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丁坤最近一段时间睡眠状态相当不好,经常失眠,还尽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好几个夜里,他梦在里回到了故乡王家湾。梦醒之后,有一些梦境中发生的事时常
在眼前浮现。昨夜里,他就梦到了他的母亲李结花。
……那条山路好长好长,他怎么也追赶不上母亲,眼看就要追赶上了,自己却
又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爬起来再追赶,母亲的身影又在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消失
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多长几条腿。就这样追啊赶啊,终于在一个树荫下抓住了母
亲的衣襟。然而,母亲竟是那样的无情,板着个脸不理他,任他怎样的伤心和哭泣。
他无助地呼喊:“娘,你真的不要儿了吗?”母亲仍是没有理他,山谷的回音在夜
空里回荡。他不管母亲理不理睬他,他要将心里的委屈说给她听--
“娘,你知道吗?儿在外要过饭,讨过米,像一条丧家的犬一样,处处受人欺
凌受人侮辱,好几回病得只差没有断气啊,好几回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连一口水没
有送啊。娘,那时候,儿是多么地想你啊,儿需要家的温暖啊……
娘啊,儿蹲过大牢,看多了世间的丑恶,便慢慢地也成了一个罪恶的化身。娘,
你听说过毒品吗?儿就是一个制毒贩毒的犯罪啊,害得许多人丢了性命甚至家破人
亡啊,儿是一个万恶的罪人,今生今世怎样也洗涤不净啊……
儿的娘啊,你真的不要儿了么,儿会恨你到死的,如果当初你不与那个人做出
败坏家门的丑事,儿能离家出走么?儿不离家出走,会成为一个世俗唾骂的恶人么?
娘啊……
娘,儿知道你后悔了,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啊,爹走了,你知道他临死
时跟儿说了些啥么?儿真的是一个野种么?野种,野种是多么的可怕啊?
儿现在出人头地了!儿有钱了!儿可以得到用钱能够买到的一切,但儿能用钱
买到一个温暖的家么?能用钱买到一个清白的人生么?能买回爹的命么?能买回给
你吃的后悔药么?娘啊,儿肚里装满了坏水,儿没有了一颗纯洁的心啊……
娘,儿不是不想认你啊,是儿的心里始终找不到抚平创伤的理由,儿也是一个
脆弱的儿啊!
……
娘,儿想通了,儿是罪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儿无论怎样逃避,终将受到
报应和唾骂,因此,儿要充分利用有限的时间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儿首先要散尽千
金,回报社会,儿要回家乡为父老乡亲办好事,要让他们从贫困落后中解脱出来,
儿要以毒攻毒,用黑钱来玩弄那些黑心的人,儿要在案发之前……
娘啊,您不要责备儿,儿终究是您身上掉下的肉啊,儿知道您心里痛苦啊,儿
下次回来一定要跪在您的脚下,一定要让您过上一个幸福的晚年,娘--
娘,如果老天能放过儿,儿也会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啊,那时候,咱一家人和和
睦睦勤劳致富过上好日子,儿要娶一个善良贤惠的儿媳,给您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孙
儿……
娘,儿现在已经奔跑累了,您能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儿睡上一个甜甜的觉么?娘,
您可不要再让儿追赶了,儿真的累了……“
梦再长也有醒悟的时候。丁坤从梦中醒来后,心里又是异常的矛盾。苦闷的时
候,他又想到了网友西街玫瑰。他想从她那里找到一个解脱的出口。丁坤除了没有
将自己贩毒制毒的事说给西街玫瑰听外,其他的事,他是毫不保留地向她说了。西
街玫瑰非常感谢丁坤对她的信任,从多个角度劝他回去认自己的母亲。
她说--
天有多大
母爱就有多广阔
地有多厚
母爱就有多厚重
杜鹃花有多芬芳
母爱就有多清香
麦芒有多小
母爱就有多细微
你失去的是一根细小的头发
母亲疼痛的是整个身心
你走失的是一段路程
母亲迷失的将是整个世界
你得到的是一项荣誉
母亲看到的是满天的阳光
你回报的一滴水
母亲品尝的是一生的幸福
回到母亲的怀抱吧--
摘一朵鲜艳的山花
插在母亲的额头
让她抚平母亲满脸的皱纹
捧一杯清澈的柳河水
放在母亲的枕边
让她做一个源远流长的好梦
于是,丁坤决定借回王家镇参加敬老院落成庆典时回去认他的母亲李结花。
