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门铃把费城叫醒。他有些不情愿就这么爬起来,昨天改写
剧本一直到很晚,才睡下去没多久。
第二声门铃响起,连毛团都跑到他床前低声叫着提醒他,费城才咬着牙翻身从
床上坐起来,光着膀子踩着拖鞋一溜小跑到门口。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里盘算着,
该是收煤气费的来了吧,又或者是水费、牛奶费?
开门之前,他从猫眼里向外张望,顿时吓了一跳。
“你稍微等一会儿啊。”他叫了一声,跑回卧室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
“不好意思,我刚爬起来。”费城打开门,对夏绮文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
有几簇强硬地翘着。费城很狼狈,招呼夏绮文坐下,就匆匆去洗漱。
把自己全都收拾完了,费城热了杯牛奶,又给夏绮文泡了杯茶。他一时忘记了
夏绮文不爱喝茶,被搞了个突然袭击让他现在还有点乱。
夏绮文接过茶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费城这才有闲打量她,妆化得比前几次浓一点,眼睛里的红丝让费城猜想,粉
底下的脸色可能不太好,黑眼圈挺明显的。
“我来得太早了,来之前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的。”夏绮文抱歉地说。
“哦,没关系。”费城说着客套话,猜测着她突然上门的用意。他可不相信夏
绮文是个这么冒失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毛团在一边走来走去,费城想起夏绮文讨厌猫,忙起来赶它。
“没关系,就让它呆着吧。剧本的改编还顺利吗?”
“挺顺手的,估计再有个一天就能干完了,到时候还想请你看一遍,提提意见。”
夏绮文笑了笑,看得费城心里一沉。她笑得有点勉强。
“这个戏……”她犹犹豫豫地说了三个字,把费城的心吊得老高。
“或许柯丽这个角色并不太适合我。”费城的心立刻从天花板摔到了水泥地上。
怕什么就来什么,费城还是从她的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
“怎么会,你不适合演,还有谁能演?”
“嗯,或许我帮你推荐几个人,会有许多人对这个角色感兴趣的。我怕我的档
期……”
费城知道夏绮文的档期肯定没有问题,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向她确认过。她显然
只是在寻找借口。
“是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让你不愿接这个戏?”
夏绮文露出为难的神情,有什么事情让她难以启口。
“你不会是看了茨威格的自传才改主意的吧?”费城向她摊牌了。再兜圈子下
去毫无意义。
夏绮文呼吸的频率变快了一拍。
“茨威格说的那个‘鬼故事’,不会真的吓到你了吧?”费城问。
“我……的确有些担心。”夏绮文转头望向别处,“老实说,我很害怕。”
“你真的相信有那样的事情?”费城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他希望
自己的演技不要太烂,让夏绮文看出其实他自己也担心得很。
“可是,你叔叔就是在筹备这出戏的时候死了。难道你没有产生任何联想吗?”
“我叔叔有哮喘史的,而哮喘本就很容易致死。那时我不太能接受他的去世,
所以才会对警方的调查不相信,现在已经慢慢学着接受这个现实。至于茨威格提到
的,什么演他的剧会死人,我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不用太在意的。”费城很自
如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不过在心底里,还是免不了有些不安,毕竟他是为了这部
戏的顺利进行,在说些口不对心的话。
夏绮文看了费城一眼。
费城发现,在她的眼睛里,依然可以看到恐惧。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愿意把这些事情;当作是一些发生在许多年前的,和我
没任何关系的鬼故事,把费克群的死当成偶然。可是……”夏绮文说。
“怎么了?”费城的声音有点虚弱。他觉得夏绮文有什么事情没说出来,他的
后背开始发冷。
“这两天我很怕。我碰到了一些事情,坦白说我完全被吓到了,所以才会这么
匆忙地到你这里来。我真的很想抽身。”
“你碰上什么事了?”
“前天晚上,在我的房间里有一些奇怪的声音。我几次听见,但那时我正在洗
澡,水声也很大,所以不太确定。后来我洗完澡,又听见了。”
“怎样的声晋?”
“就像你一个人进人一幢古堡,很多年没开的房门慢慢打开发出的吱吱声。”
一阵轻微的颤栗掠过费城全身。
“我壮着胆子跑过去看。声音是从我的客厅里传来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但
是,通过门上的猫眼,我发现外面走道上的灯是亮着的。那是个红外线感应灯,通
常亮起来的时候,说明有人在那儿。你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吗?在我洗澡的时候,
屋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然后,他轻轻地走出去,轻轻地拉开门又关上,
消失在黑夜里了。”
费城觉得嘴里又十又涩,他咽了口口水,但没什么帮助。夏绮文是个好演员,
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他仿佛历历在目。他真希望这仅仅只是个故事。
“然后,我发现好像有东西被动过了,我不敢确定这一点。但肯定没少什么,
至少我记得的任何贵重物品都在。我开始怀疑起来,真的曾经有一个人在我的房间
里吗?那他来干什么呢?如果是个男人,要知道那时我在洗澡,浴室的门都没关。
总之,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我也想,可能一切都只是我听错了,走廊上的灯光是某
个邻居正好在半分钟前经过。可惜我马上就意识到,我住的那幢楼是一梯一户的,
邻居要经过我的门前,必须特意通过楼梯间转过来。况且,在昨天晚上,我又听见
了那些声音。”
说到这里,夏绮文的额角已经沁出了微微的细汗。她说话的语调稍稍拔高,语
速也急促了起来。
“声音还是从客厅里传出来,我跑过去,什么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客厅,然后,
外面走道上的灯还是亮着的。只有一点和前天不一样,昨天我把房门用钥匙反锁了,
那扇门并未曾打开过。整个晚上,我吓得睡不着,早上起来,早上起来……”
夏绮文忽然停住,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给自己勇气,好把那件让她恐惧到完
全乱了方寸的事情从嘴里吐出来。
费城的呼吸也停住了。他并没有刻意地屏住,只是那口气,在这个时候,怎么
都没法从肺里顺畅地呼出。
“我还没请你到我家来过。”夏绮文笑了笑,苍白又无力,“我家的客厅里有
一幅画,是位朋友帮我画的油画,我的肖像。今天早上,我觉得那幅画哪里不对劲,
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画里的我变了。”
“画里的你变了?”
“画里的我笑了,嘴角向上弯成奇怪的弧线。我记得很清楚,画里的人,本来
是不笑的。”
费城的手冰冷。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记错了画里你的表情?”
“你觉得可能吗?最好是我记错了,我现在不断对自己说,也许本来我在画里
就是笑的,我只能这么对自己催眠。可是我甚至都不敢打电话给画家,万一他告诉
我,他画的我是不笑的,我该怎么办?”
费城一时说不出话来,夏绮文也没有往下说,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想你还是应该问一下为你画像的人,要真是你记错了,虚惊一场呢?而且
这事,也不是说一定就和出演茨威格的戏有关系。”
夏绮文看着费城,这让他开始心虚起来。
“老实说吧,我也有点担心,所以已经托了我在德国的朋友,去查证茨威格自
传里提到的那些演员的死亡情况。这两天就该有回音了。而且,按照茨威格自传里
提到的这几例突然死亡,死的全都是男主角,没说女演员也会有危险,所以实际上,
我该比你更怕才对。是否辞演,我想请求你等一等再决定,等你问过了那位画家,
等我的朋友把调查的结果告诉我。如果你认识对神秘现象有研究的人,最好也请到
家里看一看,听他怎么说。”
夏绮文不说话。
“我想如果我叔叔地下有灵,他会保佑我们的。《泰尔》对我很重要,对他一
定也很重要。”
“好吧”夏绮文说。
从费城家里出来,夏绮文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的精神不太好,所以没有自己
开车来。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上面的司机好像在打量自己。夏绮文推了
推架在鼻上的墨镜,也许被认出身份了吧,她想。
最好不要是记者,夏绮文又向那个司机望去,发现他已经转头看别处。她松了
口气,这时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放慢了速度,她连忙招手让它停下。
刚才桑塔纳司机的脸上好像有道伤痕,是刀砍的吗?钻进出租车,夏绮文的心
里对这张特殊的脸还留有一点印象,但很快,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就从她的短期记忆
里消失了。
阿古当然不会让夏绮文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他记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生怕
自己跟丢,虽然他觉得夏绮文这时应该是要回家。踩下油门,黑色桑塔纳汇人了车
流中。
夏绮文居住的小区和市中心最大的绿地融为一体,还有相当大的人工湖面。去
年以来整个上海的房价都有所下跌,但这里仍然维持着每平方米五六千美金的高位。
小区电动门禁系统黄黑相间的杠杆升起,把载着夏绮文的出租车放了进去。它
再次落下的时候,黑色桑塔纳也拐了过来。
保安探头向车里望了望,杠杆再次升起。阿古向这名保安微微点了点头,看来
他还认得自己。这副面孔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夏绮文住的那幢楼在离车库出口不远的地方,阿
古走上来,正好瞧见付完钱的夏绮文从出租车里伸出长长的腿。他在树丛的拐角处
停住脚步,看着夏绮文用磁卡刷开大门,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这才咳嗽着转身走开。
感冒有所好转,但离康复还远着呢。
阿古并没有走得很远,他站在了旁边一幢楼的门口,掏出磁卡在感应器上晃了
晃。
“嘀”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阿古推开门,搭电梯到了九楼。九○三室,他就住在这儿。
费城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把整个剧本完成。他现在似乎随时都能进入状态,只
要坐在电脑前,阿里斯但罗斯和柯丽就会生气勃勃地自己扭动起来。
可是费城没在写,他已经呆呆地出神了很久。
送走夏绮文后,他去厕所洗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面色惨白吓人。内心深处,
他对这件事的恐惧从未消除过。他竭尽全力让夏绮文相信一切只是巧合,实际上每
一句分辩的话从嘴里说出来,心里就越发慌张。
叔叔死了,自己差点也死了,夏绮文晚上碰到鬼声鬼影,客厅里的油画肖像一
夜间变了模样。这些神秘事件在身边逐一发生,把它们串在一起的,除了茨威格的
诅咒,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吗?
至于韩裳的那个理论,曾经给过他一点信心,可是如今夏绮文碰到的事情,又
怎么用“艺术影响情绪”来解释呢?
一切都在往神秘的方向靠拢,科学显得有点无能为力了。
让费城顶顶沮丧的,正是他自己最后安慰夏绮文的话。茨威格的诅咒,历来死
的都是男主演!茨威格自传里,那些可怕的死亡发生时,女演员们可能也经历过灵
异事件,但她们毕竟没死不是吗?
