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高布莱斯站起来,走到可以俯瞰道路的窗户前。稍早的群众已经散去,不过
有两个老妇人仍在人行道上聊天,偶尔眼光会瞄向郎顿别墅。他默默望着她们一
阵子,羡慕她们的生活正常。她们无须倾听谋杀案嫌犯丑陋的小秘密。有时候,
他听到像桑纳那样的男人自白时,会将自己想像成神父,借着聆听来提供一种祝
福,不过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意愿来原谅罪恶,而且还会因为听了他们不为人知
的秘密而觉得心虚。
他转身面对桑纳。“那么说,对你的婚姻更精准的说法是性奴役?凯特一心
想确保她女儿在她所无法享有的安全环境中长大,所以你才得以借此威胁她?”
“我刚才说她可能会做,不是她曾经做过或是我曾经要求过。”桑纳眼中闪
现着一丝得意,仿佛他已占了优势。“你非得这么极端不可,是吧?半小时前你
认为凯特成功地骗我娶她,而将我当成白痴;现在你又指责我性奴役,只因为我
对她隐瞒汉娜的身世而感到厌烦,并‘委婉’地指出我知道真相。如果她在我们
两人的关系中只能逆来顺受,我又何必买这栋房子给她?你自己也说我住在奇切
斯特比较好。”
“我不知道原因,你告诉我。”
“因为我爱她。”
高布莱斯不耐烦地摇头。“你先将你的婚姻描述得有如战场,然后又要我相
信你这套狗屁说词。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那的确就是真正的原因。我爱我妻子,她要什么我都是有求必应。”
“同时你又胁迫她在你想要时就替你口交?”房内的气氛僵住了,凯特与威
廉的婚姻如此冷酷,让高布莱斯觉得自己也变得残酷起来了。法医停尸台上那个
娇小的孕妇,以及华纳医生为了说明她的手指已经断裂的情形,拿起她的手晃动
的画面,都已成为他记忆中无法摆脱的阴霾。骨头的嘎嘎摩擦声有如蛆虫般盘踞
在高布莱斯的脑中,他连做梦也会梦到停尸间。“你知道,我无法确定你到底爱
她或是恨她,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爱恨交织的关系变质了?”
桑纳摇头。他忽然斗志全消,仿佛他刚才在玩一场徒劳无功的游戏。高布莱
斯希望能搞清楚威廉试图借着刚才的回答来获得什么,因此困惑地端详着他。在
整个访谈过程中,可以看出威廉不够坦白,而且也不擅掩饰,大致上他给人的印
象还算诚实。高布莱斯忽然灵光乍现,威廉是想以拙劣的技巧让警方相信,他的
妻子是很容易引起男人强暴欲望的那种女人。他记起詹姆士·普狄对凯特的描述:
“当晚凯特做的事,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做过……那是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事
……我只能将凯特形容成发高烧……”
“她爱你吗,威廉?”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因为你担心她会说不?”
“正好相反,因为我知道她会说是。”
“而你不希望她说谎?”
威廉点头。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高布莱斯低声说着,他的眼睛盯着桑纳,“那表示
别人以为你笨得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会相信。她在婚外情这件事上有没有骗过你?”
“她没有婚外情。”
“她确实到史蒂文·哈丁的船上去拜访过他,”高布莱斯指出,“船上到处
都是她的指纹。你发现过这件事吗?或许你怀疑她腹中的胎儿也不是你的?或许
你担心她又要弄个杂种赖到你头上?”
桑纳凝视着他的手。
“你曾强暴她吗?”高布莱斯毫不留情地追根究底,“那是不是承认汉娜是
你女儿的交换条件之一?你随时都可以找凯特发泄?”
“我不必强暴她,我何必强暴她?”他问。
“我只对有或没有感兴趣,威廉。”
他眼中进出怒火。“没有,可恶。我从来没有强暴过我妻子。”
“或许你用氟硝西泮药迷昏她,使她百依百顺?”
“没有。”
“那你告诉我,汉娜为什么对性那么有概念?”高布莱斯继续说,“你和凯
特在她面前做那档子事吗?”
桑纳怒不可遏。“那实在太恶心了。”
“有还是没有,威廉。”
“没有。”他哽咽着说。
“你在撒谎,威廉。半小时前,你说你和凯特必须待在旅馆里,因为汉娜哭
闹个不停。我想在家里也会发生那种情况。我想你和凯特做爱时也让汉娜旁观,
因为你受够了凯特不断拿汉娜当做拒绝和你做爱的借口,因此你坚持要在小孩子
的面前做。对吧?”
