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在布罗斯顿牧场,尼克·印格兰姆让两位女士留在厨房,他自己出来打了通
电话给温弗里斯警局。他告诉卡本特督察长哈丁当天早晨的行为。“他已经被送
往普尔医院了,长官。我稍后会去讯问他这件攻击事件,不过也许你会想要盯紧
他。他暂时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因为他的手臂需要缝合,不过我敢说他已经失控
了,否则不会攻击珍娜小姐。”
“他想做什么,强暴她?”
“她不知道。她说她的马脱逃时她朝他大吼,因此他甩了她一个耳光,使她
摔倒在地。”
“嗯。”卡本特想了一下。“我以为你和约翰·高布莱斯认定他对小男孩有
兴趣。”
“我随时愿意认错,长官。”
电话那一头轻笑出声。“警察的第一条守则是什么,孩子?”
“永远保持开放的心胸,长官。”
“先实地访查,孩子。然后再下结论。”随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高布
莱斯巡官接到你的传真后忙着去追查威廉·桑纳了。如果到头来哈丁才是我们要
找的人,他会大失所望。”
“对不起,长官。如果你可以给我一两个小时再去那处岬角看看,说不定可
以发现他到底想做什么。那比你派人过来还要快。”
不过他被珍娜家两个女士的悲惨处境耽搁了。希莉雅痛得无法坐下,她站在
厨房中央,双腿张开,拄着拐杖,看来更像螳螂而不像螃蟹。同时,玛姬因为延
后发作的惊吓而牙齿不停打颤。“对——对不起,”她不断说着,由洗涤槽中拿
出一条脏兮兮、奇臭无比的马匹毯子,裹在肩头,“我好——好冷。”
印格兰姆也顾不得礼节,将她推坐到一张椅子上,叫她坐着别动,然后转身
应付她的母亲。“好,”他告诉希莉雅,“你要舒服是躺在床上还是要坐在椅子
上?”
“躺下。”她说。
“那我就在一楼铺一张床。你要在哪一个房间?”
“我不要,”她不肯从命,“那会让我像个病人。”
他环抱着双臂朝她蹙眉。“我没有时间和你争辩,珍娜夫人。你没办法上楼,
所以要让床铺下楼来配合你。”她没有答腔。“好,”他说着,朝大厅走,“我
自己作决定。”
“会客室,”她在他身后叫道,“用走道尽头那个房间里的床铺。”
他知道她之所以不情愿,是不想让他上楼,而不是担心被当成病人看待。他
原本不知道她们的处境有多苦,等到上楼看到一片凄凉才明白过来。每个房间的
门都敞开着,总共有8 问,除了希莉雅的房间之外,没有一间有家具。日积月累
的霉味由摇摇欲坠的屋顶透进来,刺激他的鼻孔,也怪不得希莉雅的健康会每况
愈下。他想起了珍妮·费尔丁为了必须变卖祖产来照顾她公公而抱怨,不过他们
的情形和希莉雅的处境相较,已经算是相当优渥了。
走道尽头显然是希莉雅的房间,她的床铺或许是这栋房子里仅存的一张。他
花了不到10分钟就将床拆开,再搬到会客室组合,他将床摆在可以俯瞰花园的落
地窗旁。花园景观乏善可陈,只是另一片荒地,没人照顾,杂草丛生。不过会客
室至少还保有往日荣光,墙上挂着油画,家具也仍然完好无缺。他想着希莉雅的
亲朋好友或许很少人知道大厅和会客室就是她仅存的价值了。不过人为什么会执
迷不悟地过这种生活?他很想知道。自尊?担心他们的挫败让人知道?还是难为
情?
他回到厨房。“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他问她,“困难的还是简单的?”
她眼中噙着痛苦的泪水。“你真的是最惹人厌的东西,”她说,“你就非得
剥夺我的尊严不可,是不是?”
他咧嘴而笑,一手摆在她背后,一手摆在膝窝,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有何
不可?”他低声说,“那或许是我报仇的惟一机会。”
“我不想和你谈。”威廉·桑纳生气地说,将门堵住不让高布莱斯巡官进来。
他的脸颊泛红,边说话边拉扯着他左手的指头,关节劈啪作响。“我受够了警方
将我的房子当成大马路,也受够了回答问题。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因为你的妻子被谋杀了,先生,”高布莱斯平静地说,“我们正设法找出
谋害她的凶手。如果你无法应付,我觉得很遗憾,不过我真的别无选择。”
“那么就在这里谈。你想知道什么?”
