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子遇害时因层出不穷的事件而慌张的泽村医师现在似已见怪不怪了,首先卷
高白麻纱长裤裤管后跪下,冷静的调查尸体。
傲慢自大的二条义房以难看的姿态躺在砂石路上,被法医翻开眼皮调查瞳孔,
又被掀开嘴皮查看嘴巴,依此看来,不管生前何等倨傲、炫耀,一旦死了仍旧与常
人相同。
由木刑事忍不住感慨万千了。
尸体外表上似未能有特别发现,只好送往解剖以确定是何种毒物致死。
「最初我是认为南美箭毒,但,这支吹箭和虾夷人所使用的非常酷似。我就读
的学校在北海道,因此经常能够见到。而如果是虾夷人的吹箭,应该不是南美箭毒,
而是附子了。或许你们也知道,这种毒草不仅在北海道,本州岛地方也有野生。」
探长和由木刑事默默颔首。两人都听过附子(乌头)这种植物,草株高约三尺
多,到了秋天会开紫色穗状花朵,虽有剧毒,却因花很漂亮,花市也有切花供应。
「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某位博士以此为强精剂却因用量错误而中毒死亡。」
剑持探长说。
「对、对,我认识那位博士时他的年纪已很老,不过皮肤却如年轻人般细嫩,
可见的确有强精壮阳的效果,只是稍微用错量就糟了。」医师似忆起昔日情景,伤
感的说。「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连那样的专家都可能中毒死亡。」
「致死量约莫多少?」
「若是干燥根,大概是?五公克至一公克吧!附子的毒是所谓的乌头素(aconitine),
如果纯度很高,○·三公克就足以杀死人了,而若分量很多,会呈现类似休克死亡
的状态,所以这位被害者大概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吧!」医师边说,边凝视尖端沾
有红黑色污痕的凶器,似被煽起职业上的兴趣。
「若不是虾夷人的凶手,很难想象能够使用不熟悉的吹箭一箭中的……」由木
刑事一面喃喃念着,一面望向四周,果然不出所料,在稍远的砂石路上又发现另外
一支吹箭。「我猜测的没错,凶手射出几支吹箭,其中一支命中。等天亮后再仔细
搜寻,或许还可以找出一两支。」
探长盯视由木刑事递给他的吹箭,不久,说:「由木,藤泽搜藏这种武器之际,
为了防止发生危险,可能会将矢尖涂抹的剧毒洗掉,而凶手行事缜密,很可能在使
用作凶器之前就考虑及此了,一定会事先以某种东西实验是否还有剧毒,否则,若
矢尖无毒,二条顶多是被刺伤或擦伤,立刻就知道凶手躲在阁楼。」
「是以动物当实验品吗?」
「有可能,或许是诱野猫前来吧!我看待会儿你最好和派出所巡佐一起仔细调
查阁楼和宅邸四周。」探长说。
一旁沉默的医师打岔了。「等一下!若是附子之毒,有办法辨别的,请把那支
吹箭借我。」医师接过后,慎重的舐一下矢尖,马上吐出唾液。「以舌头舐乌头素
时会产生刺痛,立刻可判断,所以,应该不会错。」
「原来如此。但,这种鉴别方法一般人都知道吗?」
「不,除非……」医师否定了。「具备有植物学或毒药学方面的知识。」
「安孙子好像没有植物学和毒药学的知识。」剑持探长望着由木刑事。「你们
还是去找野猫吧!」
「是的。」
「也不一定是猫……呀,怎么了?」剑持探长似很讶异医师的态度。
「不,没什么,只是这支吹箭相当旧了,但是感觉上箭毒却很新,我的舌头现
在都还刺痛哩!像这种剧毒,只要一被射中就完了。」医师回答后,招呼附近的警
察准备搬运尸体。
五分钟后,载着医师和二条尸体的吉普车消失于黑暗的彼方了。
目送吉普车离去后,剑持和由木心中感到无比遗憾,因为本来二条想解明的连
续杀人事件之谜又再度被秘密的翅翼所覆盖。
两人从后玄关进入建筑物内。在匆忙慌张之下,剑持探长和由木刑事皆忘了自
己只穿着凉鞋,尤其是探长一脚穿男鞋、一脚穿女鞋。于是,只好苦笑着换上拖鞋。
年轻警察坐在餐厅前的椅子上监视众人,一见到探长和由木刑事,立即起立敬
礼,报告一切并无异状。
探长慢吞吞的进入餐厅。除了安孙子,其它三位男女皆以不安的眼眸望着他,
连一向沉着冷静的牧数人也失去冷静,显得相当神经质。三个人都屏息听探长说明,
只有安孙子恍如事不关己般,背对着大家。
「从车站步行到这里约二十分钟,凶手一定是计算好时间伏击。二条先生真可
怜,虽然他指出我们的盲点,但我们仍觉得对他很愧咎。不过……」探长环顾众人。
大家似乎皆已吃过晚餐,肮脏的餐盘叠放在另一张小桌子上。只有剑持探长和
由木刑事座位前的汤盘和面包仍保持原样。
「二条先生遇害时,你们都在二楼的房内,所以,我想问的是,有人发觉凶手
离开房间吗?」
「不知道哩!我们女孩子并非一直待在房间里的,时时要轮流下来厨房,或去
看洗澡水温度如何呢!」日高铁子侧着脸,不去看安孙子的回答。
「牧先生呢?」
「你是问安孙子吗?我见到他走过走廊,不过以为他去上洗手间,并未特别注
意。」
尼黎莉丝摇摇头,她的说词和铁子相同。
但,就算无人目击安孙子上阁楼,也不可能让他再自由行动了,他马上被探长
和在走廊负责监视的年轻巡佐带走。单独留下来的由木刑事打算再度搜索安孙子的
房间,想找出黑桃花色扑克牌。
不久,他回餐厅,开始拚命吃黎莉丝帮忙温热的料理。
「又不能回东京了!明天是二条的守灵夜,后天是葬礼,再过一天则是火化,
必须留到那时候……」黎莉丝用不含感情的声音对牧说。
「就是这样了。今天是二十五日,要到二十八日才能回东京。反正留在这种地