他将脸埋人手中,身体前后摇动着。“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情况……她不肯放
过我们……她从来不睡……一直哭闹纠缠……凯特拿她当挡箭牌……”
“所以你的答案是有?”
威廉低声回答:“有。”
“葛莉菲丝女警说你昨晚进入汉娜的房间。你要不要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或许会信。”
桑纳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我想看看她,”他绝望地说,“现在我只剩下她,
可以让我回想起凯特。”
印格兰姆小心翼翼地铲出了一个背包的背带时,卡本特点了根香烟。“干得
好,小伙子。”他嘉许地说。他叫手下到他车内取出一次性手套及塑料袋,然后
看着印格兰姆将被压扁的帆布袋旁的落石清除掉。
印格兰姆又花了10分钟才将背包整个挖出来,并将它挪到塑料袋内。那是一
只耐用的绿色登山背包,有腰带可以增加额外的负荷量,底下还有扣环可以携带
帐篷。这只背包已经老旧磨损,背面支架不知何故被整个割掉,原本用来装支架
的沟槽只剩下磨损的帆布边缘。这些磨痕看来已有一段时间,无论背包主人割掉
支架的理由何在,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摆在塑料袋里的背包,让背带
的重量给压得瘫成一团,里面装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到容量的三分之一。
卡本特让他的手下在他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时,把每件物品都封存
在一个证物袋中,另一名刑警则负责记录下物品名称。他蹲在背包旁,小心地以
戴着手套的手将扣环解开,打开背包盖。“细目,”他口述,“一台20乘60倍的
双筒望远镜,商标名称已磨损,或许是欧普堤康牌……一瓶矿泉水,富维克牌…
…三个洋芋片空袋子,史密斯牌……一顶棒球帽,纽约扬基队……一件蓝白花格
衬衫——男用——河岛公司出品……一件乳白色的棉质长裤——男用——也是河
岛公司出品……一双狩猎用褐色的长靴,尺码7 号。”
他在背包内部摸索一番,取出一些腐烂的橘子皮和更多的洋芋片空袋子,一
包已开封的骆驼牌香烟里塞着一只打火机,还有一些看来像是大麻,用保鲜膜包
着。他抬眼望着三个警察。
“怎么样?你们对这些东西有何看法?这些有何违法之嫌,使他不想让尼克
看到?”
“大麻,”一个说,“他不想让人逮到他持有大麻。”
“或许。”
“天晓得。”另一位说。
卡本特站起来。“你呢,尼克?你有何看法?”
“我认为靴子最耐人寻味,长官。”
卡本特点头。“对堂堂6 英尺之躯的哈丁而言太小了,而对凯特·桑纳又太
大了。那他干嘛带着一双7 号靴子?”
没有人回答。
高布莱斯巡官正要离开利明顿时,卡本特通过勤务中心打电话给他,要他马
上找到托尼·布里吉,并对那“小王八蛋”逼供。“他一直在耍我们,约翰,”
他将哈丁背包里的东西以及法国人录像带中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并复述印格兰
姆由语音信箱中听到的留言,“布里吉知道的一定比他告诉我们的还要多,所以
必要时就以共犯名义逮捕他。查出哈丁为何及何时打算前往法国,可以的话深入
调查那个色鬼的性动机。这一切真是诡异,老实说。”
“如果我找不到布里吉呢?”
“两三小时前他还在他家,因为最后一个留言就是由他住宅的电话拨出的。
他是个老师,别忘了,所以假日不用工作,除非他兼职。坎贝尔的建议是:清查
各酒吧。”
“遵命。”
“你对桑纳调查得怎么样了?”
高布莱斯想了一下。“他崩溃了,”他说,“我为他感到难过。”
“那么他的嫌疑减轻了?”