费城胡思乱想着,登陆上自己的网络邮箱。
今天的网速很慢,打开邮箱花了好些时候。他看见有一封未读邮件,点击上去,
又要等待很久。
说不定死亡和性别并没有关系,而是针对这部戏最重要的演员。费城想起了在
一九一二年死去的城堡剧院经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又修正了一下:针对这
部戏最重要的演员或导演。
未读邮件箱打开了,他看见了发件人和标题。没错,就是他等了两天,却好像
等了两年的信。
网速更慢了,浏览器的下方跳动着“正在打开网页”的提示,屏幕上却一片空
白c 费城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这几分钟比之前的两天还要难熬。他站起来,离
开电脑,去给自己泡茶。
叔叔珍藏的铁观音已经被他拿了回来,他取了一些放进紫砂壶里,冲满水,合
上盖子,白气从壶嘴里慢慢飘出来。
这套茶具也是叔叔的,他本来从不这么麻烦地泡茶。现在,他以此作为一种怀
念。
记得叔叔曾经说过,用繁复的仪式来泡茶,反而能让心平静下来,这是茶道。
他还活着的话,就会这么沏上一壶茶,坐在电脑前一边慢慢品着,一边思考怎么进
行剧本的改编。
费城在小茶杯里倒满了茶,用唇轻轻沾了沾,挺烫的。他一点点啜着,却忽然
愣住了。
费城想起一件事,自己开始改编《泰尔》,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周淼淼完
成了手稿的初译。是叔叔把德语手稿原件复印下来,交给周淼淼去翻译的。据费城
所知,费克群并不精通德语。
也就是说,费克群并没有看过《泰尔》的剧本。
韩裳的理论对此完全无能为力。一个没有看过剧本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受到剧
本艺术魅力的影响而死去呢?
文学的感染力绝对是受到本国语言影响的,费城的改编是根据周淼淼粗略翻译
的剧本来的,茨威格的原作再能影响人的情绪,隔了这么厚厚一层,什么东西都传
不到他身上了。所以要是韩裳是正确的,他完全不必为此担忧。可现在韩裳的理论
就像一块放了几百年的麻布,拿起来轻轻一甩就会抖得到处是破洞。
回想一下,他最初觉得叔叔的死疑点太多,不明不白有点蹊跷。后来知道叔叔
的死可能和筹备茨威格的新剧有关,这个诅咒就从费克群的尸体上慢慢爬进他自己
的影子里。韩裳给过一线光亮,结果现在他发现,如果叔叔真是因为茨威格而死,
那么一线光亮就是个假象!
一个没看过剧本的人死了,他想导这个剧;一个看翻译剧本的人差点煤气中毒,
他不仅想导而且想演;一个连翻译的剧本也没看过的人遭遇灵异事件,她将要成为
这个剧的主演。还需要多少证据呢,自己还想骗自己多久?
费城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端着茶杯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很多圈。他
向不远处的电脑屏幕看去,小望的回信已经打开了。
阿古走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排大窗,但现在屋里光线很暗。双层花呢窗帘的厚度让阿古怀疑,
它是否还有隔绝声音的效果。窗帘拉拢着,几乎没有留出一点空隙,加上那张六尺
大床,就算白天困了想睡觉,也能创造出最易入睡的环境。
阿古并不准备拉开窗帘,让外面的日光透进来。当然,他也不打算睡觉。阿古
似乎天生就习惯在黑暗的环境里活动,这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阿古走到窗帘边,侧着身,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挑开一条缝,向外瞄了眼。在
他旁边,一个黑色的筒状物搁在三脚支架上,圆筒的一端没人窗帘中。
这是架单筒望远镜,阿古略微调整了它的角度,弯下腰凑上去,眯起了一只眼。
他未曾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在这个小区里租到如此合适的房子。
从这里可以通过望远镜,把夏绮文客厅里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她不把窗帘拉严实
的情况下。而处在夏绮文的位置,是不可能发现有人通过望远镜监视自己的。这是
个很容易让玻璃窗产生反光的角度。
身为公众人物的夏绮文,把自家客厅窗帘完全拉开的时候并不多。虽然她还没
碰到太过下作的狗仔偷拍,多少也有些防范心理。更多的时候,比如现在,她会拉
上双层窗帘的内层——白色的印花薄纱,这既让她感到安全,又能让外面的天光透
进来。
可事实上,在望远镜的高倍放大下,这层薄纱窗帘并不能遮住太多东西。何况
阿古已经给望远镜加了个特殊的滤镜,这是个和成湿佬们最爱的透视镜有点相像的
光学小玩意儿,通过它,阿古可以基本清楚夏绮文在客厅里的举动。
阿古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看到。夏绮文并不在客厅里,他上楼晚了一些,
否则就应该会看见,夏绮文打开大门,弯腰脱下纤细的高跟鞋,穿过客厅走进某个
房间。
阿古离开了望远镜。
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仪器,长方型,大约两块红砖大小。
阿古拧开仪器开关,房子里立刻响起持续的“沙沙”声。和这台仪器相连的还
有个小音箱,这种类似电流声的声音就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
阿古的手指灵活地调节着仪器表面的几个按键,他一连切换了好几次,音箱里
却还是没有传来什么有意义的声音。
他又重新轮番切换了一次,心里默数着:客厅、主卧、客卧、书房,还有那个
可以作保姆房的小间。
只是电流声,没有其他的动静。
阿古惨白的手指一点点纠结到一起,本来尽在掌握的情况忽然出了意外,这是
他最最痛恨的。难道夏绮文竟然没有在家里吗?他刚才可是看着她刷开底下的大门
走进电梯的。她去了别的地方?这幢楼里的某个邻居家里?
阿古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如今普通城市人的邻里关系都很淡漠了,这样的
大明星更不可能随便去串邻居的门。
难道说她发现了自己在跟踪她,甚至监视她?阿古想起夏绮文从费城那儿出来
的时候,好像曾经从墨镜后看过他一眼。
他磨了磨牙,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时,他重新切换回客厅里那个窃听器的频率。立刻,他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动
静,一时无法判断。几秒钟后,音箱里传出一声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阿古一步冲到望远镜前,三十多米外的客厅立刻跳到了眼前。
他终于看见了夏绮文,她正从某个地方走出来,出现在客厅里。
阿古松了口气。他现在知道了,先前第一个声音是什么,那是马桶抽水的声音。
夏绮文不在任何一间房里,她在厕所里。
阿古的脸上浮出诡秘的笑容,他抽了抽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都燥热
了起来。
“啊嚏!”
他的脖子向后一缩,突然打了个喷嚏,鼻涕顿时流到了嘴角,口水直接喷到了
望远镜上。
写字台上有卷纸,阿古扯了一大把,突然间又连打了两个喷嚏,汤汤水水全都
溅在写字台摊开的报告簿上。这下,身体里刚刚冒起的那股子邪火算是彻底泻干净
了。
〖费城:
你好,你托我查的人,我已经全都查找到了。而且,除了阿尔弗雷德·贝格尔
之外,三位演员,我都找了照片,随附件一并发给你,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阿达尔贝尔特·马特考夫斯基(Adal-bert Maltkowsky),德国人,柏林王家
剧院演员。生于1857年12月6 日,1909年3 月16曰病逝。52岁。死因为呼吸系统问
题。
约瑟夫·凯恩茨(Josef Kainz ),1858年1 月2 日生于匈牙利,1910年9 月
20曰因肠癌在维也纳去世。
亚历山大·莫伊西的名字应是Alek-sander Moisiu,而不是Alexander Moissi,
生于1880年,1935年死于流感。
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的原名我查到了,是Alfred·Freihen ·VOIl Berger ,
1853年4 月30日生于维也纳,1912年8 月24日去世。死因未查到。
为什么要查这几个人和他们的死因呢?老实说你这个要求让我有些心里发怵,
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看看还能帮到你些什么。
小望〗
“是否回复?”程序这样问他。
费城点击了“确定”,双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把回复页面关闭了。他不
知该怎么给小望写回信,也没有心思写。
他拿起夏绮文刚还来的《昨日的世界》,对照着相关的段落。
基本吻合。
唯一的区别在于,茨威格在自传里写,他是于一九。五或一九。六年的夏天写
作的《忒耳西忒斯》,而原定出演这出戏的马特考夫斯基死于一九。九年。如果茨
威格写完后很快寄出剧本,再算上剧院反馈和马特考夫斯基答应出演并排好日子进
行排练这段周期,马特考夫斯基应死于一九。七年,至多拖到一九○八年,时间上
对不上号。
或许可以通过这一点对茨威格自传里提及的“鬼故事”进行质疑,但费城此时
已经不想再自欺欺人了。茨威格的这本自传写于一九四。年左右,对三十多年前的
事情,日期上记不清楚是很正常的事。连他自己都说是“一九。五或一九。六年”,
在时间上并不是很有信心。很可能他把日子记错了。
费城想起,买来的一堆茨威格小说选本中,似乎某一本有他的作品年表。很快,
他找到了那本《茨威格精选集》,果然,在作品年表中,《忒耳西忒斯》前面的年
份是一九○七年。
莫伊西的死因和死亡年份与自传里的记载完全吻合,另两个人自传里没提死时
是哪一年,但就行文间的模糊时间上推算,差不多。
其实,小望的这封信并没有告诉费城什么新的消息,只是让他知道,再不要存
什么侥幸心理了,那些死亡都是真的!
扑面而来的恐惧让他坐在椅子上一时无法动弹。要停下来吗?要不就让一切都
停下来,把资金都退还给杨锦纶,夏绮文也会很乐意不演《泰尔》,那些已经约好
的剧组班底都去回绝掉……
费城咬着牙,在心里痛骂着自己的怯懦。他在和自己趋吉避凶的本能争斗着,
告诉自己,像个男人一样,别总想着缩回去。其实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了。
好一阵,费城才从这种近乎梦魇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他决定再去找一次韩裳。
“你的论文进行得怎样?我还蛮好奇的,你考察了哪些神秘现象呢?听到什么
很棒的鬼故事吗?”
向韩裳随口发问的女人,正小心地用纤细的金属叉叉起一个冰激淋球,放进锅
里的巧克力液体中灵巧地一滚,染上一层深咖啡色的外衣。她把叉子凑到嘴边,轻
轻吹着气。泛着丝般光泽的巧克力流质很快凝固,成为包在冰激淋外的脆壳。她咬
了一小口,舌尖迎上去,细滑的抹茶冰激淋和浓郁的巧克力融在一起,所有的味蕾
都酣畅地绽放开来。
两个女人正在拿哈根达斯新推出的冰激淋火锅当上午茶,坐在韩裳对面的黄惠
芸看上去要年长几岁,更有成熟风韵。可任谁都很难看出,她们之间的关系,实际
上是一名心理系的研究生和她的导师。
“还没动笔,正处在积累阶段,鬼故事倒是听过很多,你想听哪种?”韩裳叉
起一瓣弥猴桃,稍微蘸了点巧克力浆送进嘴里,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可以啊,午饭以后吧。嗯,那就一点钟,在我家吧,回头我把地址发到你手
机上。”
挂了电话,韩裳朝黄惠芸笑了笑,说:“这个电话是我正在接触的一个案例,
很特别。它让我开始有了点新的想法,论文的结构和原本设想的肯定会有调整。”
“说说看。”黄惠芸的目光在一排各种口味的冰激淋球上打转,选了个朗姆酒
口味的挑在叉子上。
“说起来有点话长,还得要从茨威格开始讲起。”
黄惠芸停下叉子,有些意外地问:“茨威格?是写《国际象棋的故事》和《一
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茨威格吗?”
