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丁坤小时候的不幸，主要责任不在他自身，而在他的父亲丁坎平和母亲李结花
身上。当然，还有一个人，怎么说也是推脱不了干系的，至少——，至少他有负一
定责任的嫌疑。

　　丁坎平上面有五个姐姐，他最小，他的母亲在四十五岁时才生育了他。作为老
丁家唯一的接班人，在那个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社会动荡不安，物质极端匮乏的
年代，他却受到了特殊的优待和偏爱。像大旱的季节，能占有一汪清泉，处在灾难
边缘的安逸当中的鱼虾一样。

　　丁坎平自幼聪颖、好学，熟读过的《四书五经》、《幼学》，至于《增广贤文》、
《三字经》那些书籍便是可以颠来倒去的背诵，平时走个路怕累着了，也是：“相
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等句子张口就来，且写得一手洒脱的墨笔字，打
得一盘娴熟的珠算，在王家湾这个巴掌块大的地方上，可算得上是一个特有能耐的
人物。可父母的娇生惯养和百般宠爱，却养成了他横蛮无理、自以为是的性情，并
附加懒惰和有点荒唐可笑。

　　老父老母在尽其所能，倾其所有为他张罗了一桩婚姻大事后，先后离他而去。
父母过世后，才成亲不久的丁坎平继承了老丁家留下的一份较为丰厚的祖业——三
间牢固结实的土瓦房，一套耕作工具，还有床榻箱柜锅碗瓢盆一概日常生活用品，
便开始了和堂客李结花小两口的小日子。

　　在乡下人看来，将爹娘送老归山，为子女教读完娶，是人一生当中责无旁贷的
两大硬性任务，也是做人崽为人父终其一世劳碌舍拚命的原由。父母老了，安然入
土了，做后辈的也就算报了养育之恩；再为自己的后辈操劳，就是又一轮的希望和
企盼了。丁坎平的父母过世时，他散尽家财，将两位老人的葬礼办得有板有眼，风
风光光。湾里人也是看在眼里的，背后都评论丁坎平是个大孝子，是个好崽。为给
父母办好丧事，丁坎平背负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债务。家庭经济顿时就捉襟见肘了，
入不敷出，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对此，他倒是一点也不操心，更别说是着急，看
上去还挺宽心，似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他的堂客李结花则性急了，经常为男
人的懒惰与不争而吵闹不休。

　　自此，宁静的港湾便泛起了阵阵不歇的风波。

　　丁坎平对付自己堂客的态度是强硬的，心情好时，就任由她去闹去吵，碰上哪
天自己心情糟，就会毫不犹豫果断地对李结花实行武力征服。丁坎平动手打堂客在
王家湾可也是出了名的事情，典型的凶狠蛮。一来样子凶，凶狠的气势压倒一切；
二是出手狠，经常打得堂客头破血流，青一块紫一块的，浑身上下没有了一块好肉
；三则一味蛮，打了就打了，还不许闹，顶多你就回娘家消消气，解解委屈，白吃
丈母娘家几顿饭便回来。

　　丁坎平的堂客李结花，当时可也是地方上方圆几十里，百里难挑一的美人坯子，
皮肤白嫩，身材修长，柳叶眉，单凤眼，薄嘴唇，脸色红润，长发披肩，简单的装
束透着纯朴，清纯的眼神流露着哀怨。嫁了这样一个粗野的大男人，好比是一朵鲜
花插在了牛粪上。其实，话又说回来，这门亲事也怨不得谁。再嫁那天，她亲娘语
重心长地叮嘱她说：“妹子哎，这只能怨你自己命薄啊，好不容易攀了个高枝，嫁
了大队长的儿子，本有享不尽的福，你啊却一个劲地克他，直到克他个死哩。眼下
改嫁到王家湾倒也没有啥哩，男人嘛，懒就懒些，凶就凶点，你看啊，娘伺候你爹
一辈子了，娘有过一丁点怨言么？家境呢，穷就穷过，苦就苦熬，你一个坏名声在
外的妇道人家，可别操太多的心啊，顺其自然啊。”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她娘苦
口婆心的劝告，她竟一点也没有听进心里去，嫁给丁坎平后，还老是拿自己当个鸡
蛋样往石头上撞，拼命的撞。这样的女人，不吃亏才怪呢。

　　王家湾历来穷山恶水，山高路陡，土地贫瘠。改革开放的富民政策推行了二十
多年，山外的村庄都富得流油，早就奔小康了。可王家湾的乡民倒是齐刷刷地喊着
“一二一”的口号，在原地踏步踏，不走出山外看看，还不知道自己长得都是一副
穷酸的相。直到现在，仍是当地政府重点扶持的特困村。在当年，王家湾自然更是
贫穷得丁当响。有一首顺口溜唱：

