。他看到柏狄由大约250 码外的艾米兹山的山麓草丛中窜出来,不
禁松了一口气。他又吹了一声,那只狗像一枚鱼雷般朝他飞奔而来。他抬起手,
在柏狄还距离他50码处就叫它停下来,然后走向希莉雅。“我必须立刻做决定,”
他告诉她,“我们有5 分钟可以抓住史丁格,然后直升机就要起飞了,如果玛姬
骑着贾士柏爵士,会有比较大的胜算。你是专家,我应该将贾士柏牵给她,还是
将它留在你身边?别忘了我对马一窍不通,而且贾士柏和史丁格一样很容易受到
噪音惊吓。”
她是个明理的女人,不会浪费时间和他抬杠。她将缰绳递给他,教他用右手
拉住贾士柏下颌。“你的舌头要不断嗒嗒作响,”她说,“它会跟着走。不要跑,
也不要松手。若两匹都跑了我们可担待不起。提醒玛姬,直升机起飞时两匹马都
会发狂,叫她尽快将马骑到海岬的中央去,替自己留点空间。”
他于是朝斜坡出发,吹口哨招呼柏狄跟过来,让那只狗靠着他左腿,如影随
形地跟着他。
“我不晓得那是他养的狗。”那位医护人员对希莉雅说。
“那不是他的狗。”她若有所思地说着,举手遮住眼前的阳光,看着接下来
的情况。
她看到她女儿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高大的警员,他匆匆和她交谈了几句,然
后轻轻扶她坐上贾士柏的马鞍,再朝柏狄挥手,叫它冲到断崖边缘,在那匹受惊
吓的马身后绕圈子。他跟在柏狄身后走过去,稳如泰山地将自己堵在那匹马与断
崖之间,同时指挥柏狄不断朝史丁格来回奔跑,借此阻止它再朝山边退。这时,
玛姬已经将贾士柏爵士骑往采石场的方向,驱策它快步疾驰。现在史丁格的四周
一面是狗,另一面是直升机,后面则是个男人,它明智地选择跟着另一匹马跑向
安全地点。
“干得好。”那名医护人员说。
“是啊。”希莉雅更是若有所思地说道,“的确如此,不是吗?”
波莉·葛拉德正要出门上班时,高布莱斯巡官按她的门铃,问她是否可以回
答几个有关她与凯特·桑纳关系的问题。“没办法,”她告诉他,“我要迟到了。
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找我谈。”
“好,如果你希望这样子的话,”他说,“不过那或许会对你造成不便。你
或许不希望有人听到我问你的若干问题。”
“噢,狗屎!”她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会这样。”她将门拉开。“进来吧,”
她说完,带他走人一问小客厅,“不过我不能待太久。最多半小时,行吗?我这
个月已经迟到两次,我找不出借口了。”
她坐在沙发的一端,一手搭在椅背上,招呼他坐在另一端。她扭转身体面向
他,一腿翘起,裙底春光乍现,随着肩膀往后拉,胸部也一览无遗。这个姿势是
刻意摆出来的,高布莱斯觉得有点好笑。她身材姣好,爱穿紧身T 恤,浓妆艳抹,
手上也涂着蓝色指甲油。他暗忖着如果将凯特换成波莉,安洁拉·桑纳不知要如
何应付这个媳妇。凯特无论是真的有错或是以讹传讹,好歹看起来比较像威廉的
妻子,虽然她受教育程度不高,也缺乏应对进退的能力,无法使她的婆婆满意。
“我想问你一封你在7 月写给凯特的信,里面提起你们公司的同事。”他告
诉波莉,同时由上衣口袋取出一份复印件。他将信摊开在膝上,然后递给她,
“你可记得曾写过这封信?”
她匆匆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记得。我打了一个星期的电话,我想,怎么
回事,她显然是很忙,所以我想寄张便笺给她,叫她打给我。”她夸张地绷着脸,
“结果她也没有回电。她只寄了一张短笺,说她有空时会打给我。”
“这一封?”他将凯特回函草稿的复印件递给她。
她瞄了一眼。“我猜是吧。差不多是这么写的。我记得是用印制精美的便条
纸写的,不过我因为她连像样的信也不肯写而气坏了。事实上,我认为她不希望
我去找她。我想她是担心我会使她在利明顿的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或许也真
的会这样。”她公平地补上一句。
高布莱斯笑了笑。“他们刚搬家时,你曾去拜访过他们吗?”