“或更重了,”他淡淡地说,“要视你的看法而定。她显然有婚外情,而桑
纳也知道。我猜他想要杀她……他或许也是因此而崩溃。”
高布莱斯运气很好,托尼·布里吉不只在家,而且还因抽大麻而迷迷糊糊的。
他来开门时全身一丝不挂。高布莱斯看他这副模样,再想想卡本特所谓的“逼供”,
一时心生不忍,不过也只是一时。警察关心的终究还是要让证人说实话。
“我早就告诉过那个笨蛋,你会追查他,”布里吉叽英里呱啦地说着,带路
经过走道进入凌乱不堪的客厅,“我是说除非你是个智障,否则不该拍些令人难
堪的猥亵照片。而他的问题就是不听忠告一我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认
为我已经落伍了,还说我的意见根本不值一顾。”
“怎么个落伍法?”高布莱斯问道,他走向一张空椅子,想起了据说哈丁在
“疯狂石光号”上也喜欢一丝不挂。他纳闷着莫非赤身裸体已成为年轻人文化的
基本要素,他希望不是。他可不喜欢让牢里挤满没有胸毛、屁股长疮的烟毒犯。
“房子,”布里吉说着,盘腿坐在地板上,由他面前的烟灰缸中取出一根抽
了一半的大麻,“固定工作和一份死薪水。”他吞云吐雾地抽着大麻,“要不要
来一点?”
高布莱斯摇头。“什么工作?”他早已看过哈丁和他友人的所有资料,对布
里吉的背景了若指掌,不过他打算先不动声色。
“教书。”托尼耸耸肩说。他神智恍惚(或者像是神智恍惚),似乎记不得
他早已向警方交代过他的背景资料了,不过高布莱斯还是提醒自己要小心应对。
“薪水不怎么样,不过假期倒很多。而且那总比光着屁股让二流的摄影师拍照要
来得高尚。问题是史蒂文不大喜欢小孩子,对于他必须和一些小鬼头一起工作,
很令他厌烦。”他停下来,心满意足地抽着大麻。
高布莱斯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你是老师?”
“没错。”布里吉在烟雾中眯起眼,“不用太激动。我抽大麻只是消遣,没
有上瘾,而且我不想和学生们共享我这种习惯,就像校长不想和学生共享他喝威
士忌的习惯一样。”
抽大麻的总是以这种避重就轻的借口替自己辩解,高布莱斯笑了笑。要让大
麻合法化还有更好的说词可以用,他想,不过你们这些毒瘾犯不是神智恍惚就是
飘飘欲仙,根本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好,好,”他说着,抬手做投降状,
“那不归我管辖,所以我也不用训诫你。”
“你当然会,你们警察都一样。”
“我对史蒂文的色情照片更有兴趣,我想你不赞成他拍吧?”
布里吉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低俗的猥亵照片。我是老师,我才不喜欢那
种垃圾。”
“哪一种垃圾?说来听听吧。”
“有什么好说的?他的那玩艺儿大得像艾菲尔铁塔,而他也很喜欢向人炫耀。”
他耸肩,“不过那是他的问题,不关我的事。”
“你确定吗?”
布里吉在他喷出的烟雾中痛苦地眯着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听说你活在他的阴影中。”
“谁说的?”
“史蒂文的父母。”
“他们的话不能信,”他不以为然地说,“他们10年前就对我不爽,从此不
曾改变过他们的想法。他们认为我把史蒂文带坏了。”
高布莱斯轻轻地笑。“你是吗?”
“我们这么说吧,在我父母看来,应该是史蒂文把我带坏了。我们年轻时常
惹是生非,不过早已时过境迁了。”
“你教什么课?”高布莱斯问,他环视房内,纳闷着怎么有人能生活在这种
猪窝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种人怎么找得到女朋友?碧碧也是个邋遢鬼吗?
坎贝尔在星期一与布里吉访谈后,对这对情侣的关系描述得一针见血。“那
里就像地狱,”他说,“那家伙神志不清,房内有股恶臭,他和一个荡妇同居,
她看起来似乎曾和利明顿一半以上的男人睡过觉,而他居然是个老师。”
“化学。”布里吉轻蔑地冷笑着,他误解了高布莱斯的表情。“没错,我的
确知道如何调制麻醉药,我也知道如何炸毁白金汉宫。这门学科很实用。问题是,”
他闷闷不乐地吐了口烟,“教这门课的人都无趣之至,他们使学生还来不及对这
门学科产生兴趣,就先敬而远之了。”
“但是你不会?”
“不会,我教得很好。”
这一点高布莱斯倒深信不疑。叛逆的人无论有什么缺失,对年轻人总是充满
魅力。“你的朋友在普尔的医院,”他告诉布里吉,“他今天早晨在波倍克岛遭
到一只狗攻击,由直升机运送就医,缝合臂伤。”他带着试探的眼神望向布里吉。
“你可知道他到那边做什么?既然他交保的地址是这里,或许你知道他想做什么?”