韩裳点头。然后她一边享受着冰激淋火锅,一边讲这个从茨威格开始的诅咒故
事,仿佛把这件事,当成一味可以佐着冰激淋球吃的调料。
黄惠芸有点吃惊,她问韩裳:“他居然来向你求助,你给了他怎样的建议?”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是什么诅咒的力量。于是是所谓神秘力量,那么可能是什
么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情绪的波动有时甚至是致命的,而高明的艺术又很容易控制
人的情绪,我想在这方面找一个突破口。”
韩裳详细解释了她的想法,黄惠芸能看出,这位学生在说到她的设想时,罕见
的有点兴奋起来。
“我开始在整个艺术领域,寻找类似的案例。应该说我找到了一些相对应的例
子,我正在试图从这些例子里提炼出共性的东西,某些能明显影响个体,进而在整
个社会群体心理中产生广泛影响的东西。下午费城要来找我,听他的口气,好像又
碰到了什么麻烦。我想和他多聊聊,一定还会有新想法冒出来,原先的设想会有修
正。这个实例,肯定要成为我论文的核心,如果我的设想是对的……”
“如果你的设想是错的呢?”黄惠芸突然打断她。
“如果我的设想错了?”韩裳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导师。
“实际上……”黄惠芸想了想,“实际上,我并不赞同你现在的态度。”
“我的态度?”
“或者说,你的立场。你是站在研究者的立场,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仅仅只是
个案例。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
“你对这件事作出一个判断,这个判断完全基于你的世界观,基于你个人的认
知,或许……还有一些更个人的因素。”
韩裳避开黄惠芸的眼神,挑了一个可可味的冰激淋球放进巧克力汁里。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旁观者,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这个案例,你当然可以下一个
判断,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翻到下一页,看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这位女教
授的词锋有时会变得很犀利,韩裳在这方面多少受了她的一些影响。
“可你不是旁观者,你提出你的看法,而这样的看法会直接介入到这宗还没有
结束,不知道结果的事件里,产生影响。费城不是自己送上门的小白鼠,他把你视
作是研究神秘现象的专家,而你也答应了提供帮助。我建议你调整自己的姿态,试
着和费城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想问题。这是我对你的建议,生活并不是纸上的学术。”
韩裳默默地吃着冰激淋。
黄惠芸耸了耸肩,把一段香蕉蘸上巧克力送进嘴里。
“或许是我在管闲事。”她说,“但我想那个费城现在的处境可能很糟糕,你
应该把他视作一个向你求助的朋友,而不仅是个向心理医生咨询的病人。你的建议
会对他产生重大影响,所以,不要太过轻率地下结论。”
“你觉得我的想法有问题?”韩裳开口说。
“我不知道,我不敢就这么下任何判断。实际上,关于这件事,你知道的还太
少,而判断又下得过快了。”
冰激淋球和各色水果慢慢减少,两个人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中。
“哎,我说,你不会真的以为,心理学能解释一切吧。”黄惠芸忽然开口问。
“它能解释很多。”韩裳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但绝不是一切。其实,我并不是很看好你做这篇论文,当你积累了足够多的
案例,恐怕你过于极端的看法,会导致你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如果你不故意忽
略很多东西的话。”
韩裳不明白黄惠芸说的到底是什么。
“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有个令你满意的解释。”黄惠芸说。
韩裳忍不住惊讶起来,她明白了,但她想不到,她的导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很喜欢弗洛伊德,那么,你知道弗洛伊德晚年时,他想法的变化吗?”
韩裳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但是你并不相信?”
“我不信。”
黄惠芸笑了,她笑得和先前都不同,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倔强的女儿。
“我信。”她说,“也许,当这件事情结束后,你也会相信的。”
从猫眼里看见门外的费城时,韩裳就发觉他不对劲。
并不是脸色不好或双眼无神这种明显的表情,而是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霾
中。恐惧、彷徨、沮丧这些负面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纠结缠绕着。
门开了,费城向韩裳笑了笑,很勉强。
“很少有女人的家里这么干净的,而且布置得很优雅。”他说。
“不用这样恭维,看你的样子,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费城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苦笑,“这么明显吗?看来我不太擅于隐藏情绪。”
说到这里,费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才叹到一半,他就发觉了自己这个下意
识的动作,借着笑把剩下的半口气掩饰过去。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我收到了一位德国朋友的回信。之前我曾经托
他帮我查马特考夫斯基、凯恩茨这几个人的情况,结果证明,茨威格自传里记载的
事情,是真实的。”
“这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吧,茨威格没必要在自传中说很容易被戳穿的谎言。”
“老实说,我先前还有些侥幸心理。”费城耸了耸肩,他想让自己在韩裳的面
前尽量显得轻松些。
“可即便这些都是真的,你也不必这么担忧……你的剧本改编已经开始了吧,
你在梳理人物心理和琢磨对话时,感觉自己有什么异常吗?”
“我感觉非常好,改编得很投人,速度飞快,出来的东西也很满意,这算异常
吗?”
韩裳的眉角稍稍一蹙,费城以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着,可她却觉得,他还有所
保留。
“实际上,我一直在想你提出的设想,好像里面漏洞很多。”费城没让韩裳疑
惑多久。
“漏洞?”韩裳的表情看上去饶有兴致。其实她也渐渐意识到了,只不过这些
漏洞由别人提出来,让她在心理上产生了连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少许排斥。
“你所说的,艺术对人的心理乃至生理产生强烈的负面效应,这肯定是存在的。
有种叫大卫综合症的病,就和你说的非常像。”费城试图尽量委婉地把自己的意思
表达出来。
“是的,大卫综合症,我知道这种病。典型的对艺术的欣赏导致生理系统的失
控。而且我还找到了其他很多能和我的设想楣印证的例子,像‘黑色星期天’,很
多人因为这首乐曲自杀。”
“这首曲子我也听说过,艺术的确有这种作用。可是,这种作用是在每个人的
身上都会体现的,只不过有的人受影响大,有的人受影响小。比方你听了‘黑色星
期天’,肯定就没觉得怎样。”
韩裳笑了笑,没接话。
“但是我这些天查了些资料,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也足以判断出,《忒耳西
忒斯》、《粉墨登场的喜剧演员》、《大海旁的房子》这些发生了主演死亡事件的
剧目,并非在死亡事件发生后,就此停演。相反,在《昨日的世界》中茨威格自己
都间接提及,这些剧后来反复演出多次,并且还在不同国家的许多剧院上演。为什
么除了首演之外的演出,没有演员死亡呢?如果真是茨威格的剧本会影响情绪和健
康,它的作用怎么可能仅止于首演呢?”
“这并非不能解释。”韩裳把鬓角处垂下的头发拢到耳后,无名指尖在颈子一
侧划过,留下道迅速变淡的白痕。当她的辩解连自己都不太确信时,就会做些毫无
意义的动作。
“伟大的演员总是极少数,大多数人内心麻木,不容易被真正打动。”说到这
里韩裳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想到,如果这么说的话,自己听了“黑色星期天”没有
立刻去自杀,岂不是也成了内心麻木?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自己的反驳。
“后来的演出没有发生问题,就说明那些演员的内心不够敏感。至少,他们不
属于容易被茨威格打动的那一型,或者说频率不对。再说,你怎么知道没有演员死
亡呢?”韩裳反问道。
费城被她问得一愣。
“如果不是茨威格在自传里写出来,没有人会把那几位名演员的死和茨威格的
剧本联系起来。如果死的不是这么有名的演员,而是个不知名的小角色,甚至只是
跑龙套的,即使是在首演里出事,也未必会引起茨威格这么大的关注。所以,你怎
么知道,在之后那么多场不著名的演出里,没有某些内心敏感的演员,因为茨威格
的剧本而死亡呢?”
费城觉得韩裳这话多少有点强辞夺理,但他没调查过那数百上千场非首演的演
出,也不可能做这样的调查,他又不是CIA.
费城开始怀疑自己向面前的这个女人寻求帮助是否正确。也许约她去看电影幽
会是更棒的主意,可作为一个对神秘主义有所研究的心理学硕士,她难道会不明白,
这样的回答固然可能让他哑口无言,却完全无助于解决问题吗?
当然,费城并不会哑口无言,他还有其他更充分的反证可以例举。
“可是我发现,我叔叔死之前,并没有看过茨威格的剧本。他只是在进行筹备,
把德文原稿复印下来,交给一个懂德语的学生去翻译。他连翻译稿都没来得及看见
就哮喘发作去世了。茨威格的剧本有再大的威力,也没办法影响他。所以我说,虽
然你的理论可能正确,但依然无法解释这件事。”
韩裳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接话,可费城却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我险些煤气中毒,之前仅仅粗略看过初译稿,再说煤气中毒是事故。和
生病完全是两码事。而连初译稿都没有过的夏绮文,连着两个晚上遭遇了神秘事件。”
“神秘事件?”
“是的”费城把夏绮文的遭遇告诉了韩裳。
“这些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你最初提出的理论所能解释的范围了。此外,在
我德国同学查实的资料中,有一个人的死因没有查到,就是城堡剧院的经理阿尔弗
雷德·贝格尔。在一般情况下,如果贝格尔是病死,那么一定能查到死因,就像其
他三位演员那样。所以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贝格尔可能并非病死,而是意外身亡甚
至死于谋杀。这样一来,茨威格所记载的四宗死亡中,也有一宗是你无法解释的。”
“那么或许贝格尔的死只是一个巧合,与这一连串的死亡无关。”
“巧合?”费城瞪大了眼睛,他现在确信自己来找韩裳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个
死硬顽固的狭义科学主义者,不愿意相信任何在她思想体系之外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茨威格并不仅仅只写了这四部剧,在他所写的其他剧首演时,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既然不愿意相信,这只是艺术的负面作用,那为什么不把
一切看成是巧合呢?这只是茨威格本身的神经质所致,他的心思太细腻,这样的人
容易把许多无关的事情硬生生联系在一起。他故意忽略了其他的几部剧,而把这四
部剧单独提了出来,对读者来说,连续的罗列产生了误读。或许这正是茨威格想要
的效果。”
费城连连摇头。
“煤气管道老化而导致煤气泄漏,这不是稀罕的事情,大多数人都碰到过,只
是恰好发生在这个时间点,让你和所谓诅咒联系在了一起。至于夏绮文晚上听见的
那些动静……”
“全都是她的幻听幻觉,一个人住晚上难免会大惊小怪,是吗?肖像上的变化
也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费城的语气间已经难以掩饰失望的情绪。
韩裳摊了摊手,没说话。
“那么,难道我叔叔的死也是巧合吗,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哮喘发作并且
没有得到抢救?”