“没有。不曾受过邀请。她一直说等装修好之后我就可以过去,不过”——
她又做了个鬼脸——“那只是拖延的借口,我不介意。事实上,换成是我,或许
也会这么做。她已经换了环境——新房子、新生活、新朋友——总是会想和老朋
友一刀两断,对吧?”
“她并没有完全换了环境,”他指出,“你和威廉仍然是同事。”
波莉咯咯笑着。“我和威廉在同一栋大楼里工作,”她纠正他,“我告诉每
一个人,他娶了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一点让他很不高兴。我知道那不是事实——
真的,从来不是——我是说,我是喜欢她没错,不过她不是能成为最要好朋友的
人,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我这么说只是要气气威廉。他
认为我像垃圾一样庸俗,他听到我曾去奇切斯特拜访过凯特以及他母亲时,差点
没气死。我不觉得意外。天啊,她真是个傲慢的老太婆!训斥,训斥,训斥。做
这个,不要做那个。老实说,如果她是我的婆婆,我早就把她推到公交车车轮下
了。”
“她有可能成为你的婆婆吗?”
“拜托!我昏了头才会嫁给威廉·桑纳。那家伙的性吸引力和芜菁菜差不多!”
“那么凯特是看上他哪一点?”
波莉搓搓拇指与食指:“钱。”
“还有呢?”
“没有了。或许和身份地位也有关系吧,她一直想找个没有子女的有钱单身
汉,而她也如愿找到了。”她将头偏向一边,开心地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曾经告诉我,威廉,即使在勃起时也垂头丧气的,比较像没煮过的香肠而不
像棍棒。所以我说,那他要怎么办那档子事?她说,拼命地抹婴儿油,以及用我
的手指托起他的命根子。”她看到高布莱斯因同情威廉而绷着脸时,不禁又咯咯
笑了出来:“他爱死她了,拜托!要不然他为什么不顾母亲的谩骂而娶她进门?
好,凯特或许爱的是钱,不过可怜的威廉要的只是个无论他是否聪明都会夸他很
聪明的荡妇。那像个梦幻组合,两人都各取所需。”
他端详了她许久,暗忖着她是否真如她的谈话一样幼稚。“是吗?”他问她。
“凯特死了,别忘了。”
她立刻神情肃穆。“我知道,真让人痛心。不过我对此无可奉告。她搬家后
我就没有见过她了。”
“好。告诉我你知道的事。为什么温蒂·普雷特羞辱詹姆士·普狄的事,会
让你想起凯特?”他问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引述她的信。“她后来道歉了事,不过并不后悔。她说没见过普狄的脸紫
成那种样子!当然,这件事使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他将那封信摆在他们之间
的椅子上,“你为什么会写最后这一句,波莉?为什么普狄的脸色发紫会使你想
到凯特·桑纳?”
她思索了片刻。“因为她曾在法马药厂工作过。”她嗫嚅着说,但无法让人
信服,“因为她认为普狄很惹人厌,这只是一种比喻。”
他拍拍凯特回函的复印件。“她删掉了一句‘你曾以人格保证’,然后才写
温蒂·普雷特的事真是太好笑了!”他说。“你曾经向她保证过什么,波莉?”
她坐立不安。“有好几百件吧,我想。”
“我只对和詹姆士·普狄或温蒂·普雷特有关的那一件有兴趣。”
她将手由椅背上缩回来,垂头丧气地将身体往前倾。“那和她的惨死无关。
只是发生了那件事。”“什么事?”
她没有答腔。
“如果真的和命案无关,那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他信誓旦
旦地说。“我无意泄露她的秘密,只想找出杀害她的凶手。”他口中这么说,心
中却知道自己口是心非。替强暴受害者伸张正义时,通常会使她的秘密曝光,而
让她受到二度伤害。他同情地望着波莉。“不过恐怕必须由我来决定那重不重要。”
她叹了口气。“如果普狄知道是我告诉你的,那我可能会被炒鱿鱼。”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认为如此?”