听说自己的孩子要回家乡投资,李结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自十八年前丁坤离
家出走后,她一直处在自己为自己设置的阴影中走不出来。更让她不安的是孩子在
外到底是死是活,现在这种担心没有了,孩子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并且是风风光光
地回来了。但回来了又能怎样呢? 十八年来,她哪一天哪一时不在盼着孩子平安归
来,如今真的回来了,孩子不认她这个不要脸做人的娘,甚至还在恨她。她理解孩
子的痛苦,所以并不责怪孩子这样对她的态度,她有时甚至还站在他的角度去想,
换了自己也许比孩子恨自己的母亲还要恨得厉害一些。她知道自己给孩子造成的伤
害是无法挽回和弥补的,现在要使孩子真正在乡邻面前活出他的尊严,只有一条路
可以走,那就是自己尽快离开这个爱恨无常的世界。死,对于她来说并不可怕,在
与丁坎平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中,她经常想到死,当时因为丁坤太小,需要她养育,
为了孩子她没有死,现在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并且生活的状况和生活的能力远比
她想像的要好。没有了牵挂,没有了企盼,死对她来说便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李结花决意要离开人世的想法产生后,她就一个劲地朝死神走去,拉也拉不回
来。
死前,她先到了丁炎佟家坐了大半天,跟他们夫妇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后来又
偷偷地赶到山墩子的住处和他作最后的告别。可山墩子不知啥时候走的,一去好几
天没有回来,自然也就没能和她见上这最后一面。死前,她还准备了冥钱和香烛及
酒,到丁坎平的墓地上说了一些自责和责怪的话。做完这些她认为该做的事后,就
悄悄地将自己抛到王家湾一个平常没人踏脚的悬崖底下。
一连好几天不见李结花来串门,丁炎佟的堂客青荣就感到有些不祥。自丁坎平
死后,李结花每天必到她家里坐坐,有时即使不坐,也要站在门槛上和她说上几句
话。见李结花没有来串门,青荣便主动上门看她。到她家院子里,青荣就亮着嗓门
喊:妹子,妹子,妹子在家吗?喊了几声不见回答,就上前去推门,只轻轻一推,
门就开了,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当摆得熨熨帖帖。没有看到李结花,青荣一边
大声喊着妹子妹子,一边双脚飞快地小跑出来,连门也忘记了给她关上。后来,她
又来到了几户李结花平时也串串门的人家打听,都说好几天没有来了。折回家,她
立即将这事告诉了丁炎佟,丁炎佟也深感意外,但并没有往坏处想。他说妹子可能
是到元帅庙上香去了,或许临时有事到别的地方去了,晚上再去看看就知道了。
晚上,仍不见李结花的影子,丁炎佟夫妇有些按捺不住了,准备马上在村委会
的广播里向全村人发出搜寻的号召。这个时候,邻村李家口有人传来了噩耗,说是
在两村交界处的悬崖底下,发现了李结花的尸体。
这个悬崖名叫断魂崖,在王家镇是非常有名的。一是险要,高二十多丈,岩壁
陡峭,怪石嶙峋,从崖边的小路上经过,谁都不敢往崖底下多望一眼,生怕脚下打
滑,一不小心跌落下去;二是阴森,多少年来,从这里跌落下去的人,无一生还,
在此丧命的人中,除少数几个失足误落者外,其余的大多是跳崖自尽,阴气很浓,
冤魂不散。断魂崖是王家湾人心中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李结花的尸体落在崖底下的乱石丛中,远看近看,都难以看出她脸上到底是布
满了凄凉,还是一脸的解脱。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注和在意,因为她的离去几
乎瞒往了整个王家湾的人。
丁坤同样以安葬父亲的规格,风光厚葬了母亲。只是没有将俩位老人安葬在一
块,母亲的墓地与父亲的墓地隔了两座山,离得很远很远。
在王家镇领导的盛情邀请下,丁坤回到王家镇参加了敬老院的落成庆典,并给
他们带去了王家镇被列为全市小城镇建设示范镇好消息。庆典上,镇长王旭才向大
家隆重介绍了丁坤,并安排丁坤讲话。丁坤在讲话中颇有感触地说:“父老乡亲们
啊,我坤铁子离开家乡十八年了,十八年来,我一直梦想着你们啊!这次回来,是
来帮助大家脱贫致富的,我要将我赚的钱全部投入到家乡的建设中来,修路、助学、
扶贫、建学校、办工厂,这些都是我要做的,我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万众一
心,咱们王家镇一定会成为全市乃至全国的示范镇,咱们大伙也一定会过上比城里
人还要舒坦的好日子!”