方毫无用处,就和迎骨灰的二条家人一同回去吧!」牧似乎心中也在想别的事,空
洞的说。
那样傲慢、又喜欢嘲讽别人的讨厌男人在眼前被杀害,即使没有悲伤和同情,
至少心中也有相当感慨。
「牧先生,」刑事边把灵罐放回桌上,边开口。「你知道安孙子对毒药学或植
物学是否有兴趣吗?」
「这……」牧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由木刑事。「我不知道。」
「你呢?」
「完全不知道哩。铁子,你呢?」黎莉丝问刚去看洗澡水温度回来的铁子。
铁子边以毛巾擦拭手臂,边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么,是否听到猫叫声呢?野狗也可以。」
三个人好像都不懂刑事话中之意,脸上浮现困惑表情。
「野狗吗?你是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们来到丁香庄以后,地点是丁香庄或是附近一带。」
安孙子会考虑到使用吹箭为凶器,不见得是今天才产生的念头,那么,对箭毒
进行实验很可能早就开始。
但,三位男女只是互相对望,没有明确回答。
「半夜里曾听过一、两次远方有狗吠声,却并非在丁香庄附近。猫叫也是一样!」
由木刑事蹙眉,抚着下巴。但仔细想想,安孙子本来就不可能在进行动物实验
时让其发出叫声。
「由木先生,洗澡水早已经烧好了,可是方才乱成那样,还没有人能够洗澡,
所以,可以去洗澡了吗?」
「当然没问题,你们可以不必管我。」他微笑回答,心里却在想:剑持探长说
这位日高铁子是女中豪杰,可是,半点征兆都没有呀!
「牧,你呢?」
「这个嘛,铁子小姐先去洗好了。」
之后,由木刑事爬上楼梯。像这样大的宅邸,」只要上了二楼,楼下的讲话声
即完全隔绝,两旁并列胡桃色房门的走廊一片悄然。
由木推开贴着安孙子宏名牌的房门,开灯,瞥了室内一眼后,开始比前些天更
仔细的搜索。毛毯、棉被、床垫皆彻底翻找,却依然未见到一张扑克牌。接下来他
检查桌椅,但同样一无所获。
不知觉问,由木刑事额际沁出汗珠,焦躁的翻找安孙子的行李箱和衣橱。扑克
牌明明一定藏在近身处,但就硬找不到。
确定不在室内后,只好往室外搜寻了。但,这是需要相当时间和劳力的工作,
今晚没办法进行。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一面擦汗一面凝望从衣橱下拉出来的奇妙物
件。
「找到了吗?」
由木刑事抬起脸,一看,是刚洗好澡的铁子。常有人说沐浴后的美人最漂亮也
最具诱惑力,但是这女人却丝毫没有予人那类感觉。尼黎莉丝也是距所谓美女十万
八千里的女人,不过看起来还算顺眼,大概就是因为身旁有铁子这位女性的缘故吧!
对于因一出生就长得丑,不管在何时何地,皆必须衬托其它同性的宿命,让由
木刑事不禁对日高铁子产生同情,也认为难怪她不得不想尽办法使自己成为女中豪
杰了。
「呀,那是什么?」铁子注意到刑事手上之物,问。
「不知道。是从衣橱底下搜出的,我也感到很奇怪,正在细看。」
「好像是什么植物的根吧?」铁子说。
没错,一定是植物的根。黑褐色的土已干硬,每一抖动就有沙子落下,但是根
本身却仍含有水分,相当湿润,似曾被刀子或什么切过,切面是淡黄色。
由木刑事以指甲轻枢,拿到鼻尖闻嗅,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
附子?
他剥掉一端的皮,怯怯的用舌尖碰触,马上觉得好辣,慌忙以手帕拭着舌尖,
对铁子说:「或许这正是附子也不一定呢!舌尖会辣,又刺痛。」
「附子就是涂抹在吹箭上的毒?」
「是的。虽然吹箭上涂的是不是附子有待分析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但目前嫌疑
最大。」
「……」铁子没回答。
由木刑事心想,到底怎么啦?抬起脸一看,铁子脸泛红潮,屏息静气盯视自己,
是从未曾见过的奇妙表情。
「怎么了?」
「我失陪一下。」铁子冷冷地说着,大踏步走出房门。
由木刑事怔了怔,忘了叫住对方,只是哑然目送其背影,等听到她把自己房门
用力关上的巨响,才回过神来,寻思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令对方生气的话,却毫无眉
目。他苦笑了,边感慨女人真是善变、难应付,边再次注视着手上的草根。
他判断,会用刃物切开,一定是为了把渗出的汗液涂抹在箭尖。
仔细看着之间,由木刑事忽然兴起要尽轨确定这是否附子的念头了。通常老年
人对树和草的名称比较清楚,或许万平老人也有这类知识,于是,他再也坐不住了,
快步冲出房间。
饱受风湿性关节炎宿疾折磨的万平老人躺在自己起居室的地板上。丁香庄里,
只有这儿是日式的房间。老人枕畔放着花子的骨灰,裹住骨灰馒的崭新白色鲜明刺
眼。虽然不可能是妻子之死诱发老毛病,但是万平老人却好像屋漏偏逢连夜雨般沮
丧的凝视天花板的电灯。
由木刑事先问对方病滚觉得如何之后,递出手上的草根,问其名称。
万平老人像因逆光而看不清楚,将草根放在手掌上,伸手拿过来老花眼镜,戴
上。
「如果有叶子就可以知道了,但,只看根很难确定……不过,和附菊非常相似。」
「附菊?」
「就是花圆形呈兜状,也叫兜菊、草乌头,再过一个月,就会开出紫色的花,
很漂亮哩!」
兜状的紫色花,一定就是附子了。
「这附近的山上,哪里有呢?」
既然是野生植物,山上应该有生长吧!但是今天连一步也未出到丁香庄外的安
孙子,又如何能够挖到新鲜的根呢?