高布莱斯望着路上,有些凑热闹的民众在围观。“或许等一下就会有媒体来
采访了,威廉,”他淡淡地说,“你想在一群记者面前讨论你可疑的不在场证明
吗?”
桑纳紧张兮兮地望向聚在门外的群众。“这样不公平,一切都被公开了。你
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赶走?”
“如果你让我进门,他们自然就会散去。如果你坚持要我站在门口,他们就
会留下来看热闹。那恐怕就是人性。”
桑纳满脸苦恼地揪住高布莱斯的臂膀,将他拉进门。高布莱斯想着,压力已
经开始要桑纳付出代价了,他原本如果还拥有自信,现在也已经荡然无存了。他
跟着桑纳走入客厅,和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
“你说可疑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意思?”桑纳质问道,他宁可站着。“我当
时在利物浦,拜托。我怎么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高布莱斯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我们查访了你的同事、旅馆员工、
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并写下供词。他们都无法支持你说你星期六晚上在利物浦
的说法。”他将文件摊开,“我想你应该读一读。”
证人供词:哈洛·马歇尔,坎贝尔有限公司医学博士,斯塔福德郡,利奇菲
尔德市
我记得在1 997 年8 月9 日星期六午餐时见过威廉·桑纳。
我们讨论上星期《柳叶刀医学杂志》刊登的关于胃溃疡的一篇文章。威廉说
他在研发一种新药,可以将目前领先的厂商打得溃不成军。我对此存疑,也因此
和他争辩得面红耳赤。没有,我当天晚餐时没有见到他,不过我也不期待会见到
他。他和我参加这种会议已经好几年了,要威廉轻松加入我们的欢聚,有如缘木
求鱼。他星期天午餐时当然有出现,因为我们对胃溃疡的问题再度辩得脸红脖子
粗。
证人供词:保罗·丁莫克,研究化学家,怀顿药厂,埃塞克斯郡,科尔切斯
特市,赫尔朋路
我在星期六下午大约两点钟见到威廉。他说他要到图书馆找资料,那对他而
言是很正常的事。他从来不参加会议的晚宴。他只对知性层面有兴趣,讨厌社交
活动。我和他隔着两个房间。我记得半夜上楼就寝时,看到他门上挂着“请勿打
扰”的牌子,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回去的。我和他在星期天午餐前一起小酌了
一杯。不,他看来一点都不累。事实上他看来比平常还有精神。事实上,算得上
是精神饱满。
证人供词:安妮·史密斯,研究化学家,布里斯托尔市,布里斯托尔大学
我星期六根本没有看见过他,不过我在星期天上午曾和他以及保罗·丁莫克
一起喝了一杯。他在星期五下午发表一篇论文,我对他的若干论点很有兴趣。他
在研究治疗胃溃疡的药品,听起来还不错。
证人供词:卡莉·威尔森,客房女服务生,利物浦丽晶饭店
我记得住在2235号房那位先生。他很爱整洁,将手提箱里的东西都收妥在抽
屉里,有些人就懒得这么做。我在他星期六下楼吃早餐时替他清理房间,约莫在
中午时分整理完毕,后来就没有再看到他。星期天早晨,他的门上挂着“请勿打
扰”的牌子,所以我就让他继续睡。我记得他约在11点半左右下楼,接着我就去
整理他的房间。是的,他的床铺显然曾经睡过。床上凌乱地摆满了科学书籍,我
想他一定在读书。我记得那时候想,他终究不是那么爱整齐。
证人供词:大卫·佛瓦德,利物浦丽晶饭店管理员
我们的停车位相当有限,桑纳先生在订房时也订了停车位。他的车位是34号,
就在旅馆后方。就我所知,那部车由7 日星期四至11日星期一都在。我们要求客
人留一把钥匙给我们,桑纳先生到星期一才跟我们取回。是的,如果他有备份钥
匙的话,当然可以将车开走。我们没有在出口处设路障。
证人供词:珍妮·莱莉,利物浦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出示威廉·桑纳的照片供她辨认)
不少与会成员星期六都曾到图书馆来,不过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但那不代
表他没有来。只要他们有会议的识别证,知道自己想找什么资料,就可以自由进