王家镇进入了全市小城镇建设示范镇的笼子,所有的建设项目投资由市里统筹
划拨百之五十,不足部分由县财政负担百分之二十五,余下的百分之二十五由镇里
筹集。按整个规划,两年内要完成自来水厂、十万伏输变电站、电视转播台、卫生
院、集镇街道拓宽硬化、沿江风光带等十多个城建基础设施项目,总投资四个多亿,
除去市县安排的资金,丁坤承担了王家镇政府应负担的大部分建设资金。
这样将巨额资金捐献给一个贫困乡镇,在全国都是十分罕见的。一时间,被新
闻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丁坤的名字及事迹随即轰动了整个边城,并惊动了省里的
领导。省里主管小城镇建设工作的孙副省长,还亲自接见了丁坤,对他捐献巨额资
金建设家乡的义举大加赞赏,并挥毫泼墨挥就一副“慷慨解囊,建设家乡”的条幅
赠给丁坤。
自从创办了“兄弟建筑总公司”以来,丁坤在公益事业捐助活动上,一直是大
手笔,甚至还有点沽名钓誉的嫌疑,但在捐巨资建设王家镇这件事上,他始终保持
着一种少见的低调。在记者招待会上,他一再真诚地向他们说,他捐资建设家乡是
想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办几件实实在在的事,并不是作秀或者追逐什么名利。他还说,
他在离家出走的十多年里,欠了社会,特别是家乡人民很多很多,心里不安,现在
到家乡搞建设,是想借此还一笔心债,希望大家不要炒作得过头,让荣誉将他压得
喘不过气来。别人说他这是淡泊名利,对他更加敬仰和尊重。
丁坤回王家镇参加敬老院落成庆典的前一天,他就回到了王家湾。白天,丁炎
佟夫妻陪他到母亲李结花的墓前去了,丁炎佟夫妻怕他悲痛过度,老是说些宽慰的
话为他开脱,可话越是如此说,他的内心就越是乱糟糟的,泪往心里流。到了晚上,
他更是没有心思去吃青荣婶为他煮的玉米面,无论他们怎样劝说,他坚持要一个人
住宿到自家的老屋。或许是触景生情,看到老屋里的一切物什,便更是钩起了他对
往事的回忆,过的喜怒哀乐以及记忆中父母的音容笑貌,像是放幻灯片一样,一幅
幅完整或残缺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母亲的形象是那样的慈祥,只是给人
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而父亲还是一副改变不了的倔强模样,他们虽说互相恨得咬
牙切齿,可他们对自己始终是充满着爱和牵挂。丁坤心里明白,自己现在是处在一
种梦境之中,可浮现在他眼前的一切,却又如在现实当中,是那么的真实,他想跟
他们表白自己的歉意和不孝,可他们却好像在说他们之间虽是恨得互相要了命了,
但对他却是谁也没有半点埋怨和责备,倒是老为他的前程和婚姻之事操心……
因为母亲的死,这些天来,他的心情很悲痛,处于一种深深的自责之中,他想
如果自己第一次回王家湾时,不是那样无情地对付母亲,而是能够冷静地看待问题,
正确地对待母亲,母亲也不会落得个如此凄惨的结局。说心里话,他还是非常爱自
己的母亲的。在外闯荡的这些年里,他哪个时候真的就把她给忘记了呢?俗话说:
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自己真的连一条狗都不如啊!虽然,不是自己亲手将母
亲给害了,但这又何似不是等同于自己害的呢?没有回王家湾时,母亲是不会死的,
至少不会自己去寻死的,因为她心里有一种殷切的期盼,那就是盼望孩子能平安归
来,多少困难,多少屈辱压在她的心头,她不是都挺过来了么? 现在自己回来了,
倒是导致了母亲的死。唉,老天为什么对他那样的不公平啊,什么苦难什么钻心的
痛苦都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堆。