高布莱斯由经验得知,沉默的压力经常比开口有用,因此默不作声。
“噢,见鬼了!”过了一阵子她说。“反正你可能也猜出来了,凯特和他有
染。他迷恋她,想要和他老婆离婚之类的,然后她将他甩了,说她要嫁给威廉,
可怜的普狄无法相信。他已经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一直在她面前装疯卖傻讨她欢
心。我想他或许曾经向他老婆提起过要离婚。反正,凯特说他脸色发紫,然后瘫
倒在他的办公桌上。后来他请假三个月,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心脏病发作,不过凯
特说只要她待在公司一天,他就无法回来上班。”她耸耸肩。“她离职后那个星
期他又回来上班了,所以也许她说得对。”
“她为什么挑上威廉?”他问,“她对他的爱不及对普狄那么深,对吧?”
波莉再度比出拇指与食指揉搓的动作。“钱,”她说,“普狄有一个妻子和
三个已成年的子女,他们在凯特想揩油之前,就会先要求分家产了。”她苦笑了
一下。“就如我刚才说的,她真正要的是一个没有子女的单身汉。她认为如果她
必须出卖色相满足男人的性欲,她就要掌控他所拥有的一切。”
高布莱斯困惑地摇头。“那又何必和普狄交往?”
她再度将手臂搭在椅背上,让她的乳头迎向他的脸。“她没有父亲,对吧?
和我一样。”
“所以呢?”
“她对老男人有好感。”她挑逗地张大眼睛,“我也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高布莱斯轻笑出声。“你会将他们生吞活剥?”
她故意望向他的拉链。“我会将他们整个吞下去。”她笑着说。
他笑着摇摇头。“你刚才谈到凯特为什么和普狄交往。”他提醒她。
“他是上司,”她说,“有钱人。她认为她可以从他身上捞点好处,要他花
点钱改善她的住处,同时骑驴找马。问题是,她没料到他会玩真的,所以要甩掉
他惟一的方法就是铁石心肠。她要的是保障,不是爱,你知道,她觉得这些普狄
无法给她,他的老婆和子女分完之后就没她的份了。记住,他比她年长30岁。还
有,他不想再生小孩了,而她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她有时候真的很死脑筋,
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在成长过程中吃足了苦头。”
“威廉知道她和普狄有染吗?”
波莉摇头。“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所以她才要求我发誓守密。她说如果
威廉发现了,二话不说,就会打退堂鼓。”
“他会这么做吗?”
“噢,当然。听着,他当时已经37岁了,而且是那种不想成家的人。温蒂·
普雷特差点就钓到他了,不过后来凯特告诉他温蒂是个酒鬼,借此横刀夺爱。他
很快就把温蒂甩了,你不会相信的。”她微笑着回忆往事。“凯特几乎必须在他
鼻子上套个环,才能拉他去注册。如果他母亲赞同的话或许就不同了,不过威廉
的老妈和威廉就像一对老夫妻一样地相依为命了许多年,使凯特每天晚上都要使
出浑身解数,才能使那笨蛋‘生致勃勃’,不像例行公事。”
“温蒂·普雷特的事是真的吗?”
波莉再度一脸不自在。“她有时候会喝醉,但不是经常如此。然而,就如凯
特说的,如果威廉想娶她,他就不会相信,对吧?他只是逮到一个好借口来脱身。”
高布莱斯望着凯特·桑纳那封回函草稿中幼稚的笔迹,为人类的无情天性感
到吃惊。“她嫁给威廉之后,和普狄仍然藕断丝连吗?”
“没有,”波莉坚决地说,“凯特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回心转意。”
“其他人也没有机会?假设她对威廉觉得厌烦了,然后遇到一个更年轻的—
—她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曾出轨过?”
波莉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有时觉得她应该有什么事,因为她好久都不打
电话给我,不过那并不代表她有婚外情。反正,就算有也只是逢场作戏。她对搬
到利明顿,拥有一栋像样的房子,乐得心花怒放,我看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抛弃这
一切。”
高布莱斯点头。“你知不知道她曾用排泄物来报复?”
“什么叫排泄物?”
“大便,”高布莱斯赶忙解释,“粪便,米共粪。”
“屎!”
“没错。你有没有听说她用粪便抹在别人的东西上?”
波莉咯咯笑了起来。“没有。她太爱干净了,不会做这种事。事实上,她有
点洁癖。汉娜还是个小宝宝时,她每天都用清洁剂清洗厨房,以免滋生细菌。我
说她疯了——我是说,细菌到处都有不是吗——不过他还是照洗不误。我看这一
蜚子都别想她会去摸粪便。她以前在替汉娜换尿片后,就将尿片拿得远远的。”
高布莱斯想,事情越来越离奇了。“好。告诉我个大概的时间,她在告诉普
狄她要嫁给威廉之后多久就真的结婚了?”