出。
证人供词:列斯·艾伦,利物浦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出示威廉·桑纳的照片供她辨认)
他在星期五早上过来。我花了约半小时协助他。他要消化性溃疡与十二指肠
溃疡的资料,我告诉他要到何处去找。这图书馆很大,我只注意到需要帮忙的人。
“你看出我们的问题了吧?”高布莱斯在桑纳读完供词后问道,“有21个小
时的空白,从星期六下午2 点至星期天上午ll点半,没有一个人记得看见过你。
而前三份供词是得自你认为会给你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的人。”
桑纳困惑地望着他。“可是我在那边,”他坚持,“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看到
我。”他指着保罗·丁莫克的供词。“我在大厅碰到保罗。我告诉他我要到图书
馆,他还陪我走了一段路。那时候一定已过了2 点钟好久了。可恶,我两点钟时
还在和那该死的笨蛋哈洛·马歇尔争辩。”
高布莱斯摇头。“就算是4 点钟,仍然没有区别。你星期一证实可以在5 小
时内开车到多塞特郡。”
“太荒唐了!”桑纳紧张地厉声大叫,“你必须多找几个人查访。一定有人
曾见过我。有一个男士和我坐在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赤黄色头发,戴着眼镜,
他可以证明。”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高布莱斯又从手提箱中取出一叠文件。“我们总共查访了30个人,威廉。其
他人的证词都在这里。没有人承认他们在你妻子遇害之前或之后10小时之间曾见
过你。我们也查过你的旅馆账单,你在星期六午餐及星期天午餐前喝酒这段期间,
没有使用任何的客房服务,还包括你房间内的电话。”他将文件摆在沙发上。
“这一点你要如何解释,你星期六晚上是在哪里用餐?你没有参加会议的晚宴,
也没有使用客房服务。”
桑纳又开始将手指头的关节扳得劈啪作响。“我没有吃什么东西,反正不是
正餐。我讨厌那种会议的晚宴,所以我不想离开房间,以免让人看到。他们都会
喝得酩酊大醉,做出愚蠢的行为。我用房内的小冰箱,”他说,“喝啤酒及吃花
生与巧克力。那不是也在账单之中吗?”高布莱斯点头。“不过却没有注明时间。
你有可能是在星期天早晨10点钟吃的。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你在酒吧和朋友见
面时,精神会那么好。如果你不想下楼,为什么不用客房服务点餐?”
“因为我不饿。”桑纳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扶手椅,颓然坐了下来。“我就
知道会这样,”他愤愤不平地说,“我就知道你如果找不到别人,就会赖到我头
上来。我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然后我回到旅馆阅读书籍和杂志,直到睡着。”
他陷入沉默,按摩着太阳穴。“反正,我怎么可能溺死她?”他忽然质问,“我
又没有船。”
“是没有,”高布莱斯同意,“看来溺死的确是惟一排除你涉嫌的方法。”
桑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是松了口气?得意洋洋?还是喜悦?
“这就对了。”他孩子气地说。
“你为什么要报复我母亲?”玛姬在印格兰姆将希莉雅安顿妥当,并通知当
地的医院后,回到厨房时问他。她的脸颊已稍微恢复血色,也终于不再发抖了。
“只是随口说说,”他说着,将茶壶倒满,放在煤气灶上,“她的马克杯放
在什么地方?”
“门边的橱子里。”
他取出两个杯子,拿到洗涤槽,然后打开下方的柜子,找出洗洁精、漂白水、
菜瓜布。“她的臀部不舒服已经多久了?”他问,卷起袖子开始用菜瓜布和洗洁
精先彻底刷洗洗涤槽,然后再清洗杯子里的污垢。摆在厨房里那些脏兮兮的狗毯
子与湿淋淋的马毯子,发出挥之不去的强烈臭味,他怀疑洗涤槽并不只是用来清
洗厨具那么简单。
“6 个月。她在等待接受手术的候补名单之中,不过恐怕要到年底才轮得到
她。”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刷刷洗洗。“你认为我们是一对邋遢母女,对吧?”