但,由木刑事的疑点很快自万平老人的回答中得到解决。「不多见,不过仔细
寻找也并非找不到。问题是,在这儿的庭院就有了。」
「什么!庭院的哪里?」
「到处可见哩!花坛旁边、后院都有……」
由木刑事匆匆站起。不能再继续悠闲的听万平老人说话了,如果庭院里到处有
附子,一旦稍微疏于监视,安孙子应该很容易能入手。他很希望马上调查庭院,但,
这时才发现外头已是一片漆黑,不得不等到天亮。
他极力抑制焦急的心,走出万平老人的起居室。对于来找万平老人得到预期之
外的收获,由木刑事非常满足。
正想走过餐厅前的时候,黎莉丝略带鼻音的腻人声音叫住他了。
「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一点点……」她出到走廊,以哀求似的眼神仰脸望着刑事。「拜托
你,今夜留在这儿好吗?二条又被杀了,如果你们没有人留在这边,根本睡不着的
……」
「可是,已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安孙子在警局的拘留所里。」
「不,并非那种实质的恐惧,我所说的乃是心理的害怕呢!一想到被杀害之人
的幽灵会出现……」黎莉丝可能觉得自己的表达欠缺说服对方的能力,仍旧拚命说
明。「不,我也告诉自己,现今的世间不可能会有鬼怪存在,可是,理论归理论,
内心还是非常害怕、孤单,似要发狂一般……」
见到对方用混杂着恐惧、苦闷的表情哀求自己,由木刑事也无法付诸一笑了,
何况,明天早上他还得到庭院里调查附子的生长状况,那么留在这儿、等天一亮就
至庭院调查,远比回自己家还方便许多,所以答应黎莉丝的请求,也等于彼此各得
其所。
但,他并未表露自己心中的盘算,只显得像同情对方般的答应留下过夜。
「哇,这样太好了,我想日高小姐一定也会很高兴的。你就睡我隔壁房间,好
吗?我现在就去打扫。」黎莉丝眼眸发光,彷佛小学女生似的雀跃,让由木刑事在
餐厅等待,自己则打开走廊的壁橱,拿出扫帚,上楼了。
「终于被说服了吗?」牧斜眼望着他,无声的笑了,却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向你道谢。毕竟,两位女性真的都很害怕哩!」
翌二十六日,由木洗过脸马上冲到庭院。但,由于浓雾笼罩,一公尺外就已见
不到任何东西。他恨恨的咋舌,进入餐厅。
女性们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牧数人独自在阅读报纸。
听到由木刑事的脚步声,牧抬起脸。「啊,早!外面雾很大吧!」
可能已经休息一夜的缘故,脸色好多了,精神看起来也不错。「要看报纸吗?
我已经看过了。」
早餐在凝重却平静的气氛之下完成。今天二条的尸体完成解剖后会送回,预定
举行守灵夜,但,不管牧或黎莉丝,好像已因每隔一天就反复参加守灵夜而逐渐习
惯,开始有某种馀裕吧?在餐桌上也会稍微开玩笑了。
二条的家人也已连络好,其妻子和朋友们预定前来。
雾在上午十时左右散去。由木刑事穿上凉鞋来到花坛前。
中央的红色美人蕉如女王般傲然绽放,其周围是野姜花、剑兰,以及各种大大
小小的大理花和雏菊等等,而,脚上沾有黄色花粉的牛虻嗡嗡的在各种色彩花朵中
穿梭飞舞。静静眺望时,会令人产生一种昏昏欲睡似的和平。
由木刑事弯腰找寻附子。不久,在角落一隅发现有硬穗状花蕾的植物。他并非
对植物有兴趣,不过因其花蕾形状和细长叶,令他想到应该就是那有毒的草本植物。
再过一、两个月,花蕾会更成熟而绽放兜状的美丽花朵。
附子数目约有七、八株,但是四周的土很平,不似最近曾被人拔过的模样。因
此由木刑事离开花坛前,徘徊庭院中找寻另外的处所。
如果万平老人身体硬朗,就会找他帮忙,可是老人目前病痛缠身,由木刑事只
好独自搜寻了,当然,这并不容易。
约莫花费二十分钟找到四处长着附子的地点,可是每一处皆无曾被拔过的痕迹。
他有些失望,正想由内玄关进入时,视线忽然被左手边的植栽吸住了。在洗手间北
侧窗户正下方,亦即花子倒卧处的正旁,有一片以砖块堆成的小花圃,栽种着只有
夜间会开花、气味芳香的夜来香。夜来香旁有四、五株群生的附子。
但,吸引他注意的却是其旁边有被挖掘出的小洞。
由木刑事凝视细看,久久,将凉鞋换成拖鞋,跑过走廊,冲进洗手问,推开北
侧的窗户,上身探出窗外。在似有若无的微风里,毒草花蕾在眼前摇曳。
他伸手抓住花蕾之穗轻拉,虽有若干抗力,却仍很轻松的拔起整株毒草了。此
时在由木刑事心中,安孙子能一步也未离开宅邸竿取得附子的疑问完全消失了!