“如果你真能这么想,大概就没事了。”
其实韩裳已经发觉,这场谈话已经滑向失控边缘,可是不知为什么,从嘴里又
进出了这样的回答。
费城“腾”地站了起来,韩裳吃了一惊,上身微微向后撤去。
费城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想,我该走了。”
很多人站在教堂里,看上去乌沉沉的一片。他们默默祈祷着,不断有人走上来
向她告解。
那些告解的低沉声音进入一侧的耳朵,立刻变成了嗡嗡的呢喃声,从另一侧的
耳朵出来,让她难以明白具体的内容。
就这样过了很久,突然之间面前的告解者惊恐地尖叫起来,然后她发现,教堂
里所有的人都在尖叫。凄厉的声音穿透了教堂的穹顶,变成了空袭警报的啸叫。
韩裳醒了过来。
刚才费城走了之后,她觉得有些疲乏,好像之前那并不激烈的争论却耗去了自
己很多精神一样,倚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没想到又做这样的梦。
手机在响着。铃声是她新换的老上海街头叫卖声,“阿有旧咯坏咯棕棚修哇…
…赤豆棒冰绿豆棒冰……”,原本觉得挺有趣,可现在却分外嘈杂刺耳。
接电话前她看了来电显示,是费城打来的。旁边显示着当下的北京时间:13:
57,她只睡了不到半小时。
“喂。”
“啊……是我,费城。真不好意思,这两天我的压力比较大,刚才在你这儿失
态了,真是很抱歉。”
“哦,没关系的。”韩裳有些意外,费城会主动打电话来道歉。
费城简单说了几句,尽到了道歉的意思就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韩裳坐在沙发上发呆。
十分钟后,她重新拿起电话,拨给费城。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再聊一次吧。”她在电话里说。
“当然愿意。在哪里,还是你家吗?”
“我无所谓,都可以。”
“一起喝下午茶吧,找个有阳光的地方。”
这家星巴克在徐家汇一幢购物中心的三楼拥有一块伸展出去的露台。在不太冷
不太热也不下雨的时候,坐在露台上喝会儿咖啡是挺惬意的。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
而且还有暖暖的阳光。
费城端来了两杯咖啡,一杯浓浓的蓝山,一杯浇着厚厚奶油的拿铁。后者是韩
裳要的。
韩裳接过拿铁放在桌上,捏着杯柄转了半圈。
“怎么?”费城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还行。
“本该我向你道歉的,没想到是你先打电话来。”韩裳说。
“这是美女的特权。”费城笑了,“哦,开个玩笑。”
“想把自己伪装成绅士吗,总觉得哪里还差口气呢。”韩裳也笑起来,开始用
吸管搅动杯中的咖啡和奶油。
“需要糖吗?”费城把糖包推给她。
“不用,星巴克的拿铁本来就挺甜。”韩裳吸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越过了
费城的肩膀。下方可以看见商业区的车水马龙,太阳晒着露台上的桌椅,几对两两
相坐的人,不论光还是影,都懒洋洋的。
“其实,在我自己的身上,也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
韩裳淡淡地述说,费城安静地倾听。
“在我三岁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在一间很漂亮的大房子里,
有人和我说话。在梦里我不是我,是个留着胡子的外国人。过了一些日子,我又做
了这样的梦,同样的房子,不同的人和我说话,说不同的事情。我渐渐能听明白他
们的话,但总是不懂其中的意思,毕竟那时年纪太小。这样的梦开始反复在夜晚出
现,后来白天午睡时也会做,还慢慢多了一些可怕的场景,常常让我一身冷汗地惊
醒。
“后来年纪大一些,开始明白,那间大房子是一个教堂,而和我说话的人,是
在做告解。梦里的我是个神父。那些穿着制服在梦里出现,而且拿着枪让我害怕的,
是日本军人和德国军人,还有集中营和毒气室。再大一些,我知道了那个教堂并不
是天主教堂,也不是基督教堂,而是个犹太教堂。梦中的我也不是基督教的神父,
而是犹太教的拉比。”
说到这里,韩裳笑了笑,对费城说:“其实反复做同一个梦的情况,很多人都
有,特别是小时候。”
费城点头,“我也有过,两三次做到类似的梦,不过醒来也会觉得有些怪异。”
“我把我的梦告诉父母,他们和我说,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总是这么说,所
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每个孩子都和我一样,一年会做十几个差不多的梦,
而且年年都做。”
“啊。”费城吃惊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到十一岁的时候,我知道了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比如我其实有八分之一的
犹太血统。”
“八分之一?这么说你祖父祖母里有一个是犹太人?”
“是外曾祖父。”
费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数学不太好。不过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的长
相挺混血的。”
“家里并没有外曾祖父的照片,隔了那么久,家人一般也不会谈起他。所以我
直到十一岁才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还知道了,外曾祖父在上海的摩西会堂,当了很
长一段时间的拉比。一直到日本人把那里划为犹太隔离区,他都是。”
费城呆住了。
“你也想到了吧。太容易产生这样的联想了,我在梦中变成了自己的外曾祖父。
而偏偏在我得知自己的血缘身世之前,就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这算不算神秘事
件?”韩裳笑笑问。
“当然,非常神秘。”费城用力地点头。
“这些梦里其实有些明显失真的东西,比如说我外曾祖父从未进过德国集中营,
而日本人对待隔离区里的犹太人,也没有我梦里那么穷凶极恶。这都是现实里看到
的读到的,在梦里的显现。可是为什么化身为外曾祖父,的确有些难以解释。做这
样的梦很不愉快,糟糕的是,这些年来,做这个梦的频率开始上升了。以至于我表
演系毕业后,不敢进演艺圈,怕演戏太投入出问题。”
费城点头,对此他完全理解,“所以你又去读心理。”
“是啊,我一方面很害怕,一方面又拒绝相信,这真是由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造成的。我告诉自己,这一切是有原因,并且可以解决的。我相信心理学可以解决
一切问题。”
最后一句韩裳加重了语气。费城有点拿不准,她是曾经相信心理学可以解决一
切问题,还是现在依然相信?她是真的相信,还是强迫自己一定要相信?
“那么……现在解决了吗?”费城问。
“的确可以用心理学来解释。比如我虽然在十一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一个犹
太人外曾祖父,但是在幼年,可能在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相关的谈论。这些谈论没有
进入记忆,却被潜意识记录下来,反映在梦里。而连续做这样的梦,或许是因为童
年某次印象深刻的记忆,比如严重的心灵伤害。但问题并没有解决,梦依然在做,
而且越来越频繁了。”
说到这里,韩裳停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对自己心理分析治疗没有见效丽引起
的挫折感。
她吸一大口咖啡。才徐徐说:“我一直不相信神秘主义,和这是有关系的。要
是我的梦和某些灵异的东西有关,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梦魇。这是我对
自己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现在我对神秘主义有着天然的排斥,我得对你承认这一
点。刚才在家里我对你的态度,就是发现事情难以解释,越来越向神秘靠近时,不
由自主的过激反应。”
韩裳都这么说了,费城只有苦笑。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存那个沙龙上,我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驳斥他们那些
灵异经历吗?”
“当然记得,你当时的样子很迷人。”费城注视着韩裳说。
“其实,弗洛伊德如果活着,他不一定会认同我那天说的话。”韩裳说。
“为什么?难道你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当然没有,弗洛伊德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更确切地说,他曾这么认为。而在
他的晚年,关于一些事情,他的看法变了。比如神秘主义。”
“竟然是这样,听起来,和牛顿晚年信教一样。”相比于弗洛伊德对神秘主义
看法的改变,费城更惊讶于韩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难道她对神秘主义的看法也开
始松动了吗?
“在步入晚年之前,弗洛伊德努力想通过非神秘的方式来对神秘现象做出圆满
的解答。其中最多的是借助于他的潜意识理论。他曾经期望有朝一日所有的预兆、
心灵感应、灵异、奇迹等等现象都能归纳到潜意识心智历程里,而不至于太动摇他
学说的根基。那天沙龙上,我在辩论时所引用的,都是这个阶段他的观点。可是在
晚年,他几乎全盘放弃了这种努力。”
“弗洛伊德承认神秘主义和神秘现象的存在了?”费城急切地问。
“至少他放弃了用精神分析去解释它们。在《精神分析新篇》里,他是这么说
的,‘精神分析对最令人感兴趣的问题,即这类事情的客观真实性,却不能给予直
接的回答’。此外他还承认,自己对心灵感应一无所知。再后来,演变到在弗洛伊
德的一些精神分析案例中,反而通过精神分析,让本来并没有神秘性的东西显出了
神秘来。他得出一个结论:”梦的解释和精神分析对神秘论是起援助作用的。正是
通过这种方法,不为人知的神秘事情才为人们所知晓‘。“
韩裳看了一眼对面似乎显得有些高兴的费城,说:“我当然不认同弗洛伊德晚
年的这些看法,人年纪大了,就会变得脆弱,头脑也会不清楚起来。这是生理现象,
再伟大的人也不例外。”
费城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韩裳也稍稍一愣,是呀,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是因为导师的提醒吗?
她想了想,对费城说:“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觉得造成所谓茨威格诅咒及你和
夏绮文碰到的那些事,是难以解释的神秘现象。但我承认,我的这些看法是主观的,
有我个人经历的因素。目前我对这件事的研究,都是建立在非神秘现象的基础上,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的担心有道理的话,从我这里是没法得到帮助的。”
“是……这样子啊。”费城难掩失望之情。
“不知道有一件事情你有没有调查过。”
“什么?”
“这本手稿,是怎么到你叔叔手里的。”
费城眼前忽然一亮。
“如果能搞清楚,你叔叔是怎么拿到这份手稿,再追查到从茨威格写出这本手
稿到现在的那么多年里,围绕这份手稿发生过些什么,为什么手稿会在中国,应该
对你有所帮助。说不定你会发现,在几十年前有哪个不知名的小剧团排演过这出戏
呢。”
“谢谢你,我居然没想到去查这个。”
“当局者迷嘛。”韩裳一笑。
一起离开坐自动扶梯下楼的时候,费城问韩裳:“你梦见变成了外曾祖父,在
一个犹太教堂里听人做告解。那么这个教堂,和你外曾祖父当拉比的摩西会堂像吗?”
“我没去过摩西会堂。”
“没去过?”费城吃惊地问,“我记得那里是对外开放的吧。”
韩裳默然不语。
“我说,你不会是在逃避吧?”
“是有一点。”韩裳低声说。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去核实过梦境里见到的东西?可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呀,你应该去看一看,这是证实神秘现象是否存在的最好办法。不管你得到肯定或
否定的答案,一定比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韩裳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出门。
分手的时候,她也只是对费城点了点头。
费城知道,自己的话恐怕产生了一点效果。
费城在手机的通信记录里找了半天,才翻出周淼淼的电话号码。他本来以为再
也不会和这个贪财的小姑娘打交道的。
“你好,我是费城。”
“费城?”
“我是费克群的……”
“哦哦,知道了。你好,呵呵,你好。又有什么东西要我翻译吗,我上次翻得
还不错吧,专职搞翻译的也不一定能比我强呢。而且我速度很快的。这次是多少东
西,量大吗?”