他从床上怎样也入不了睡,干脆就穿好了衣服出门散心。他先是一个人来到了
柳河边上的荒滩上。这是他儿时的乐园。柳河的水还是那样的清澈透底,仿佛河里
流动着的不是水,而是满河的月光。水不急,很浅薄,近似要断流了,但却是那样
的固执地向前奔流,一刻也不肯停留。他记忆中的一切一经钩起,便又匆匆忙忙地
随河水跑远了。河两岸的杨和柳,在月色中显得十分地安静,像是专门守着听河水
潺潺诉说的,高大的树影倒映在河水中,像是一块块压在柳河躯体上的岩石。水太
清则无鱼,可水太浅同样让鱼儿安不了生,借着月光,他隐约见到了几只不安静的
大木虾,鱼是肯定没有的,即使有也是小得可怜的鱼崽子,大的鱼可是随流水跑到
了江河去了?小的时候,他听父亲说过柳河泛滥的事,可他现在能够回想起来的也
就是父亲养的那一塘鱼全跑到柳河里的那一回。柳河是浅显的,可河风却是催人醉
的,轻轻飘飘的河风以河为中心,在满湾里回旋,最后又在河心消失,或者说是停
驻。河风也是温柔的,她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拍打着你,让你毫无准备就沉沉睡熟
了。第二天上午,丁坤才被乡亲们从河床上叫醒,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以致差点
误了出席王家镇敬老院落成庆典的时间了。
按计划,镇里决定先拓宽集镇街道,再动工修一条从王家湾通往京珠高速的公
路。但这个方案被丁坤推翻了,他提出要先修通往京珠高速的公路,再拓宽集镇街
道。其实先修路还是先拓宽集镇街道都是一回事,没有什么区别。镇里自然同意了
他的意见,并及时作了调整。随后,丁坤又提出不搞开工典礼,要剪彩也要等到公
路正式通车后,镇长王旭才说:“丁总,咱们一切听你的安排,肯定错不了的。”
丁坤本想说:我虽说是赞助了一些钱,可事情还是要由你们来作主,只是,你们不
知道……他将话强压回了心底,因为他无法向他们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就这样了
吧,既然这样一些调整也影响不了工程的进度和质量。
动工那天,丁坤将工程队拉到母亲李结花自尽的断魂崖边,撕心裂肺地吼了一
声:开工!
丁坤这声冲膛而出的呐喊,有如一记浑重的响雷,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穿
透了厚实的岩石,在山谷久久回荡……..
王家镇的城镇项目全面启动了,几十个工程队进驻工地,这块已经落伍于时代,
沉寂了近半个世纪的贫困偏僻的土地,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在丁坤的推波助澜下,
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迁。到处机声隆隆,人声鼎沸,百废待举。
丁坤是省人大代表,又是投资方之一,他有理由和责任,关注工程项目的进度
和质量。他在一次城镇工作会上,当着家乡的父母官正色地说:“我丁某做事一向
讲究风格,希望各位在工程项目上不要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一定要保证进度和质量,
如果谁在这个问题上出了轨,我丁某是不会袖手旁观和视而不见的。”在他自身不
太懂得项目业务的情况下,自己出面聘请了几名技术质量监督员,分派到了各个工
地,要他们为全镇人民把住工程进度和质量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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