正午过后,二条被送去解剖的尸体由剑持探长和年轻警察陪同送回,攀附在大
门石积柱的枯萎牵牛花似是在哀悼其死亡。
棺木安置于客厅后,警察离去,由木刑事叫探长至门口,从口袋里拿出毒草根
给他看,并说明发现的始末,然后带他到后玄关旁的夜来香花丛。
「原来如此,是从这儿拔起来的吗?对于像那样具有邪恶智慧的男人而言,所
见到之物皆能利用为凶器,实在搞不过他。」探长满足的说。
在今天上午进行的侦讯中,安孙子并未否认凶行,却也没有承认,不管问他什
么,只是望向别处,沉默不语,对此种倔强的抵抗,剑持探长不禁也有些佩服了。
「箭毒的分析尚未有结果?」
「不,已经出来了,我特地请琦玉大学帮忙的。果然检测出乌头素,证实是使
用附子之毒没错。等守灵夜结束,我会带五、六位警察前来,想尽办法找出扑克牌,
就算地毯式搜寻也在所不惜。像那样顽固的家伙,唯一的方法就是搜证齐全。」
两人正继续交谈时,葬仪社的年轻人捧着鲜花进入铁门。对他们来说,应该没
有比丁香庄更好的顾客了,可是或许因为连续发生杀人事件而累坏了,把供品放在
内玄关后,只是点头致意,立刻匆匆离去。
「牧先生,葬仪社送鲜花来了。」由木刑事朝走廊内叫着。
黎莉丝边应声边走出。「啊,对不起。二条先生的妻子和朋友们应该快到了,
必须赶快布置好客厅才行。」
「我们也要参加。但,客人大概有几位呢?」
「依二条太太所言,会有六、七位画家前来……可是和我们不一样,是很久以
前的美术学院毕业,因此我既不认识,也不知道姓名。」黎莉丝说完,忙碌的捧着
鲜花进入客厅了。
能见到有人坐在灵前,同时淡淡的线香味扑鼻而来。但是,不管是黎莉丝或是
其它男女,虽因二条的突然死亡而受到冲击,可是毕竟二条是那样的男人,很难涌
生同情之念,感觉上有些不以为意。
二条之妻和七位画家搭三时〇五分的列车来到。其妻年约三十一、二岁,脸色
苍白的女人,不太能称为美女,服装和外貌也很寻常,和高傲却注重打扮的二条简
直是明显对比。
画家们则像小学生远足般热烈交谈,中间偶尔会安慰未亡人几句。
黎莉丝和铁子运用替橘和纱絽女诸人守灵的经验,动作干脆利落的准备晚餐,
提早让客人们进餐。
餐后,守灵夜终于开始。剑持探长和由木刑事虽对二条之死觉得该负责任,可
是因彼此并没有任何直接关联,而有所顾虑的坐在后方。但,等坐下时才发现,居
然是和花子的守灵夜时约莫同一位置。
每当由木刑事一闭上眼,在那次守灵夜座上,二条打着蝴蝶结领带、坐在椅子
的背影即可很清晰的浮现眼前。
由木刑事绝非带有伤感气息的男人,可是仅仅在几日后马上又得替同一人上香,
还是情不自禁感慨万千。
若想到残暑逼人的东京,在这儿的守灵夜毋宁是轻松许多,再加上画家们又想
到二条生前喜欢热闹气氛,所以尽量开朗的谈及有关其回忆趣事,同时也开始啜饮
挠来的威士忌。
探长他们也获赠一瓶,不过基于职业规定不可能喝得满脸红光,又考虑到在年
轻未亡人面前应有的礼貌,只好拒绝了。问题是,两人又皆喜喝两杯,因此感觉上
有如断肠之苦!
时针指着子夜十二时,似已事先商量好一般,牧他们同时站起。
「我们都很累了,在此失陪。」语气里透着不需要更进一步为二条义房守灵至
天亮的意味。
「啊,辛苦你们了,请不必客气。」尽管嘴里这么说,可是一边的人们在喝威
士忌,另一方则打算上床休息,探长他们忍不住有所羡慕了。
黎莉丝似立刻察觉两人的心情,说:「上床之前我们想去餐厅喝果汁,要一块
喝吗?而且,洗澡水仍保温着,何不顺便冲个澡?」
身体被汗湿透,冲澡实在具有强烈吸引力,问题是,现在并非可以悠闲自适的
时候。
「这个嘛……那就一块喝点果汁吧!」说着,剑持他们紧跟在三人身后走出客
厅。
冰箱内存有浮着碎冰块的果汁,在已经有些秋日气息的夜晚饮用,稍嫌凉了点。
「如果有洋酒就好了,但,每一瓶都空了。」牧不好意思似的说。
「是啊!到底是谁偷偷喝掉你的酒呢?」黎莉丝好像一想起来又开始气愤。
「算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身为男人的牧终究度量大些。
不知何处,金铃子开始鸣叫。
喝光果汁,剑持他们回客厅。大概在两人离开之间,守灵夜席上的画家们也酒
兴大发吧?每个人皆很开朗。但,由木刑事认为,这种开朗绝对不仅是酒精的作用,
已查明凶手也是原因之一。至于橘他们的守灵夜之所以阴沈晦黯,而是由于当时尚
不知凶手是谁,因此每个人内心都郁闷不已。
但,即使是这样开朗的气氛,随着夜更深,谈话声也逐渐中断,戴贝雷帽的艺
术家们开始频频忍住呵欠,其中也有人熬不住的打盹了。
受到影响,剑持探长也睡着了。
不知何时起雾,湿冷的空气渗入室内。
由木刑事轻轻站起,关上露台的玻璃门。看样子,仍旧醒着的只有他,以及坐
在死者枕畔的未亡人。
不久,由木刑事也忍耐不住而有了睡意,上半身开始摇晃。之后不久,那桩令
人痛心的事件发生了!