　　有女莫嫁王家湾

　　一天难翻两座山

　　一口破锅两块砖

　　一年口粮煮三餐

　　婆婆媳妇共裤穿

　　爷崽六人三双单

　　有女嫁到王家湾

　　铁打槛眼爬得穿

　　顺口溜，像一段空洞辽远的历史，字里行间浸透着荒芜原始的气息。因为贫穷，
因为偏僻，山里的姑娘拼命地往山外嫁，山外的姑娘谁愿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呢？
王家湾打光棍的男人随手一抓就是好大一把。光棍们可不是因为生理的障碍才沦落
为光棍的，他们对女人同样充满幻想，并有着强烈的生理冲动。据几个爱嚼舌头的
女人讲，湾里有一个寡妇生了四个小孩子，四个孩子没有一个知道谁是他们的亲爹。
至于叔叔偷嫂子，公公扒儿媳，叔伯母互通奸情的事儿，便是寻常可见之事，平常
得像湾里那胆大皮厚的花叫鸡踩在母鸡背上交配一样，无所顾及，毫无遮拦。

　　湾西头的山墩子，由于家里兄弟姐妹众多，一穷二白，生得阳刚魁梧的他，始
终没有娶进一房堂客。他经常跟湾里人说，他狗日的丁坎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娶了这么一个叫人眼珠子都能瞅出血来的水灵堂客，不去好好地呵着捂着，还成天
价地打骂，要是换了他呀，定会是捂在手里都怕融的。这话，在一个巴掌大的王家
湾传了个遍，但谁也没有往心里去，哈哈一笑，一笑了之，根本没有拿它当作一回
值得较真的事，只是都笑话山墩子，笑话他想堂客想得有些不对劲了。

　　传言语不真。可这传言传多了，还是会有人较真的。跟这话较真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李结花自己。

　　李结花的娘家在李家口，李家口对王家湾来说，算是山外的世界，一个冲天水
口，一坦平阳，紧邻集镇的好地方。

　　当初，李结花嫁到王家湾可并不是她的本意，全怪她那固执古板，还特别势利
的父母大人。小的时候，她父母就指腹为婚，将她许配给了大队长的儿子，按说这
个主意是不错，可大队长的儿子越长大越犯糊，快二十岁的人了，还夜夜将屎尿拉
在裤裆里，并患有颠痫，时不时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每回一提及她未来的男人，
她就一脸的愁苦，死活不肯将自己如花似玉的青春交付给一个白痴。无奈她娘家人
眼红大队长的权势，横竖逼她就范，一个劲地将她往火口里推。没办法，父母之命
不可违，她只得认命了。可嫁过去不到半年，大队长的宝贝儿子就一命呜呼，拜拜
了。还好，大队长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并没有为难李结花，只跟她说了一句：
“妹子，你命硬，看来，这个家你是没法呆下去了。”

　　这场短暂的婚姻，对李结花来说，既是一种解脱，又是另外一场悲情的起因和
延续，并折磨了她一生一世。白痴男人的死，让她因此而背上了一个克夫的坏名声，
这个坏名声在当时可是一个下不得地的事情，它犹如一阵风，顷刻间，吹遍了整个
王家公社，又像一个永远无法削除的烙印刻在了她的身上，成了一块好事不足败事
有余的倒霉招牌。因为她克夫，湾里的男人虽说眼馋她的美貌，却不敢娶她这样的
女人做堂客，怕惹火烧身，怕祖宗八代走霉运。薄嘴的媒婆倒是热心地给湾里的好
些个光棍牵过线，不是遭到长辈们的唾骂，就是光棍们自个也不敢淌那趟浑水。山
里人都嫌弃的女人，在山外男人的眼里更是一文不值，好像是倒找他三两铜钱也不
划算样。这样一来，让娇嫩如一朵花的李结花，白白地在家守了好几年的活寡。

　　此时的丁坎平是条四十都出头了的老光棍了。老丁家想为他娶一房媳妇可是操
尽了心，无奈得很啊，媒婆前脚进门，后脚就跟着些个打破的人，有说丁坎平懒惰
的，有说丁坎平逞强的，还有心胸狭隘怕人家好过了自家的，总之丁坎平四十多岁
了没有娶到一房堂客。说起李结花，老丁家与她父亲也是熟人，冲天水口的，交道
不算多，也是有过往来的人。老丁家是个开通的人，他对儿子说：“伢子啊，那女
人虽说名声不算好，可他李家我也算是交往过的，家风是好的。你要是乐意啊，我
就托付人给你去提亲。行啵？”丁坎平处在光棍堆里，平日里并不觉得没娶个堂客
就怎么样了，照样喝酒逍遥，见父亲郑重其事，便说：“爹啊，儿不找堂客，在你
百年之后，照样给您风光厚葬。”老丁家急了：“人老了黄土一堆，风光也好，简
朴也好，都是后事。我们丁家这根藤再怎么着，也不能在你这一辈手里给断了香火
啊！你小子不娶事小，无后事大。你读书从屁眼里进的啊！”看老子发火了，他也
不再争辩了，半推半就地应承了这门婚事。后经媒人两边一唱一和，事情便这样成
了。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丁坎平翻越两座山，三道岭，爬几十里陡峭的山路，将
李结花背回了王家湾。