“我记不得了,或许一个月。”
他在脑中迅速估算。“所以如果普狄请假三个月,那么她应该是在结婚后两
个月因为怀孕而离职的?”
“差不多。”
“她当时是几个月的身孕?两个月,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她露出无奈的表情。“她说只要孩子长得像她就没有关系,因为威廉被爱情
冲昏了头,她说什么他都会深信不疑。”她看出高布莱斯鄙夷的神情。“她这么
做不是出于恶意。只是不得不冒险一试。她知道在贫穷人家长大是什么样子。”
希莉雅坚持拒绝和哈丁一起登上直升机,而她的腰部又痛得无法弯腰,这表
示若不是痛苦万分地走路回家,就得平躺在印格兰姆那辆塞满防水布、长筒靴、
钓竿的吉普车底板上。他苦笑着清出一个空间来,然后弯腰准备将她抱起来。然
而,她对这点更是抵死不从。“我不是小孩子。”她声色俱厉地说。
“我看不出来你还能怎么办,珍娜夫人。”他指出:“除非你面朝下滑进我
放鱼的地方。”
“你大概觉得那很好笑。”
“差不多。不管我们怎么做,恐怕都会蛮痛苦的。”
她望着那凹凸不平的底板,勉为其难地答应。“不要小题大做就好,”她别
扭地说道,“我讨厌大家紧张兮兮的。”
“我知道。”他将她抱起来,倾身小心地将她放在底板上。“沿路会很颠簸,”
他警告着,将防水布当成填料塞在她身旁,“如果痛得受不了,你最好叫出来,
我会停车。”
现在就已经痛苦万分了,不过她不打算告诉他。“我担心的是玛姬,”她咬
紧牙关说,“她现在也该回来了。”
“她应该会将史丁格牵回马厩,而不是越走越远。”他告诉她。
“你从来没有料错过吗?”她尖酸地说。
“以你女儿对马匹的认识,这不会错,”他回答,“我对她有信心,你也应
该有。”他将后门关上,然后坐入驾驶座。“我先道歉。”他发动引擎时说。
“为什么?”
“让你提心吊胆。”他低声说着,放开离合器,以牛步蜗行的速度沿着山谷
的草地前行。她沿路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他驶入布罗斯顿牧场的车道时自顾笑了
笑。再怎么说,希莉雅·珍娜终究还是一个勇敢的女性,他很佩服她这一点。
他将后门拉开。“还活着?”他问,伸手去抱她。
她既痛又累,脸色苍白,不过没有因为一路颠簸而失去活力。“你真是个让
人生气的小伙子,”她喃喃说着,手臂钩住他的脖子,在他将她抱离底板时不禁
痛得闷哼了一声,“不过你对马丁·葛兰特的看法倒是说对了,”她无奈地承认,
“我一直很后悔没有听你的。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
“为什么?玛姬可以告诉你,对我而言这样几乎等于是道歉了。”
他淡然一笑,将她抱在胸前,走离吉普车。“顽固值得自豪吗?”
“我不顽固,我是择善固执。”
“如果你不是那么”——他朝她咧嘴而笑——“择善固执,你现在已经在普
尔的医院接受妥善的治疗了。”
“你应该有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她气鼓鼓的,“老实说。我如果像你认为
的那么顽固,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我不准有人在电话中提起我的屁股。”
“你要我再道一次歉?”
她望着他的眼睛,然后将眼光挪开。“拜托,放我下来,”她说,“我年纪
都一大把了,这样子真丢人现眼。如果让我女儿看到了,她会怎么说?”
他置之不理,径自迈开步伐走过碎石路到她家的大门口,在听到跑步声时才
将她放了下来。玛姬上气不接下气地慌忙绕过屋子跑了过来,两手各拿了根拐杖,
她将拐杖交给她母亲。“她不能骑马的,”她告诉尼克,弯身喘着气,“医生的
命令。不过谢天谢地,她从来不听别人的忠告。我自己一个人一定应付不来,如
果没有贾士柏,我也绝对无法将史丁格牵回来。”
尼克搀扶着希莉雅的手肘,她则拄着拐杖保持平衡。“你应该叫我别烦你的。”
他说。
她拄着拐杖像大螃蟹般一步步缓缓前行。“别傻了,”她愤然说道,“我上
次就是犯了那种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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