守灵夜在乳白色的雾中溜逝,天亮了。
以不自然姿势睡着的艺术家们一一醒来,见到独自端坐的未亡人,难免有些羞
愧的快速坐起,然后上洗手问去了。
室内的空气混杂着呼吸气息、香烟和烟雾,相当污浊。
「好大的雾!什么都见不到了。」
「油画无法表现雾的情趣,只有靠水墨画渲染了。」
起来后,点着香烟,两、三位戴贝雷帽画家边抽烟边眺望露台外,低声交谈。
每个人皆因睡眠不足而眼睛浮肿,脸上浮现油脂。
由木刑事也在这时睁开眼皮。由于和平日不同,头昏脑胀,所以他推开露台的
玻璃门,想流通一下室内的空气,但是浓雾马上涌入,慌忙又关上。
手表的指针指着六时半刚过。二楼一片静寂,似乎所有人仍在沈睡。
画家们洗过脸,收拾好昨夜的威士忌酒瓶和杯子,其中一人端着盘子送至厨房。
他们绝大部分是等一一条的遗体送往火化后,今天下午就返回东京。除了未亡人和
两、三位好友外,其它人并不去火葬场。
不久,已快八时,户外依然被浓雾笼罩,二楼的学生们也未起床。
由于很疲惫,出现这样的情形也难怪,但,应该起来帮这么多客人准备早餐才
对。两位女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事实上,由木刑事也感到有点饿了,很希望能
够喝杯咖啡。更何况昨夜不知把烟盒忘在哪里,虽到处找都找不到,却又不想抽剑
持探长的香烟,只好忍住,可是这样一来更抗拒不了肚子饿。
已经快九时了。
由木刑事多次来到楼梯底下,窥伺二楼的情形,可是一直无人起床,终于耐不
住而上楼了。不过,总不能敲女性的房门,所以敲牧的房门。
「牧先生,牧先生。」他逐渐大声的叫着,却无人应答。
虽不知道牧睡得多沈,可是以这样大的声音,通常也该醒来了。
「牧先生……你还在睡吗?」他又试着再叫一次,却依然没有回答。
由木刑事之前看过黎莉丝服用安眠药。他心想:牧会不会也是吃了安眠药才熟
睡呢?若是那样,如果中途被唤起,醒来后也会很不舒服,一整天心情都很坏。
因此由木刑事停止敲门,下楼,和探长一同进入餐厅,边阅读报纸,边等黎莉
丝他们起床。
「如何?我来煮咖啡吧!应该也有吐司面包,不过那可以等日高铁子她们去弄,
我们先煮咖啡喝。」由木刑事将报纸丢在桌上,征询探长的意见。
肚子太饿了,同一则报导内容反复看了多次,还是完全不懂写些什么。
「也好。」
「而且也不能让守灵的客人挨饿。」
「但是,二楼的人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那种年纪正是会睡的时候,没办法。反正,我先煮咖啡。」
由木刑事大步走出餐厅。
恭啡香在厨房扩散时,隔着玻璃窗见到的乳白色浓雾开始飘动,紧接着室内微
微转亮了。这是雾霁的前兆!
由木刑事在将近一打的咖啡杯内注入咖啡,把砂糖壶、以及牛奶和汤匙置于盘
子上,端至客厅。
「呀,真不好意思。」站在近旁的画家惶恐的说。
由木刑事以粗大的手笨拙的递出盘子,边请对方别介意咖啡难喝。「二楼的小
姐们还未起床,所以我只好试着先煮咖啡,不过人这么多,也不懂该如何斟酌分量,
一定很难喝。」
「不,别客气,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这群人里,去过巴黎的只有二条,其
它人味觉都很迟钝,不会分辨咖啡好坏的。」画家说着,把分配咖啡的工作交给身
旁蓄留胡须之人,同时上身前挪,接口说:「天色应该快转为明亮了吧?」
「是的,通常十时左右就会转晴,如果到时还没转晴,就会一整天都是湿黏黏、
不愉快的日子。」
灰色的微细水滴群随着空气流动在庭院上缓缓徘徊,感觉上彷佛有什么妖精在
草地上跳着芭蕾舞,是住在大都会里的人很难得见到的景象。
「东京很少有雾,入冬后,都心会笼罩所谓烟雾,但那顾名思义是对健康有害,
和这儿的完全不同,也缺乏氤氲的情趣。」
「这边的雾是荒川蒸发的水蒸气因拂晓的低温冷却而形成。」刑事觉得有说明
的必要。
画家仍边注视庭院边颔首,似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何故屏息,发出母鸡般的咯
咯声,不住眨动睡眠不足的眼眸,似急于看清楚某样东西。
「刑事先生,这处露台上的雕像是白色水泥雕像吧?」他望向前方,迅速问。
朝南的玻璃门前有露台,其角落有白色水泥雕像,这点先前已提过,是面向外
侧鼎立的三位赤裸童子举直双手,六只手臂托住一个容器。容器形状为宽口浅底,
所以制作者可能是打算雕出水壶吧!但是若视为非艺术的表现,则与其说是水壶,
不如说是脸盆或大型汤盘来得适切。
「这……可能是白色水泥或喷漆吧!反正是白色绝对不会错。」
「昨天傍晚我见到时也是白色。」对方很奇妙的拘泥于色泽。
「那又怎么了?」由木刑事反问。
露台上再度出现浓雾漩涡,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在夜里恶作剧哩!」
「怎么恶作剧?」
「涂上油漆。」
由木刑事不解的望着对方。又不是一群中学生,应该不会有人恶作剧到把雕像
涂抹油漆吧!