　　李结花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嫁了一嫁。出嫁前，她娘又一再叮嘱她说：“妹
子啊，好女不嫁二夫，这回你可要为娘家人争口气哟，姑爷虽说年龄要大你一截，
可他还是一个知书达礼的人，再说，他老丁家在王家湾可是数一数二的殷实户，你
一个坏名声的女人能找到这般好的人家，也算是祖上前世修来的福份。到了他丁家，
可要扎起衣角做人，要自重啊。”

　　李结花出嫁那天，阳光灿烂，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比山外嫁娶一个黄花闺女
还要隆重。那热闹的气氛，那喜庆的场面，似乎跟她是不是克夫一点也没关系。于
是，她心里便极鄙视山外的男人，暗忖道：你们还别说，你们不敢娶咱，自然有人
娶咱，咱一个二婚的坏女人，还不是照样嫁他一个红花郎，一户殷实的好人家。想
这些好事的时候，她竟将她亲娘说的那些一再叮嘱她的话给抛到九宵云外了，一句
也没有记在心上。

　　虽说老丁家老两口和丁坎平不拿她当二手货和克夫的扫帚星看待，可她还是有
点自知之明的。嫁给丁坎平后，她孝敬父母，体贴男人，和睦邻里，吃苦耐劳。很
快，她就赢得了王家湾全大队人的好评，光棍们私下里都说早知道这克夫的女人还
有这般的好，就应该早点出手，如今倒让丁坎平这狗日的懒汉捡了个烂屎便宜。

　　改嫁到丁家，李结花的总体感觉很好，公公婆婆对她好，闺女前闺女后的，有
什么好吃的，都往她碗底里埋，让她心存感激；男人虽说懒惰，缺点一大堆，可比
那白痴要好，甚至是好多少倍了。她心想，你丁坎平最没志气，总不至于再让我背
个压得人都喘不过气来的坏名声吧。

　　一切皆好，可有两桩事，使她很恼火。一桩是丁坎平过于大男子主义，不拿她
这土豆当主粮。公公婆婆在世时，还有人修理修理他一下，两位老人过世后，他更
是蛮不讲理，她多唠叨了几句闲话，他就动手修理她。这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全大
队的人都知道。

　　另一桩事，就有些难以启齿了。嫁给大队长的儿子，这傻子根本不懂男女之事，
每天晚上，只晓得吮她的奶头，吮了几回，见没有奶水出来，也就不动她了。经常
半夜醒来，吵闹着要跟他娘睡。这样倒也罢，免得吮着吮着就发病，双眼一瞪，四
肢一抻，口吐白沫，屎尿失禁，浑身哆嗦，那样子怪吓人的。现在回想起来，竟还
禁不住一阵阵的恶心，直想呕吐。

　　丁坎平这方面比他强，可也强不到哪里去。新婚之夜，丁坎平看上去挺性急，
一上床，两只粗干糙的手就在她嫩壳笋一般的身子上搜索个不止，摸得她整个湿漉
漉的，让她感到郁闷，透不过气来。随之，他的呼吸加快加粗，一个三下五除二，
扒了她的衣物，然后一手死死扯住她的头发，一手搬出个又粗又大的家伙，对着她
的身子下面直捅……开始还真担心自己的灵魂怕是要被这男人扯出窍了，可没捣几
下，那只扯住她头发的手就无力地松开了，随即，那家伙便排泄出一注黏黏糊糊的
浆水，弄了她一肚皮。让她浑身骚痒，通体冰凉。后来，丁坎平也是偶尔动动她的
身子，每次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他那粗大的家伙捣搅不了几下，就变得像一截刚出
膛的猪肠似的，软软乎乎，像是礼节性地参加一个什么活动仪式一样。场面倒是热
闹得很，扯头发、搬家伙、喘粗气，可过程并不怎么样，简单、短暂，有时还扑她
一身的酒气，反倒让人睡不好觉。

　　这是个秘密，天机不可泄露。

　　自己一个嫁了两嫁的女人，无论如何不能再有其它的想法。于是，她就这样压
抑着自己，再度任如火的青春躯体，在冰雪里消融、耗费，痛并默默地忍受着。

　　王家湾的光棍们经常向她射来火辣辣的眼光，她不敢去碰撞，怕碰撞出火花来，
惹火烧身。同样，光棍们对谁的堂客都敢起坏心，唯独不敢打她的坏主意，只能吞
干痰流口水，强压住满眼蓝色的欲火。因为，他们不敢捅丁坎平这个狗日的马蜂窝。

　　--------
　　虹桥书吧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