“恐怕是如此,”他直截了当地承认,“我觉得你们两人没有因食物中毒而
送医,实在是奇迹,尤其是你母亲,她的健康状况原本就不好。”“还有好多其
他的事情等着做,”她无精打采地说,“妈又老是病痛缠身,没有办法清洗……
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有时候我想她只是以此为借口来逃避,因为她认为弄脏她的
双手有失身份。其他时候……”她重重叹了口气。“我将马匹洗得干干净净的,
至于我妈和我则总是在清单的最底层。反正我很不喜欢到这里。这里那么”——
她思索着比较贴切的字眼——“令人沮丧。”
他真搞不懂以她自己的情况,怎么敢对她母亲的生活方式五十步笑百步,不
过他没有说出口。依他的经验,压力、沮丧、脾气暴躁是会接踵而来的。他只默
默刷洗着马克杯,然后将稀释过的漂白水倒入杯子后,再将杯子摆在台子上。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搬到马厩的原因?”他转过身来问她。
“也不尽然。如果妈妈和我住得太近,就会吵起来,分开住就不会。就这么
简单,这样日子比较好过。”
她看来消瘦疲惫,头发蓬乱地纠结在一起,像是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洗头了。
不难看出她当天早晨受了什么苦,尤其是她的一边脸上已开始肿胀瘀青,不过印
格兰姆仍记得她以前的模样,与罗勃·希里结婚之前的她,一个意气风发的女人,
有着顽皮的幽默及神采奕奕的眼眸。他很遗憾这种个性已消失无踪——她的个性
曾令人倾倒——不过她仍然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具魅力的一位。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厨房。“如果你认为这很令人沮丧,你应该到游民收容所
住一个星期试试。”
“你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单单这个房间就可以容纳一整个家庭了。”
“你的口气真像艾娃,我那可恶的嫂嫂,”她不耐烦地说,“虽然这里已经
摇摇欲坠了,可是依照她的说法,我们像是住在华宅之中。”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抱怨,做点有建设性的事来加以改变?”他建议。“只
要重新粉刷,这栋房子马上焕然一新,而你就不会那么沮丧,并且更充满感恩的
心。”
“噢,我的天,”她提不起劲地说,“接下来你要叫我打打毛线了。我不需
要自助疗法,尼克。”
“那你倒说说看,就这么坐着怨天尤人对你有何帮助。你不是这么软弱无助
的,对吧?或许觉得将手弄脏了有失身份的人是你,不是你母亲?”
“粉刷也要花钱。”
“你住在马厩那边花的钱更多,”他指出,“你合不得买一些便宜的油漆,
却花钱支付两份煤气费、电费、电话费,只为了避免和你母亲相处。这样怎么能
让日子更好过,玛姬?听起来这根本就不经济,对吧?如果她跌倒,摔碎了臀骨,
必须靠轮椅代步,你要怎么办?然后心血来潮时过来瞧瞧她是否因无法自己上床,
在半夜失温而死?或是你沮丧得干脆完全与她避不见面?”
“我不需要你说教,”她厌烦地说,“反正也没你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得很
好。”
他端详了她半晌,然后转身回洗涤槽,将杯子中的漂白水倒掉,拿到水龙头
下冲洗干净。他将头朝水壶的方向点了点。“你母亲会想喝杯茶,我建议你放几
汤匙糖在茶中,让她提提神。我建议你自己也喝一杯。医生说他11点会过来。”
他在一条毛巾上擦干双手,将袖子放下来。
“你要去哪里?”她问。
“到海岬去。我想查出哈丁为什么回来。你母亲有没有冷冻袋?”
“没有,我们买不起。”
“保鲜膜?”
“在洗涤槽旁的抽屉里。”
“我能拿走吗?”
“应该可以。”她看着他拿出一捆,挟在腋下。“你要那个做什么?”
“采集证物。”他随口说着,朝厨房门口走去。
她绝望地看着他。“我和妈怎么办?”
他蹙眉转过身来。“什么你怎么办?”
“天啊,我不知道,”她别扭地回答,“我们都受到惊吓了,你知道。不知
道你是否忘了,那个混蛋打我。女人受到攻击时,警方不是应该留在受害人身边
吗?做笔录什么的?”
“或许,”他同意,“不过我今天休假。我是基于朋友立场来帮你的,不是
警员,而我想追查哈丁也只是因为我已参与了凯特。桑纳案件的侦办。别担心,”
他笑了笑,替她打气,“他在普尔,不会伤害你的,如果你需要援手,就打电话
报警。”
她瞪着他。“我要控告他,也就是说我要你现在就做笔录。”
“嗯,呃,别忘了,我也会去找他做笔录,”印格兰姆指出,“或许他也会
因为你没有看好你的狗而让他被咬伤,反过来控告你,如果你想到这一点,或许
就不会那么急着告他了。你必须举证才能指控他,”他继续朝门口走去,“所以
我现在才想回到现场去。”
她叹了口气。“我想你是因为我曾叫你别烦我,而受到伤害了?”