这时,本来连一公尺外就看不见东西的浓雾逐渐转淡,变透明了,彷佛浸在显
像液里的相纸般,庭院的景物朦胧浮现,轮廓逐渐明皙了。
由木刑事将视线焦距对准露台角落,瞬间,他也见到被漆成斑红色的童子雕像!
「不错,是奇妙的恶作剧。」由木刑事喃喃自语。
固意利用深夜在雕像上涂抹红油漆,他无法理解这种疯狂心理。
但,随着雾更淡去,由木刑事发觉被涂在雕像上的绝非油漆,而是更接近红墨
水,不,是更酷似鲜血。
他站起来,被吸引似的走近玻璃门。童子雕像托住的容器内被注满鲜红色液体,
满出的液体沿着六只手臂流下,把童子们的胸部、身体、脚染成深红,滴落在露台
的铁平石上,形成泛黑血滩。
戴贝雷帽的画家和由木刑事并肩站立,表情畏怯的凝视童子雕像。
由木刑事粗暴的扭转门把手,推开玻璃门。由于没有鞋子,他只穿袜子、踏起
脚尖走在冰冷湿濡的露台上,用指尖触摸液体。
「不会是……血吧?」画家脸色苍白,嘴唇咚嗦、痉挛地问。
「是血。」
「人……的血?」
「是的。我也希望是牛血或猪血,但……」
但,不管是人血或兽血,究竟是谁?为何干这种事呢?
由木刑事默默怔立。雾气颗粒湿濡他脸颊,湿透衣服。
「刑事先生!」画家突然尖叫出声。「那是什么?就是在那边那个,是牌,扑
克牌!」
在守灵夜里,凶手每次杀人都留下黑桃花色扑克牌之事也是话题之一。
「哪里?在哪里?」由木刑事望向画家指尖方向。
膏露台约五公尺远的草地上,掉落一张翻过面的扑克牌。
由木刑事倒吸一口冷气。他有如魔术师般,一见即能透视那张扑克牌是什么样
花色和点数。他的额头迸现蚯蚓般的血管,同时似导电般的颤动。他默默跳下露台,
不顾长裤裤脚湿透的踩在草地上,拾起扑克牌。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百合花图案,正是每次发生杀人事件必见之物。他毫不踌
躇的翻回正面,确认是自己所预期之物。
——安孙子脱逃了!
由木刑事如此直觉的想着,全身血液逆流,捏着扑克牌的手指不往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恢复冷静,脑海里浮现的是:谁是被害者?尼黎莉丝,
抑或日高铁子?
为了证实,他认为应该上二楼卧室,走了两、三步时,双脚像被钉住,仰脸望
向建筑物上方,浮现惊愕、冻凝的表情。
始终在露台上盯视由木刑事一举一动的画家慌忙抬起头,循着刑事视线望去,
瞬间,他惨叫出声,身体不住后退了。
露台上有漆成白色的遮阳棚,由角落支柱攀爬而上的藤蔓玫瑰覆满其上方,但
从密生的叶间可见到棚架上躺着一个人。似乎是女人,而且从白皙程度判断,应该
是一丝不挂,另外看其动也不动,可猜测已经死亡。
等惊愕平静下来,画家怯怯的仰望尸体,又看看雕像的位置,已知道大盘内积
存的血液乃是流自这女人的伤口了。
「在我找探长过来之前,请你帮忙监视,别让任何人碰触,也别让人接近,拜
托你啦!计说着,由木刑事不待对方回答,排开围在玻璃门口的人墙,冲入建筑物
内。
剑持探长坐在餐桌前,面对空咖啡杯,悠哉的阅读报纸,肥胖的臀部露出椅垫
外。
「什么!」见到由木刑事递出的扑克牌,探长惊呼出声,抛下报纸的同时,空
咖啡杯摔落地板上。「谁被杀害了?」
「是女性。从底下虽看不清楚,但,不是尼黎莉丝就是日高铁子。」
「若是遮、遮……」他口吃了,连自己都对自己的仓皇失措生气,猛跺地板,
站起。「若是遮阳棚上,岂非是由二楼窗户丢下?」
「我想是三楼,因为正上方有窗户。」
「好!」
两人神色大变的冲出餐厅。问题的窗户在建筑物的哪一带大抵上可猜出。两人
跑上通往阁楼的楼梯,胖探长迟了一步到达二楼时,由木刑事已爬上通往阁楼的楼
梯中央。
「怎么样?」到了阁楼南侧窗口,探长剧喘的问。
由木刑事默默让开身体,由剑持探长探头出窗外。正下方就是攀爬满藤蔓玫瑰
的遮阳棚。可以见到上面仰躺着女性尸体,而且是一丝不挂、彻底赤裸。在深红色
吉尼、桃红色尼古拉斯、淡乳白色白金,以及红、白、橙、混合色各类品种玫瑰的
环绕下,感觉上似是任性的富家女最合适的陈尸场所,不,或许不该说任性,而应
说死得非常浪漫。只不过,由木刑事很在意其头发潮湿之点,毕竟不管雾有多浓,
也不可能那样湿濡,就像刚洗过头发……
刑事边审慎的把视线投注于尸体和其周围,边想起以前松平纱絽女怀着感伤的
少女心情所说的「埋在花中、拥抱星星而死」之语。或许这是尼黎莉丝自己的心境,
却托称是纱絽女所说的吧!