周淼淼自说自话地讲起来,听得费城直皱眉。
“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哦……”周淼淼高昂的语调立刻耷拉下来。
“关于上次你翻的剧本《泰尔》,嗯,的确翻得不错。”费城还是姑且恭维了
她一句,毕竟现在是要向她打听消息。
“我就说嘛,那里面有好多难翻的段落和词语,要不是我……”
费城立刻就后悔了,电话那头的家伙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谦虚。上次见面还畏畏
缩缩的,现在本性大暴露了,比原来更不讨人喜欢。
“有件事想问下你,”费城好不容易找到个空档插进去问,“我叔叔当时请你
翻译的时候,说过些什么吗,比如他是怎么拿到这个剧本的?”
“啊?没有呀,他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呢?”
“关于剧本的来历,一点都没提起过吗?你好好想想,或许他顺口对你说过一
两句相关的话呢。”
“嗯……嗯……”周淼淼嗯啊了半天,好像在费劲地进行回忆,可是终究还是
回答“没有”。
费城失望地放下电话。还有谁可能知道些什么呢?
费克群一直不事声张地进行《泰尔》的筹备工作,费城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手稿是怎么到他叔叔手里的,当然更没有头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份手稿并不
是他叔叔拥有很长时间的藏品。
费克群并没有收藏手稿的习惯,再说,以费克群的性子,要是早拿到这个剧本
手稿,不会拖到现在才来筹备改编演出的事。
和韩裳喝完咖啡后,费城的心情好了很多。有些想法他本想和韩裳好好讨论的,
但后来的话题有所变化,就没能说出来。韩裳先前提到,茨威格并不是所有的剧本
都在首演前死人。在费城看来,茨威格把没出事的《一个人的传奇》、《耶利米》、
《沃尔波纳》、《穷人的羔羊》四部剧略过不说,有可能是这四部剧的演员中,并
没有特别著名的,所以不在诅咒范围内。但是,在《海边的大房子》事件中死去的
阿尔弗雷德·贝格尔男爵,也不算是很有名的导演呀。他猜想或许有些事情茨威格
没有在自传里写出来,一些足以让茨威格确定,这的确是诅咒,而不是巧合的事情。
否则,在自己有一半剧本没有出事的情况下,茨威格不应该有如此强烈的,以致在
自传中都难以克制而流露出来的恐惧情绪。或许,是某种预感?
费城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韩裳,然后思绪就偏出了原先的轨
道。
有时候开下小差再回来,会有和原来不同的思路。现在费城就想到了一个人,
费克群最有可能和他谈起手稿的来历——拥有资金的杨锦纶。
费城立刻拨通了杨锦纶的电话。
“这方面啊,克群倒没有和我谈起太多。”杨锦纶的回答让费城在失望中又有
些期望。
“您能记起的,不管多少,请都告诉我。”
“‘最近拿到了个很棒的东西’,嗯,记得最开始他就是这么和我说起手稿的。”
“我叔叔说的是‘最近’?”
“嗯,没错。”
这说明费城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手稿不是什么压箱底的宝贝,而是刚得到的。
“他说起是怎么拿到的吗?”
“让我想想,记得有一次聊起过的。对了,原话记不得了,他说是朋友送的。
但没提是谁送的。”杨锦纶说。
“太谢谢了。”
“怎么,你要在这手稿的来历上做文章吗?嗯,这倒是个不错的宣传点。”
“呵呵,先把来历搞清楚,再看看有没有搞头。”费城将错就错,也不去澄清。
似乎开始明朗了,是一位朋友在近期送给费克群的。以费城对叔叔的了解,费
克群不会随意收不熟悉的人的礼物。
费克群的朋友圈,随着他的死已经消散了,可是费城却想到了一个很有效的法
子。费城身体微微发热,甚至有就要揭开真相的预感。一刻都等不了,费城赶到费
克群的住所,找出了他的手机。这位送出诅咒手稿的人的名字,应该就存在手机通
信录里。他打算用笨办法,照通信录一个个打过去。
手机早没电了,费城等不及,一边充电一边打。尽管他不久前在网上看到一个
帖子,里面严厉禁止这种行为,因为这有触电的可能,并且已经有人被电到满脸焦
黑。
费城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拨打,因为对名单里很多人来说,如果看到一个陌生来
电,可能会选择不接。当然,也许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心理。
这的确是个有些诡异的情景。在死者的屋子里,用死者的手机拨出电话。而对
铃声响起接电话的那些人来说,他们从来电显示上将看见一个死人的名字。
真的有很多人被费城吓到,向他们略微解释一番后,费城能分辨出那些突然轻
松的呼吸声。
费城的心里也渐渐松弛,通过这种奇怪的方式,他的压力好像转嫁出了一部分。
费克群存在手机里的名字并不多,对只打过几个照面的人,他只会保留名片。
当然,纵使名字不多也超过了一百人,费城不停歇地打着,天色慢慢变暗,而后全
黑了。
到晚上十一点,他已经把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人全都联系了一遍。有七个人没
联系上,其他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有向费克群赠送过茨威格的手稿。
费城现在不那么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人,在剩下的七个里吗?
塔罗牌的背面是一样的,翻开之前,你不知道自己选到哪一张。翻开之后,以
为可以看到未来,实际上,依然有着无数的分岔。等到一切发生的时刻,转回头去
看,其实全都在选定的那张牌里。
命运就是这样的。
阿古又在玩塔罗牌。
他曾经不信命,现在很信。可能不能把命算出来,他不知道,而玩塔罗牌,主
要也不是为了算命。
翻开的这张大阿卡娜,是“塔”。一张倒置的“塔”。
这张牌看上去就很乱,乌云、雷电、坠落的人,崩塌的残片。倒置的“塔”和
正位的“塔”有多少区别呢,阿古拿不准。看上去,除了那两个头朝下摔落的人,
变成了头上脚下之外,似乎没多少改变。
这不是个好兆头,会有控制外的情况发生。想到这里,阿古皱了皱眉,扭头往
夏绮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而已,中间隔着窗帘和数十
米的距离,除了架在窗前的望远镜,阿古什么都看不见。
阿古把塔罗牌装回盒子,为自己的小小担忧吹了声悠长的口哨表示嘲弄。
口哨声在房间里盘旋了几圈,低落下去之后,阿古听见了声音。
这是一声婉转的哀叹,深深吸入的空气在五脏六腑绕了几个来回,从合成了缝
的嗓子眼里游丝一样挤出来,又慢慢低沉,带着十分的不情愿。
而后是一声极轻的“吱哑”。
“现在才起床。”阿古咕哝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夏绮文起床的时间:2006.11.3,
09:43. 他的眼前描绘起夏绮文卧室里的情形:夏绮文才坐起来,正靠着床背,也
许一时间还不想下床。她穿着某件丝质睡衣,多半是吊带的,因为刚坐起来,衣服
散乱着,可能一边的吊带滑落下来,露出半抹胸。
窃听器传输回来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夏绮文下床蹬上拖鞋,一拖一拖发出
“沙沙”的声响;而后是几分钟的静默,她在上厕所,因为没有关上门,所以阿古
装在客厅里的那个灵敏的窃听器,收到了两声低沉的喘息,让他又一次兴奋起来;
而后是卫生间里一些叮叮哨哨的碰撞声,细微的电动马达声,水声,夏绮文开始洗
漱了。
所有的这一项项,阿古全都记下来,详细,精确,清楚。他会有很多联想、肾
上腺素分泌激增、周身燥热、口津增多,但这些全都不会影响到他“干活”。他努
力让自己越来越有克制力,只有先克制自己,才能把握别人。
阿古侧着耳朵,分辨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以此判断夏绮文此刻正在干什么。这
是一项非常耗神的工作,并且有很多时候,光从声音并不能知晓一切。比如现在,
阿古猜想夏绮文正在吃早餐,但毕竟不能确定,更不知道她吃的是什么。好在,这
并不重要。
夏绮文的脚步声又在卧室里响起,她似乎向着床走过去。脚步声停下之后,响
起轻微的声响,这是一些小颗粒在狭小空间里相互碰撞,才会发出的声音。
阿古立刻猜到了,夏绮文是在床头柜拿起了那个药瓶。于是,他又在记录上增
加了一条:10:33,早餐后,服用……
一会儿,阿古又听见另一种声响。这是脱衣服的声音,夏绮文把睡衣换下来了。
他嘴里发出“啧啧”声,用手狠狠搓着嘴角的疤。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苍白的脸色泛起病态的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又想到了那张塔罗牌。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这个想法让他最终下了决定。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阿古啊。”他说。
“哈,阿古,这次打算要哪种货?”一个细细的声音兴奋地问他。
韩裳还清晰记得,就在大前天,她是多么狼狈地从美术馆里逃出来。要不是正
巧碰上了费城,她就那么直挺挺摔在地上了。
这么难堪的经历,让她现在只要看见美术馆的大门,心里就会涌起强烈的羞耻
感。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直到时间把心
里的记忆磨成一片薄影。
所以,走进达利展馆门口的时候,韩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窘迫感依然存在,
而且把她的脸烧得发烫,仿佛正在欣赏达利作品的那些参观者,和大前天是同一拨
人,都曾目睹了她的失态一样。但同时,她还有些喜悦。韩裳知道自己时常会反应
过度,一个心理正常的人,负面情绪的强度不会这么大,持续性也不会这么久。她
终于试着开始不再闪躲了。面对痛苦总是能让人成长。
一尊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青铜雕塑立在达利展馆的入口。韩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上次来的时候,这尊《燃烧中的女人》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关注。
这个面目模糊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由火焰织就的衣服,她的左腿和胸腹布满了
一个个抽屉,她的上身后仰得厉害,叉子从火袍的尾部升起来,正好托住女人背部
突起的棍子。
这是件充满隐喻的雕塑,达利所有的作品都不例外。弗洛伊德解释抽屉是女人
隐藏性欲的象征,火焰也往往意味着赋予女人性爱的冲动,托住棍子的叉子对性的
暗示则更加明显。
韩裳觉得这个站在火里的女人就像自己,当然,与性无关。超现实主义永远不
会只有一种解读。
抽屉锁着女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对弗洛伊德来说,这个秘密就是性,对韩裳
来说则是另一些东西。可是达利雕塑上的抽屉并没有紧锁,而是微开着,意味心里
的秘密就要公诸于众。对这样的现实,她似乎还有些抗拒,右手轻掩着嘴,左手向
前伸出作势要阻挡什么。可是背后的叉子牢牢支撑着,让她无从闪躲,脚下的火焰
又炙得她没法就此止步不前。
这分明就是韩裳现在的状态,抗拒,却还是来到了这里。许多的秘密,也许就
要慢慢揭开。
从来没有看哪次展览给过她这么直接的冲击,强烈到让她产生幻觉并当场眩晕。
艺术家的作品都附着他的精神,而达利创造出来的那些扭曲的、怪异的、神秘的东
西里,有某些特质直刺入了她内心,扎进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精神内核里。
今天她来到这里,就是下定了决心,看看达利到底会带给她什么。上一次她已
经感觉到了,在自己都看不透的内心浓雾里,有东西和达利的精神产生了共鸣,它
们有着相同的频率。现在,她隐约又觉着了,它正要破茧而出。
《燃烧中的女人》就像一个标志。停在它面前,韩裳还只有些模糊的预感,跨
过它,进入前后左右都是达利作品的展厅,世界立刻就不一样了。名叫达利的怪异
力量在这个世界里横冲直撞,她甚至每走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比起上一次,她受
到的影响更厉害了。韩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没有两样。达利的能量在她面前
汹涌咆哮,周围所有人都一无所觉。
和上次来时相比,今天的人要少一些,但仅有的几张长椅也都已经有人先坐着
了。韩裳想赶紧先找一个支撑点,她走到一根粗大的圆型立柱旁,伸出手,用尽可
能自然的姿态,扶在柱子上。
就在她的右边,是达利的另一件青铜雕塑《蜗牛与天使》。一个振着双翅奔跑
的天使站在蜗牛的壳上,由矛盾而带来的怪诞张力每个参观者都能感受到。
解说小姐正在向一位年长者解说这件作品:蜗牛在达利的艺术世界里占据了很
重要的位置,因为它反映了达利的精神之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心理哲学。
这件作品,起源于达利去拜访弗洛伊德时,在屋外看到了一只挂在自行车上的蜗牛,
由此他联想到了一个人的脑袋,那就是弗洛伊德的脑袋。
韩裳向蜗牛的壳看去,这像弗洛伊德的脑袋吗?