“一点也不。”他消失在厨房门口。“试试生气或心烦。”他说。
“你要我道歉吗?”她在他身后叫着,“那么,好……我因为太累了……我
太紧张,而且心情不是很好,不过”——她咬牙切齿——“如果你要我道歉我就
道歉。”
不过她说了也是枉然,因为她只听到他将后门关上的声音。
高布莱斯巡官沉默了许久,令威廉·桑纳明显地紧张起来。“这就对了,”
他又说了一次,“我不可能溺死她,对不对?”他焦急地猛眨眼,看来极为古怪
可笑。“我搞不懂你干嘛老是盯上我。你说你在找有船的人,不过你知道我没有
船。而且葛莉菲丝女警说有人看到史蒂文‘哈丁星期六上午在特易购公司门外和
凯特交谈,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释放他。”
葛莉菲丝应该学会闭上嘴巴,高布莱斯一肚子火地想着。但这也不能全怪她,
桑纳很聪明,在看到报纸报道“利明顿一位年轻演员被带往警局侦讯”时,自己
看出了端倪。“他们只谈了一下子,”高布莱斯说,“然后他们就各走各的了。
后来她还和两个市场的摊贩谈过话,不过哈丁没有和她在一起”
“反正,不是我干的。”他眨着眼,“所以一定还有你们尚未发现的其他嫌
犯。”
“这么看当然可以。”高布莱斯将他旁边桌上一帧凯特的照片拿在手上。
“问题是表象经常是骗人的。我是说,就拿凯特为例好了。你看这张?”他将照
片转向桑纳,“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楚楚可怜,不过对她了解越多,就越明白不
是那么回事。让我告诉你我对她的了解。”他伸出手指,逐一列举他的论点。
“她要钱,而且不大在乎是怎么得到的。为了实现她的野心,她会耍心机操纵别
人。她可能冷酷无情。必要时她会撒谎。她的目标是跻身于上流社会,让她所企
望的那个阶层也能接纳她,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她可以不择手段,性则是她最
重要的武器。她惟一无法顺利掌控的人是你母亲,所以她以退为攻,搬离你母亲
身边来对付她。”他将手垂到膝盖上,同情地望着桑纳,“你是过了多久才发现
自己成了冤大头,威廉?”
“我想你一定和那可恶的女警谈过了。”
“还有其他人。”
“她让我很火。我是说了些话,但我没有那个意思。”
高布莱斯摇头。“你母亲对你婚姻的看法也差不多,”他指出,“她或许没
有使用‘房东太太’或‘廉价的出租公寓’这种字眼,不过她确实让人觉得你们
的关系不睦。其他人或许会将这种关系形容成不幸福、以性为基础、冷淡、无趣。
这些字眼有任何一个贴切吗?还是它们全都很贴切?”
桑纳以拇指和食指按住鼻梁。“你不会因为厌烦而杀妻的。”他喃喃说道。
高布莱斯再度对桑纳的天真感到疑惑。厌烦正是大多数男人杀妻的原因。他
们或许会佯称是被激怒或吃醋,不过真正原因通常是渴望有所不同——即使所谓
的不同只是一种解脱。“不过据我所知,那不只是厌烦而已,而是你将她的存在
视为理所当然,这让我感到兴趣。你知道,我想要了解的是,一个你认为理所当
然的人突然决定不再陪你玩游戏了,像你这样的男人会有何反应?”
桑纳一脸鄙夷地望着他。“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或者是,”高布莱斯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你发现你一直认为理所当
然的,其实却不然。例如,身为父亲。”
按印格兰姆的假设,哈丁是回去取他的登山背包。虽然哈丁声称在他船上找
到的那只背包就是他当天所背的,印格兰姆仍然不这么认为。史宾塞家两兄弟一
直坚持那个背包很大,使印格兰姆无法相信船上那个三角形背包符合他们的描述。
另外,他也怀疑哈丁带两个孩子到船棚时,为什么要将背包留在原处。然而,他
为什么当天早晨下山走到海滩,然后再空手爬上山,这个问题实在令人费解。是
否有人早一步拿走那个背包?还是哈丁在里面装上石头后,丢人海中?或者那只
背包就一直留在原地?