虽然尚不知遇害时刻是什么时候,但若在起雾以前,由于昨夜天气晴朗,应该
是星光灿烂吧!在此种意义之下,尼黎莉丝等于是如自己所希望的死亡。
不知是因全身血液流尽呢,或是由于反映绿叶之色?黎莉丝脸色带着苍白,是
生前无法见到的美丽,若没有胸前那染红的伤口和圆睁的眼眸,只能认为是静静熟
睡。
「由木,」剑持探长缩回脖子。「我打电话回局里,你叫醒其它人,聚集一起。」
两人回到阁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间,由木刑事至二楼,探长下到一楼。
都快十时半了,却不知为何,牧的房间和铁子房间的胡桃色房门仍紧闭,不似
已经醒来的样子。
由木刑事突然感到强烈不安,来到牧的房门前,用力敲门。「牧先生,喂,起
床,快起来!牧先生,喂,还不起床吗?」
勾来终于听见了,牧数人慢慢回答后,睡眼惺忪的开门了。他平时很注重穿着,
不会让人见到衣衫不整的样子,但,今天早上却是一脸邋遢相。
「有什么事……」牧边忍住呵欠,口齿不清的问。
「现在可不是能够轻松的时候,昨夜后来怎么了?」
被对方严厉追问,牧拚命眨眼。「怎么?没有呀……在餐厅喝完果汁,又聊了
约莫十分钟,就回房睡觉。」
「和尼黎莉丝小姐分手的时问呢?」
「进房间的时候哩!又怎么了?」牧好像还未挥除睡意,眼神蒙胧。
「半夜里有听到什么声响吗?」
「这……在刚刚被你叫醒之前一直沈睡,所以没有注意到。出了什么事吗?」
「尼黎莉丝小姐曾做过让谁怀恨之事吗?」
「黎莉丝?由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黎莉丝怎么啦?」由木刑事不寻常的脸
色似乎终于使他睡意消失了。
刑事未回答,继续追问;「听说尼黎莉丝小姐和安孙子处不好,实际情形如何?」
「他们俩经常会吵架,不,与其说是吵架,其实应该是一种口角。但是,那又
如何呢?由木先生,请快告诉我,黎莉丝究竟怎么了?」
由木刑事快步穿过房间,推开窗户,默默望向窗外。斜右下方可见到遮阳棚。
探身出窗外的牧上半身一阵激烈摇晃,同时发出悲痛的呻吟声。「可恶……由
木先生,这是你的责任,你们疏于监视安孙子,才会发生这种事。」
和平日沉着冷静的绅士风范完全不同,是有如野兽般的声音。
「请你赶快找医师来,只要尽速急救,还可以救活的,不,一定要救活。」
「牧先生,请你冷静些。很可怜,尼小姐已经没有救了,早就死亡。」
听了这句话,牧颓然萎坐床缘,双手抱头。
「由木、由木!」
股以听到探长焦急的叫声。由木刑事正想会有什么事时,探长已经表情非常狼
狈的站在楼梯口了。
「我刚才打电话回局里,但,知道吗?凶手并非安孙子,他未曾离开拘留所一
步。」
由木刑事当场怔立了。截至现在为止,他们都相信是安孙子犯下的凶行,但,
若安孙子未离开拘留所,不仅杀害尼黎莉丝的不是他,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当然也
不会是他了。
剑持探长和由木刑事因为打击太大而说不出话来,互相凝视对方。
楼下客厅传来艺术家们亢奋的交谈声……
不久,探长沙哑的说:「由木,这样事态反而朝有利方向发展了,至少,我们
的立场转为有利,凶手一定是剩下的两人其中之一,不是牧,就是日高,只要紧迫
深入追究,即可以明白谁是凶手了。我马上和派出所连络。」说完,探长下楼了。
由木刑事再度回到走廊,站在日高铁子的房门前。
她的房内也一片静寂,毫无动静。由木刑事叫了四、五声后,又提高声调,并
且用力敲门,好不容易终于有了回应,铁子开门了。美女自红绢袖口裸露光滑细嫩
的白肘,这是浮世绘上常见的题材,的确极端诱人,但,若见到她那惺忪睡脸,遐
想马上凭空消失。
「怎么了嘛?」
「又有一个人被杀害。」由木刑事说着,观察对方的反应。
铁子深吸一口气,剧喘,问:「谁被杀?是安孙子脱逃了吗?」
简直就像被讽刺一般,由木刑事苦着脸。「凶手并非安孙子,是我们有些判断
错误。」
她眩惑似的眨眼。「是万平老先生被杀吗?」
「万平为何会被杀?是有什么理由吗?」
「不,只是直觉……」
「是尼黎莉丝遇害。」
「嘿!」日高铁子目瞪口呆。
由木刑事马上进行讯问,但是她的回答和牧完全相同,在半夜里什么声响也未
听见。
「你很容易被吵醒吗?」
「是的,通常只要稍有声响我就会马上醒过来,但,昨夜可能太累了吧?」
「我知道你们很累,但是,今天早上未免也睡得太过头了吧!」
「为什么?」
「都已经十时四十几分了。」
「真的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瞄了一眼手表,铁子颇觉意外似的说。
「觉得精神如何?」
「头有些沉重呢!」
整颗头昏昏沉沉的感觉,由木刑事今天早上也经验过。他心想:会不会被人下
了安眠药呢?凶手为了杀人时不受干扰而让所有人沈睡,这也是极有可能之事,尽
管和自己两人相比,牧和铁子是睡的太沈了些,不过既然行凶现场选择在楼上,对
于睡在二楼之人投入更多药量,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那么,是利用何种方法呢?