乍看上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蜗牛壳,和人的脑袋除了形状一样是圆的之外,
并没有多少相同之处。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蜗牛壳表面的螺旋图案上,就不由自
主地被那一圈一圈向内旋去的线条吸住。花纹开始转动,变成了一个湍急的旋涡,
整个世界都被向内扯动,包括韩裳。
旋涡慢慢消散的时候,韩裳看见了一张躺椅。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幻觉,但这
次,她并没有急着挣脱,而是试着看清楚她身处的这个幻境空间。这个地方,她似
曾相识。
躺椅上有人,但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这个人和躺椅好像合为了一体,散发出
一股衰败的暮气。花白的头发凌乱着,没有生机,像个假头套。
她努力想要跑到躺椅前面,看看这个人是谁,但是视角并不完全受她意志的控
制,她开始看到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其他的人。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降临,韩裳想起来了,她曾经梦到过这个地方的。当她意识
到这一点的时候,就看见了茨威格。
依然是上次在梦里见到时的装束,衬衣、裤子和微微低着的头,一模一样。这
次她看得更仔细了,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有放过,茨威格已经上了年纪,肯定有五十
岁了。
她仍然听不见茨威格在说什么,她觉得这很重要,但就是听不见,一切就像在
放默片。实际上,茨威格并没在说话,他的神态更像在倾听。
房间很大,但没有阳光,窗帘是拉上的,很严实地把内外隔绝开。这似乎是个
秘密的聚会。是的,聚会。韩裳知道,房间里并不止两个人。
这是在欧洲吧,屋里的陈设打扫得很干净,但韩裳能看出上面蒙着历史的尘灰。
这一幕距离今天有很长时间了,至少也将近七十年。因为弗洛伊德是在一九三九年
死去的。
韩裳突然因为自己这个判断而吃了一惊。为什么会想到弗洛伊德,他和这一幕
有关吗?那个睡在躺椅上,只露出半截后脑勺的死气沉沉的老人,就是弗洛伊德吗?
她想了起来,是因为那个蜗牛壳,眼前才出现了这些幻觉的。而且,弗洛伊德早年
在维也纳做心理医生时,就是躺在一张躺椅上,和他的病人交谈的,因为这样可以
和病人产生隔离感,让病人能自如地把内心的话吐露出来。
视角不知怎么一转,让韩裳看见了屋里的第三个人。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犹太人,
至少看起来是犹太人。和茨威格一样的犹太鼻,上唇也留着胡子。他的面容平静,
可是眼角却不时抽动一下。韩裳不认识这个人,可是却觉得他很熟悉,甚至比茨威
格弗洛伊德更熟悉,怎么会这样呢?
是她的外曾祖父吗?比她梦里的更年轻些,下巴上的大胡子也没留起来。是他
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参加聚会的都是犹太人呀,弗洛伊德也是。这个特征代表着什么?韩裳
刚这么想,就看见了一个非犹太人。
这个坐在椅子上,叠起二郎腿,面貌英俊留着两撇细巧胡子的男人,是个西班
牙人。他瘦削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才把韩裳拉到了这里。
达利的神情比先前那几个人都自在一些,他的目光游移着,似乎现在正在说话
的那个人,并不能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
忽然之间,达利好像看见了本不应存在于这间屋子里的韩裳,朝她望了过来,
并且冲她诡异地一笑。
韩裳吓了一跳,正不知该怎么办,却发现达利消失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把空
着的椅子。
疑似弗洛伊德的脑袋还露在躺椅上,茨威格和熟悉的犹太人也在,但是达利…
…那只是一把空椅子。
刚才那是幻觉吗?哦不,自己已经在幻觉里了。
韩裳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真的揉了眼睛,居然在幻觉里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吗?
当她放下揉眼的手,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她又看见了蜗牛。
韩裳知道自己并没有沉浸在幻觉里很久,因为解说小姐和那位老人还在身边不
远的地方。她正在为老人介绍墙上贴着的一组照片。
“这张照片是年轻的达利和布努艾尔的合影,布努艾尔后来成为享誉世界的电
影大师,但这个时候,他和达利都没有名气。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两个拍这张照片
的时候,正在合作搞一部电影,虽然布努艾尔是导演,但实际上达利的意见很大程
度上左右了电影的进程。这部名为《一条安达鲁狗》的短片后来引起巨大反响,载
入电影史。这部短片有着强大的震撼力,以至于主演刚拍完影片就自杀了。”
韩裳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几步走到解说小姐面前,问:“主演自杀了?”
“是的。”解说小姐肯定地点头。
“能说得详细些吗,为什么自杀?”
“呃……”解说小姐抱歉地回答,“我也不是太清楚具体情况,好像那部影片
的主题就是关于青春和死亡的。或许是太人戏了吧。”她冲韩裳笑笑,继续为老者
解说其他的照片。
一个因为达利作品而死去的主演,和茨威格诅咒相区别的是,他是演完才死去,
并且是自杀。
此刻在韩裳脑海中翻滚的,并不是一个艺术对人情绪的极端影响的证明案例。
她觉得在茨威格和达利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或许还要加上弗洛伊德。
一些说不清楚的,和艺术未必有关的东西。茨威格、达利和弗洛伊德,他们身
后的阴影在某一点上交汇了。
阿古觉得头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感冒,他的感冒已经快好了,而是长时间集
中精力听夏绮文家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并且一一分辨出来,太耗神了。
夏绮文现在在书房里,没有动静。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发呆,或许在干些他听
不出来的其他事情。窃听器毕竟是一种比较古老的手段了。又有声音传来。是夏绮
文拿起了电话。
阿古在夏绮文家的固定电话上做了点手脚,不但夏绮文说什么可以清楚偷听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能听个大概。
一连串的按键音,电话通了。夏绮文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在给谁打电话呢?阿古心想。
电话接通后,那头第一时间并没传来说话的声音。
“喂?”
“啊,我是夏绮文。”
费城心里“喀噔”一下,又怎么了?他有些担心。
“哦,你好呀。”费城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热情又欢快。
“你好,剧本改编得怎么样了?”夏绮文问。
听起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可费城却觉得这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否则,在这样的
一句询问中,应该还有些期待才对。
“非常顺利。实际上,已经基本改编完了。现在我正从头再看一遍呢,自己挺
满意的。一会儿我传到你邮箱去吧,你给我提点意见。”
“好的,不过我可能提不出什么意见,算是先熟悉一下剧本吧。”
“这可有点谦虚了,我是说真的啊。”费城笑着说。
夏绮文浅浅一笑。
“那……”费城觉得夏绮文不是为了问这一句才打电话来的,但他又实在不想
主动挑起某个话头。
一时间,电话两头都在各自思量着,踌躇着,没了声音。
“我还是怕啊。”夏绮文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明显虚弱了下来,“我一直很不
安,很不安。整夜都睡不好觉,吃了三粒安眠药都不起作用。我觉得我已经受到诅
咒了,费城,我一定已经受诅咒了。”
“怎么会呢,不会的。”连费城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安慰很徒劳。
“你叔叔,费克群他一定是因为这个诅咒死的呀。费城,你能骗自己说,从没
这么想过吗?”
“是的,我想过的。我也很怕,觉得叔叔的死和这个诅咒有关系。为了这个,
我去查了很多的资料,还托朋友在德国查。可是绮文姐,就我现在所掌握的资料,
就算诅咒真的存在,那些德国演员真的因为诅咒而死,每一出茨威格的新剧,也只
在首演时会死人,而且只会死一个人。”
“只会死一个人?”夏绮文好像松了口气,“真的吗?”
“真的,每次只死了一个人,其他的剧组成员全都没事。”费城肯定地回答。
“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一点了。真不好意思,女人总是对这些事情比较…
…”
“哦不,这件事情……的确有点怪异。”
“不过说实话我现在的状态很差,很快就要组团开排了吧,我这个样子,到时
候不知道是不是会影响到排演。”
“没问题的,绮文姐,你一定能调整过来的。”其实费城很想问夏绮文,她有
没有问过为她作肖像的油画家,画上的她原本究竟有没有笑。但他忍住了,好不容
易劝得她有点安心,再提这个话题,很危险。
放下电话,费城发现自己的两侧鼻翼泛起了一层薄汗,有些腻。他明白,夏绮
文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顺应她的意思,自己扮演了这个
角色。夏绮文肯定已经对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再被人鼓励一下,就能暂时安下
心来。
刚才所说的劝解之辞,费城自己也不相信。在搞清楚诅咒的真相之前,任何判
断都有点自欺欺人。何况他自己差点煤气中毒,夏绮文连续两晚听见不明声响,再
加上油画上的微笑,要是真的死了一个人诅咒就不再起作用,怎么来解释这些事情
呢?
费克群的手机通讯录里,昨天没联系上的七个人,今天都找到了。和他担心的
一样,这七个人里,并没有人送过手稿给费克群。或者说,没有人承认做过这件事。
是和他通过电话的这一百多个人里有人在说谎,还是另有其人?某个不怎么熟
悉的人吗?
费城想到了第三种可能,就是叔叔没有对杨锦纶说实话,这份手稿并非一位朋
友送的,而是别有来源。这就太复杂了,叔叔死前接的最后一个神秘电话,和这份
诅咒手稿有关系吗?