“抱歉,兄弟,这你就错了。史蒂文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刚才说你曾经警告过他,我会对他展开调查。”
“我不是指你个人,我根本不晓得你是谁。我只告诉他条子会来,那不一样。”
“然而,假如你必须警告他,托尼,那你一定知道他打算逃跑。他打算去哪
里,打算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那家伙的事我一概不知。”
“我以为你们是多年的同窗好友。”
“我们已经分道扬镳。”
“他不在船上时,是否会在这里过夜?”
“不常。”
“他和凯特的关系呢?”
布里吉摇头。“我对她的了解都已经在笔录里面交代清楚了,”他理直气壮
地说,“如果我还知道其他事情,我会告诉你。”
高布莱斯看看手表。“我们这里有点问题,孩子,”他温和地说,“我的行
程很紧凑,所以我只能再给你30秒。”
“做什么,兄弟?”
“说实话。”他将放在腰带的手铐取出来。
“少来这一套,”布里吉不屑地说,“你不会逮捕我的。”
“我就是要逮捕你。而且我是铁石心肠,托尼。当我逮捕一个像你这种满口
谎言的歹徒时,我就这么将他拖出去,也不管他是否屁股肥得像比萨,那玩艺儿
缩得丢人现眼。”
布里吉嘶哑着声笑着。“媒体会将你骂得体无完肤。你不能因为非法持有大
麻就将人光着身子拖上大街。持有大麻已经几乎不算是犯罪了。”
“试试看。”
“那就来吧。”
高布莱斯将手铐的一边铐在自己的腕上,然后将另一边铐住布里吉的手腕。
“托尼‘布里吉,我以你涉嫌共谋于上星期六强暴及谋杀郎顿别墅的凯特·桑纳,
及今天早晨暴力攻击布罗斯顿牧场的玛姬·珍娜而逮捕你。”他站起来,开始朝
门口走,拖着布里吉跟在他身后。“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那或许对你的辩护不
利——”
“狗屎!”布里吉踉跄着站起来,“你在开玩笑,是不是?”
“不是玩笑。”高布莱斯将布里吉手中的大麻抢过来,没有捻灭就弹到走道
中。“史蒂文·哈丁今天早晨让狗给攻击的原因,是因为他试图在凯特·桑纳死
亡的地点攻击另一名妇女。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到
温弗里斯,到时候我们会正式起诉你,侦讯过程会全程录音。”他全身上下地打
量着布里吉,然后笑了出来。“老实说,我也无法决定是否要逮捕你。如果你现
在告诉我,可以省下我很多时间,不过”——他遗憾地摇头——“我真不想让你
的邻居失去看笑话的机会。住在你隔壁一定很痛苦。”
“那卷大麻会使我的房子失火!”
高布莱斯望着那截大麻在木质地板上闷烧着。“它湿气太重,你保存得不好。”
“你很清楚嘛。”
“相信我。”他将布里吉拖过走道,“我们说到哪里了?噢,是的。如果你
接受讯问时未提起,后来在出庭时才招供,或许会对你的辩护不利。”他拉开门,
将布里吉往外推。“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据。”他拖着布里吉走到人行
道,经过一个大吃一惊的老妇人面前,她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高尔夫球一般大。
“早安,夫人。”他彬彬有礼地说。
她瞠目结舌。
“我的车子停在特易购公司后面,”他告诉布里吉,“所以我们走高街或许
会快一点。”
“你不能就这样将我带到高街去。告诉他,克兰太太。”
那老妇人倾身,将一只手摆在耳后。“告诉他什么,亲爱的?”
“噢,天啊!算了!忘了吧!”
“我不确定我能忘得了,”她像在透露秘密似的低语着,“你可知道你光着
身子?”
“我当然知道!”他朝她重听的耳朵大吼,“警方剥夺了我的权利,你就是
证人。”
“真好。我一直想当证人。”她的眼睛忽然开心地流露神采。“我会告诉我
先生,他会乐不可支。几年来他一直在说,蜡烛两头烧,结果就是烛芯(那玩艺
儿)会变短。”她边往前走,边快乐地大笑不已。“你知道,我一直以为那只是
个笑话。”
高布莱斯望着她的背影咧嘴而笑。“你要我怎么处理你的大门?”他抓住门
把问,“用力关上?”
“老天,不要!”布里吉将身体往后靠,防止门被砰然关上。“我没带钥匙,
拜托。”
“那么快就没胆了?”