他带着挫折感在不断掉落的碎石间跌跌撞撞走下断崖的小峡谷,山谷尽头绿
油油的斜坡呈波浪形缓缓通向海中。那是一座朝西的断崖,看不到太阳,他穿着
单薄的T 恤及毛衣,又湿又冷得直打哆嗦。他回头望着断崖间的裂隙,猜测哈丁
是由何处出现在玛姬面前。碎石在印格兰姆走过后仍不断掉落,他注意到左边稍
远处有个地方显然是最近才崩坍的。他走过去,想着是不是哈丁踩松后才掉落的,
不过石头表面已沾满了露水,应该是早几天的事。
他将注意力转向底下的海岸,大步走下草地,靠过去看个仔细。几片漂流木
及旧塑料容器塞在礁石裂隙间,不过没有黑色或绿色背包的踪影。他忽然一阵疲
惫,搞不懂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原本打算在“克林特小姐号”上,悠哉地享受
浮生半日闲,他实在不想把假期浪费在这种捕风捉影的盲目追查上。他抬眼望向
随着西南风飘行的云朵,在风中叹了口气……
玛姬端了一杯茶到她母亲的床边茶几上。“我调得很甜,”她说,“尼克说
这样可以提神。”她望着脏兮兮的棉被,破旧又沾满污垢,然后她注意到希莉雅
的睡衣上也沾了鞣酸液。她不知道底下的床单已成为何种模样——布罗斯顿牧场
有洗衣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也一肚子火地希望刚才和尼克交谈时,没有使
用“邋遢”这个字眼。
“我宁可喝白兰地。”希莉雅叹了口气说。
“我也是,”玛姬唐突地说,“不过我们没有白兰地。”她站在窗户边,望
着花园,茶杯捧在双手间。“他为什么要报复你,妈?”
“你问过他了吗?”
“是的。他说那是个私人笑话。”
希莉雅笑出声来。“他在哪里?”
“走了。”
“我希望你替我谢谢他了。”
“我没有。他唠叨个没完,所以我骂得他狗血喷头,让他掉头就走。”
她母亲好奇地望了她一阵子。“他真奇怪,”她说着,伸手取过她的茶,
“他跟你唠叨些什么?”
“挖苦人的话。”
“噢,我懂了。”
玛姬摇头。“我怀疑你真的懂,”她面向花园,“他跟马修和艾娃一个样,
认为如果将我们赶出这栋房子,将这房子交给游民收容所,会更有价值。”
希莉雅啜了口茶,再靠回枕头上。“那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她
平静地说,“当别人说对了时,总是很让人气恼。”
“他说你是个邋遢鬼,还说你没有因为食物中毒而病倒真是奇迹。”
希莉雅思索了片刻。“我很难相信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报复我。另外,他
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不会用邋遢鬼这种字眼,那更像是你的口气,对吧,亲爱
的?”她望着她女儿僵直的背部一阵子,不过看不到任何反应,于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他真的想报复我的话,早就做了。我以前对他很无礼,也为此一直感到歉
疚。”
“你做了什么事?”
“他在你结婚前两个月,特意来向我警告关于你未婚夫的事,我把他赶走,”
——希莉雅停下来回想刚才玛姬用的措辞——“骂得他狗血喷头”。她和玛姬都
没有料到那个以甜言蜜语博取她们欢心的男人,本名叫罗勃·希里,不过却以马
丁·葛兰特的假名招摇撞骗。玛姬尤其难受,她当了三个月的马丁·葛兰特太太,
然后不得不硬起头皮通知银行和各公司行号那个名字和头衔都与她无关。“不能
否认,对马丁不利的证据很薄弱,”希莉雅继续说,“尼克指控他试图假冒古董
商人,向珍妮。费尔丁的公公及婆婆诈骗了数千英镑——惟一的证据就是费尔丁
老太太坚持马丁就是到他们家的那个男人——不过如果我听了尼克的话,而不是
痛骂他一顿……”她停顿了一下,“问题是他惹得我很生气。他一直问我对马丁
的背景知道多少,当我告诉他,马丁的父亲在肯尼亚经营咖啡庄园时,尼克笑着
说,真方便。”
“你拿他们写来的信给他看过吗?”