费城曾经以为,可以通过查找手稿的来历,探寻诅咒的真相,现在看来,这条
唯一的线就要断了。
联想到那通现在都没有查到拨人者身份和通话内容的电话,费城不由心里一动。
直到如今,在网上还时不时会冒出一段关于这通电话内容的新猜测,也不乏宣布自
己就是打电话人的无聊者。网上充斥着海量却极少有效的信息,但对现在没有一点
头绪的费城来说,倒不失为一个能寄托最后期望的途径。
费城写了一个帖子,没敢写费克群,也没写诅咒,只是在帖中询问,有没有人
知道茨威格未公布的戏剧手稿的事情,特别是一部名叫《泰尔》的手稿。他在帖尾
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免费电子邮箱,承诺提供有效信息的人,会得到重金的酬谢。
写完后,他把帖子发到几个流量大的BBS 里,看看过段时间会有什么收获。
发帖的时候,他忽而想到,把这作为新剧的宣传手段,也是个很棒的点子。神
秘的手稿是怎么被发现的,为什么没有被公布,这么一步步在网上先炒起来,《泰
尔》正式上演的时候就更轰动了。
他摇了摇头,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费城站起来,伸展着身体,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焦虑或碰上难题的时候他总是
这样,遇到障碍的时候,他会折向绕开,最后绕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圈。
追查手稿的来源,还有其他的法子吗?他想到了冯宇,要是这个刑侦队长在这
儿,一定有一大堆的有效手段可以用吧,或者,专门去雇一个私家侦探?
费城开始回忆一些看过的侦探推理小说,想象着一个专业人士会做些什么。首
先他们会对杨锦纶进行更详细的盘问,很可能会得到更有效的线索;他们会从中国
电信那里调阅费克群的近期短信记录;会对手机中那个陌生号码展开调查;会对一
百多位费克群的朋友进行更有压迫力的问话,也许其中的一些人听费克群谈起过《
泰尔》,就像杨锦纶那样,也许其中的有些人被识破在说谎。
还有,《泰尔》原稿。
那上面或许有指纹,或许有其他可以推断出前一任拥有者身份的痕迹;外面的
装订本和里面的原稿是同一时代的吗?是手稿到了中国才装上去的吗?装订本本身
也可能查到些什么的。
想到这儿,费城打开书橱,取出《泰尔》的手稿原件。自从拿到周淼淼的翻译
件之后,他就没再碰过这份原件。费城不懂德语,原稿对他来说只是一件从叔叔那
儿继承来的藏品,他本打算空下来的时候,给这件藏品准备一个适合保存的盒子。
他仔细端详了装订本,想象着是否可以发现×××印刷厂之类的小字。结果让
他失望,只在封二的左下角,看见几个他搞不明白意思的英文字符,显然是一组缩
写代码。
他慢慢地翻阅手稿内页,满眼都是和英文有些相似的德文字,他试图分辨有什
么是后来加上去的痕迹,所以尽管看不懂,仍然耐着性子看下去。
其实费城知道发现什么的可能性太小了,这可不是字画,每一任的收藏者会把
自己的图章留在画面的一角,手稿的保存者当然要尽可能维持手稿的原始性,怎么
能在上面随便涂写呢。
手稿的纸张质地很好,保存得不错,但每掀开新的一页,费城还是很小心。大
半本手稿翻完了,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都没发现。
费城心里叹了口气,要么还是请个侦探吧,自己太业余了。
正要翻到下一页,费城忽然停住了。他用手指捻着这一页纸,仔细看了看正反
两面,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又飞快地向后翻了
好几页,端详了一会儿,再往回翻了一页,才停住。
这一页上,除了茨威格在数十年前留下的字迹外,并没有别人留下任何内容,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其他痕迹。
费城侧看、俯看,拎起来对着光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手稿,又在屋里开始踱步转圈。几分钟后,他猛地停下,一转身出门去
了。
男人一手扒开女人的眼皮,另一只手上握着剃刀,刀锋锐利,向女人的眼珠割
去。
这是《一条安达鲁狗》的剧照,影片就是以这样一幕开始的。就这一幅照片,
已经足以令韩裳想象影片营造的怪异氛围。
韩裳通过网络查找到了这部拍摄于一九二八年的影片的详细情况。当她看到,
《一条安达鲁狗》的剧本是达利写的时,不禁吓了一跳。
在当时来说,这实在是一部疯狂的影片。影片只有十七分钟,没有剧情,都是
些诸如爬满蚂蚁的手臂、趴在钢琴上的死驴子、埋在沙漠里被虫子吃掉的男女主角
等不停流转切换的影像。它们基本来自于达利的梦境。
这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电影,充斥着暴力、欲望和迷幻的情绪,而残酷怪诞的影
像给观众带来视觉上的震撼。在影片刚刚完成时就选择自己了结生命的主角名叫彼
埃尔·巴切夫,他是达利亲自挑选的。
实际上这个彼埃尔·巴切夫本身是个正在服用麻醉剂,时常精神迷狂的家伙,
达利指定他来演《一条安达鲁狗》就是看中这一点。这是几个疯子在一起干的事情,
事后有一个疯子自杀,其实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茨威格在一九三八年把达利引见给弗洛伊德认识,这是达利生命中的大事件,
他罕见地兴奋、期待和惶恐。因为他和茨威格拥有同一个精神之父——弗洛伊德。
可是,这两个儿子对父亲的思想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传承方式。
茨威格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剖析笔下人物的心理状态,由外而内,把人物
的内心切成一丝丝一片片,展示在人前。达利却推崇无意识,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说
的潜意识,把人们并不知道的内心从混沌黑暗里挖掘出来,堆在画布上,由内而外,
却不加任何的梳理和分析。
这两个人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无论以何种方式展现人的心灵,一样能给人带
来灵魂深处的震撼。不过在韩裳看来,达利给人的冲击要比茨威格的小说更强烈。
拥有同一个精神来源的两个人,都有人因为他们的作品而死亡。尽管彼埃尔·
巴切夫是自杀而不是病死,比起茨威格神秘的诅咒来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是,仍然
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难道说,诅咒的源头会是弗洛伊德的思想吗?
这位心理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第一次揭开了蒙在人心上的黑布。如果真如神
秘主义论者所说,人的意识和内心有着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那么弗洛伊德的精神
分析,他对潜意识的发现,在让人们对内心看得更清楚的同时,难道不是拉动了锁
住神秘力量的阀门,打开了潘多拉之匣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茨威格和达利用他们的艺术天赋把弗洛伊德思想直接传递给
了大众,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撬动着千千万万人心里的那只黑匣子,如果不发生一些
神秘的事,那才叫奇怪了。
这样解释似乎顺利成章,但问题是,在我们的内心某处,冥冥之间,真有科学
难以解释的力量存在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
〖《一条安达鲁狗》剧照,第二排站在女主角边从窗后向外看的男演员即彼埃
尔·巴切夫〗
“往你的邮箱发了封信,你看一下。”
短信是费城发来的,韩裳走到电脑前坐下。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呢?”她一边打开邮箱,一边想。
费城重新回到家里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塑料袋一里面装着他转了好大一
圈才买到的东西——黄豆粉。
他把封装好的一小袋黄夏粉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把手稿翻到
有问题的那一页。他看了看手稿,又瞧瞧黄豆粉,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确定,自己
想出的法子是否有效,这要试过才知道。
他像要做菜一样,捋起了自己的袖管一一他确实会烧菜,尽管味道可能不怎么
样。但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来上海之后他就没怎么下过厨。
费城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并不适合在书桌上做,连忙拿了张一次性的塑料桌布铺
在餐桌上,把阵地转移过去。
拿起黄豆粉的时候,费城才发现得用剪刀先剪开。不过他已经不耐烦再跑一次,
抓着袋口用力一扯,薄薄的袋子立刻被这股蛮力破坏出一个大洞,一蓬细细的黄色
粉沫飞溅出来,好在他事先铺好了桌布。
费城把黄豆粉在桌上倒成一个小丘,手稿在小丘旁边翻开。这两种奇怪的配料
会做出什么菜呢?
费城右手拿起手稿,平端在半空,左手抓了一小把黄豆粉,撒在纸张表面。他
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直到把黄豆粉均匀地在这一页的手稿上覆盖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开始水平地来回抖动手稿。
黄豆粉末在纸张上颤动着,相互碰撞滑动,许多粉末从纸张的边缘飘落到桌子
上。随着抖动持续时间的延长,手稿上残留的黄豆粉越来越少,并且往一些地方开
始集中,而不再是开始时的均匀一层。
在超市里挑选黄豆粉的时候,费城选了一种研磨得最细的。和面粉相比,黄豆
粉要更滑一些,不容易粘附在纸张表面,方便抖开。更重要的是,黄豆粉是黄色的,
而面粉是白的,会和纸张的本色混在一起,不易分辨出来。
现在,这些黄色细粉在手稿上沿着一定的线路聚集起来。在刚开始的时候,这
种聚集似乎没有任何规律,东一堆西一堆。费城觉得留在纸上的黄豆粉可能还是太
多,等不及它们自然掉落,嘬嘴轻轻吹去一层,果然,剩下的少量黄豆粉开始形成
花纹了。
到这个时候,费城已经连续抖动了将近十分钟,手臂的肌肉开始发酸了。花纹
的形成给他鼓了气,他知道自己的方法可行,咬起牙抖得越发卖力起来。
很显然,在这本手稿里,曾经长期夹着某件表面凹凸不平的东西。现在虽然这
件东西不见了,可是已经在纸张上留下了痕迹。单单用肉眼观察,没办法从写满了
字的纸上看出这些浅痕所组成的到底是什么图案,所以费城想了这个办法,用黄夏
粉来还原出那件东西的模样。
几分钟后,绝大部分的黄豆粉,都汇集到了纸张上的凹痕里。于是,蓝黑色的
字迹问,一个模模糊糊的淡黄色图案出现了。
费城小心地把手稿慢慢放到桌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找来数码相机拍下图
案。
接下来,费城把照片输入到电脑上,用PHOTOSHOP 开始图像处理。先把图案的
背景换成了空白的,又把图案的边缘清晰化,线条勾勒得更清楚明晰。这是个细致
活,要一点一点地修,而眼前的这个图案,又非常的复杂,对费城这个非专业人士
来说,更加考验耐心。
等到能做的都做完,费城相信,原样已经恢复了六七分。留下这些痕迹的是一
面长方形的浮雕牌子,长时间紧紧压在手稿里,把凸起的浮雕印在了纸上。他忽然
省起,现在看到的样子是反的,忙又把图案做了镜像反转处理。
刚才在慢慢做图像处理的时候,费城心里就在琢磨,这到底是什么。
一个脸被头发遮住的人吗?他的面目模糊,却又似乎在注视着你。他的身躯应
该是站着的,可是腰部以下的躯干异化了,没有了腿,好像软化成了其他什么东西。
是火焰还是波涛?