“我可以告你。”
“休想。记住,这是你的选择。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如果我必须逮捕你,我
会就这么把你带出去,而你的反应是:那就来吧。”
布里吉在一个男人绕过街角时,狂乱地望向路上,然后惊慌失措地跌跌撞撞
拖着高布莱斯闪入屋内。高布莱斯关上门,背对着门站着,用力扯着手铐阻止布
里吉到处乱跑。“好。我们重新开始吧?史蒂文今天早晨为什么回查普曼之池?”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到那边去了。”他看到高布莱斯又作势开门时,
眼睛瞪得老大,“听着,混蛋,刚才走在街上那个人是个记者,他整个早上都在
向我打听史蒂文的事。如果我知道那个王八蛋在哪里,我早就打发那个家伙去找
他了,可是我打他的手机,他都没有回应。”他将头朝客厅比了比。“我们至少
可以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他低声说,“他或许在门后偷听,你和我一样都不
希望媒体在后面穷追不舍。”
高布莱斯解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然后跟着布里吉走入客厅,顺便将那截大
麻踩灭。“告诉我史蒂文和凯特的关系,”他说着,坐回刚才的位子,“说得有
说服力一点,托尼,”他由口袋取出一本笔记簿,叹了口气,“因为第一,我已
经筋疲力竭了;第二,你搞得我很烦;第三,如果你的名字明天早晨见报,被当
成强暴及谋杀的嫌疑犯,对我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一直搞不懂她怎么会迷恋成这样子。我只见过她一次,对我而言,她是我
见过的最无聊的女人。那是某个星期五午餐时间,在一家酒吧里。她只是坐着看
史蒂文,仿佛他是莱昂纳多- 迪卡普里奥。等她一开口,情况更糟。天啊,她真
是笨!和她交谈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我想她一定是靠肥皂剧打发日子,因为无论
我说什么,都会使她想起某部连续剧的剧情。一下子我就受不了了。后来我问史
蒂文,他在搞什么鬼,他笑着说他对她的兴趣不在于谈心。他认为她只对性有兴
趣,这一点才重要。老实说,我不认为他会玩真的。有天她在街上遇见他。在他
帮她处置汉娜的婴儿车后邀请他回家。他说那非常刺激,前一刻钟他还边喝咖啡
边想找话题聊,一转眼她就爬到他身上来了。他说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小女孩就坐
在婴儿椅上看着他们做那档子事,因为凯特说如果将汉娜抱开,她会哭闹不止。
“
“对史蒂文而言,事情就是这样。反正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哇,谢谢你,夫
人,再见,这是他一贯的偷腥模式。所以在他问起能否在秋季带她过来一两次时,
我相当诧异。他们都趁着白天她先生去上班时,所以我从来没见过她。有时他们
在他船上或在她家里做,不过大都是在他的沃尔沃汽车里。他开车载她到新佛雷
斯,他们喂那个孩子吃镇定剂,让她在前座睡觉,他们则在后座办事。总共持续
了两个月,后来他玩腻了。问题是凯特除了性之外没有其他嗜好,她不喝酒、不
抽烟、不玩帆船、没有幽默感,她一心希望史蒂文能在肥皂剧里辄上一角。真的
很可悲。我想那是她最大的梦想,结识一个肥皂剧明星,依偎在他的怀中让记者
拍照。
老实说,我认为她一定没有想过,他只是因为她招之即来,而且又不用花钱,
所以才会和她逢场作戏。他说当他告诉她,他已经玩够了,不想再见她时,她愣
在当场。然后她便开始找茬儿。我猜她一定一直在玩弄像她老公那类的白痴,所
以当她发现自己反被一个小伙子给玩弄了时,才会气得失控。她在他舱房的床单
上抹粪便,然后一再触动他的汽车防盗器,并在他的车上抹粪便。好像凡是他碰
到的东西都会沾上粪便,这让史蒂文紧张焦虑。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的小艇,某个
星期五他发现船底陷入水中数英寸,船上到处都是粪便。他说这么多粪便,她一
定囤积了好几星期。反正,这时他开始说要报警。“
我告诉他那太疯狂了。我说,让条子插手就会没完没了。到时候不只凯特纠
缠你,连威廉也会找上门来。你不能和别人的老婆睡觉,又要别人若无其事。我
要他冷静下来,将他的车子停到别处。而他说,小艇怎么办?我说我会借他一艘
她认不得的。就这样,很简单,问题就此迎刃而解。就我所知他后来再也没有受
到她的骚扰了。
高布莱斯过了许久才有响应。他一直在仔细聆听并做笔记,写完之后他才开
口。“你借他一艘小艇?”他问。
“当然。”
“什么样子?”