由木刑事从自己睡着的时刻开始逆推,判断安眠药一定是掺在果汁里。他昨夜
所吃的食物和饮料,只有晚餐和那杯果汁,而若掺在晚餐里,应该会更早熟睡。
「日高小姐,昨夜我喝的果汁是谁调制的?」
铁子好像不明白为何被问这种问题,眨眨眼。「是尼黎莉丝呀!为什么问?」
「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碰过吗?」
「是的,昨天晚上她自己一个人调制的。」
「还有一件事,你们几个人谁有携带安眠药?」
「也是她呀!表面上看来她个性虽然开朗,却时常会情绪亢奋的失眠,所以这
时她总会服用镇静剂或什么,然后再洗热水澡,说这样很有效。其它人不会如此,
所以没携带什么安眼药。」
「如果有人想偷她的安眠药,能够很容易拿到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进去过她的房间。」铁子显得有些不耐烦。
由木刑事放弃询问日高铁子,再度来见牧,追问是否有谁能拿到安眠药之点。
牧依然坐在床缘,背向房门,抱头。
由木刑事迳自进入,背对窗户,和牧面对面。
「把头抬起来回答我的问题。尼黎莉丝有携带安眠药,对不?」
「嗯。」
「如果有谁想偷安眠药,能简单入手吗?」
「为何问安眠药这种事?」
由木刑事扼要说明自己的推理。
「是吗?所以我才会睡成这模样吗?」牧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很难哩!黎
莉丝自从这儿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后,非常小心谨慎,曾说或许下次会是她成为标的,
被人偷偷在安眠药瓶内掺入氰酸钾,那就糟了,所以都放在上锁的行李箱内,因此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打开行李箱的。但,即使这样小心,还是……」
牧无法抑制感情激荡,声音颤抖、中断了。
由木刑事困惑的摇摇头。依目前所知,让大家服下安眠药的只能认为是尼黎莉
丝自己,而且她也是被害者,这一切岂非矛盾、不合理?
不久,刑事死心的站起身,说:「牧先生,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真凶若不是你,
就是日高小姐,所以在真相查明之前,你们会受到严密监视,请务必记得。」
被刑事这样一说,牧的眉毛往上挑。「什么?凶手不是安孙子吗?」
「那是……我们有一点点误会,现在已确定他和事件无关了,绝对是清白无辜。」
牧怔怔凝视由木刑事,嘴里喃喃不知念了些什么,就这样默然无语了。似乎他
脑筋尚未完全清醒,无法仔细思考。
出到走廊,由木刑事困惑莫名,很难判断两人之中谁才是真凶。铁子很难拿到
尼黎莉丝的安眠药,可是,牧是尼黎莉丝的未婚夫,虽容易拿到安眠药,却想不出
有杀害她的动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由木刑事摸索口袋,想抽枝烟,却马上想起了香烟不知忘在哪里,恨恨的轻啧
出声。不只是为了香烟掉了,而是非常的想抽烟好让情绪平静下来。
到底是忘在哪里呢?他穷搜记忆、希望想起最后一次是在哪里点着香烟,好不
容易想起来了|是在安孙子的房间搜寻扑克牌时,出乎意外发现附子根,当时曾经
抽了烟。
对了,香烟盒一定是遗忘在那儿!他回到走廊,推开安孙子的房门。正面窗户
的帘幔放下,里面光线昏暗,他表情游移的环顾室内|会是在这个房间的哪里呢?
他怎么也想不起在那之前的事了,只好决定试着全部搜寻。拉开窗帘让室内明
亮后,立刻如出了毛病的浚渫机般随处翻找,等粗暴的拉开衣橱门的瞬间,他见到
出乎意料之外的东西,当场傻眼了。
衣橱内吊着安孙子留下的两件宽松衬衫和两件普通衬衫,其一角如潜躲的罪犯
般放着数张扑克牌。
他伸手拿出来,一看,正是图案同样的扑克牌|黑桃8 至K 全部齐全。此刻,
由木刑事不得不赞叹凶手头脑之聪明了!
已经结束调查后,这个衣橱成为一种盲点,除非安孙子回来,否则不会再度被
打开,凶手正是充分考虑及此,才选择此处为安全的暂时藏放处。
浮管心里有着不甘心和遗憾,问题是,由木刑事仍猜不透藏放之人究竟是牧还
是铁子,只是呆然怔立着。
「喂,由木。」
楼下传来探长的叫声,由木刑事回过神来。似乎剑持探长也有所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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