他的身后又是什么?那层层叠叠向外铺展开的图案,好像有许多种可能。最靠
近身体的应该是翅膀,可其他那些是什么,都是翅膀吗?仿佛天使,可费城记得天
使最多也不过几对翅膀呀。
还有一种东西,它遍布在似火焰似波涛的图案里,遍布在似翅膀非翅膀的叠影
中,它甚至成为了背景,在长方型画面的任何角落都若隐若现。黄豆粉拓下的图像
清晰度有限,所以大多数地方它都看不清楚,可是它的数量多,东拼西凑能还原出
完整的单个图案。最显目的一个嵌在浮雕人物的胸膛上,那不是心脏,而是眼睛。
许多只眼睛,无处不在的眼睛。
费城深吸了口凉气,这么多眼睛让他觉得心头有点发疹。
黑猫毛团趴在地上,看着电脑里的图像,一声不吭。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毛团
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这个还模模糊糊的浮雕,已经透出几缕阴气了,如果能亲眼见到原物,又会是
怎样的感觉?这块浮雕牌雕刻的是什么,是前一任手稿的拥有者夹在书里的吗?会
不会是茨威格的东西?它和神秘诅咒有关系吗?……
许多个问题在费城的脑海里盘旋,他不知道答案,但好在终于有了新的线索。
这个牌子会是派什么用处的呢,单纯的艺术品?在费城的印象里,在长方型牌
子上做浮雕而不是蚀刻,只有中国的玉雕有这种传统。
中国玉文化有数千年的历史。在明朝中晚期,一位叫陆子冈的玉雕师把产自和
田的白玉切割成长六厘米宽四厘米,厚约一点五厘米的长方型牌子,在上面用浅浮
雕刻出花鸟鱼虫和人物,姿态高妙,自成一方天地,他的作品被称为“子冈牌”。
自那以后,在玉牌上进行雕刻就流行起来,现代也逐渐从浅浮雕发展到高浮雕。可
是这种玉雕,其内容都是花鸟图案或佛像,再就是一些传统故事,绝不会出现如今
电脑里这样的雕刻。
这块牌子上雕的东西,是某个宗教里的神,还是,某个民间传说里的英雄,又
或者是个怪物?
一片茫然的费城还是只能沿用老办法:通过网络寻找真相。他又在网上发了一
些新帖,把拓下来的图片照片一并放上去。然后,费城顺便看了看先前发的帖子,
结果令他失望。回复者寥寥无几,帖子已经沉到几页之后去了,而且回复的那几句
都是在灌水,没有任何实质帮助。为了让更多的人看见,费城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
自己来回复,把帖子顶到论坛的第一页去。
当然,费城没有忘记韩裳。这条新的线索是因为韩裳的提醒才发现的,费城给
韩裳写了封信,并且附上了照片。信件发送成功之后,他给韩裳发了手机短信。
门铃声把阿古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人按门铃呢?他心里狐疑着。
门铃再次响起,急促地连续不断地叫着,好像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恨不得砸
碎门冲进来一样。
阿古嘴角的疤跳动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在暴躁而疯狂的门铃声中,他蹑着步
子,慢慢走到门前。他没有通过猫眼向外望,那样会把光遮住,从而使门外的人知
道屋里有人。
他把耳朵附在门上,想听听外面还有什么动静。
“有人吗?”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外面大声喊道。
阿古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把眼睛贴着猫眼向外望,然后把门打开。
“快递。”门外的汉子粗声粗气地说,把一个纸箱子往阿古的手里一放。
“怎么这样按门铃。”阿古把签收完的单据递回给他,皱着眉说。
汉子一撇嘴,“按了一下没反应,以为没人呢。这么晚才来开门。唉呀你们小
区的保安真是麻烦,就上来送个东西还问东问西。”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阿古面颊上的长疤又是一跳,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快递员。
汉子像被毒蛇盯住,不由得住了嘴,脖子向后一缩。他干咳了一声,把单据胡
乱塞进大背包里,冲阿古嘿嘿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了。
阿古看着这名快递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电梯的转角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把
门关上,用刀割开把箱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封装胶带。
阿古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清点完毕,他打了个电话。
“货收到了。速度很快。”阿古说。
“别被抓到,抓到的话,也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阿古反问。
“嘿嘿。”那边不阴不阳地笑了几声,“我可不管你买去干什么。”
阿古也笑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韩裳读着费城写给她的信,有些讶异。
在手稿里留下的这么点不起眼的浅痕,居然被他发现了?还想到用黄豆粉让这
些痕迹现形,真有点侦探小说的味道。费城在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个惶恐无助的求
助者,昨天喝完咖啡最后的那几句话让她的看法有了小小的改变,现在她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还能找出点让人欣赏的地方。
点击开始下载邮件的图像附件,韩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幅怪异的黄豆
粉图案是什么样子的。
下载很快完成了,ACDSEE程序自动开启,一张长方形的照片出现在显示屏上。
一个个光点在视网膜上汇成完整的图像,与此同时,一个从未见过的影像在脑
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词在她嘴里脱口而出。
“Metatron!”
门开了,阿古走出来,反手把门轻轻关上。
时间将近傍晚,日光黯淡。楼道里的感应灯在阿古跨出门的一刻就亮起,它们
已经开始工作了。
阿古抬头看了看灯,那天晚上,这样的灯让他差点暴露。
电梯开了,里面有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看了阿古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
阿古拎着手提箱,从容地走进电梯。
不过,因为脸上的疤,不管他实际上情绪有多平静,看上去总是有些狞恶。
电梯平稳地行驶到一楼,门缓缓打开。瘦小的妇人急步走出去,手上那个有着
明显双C 标志的黑色夏奈尔包甩在还没完全缩进去的电梯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古仍是不慌不忙,在电梯停稳之后,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夏绮文的黄色保时捷从地下车库里驶出,在阿古的目送下,朝小区出口开去。
阿古没有跟上去,他根本没去开自己的黑色桑塔纳车。他知道夏绮文要去干什
么,电话监听让他对夏绮文的行程了如指掌,一位朋友的酒吧开张,她去捧场,不
会很早回来。
进入夏绮文居住的那幢楼需要专用的磁卡,这里每幢楼的磁卡都不同,所以阿
古有的那张不能用。但这很简单,两分钟后,一个住户用磁卡刷开了这道门,阿古
跟在他后面,尾随着进了电梯。
“几楼?”电梯里,那个人问。
阿古看了看楼层按键,他去的是十二楼。
“十楼,谢谢。”
那个人在“10”上按了一下,向阿古善意地笑笑。
阿古向他微微点头示意,像这样并不因为他的外貌而表现出排斥感的人不多。
哪怕他只是克制住了心里的厌恶,起码也说明风度不错。
十楼到了,阿古出电梯的时候,又向那人笑了笑。
绕着楼道走了半圈,阿古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了两层。
夏绮文住在八。一室,锁着的防盗门难不了他,这是基本技能之一。
阿古在玄关弯下腰,打开手提箱取出两只厚厚的棉鞋套套在运动鞋上。这是他
自己缝的,可以保护主人家的昂贵地板,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作用。唯一的坏处是
不能走得太急,否则容易滑倒。
打开的手提箱放在玄关的一侧,客厅的边缘。里面除了刚才拿出的两只鞋套,
剩下的是些电子小玩意儿。
阿古的手插在裤袋里,踩着鞋套,在客厅里慢慢移动着,无声无息,像个幽灵。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客厅,现在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从容地做他想做
的事情。
阿古看得很仔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墙上的大幅油画当然吸引了他很多
注意力,夏绮文在画框里注视着他,漆黑的眼中流转着神采,唇齿间的那抹微笑让
人心动。
阿古有些不自在,不管他走到客厅的哪个角落,都能感觉到画中女人的目光落
在自己的后脖颈上。他甩了甩头,这只是心理作用。
在这个几十平方的空间里盘旋了很多遍之后,阿古终于选定了。他踮起脚尖,
从装饰橱的最上一格取下了件陈列品。
这是个用五彩的干草茎编扎成的人头像,肯定是夏绮文某次海外旅游或出外景
带回的纪念品,瞪着眼珠张着嘴,还戴着尖尖的布帽子,造型夸张。
这个工艺品有着很好的弹性,从内到外完全用植物做成,草茎和草茎之间有很
大的缝隙,塞个小东西进去不成问题。
阿古从手提箱里挑了个针孔摄像头出来,从干草人头张开的嘴里塞进去。他拿
着人头后退了几步,抬头边看这件东西在装饰橱里将要摆放的位置,边调整镜头,
觉得差不多之后,又拨了拨旁边的几根草茎,让它们不至于挡住镜头,又可以略作
掩饰。
阿古把人头放回橱里,抬头盯着它的嘴看,然后满意地笑了笑。就是他自己,
离开了这点距离,也很难发现针孔摄像头的存在了。
这个摄像头放置的角度,以及这一款的性能,让它可以拍到夏绮文在这个客厅
里的大部分活动。这样一来,阿古就可以把夏绮文的一举一动完全掌握,而不用再
去费神地猜想这个声音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
接下来,在每一个房间里,阿古都在极隐蔽的地方装上了针孔摄像头,干完这
些,在手提箱里,还多出一个剩下。
阿古看着多出的这个,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每个房间都已经有了,这个
摄像头,是为另一个地方准备的。
他拿着摄像头,走进了厕所,装进了抽水马桶里。做着这件事的时候,他觉得
身上的每根汗毛都抖动起来,兴奋得难以自抑。是的,要让夏绮文在做任何一件事
的时候,都处于他的监控之下。
这些摄像头已经开始了工作,可是它们拍摄到的影像资料,不可能实时地传到
住在另一幢楼的阿古那儿,那太遥远了。他得在这套房子里找个地方,安放蓝牙接
收器。
阿古在书橱里找了个灰尘最多的区域,那儿有一排《简明不列颠大百科全书》,
他抽出一本,把薄薄的接收器夹进去,重新塞回原处。他已经设置好了,六个摄像
头会同时把拍到的图像传到接收器里的8G微型硬盘上,成为六个影像文件,通过USB
接口,可以直接连上电脑播放。这样的容量,可以连着录四十八小时以上,在此期
间,阿古找个时间再溜进来,换上新的微型硬盘和电池就行了。
现在,离夏绮文可能回来的时间还早得很,阿古打算在这个豪华的家里再多呆
一会儿。他在主卧室的床边看见了那个没标签的药瓶,夏绮文每天早上和晚饭后都
会吃药,她似乎并不随身带着,阿古猜测她不愿被人看见。如果晚餐不在家,她就
会在晚上睡前补吃。
阿古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上次偷偷潜进来的时候,他拿过其中的一粒,随后交
给了那个人。现在阿古要搞清楚的是,夏绮文每次会吃几颗。他拧开盖子,点了点
剩下的数量。嗯,一次两颗,一天两顿。
阿古四处转悠着,他对这个漂亮女明星的私生活有着别样的好奇,这几天的监
听更让他的好奇心快速膨胀到难以克制的程度。他拉开各个橱门和抽屉,查看她的
电脑,想看看能找到她的哪些隐私,当然,他很小心,不会弄乱什么。
离开的时候,阿古经过客厅,抬起头望着咧着嘴的干草人头,露齿一笑。他忽
然猛地转过头,另一边的墙上,画框里的夏绮文也在向他微笑。
阿古摸着口袋里的那个小东西,这是从夏绮文书房的某个抽屉里找到的。
“不乐意我带走这件东西吗?”他对着画中人自言自语,耸了耸肩,打开房门
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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