布里吉蹙眉。“就和其他小艇一样,你干嘛想知道?”
“只是感兴趣,什么颜色?”
“黑色。”
“你是哪里弄来的?”
布里吉开始用烟纸在地板上卷大麻。“邮购目录,我想。我想在有能力买艘
新船之前先过过瘾。”
“还在史蒂文那里吗?”
他犹豫了一下才摇头。“我不知道,兄弟。你们搜查‘疯狂石光号’时没在
上面吗?”
高布莱斯若有所思地用铅笔敲打着牙齿。他想起了星期天时卡本特所说的话:
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傲慢的小王八蛋,将警方的侦讯当成家常便饭。“好,”他
接着说,“我们再回到凯特身上。你说问题就此迎刃而解了。然后呢?”
“没有了,就这样。故事结束。除非你要将她陈尸在多塞特郡海滩,而史蒂
文碰巧在场也算在内。”
“我是算在内。在史蒂文泊船处约200 码的地方,有人发现了她走失的女儿,
这一点我也算在内。”
“那是遭人陷害的,”布里吉说,“你应该以三级谋杀起诉威廉。他比史蒂
文更有理由杀害凯特。她让他绿帽压顶,对吧?”
高布莱斯耸肩。“不过威廉不恨他妻子,托尼。他在娶她时就知道她是什么
货色了,那对他没有什么区别。而史蒂文则是惹祸上身,而且不知要如何脱身。”
“那不见得就会使他成为杀人凶手。”
“或许他觉得必须斩草除根。”
布里吉摇头。“史蒂文不是那种人。”
“而威廉·桑纳就是?”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没有见过那家伙。”
“根据你先前的笔录,你和史蒂文有天晚上曾和他一起喝酒。”
“好,更正。我不了解那个家伙。我顶多只待了15分钟,和他只谈了五六句
话。”
高布莱斯将双掌合拢放在嘴巴前,打量着布里吉。“不过你似乎对他很了解,”
他说,“还有凯特,虽然你只各见过他们一次面。”
布里吉将注意力又转回到手中的大麻烟,用手指拨到不同的位置。“因为史
蒂文经常提起。”
高布莱斯似乎接受了他的说词,因为他点点头。“史蒂文为什么打算这星期
到法国去?”
“我不知道他想去。”
“他在康卡诺的饭店订了房间,因为他今天早晨无法再次确认而取消了。”
布里吉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谨慎。“他从来没有提起。”
“你认为他会提?”
“当然。”
“你说你们已经各奔前程了。”高布莱斯提醒他。
“只是比喻,兄弟。”
高布莱斯的眼中带着揶揄的神情。“好。最后一个问题。史蒂文的置物柜在
哪里,托尼?”
“什么置物柜?”托尼坦然地问。
“好。我换个方式说。他没在船上时,一些装备都放在什么地方?例如他的
小艇和马达。”
“到处摆吧。这里或伦敦的公寓、车子的后备厢。”
高布莱斯摇头。“毫无所获,”他说,“我们都查过了。”他亲切地笑了笑,
“不要告诉我,如果马达侧着放不会漏油,因为我不会相信你的。
布里吉搔搔下巴但不置一词。
“你不是他的监护人,孩子,”高布莱斯和蔼可亲地说,“而且也没有法律
规定,如果你的朋友挖了个坑,你必须陪他一起跳进去。”
布里吉愁眉苦脸。“我曾经警告过他,你知道。我说他最好主动提供消息,
不要让人一条一条挖掘出来。不过他不肯听。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事实上
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曾掌控过什么狗屁事,只会大言不惭。有时我真
希望我不认识这个笨蛋,因为我对老是要为他说谎已经烦死了。”他耸肩。“不
过,嘿!他是我的朋友。”
高布莱斯男孩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布里吉的一番话,就如三K 党的人说
他们没有种族歧视似的令人难以相信,他也想起了一句话:有这样的朋友,谁还
需要敌人?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房间。有太多矛盾了,他想,尤其是指纹,他觉
得自己在有心人的误导下走在他不想前往的方向。他搞不懂布里吉为什么会认为
有必要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哈丁有罪?或是因为他知道哈丁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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