“据称是他们写的,”希莉雅纠正她,“是的,当然有。那是我们惟一能证
明马丁有高尚背景的证据。不过,尼克明确指出,那个地址是肯尼亚首都内罗毕
的邮政信箱号码,不能证明什么。他说任何人都可以透过一个匿名租用的邮政信
箱号码来进行假通信。他要的是马丁以前在英国的地址,而我只能给他马丁在伯
恩茅斯承租的公寓地址。”她叹了口气。“不过就如尼克说的,身为咖啡庄园主
的儿子,不会租一间小公寓的,他还告诉我在答应将我女儿许配给一个我一无所
知的人之前,要聪明一点,多打听打听。”
玛姬转身望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听?”
“噢,我不知道。”她母亲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尼克实在太过自负……
或许因为在惟一一次我敢对马丁适不适合当你的丈夫提出质疑时”——她扬起眉
毛——“你骂我是多管闲事的老巫婆,几个星期不和我说话。我想我曾问过你,
是否真的要嫁给一个怕马的男人,对吧?”
“是——是的,”玛姬吞吞吐吐地说着,“我也应该听你的话。我现在很后
悔当时没这么做。”她环抱着双臂。“你当时怎么跟尼克说?”“跟你刚才告诉
他的差不多,”希莉雅说,“我骂他是傲慢的小笨蛋,有希特勒情结,还因为他
胆敢诽谤我的准女婿而臭骂了他一顿。然后我问他费尔丁老太太说她是哪一天看
到马丁的,等他告诉我时,我撒谎,说她不可能看见,因为马丁当天正跟你外出
骑马。”
“噢,我的天!”玛姬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尼克说的是对的,”希莉雅苦笑了一下,“毕竟,他
只是个普通的警员,而马丁却是风度翩翩的牛津大学毕业生、伊顿公学的校友和
咖啡庄园的继承人。那么,到底谁比较笨,亲爱的,你还是我?”
玛姬摇头。“你难道就不能知会我一下?事先警告可以防患未然。”
“噢,我看不然。在马丁的骗术被拆穿后,你对尼克一直没有好脸色,害得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每次见到你,脸都红得像甜菜一样。我还记得你笑着说就算甜
菜也比穿着警察制服的臃肿原始人更有吸引力。”玛姬回想起此事,局促不安地
扭动着身体。“你事后也应该告诉我。”
“我当然可以,”希莉雅直率地说,“可是我看不出来为什么我要给你借口,
将罪过归拢在自己头上。你和我一样该骂。你和那个混账东西住在伯恩茅斯,若
真有人能看出破绽,那个人应该是你。你那时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玛姬。如果你
曾经要求去参观他的公司,他的骗局不就被拆穿了。”
玛姬怒不可遏地重重吁了口气——气她自己,气她母亲,气尼克·印格兰姆。
“你以为我会不懂吗?你想想要不然我为什么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
希莉雅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将眼光移开。“我经常在想,”她喃喃说道,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故意的,其他时候我想那只是你不够成熟。通常我将它归咎
于是我们自小把你宠坏了,让你太过自大。”她再度与玛姬对视。“你知道,如
果你不断质疑别人的动机,却没有正视反省过自己,那就是最严重的傲慢自大。
没错,马丁是个骗子,不过他为什么会挑上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我们有钱。”
“很多人有钱,亲爱的。只有少数人像我们这样被骗得倾家荡产。不对,”
她语气坚定地说,“我是因为贪婪而受骗,你是因为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都会对
你倾倒而受骗。如果你不是这样,你在马丁逢人就说他有多爱你时,就会对他这
种荒谬的习惯起疑。那种作风太美国式也太虚情假意了,我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
会相信。”
玛姬再转过身面向窗户,免得让母亲看到她的眼睛。“是的,”她情绪紊乱,
“现在我也不懂——。”
一只海鸥猝然朝海岸俯冲,啄着在水边翻涌着的白色物体。印格兰姆看得入
神,期待它再度发动攻势,能用长喙叼起一尾鱼,不过它放弃了,刺耳地呜叫着
飞走。他于是走下岸边,好奇在波浪间翻涌的那个白色物体是什么。让礁石卡住
的手提袋?一件衣服?那物体随着每道波浪而鼓起,随后在更大的浪涛袭来时,
又淹没在汹涌的浪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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