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盖着电毯的身体十分暖和,只见下颚以上部分冻得厉害,因此醒了过来。仔细
一听,他们似乎都已起床,从走廊那边,可听到说话以及电视机的声音。虽说睡得
蛮舒服,不想起床,但身为客人又不能太赖床,只好爬起来了。
穿上衣服,掀开窗帘,我看了看天空,希望有个晴朗的好天气。被惊动了的鹃
鸟,拍动翅膀由枯树枝飞跃起来。树梢上冻结的积雪,并未被这一点点摇动而震落。
用热水仔细刮过胡子后,我走到饭厅。屋子里有两个女性在,一切都十分周到。
餐桌上摊开的桌巾,洁白挺直,食器亦显得光亮洁净,令人感到十分舒服。温室栽
培的仙客来、樱草花,洋茑等花盆,摆置在餐桌与窗边。看到这些花卉,虽然是十
二月中旬,却恍如春天已经来临了,心情不免浮动。不消说,这些花都是晚上放入
简易框架之内,以电热器加以保温的。
当我进去时,评论家球磨正忠和动作小说家邦子,正在墙边争论着。邦子右手
叉腰,如训诫小学生的老师,俯视着球磨。她身高比球磨和我还要高上十公分。
“怎么啦?”
“他坚持要在饭厅墙上贴裸体画。”
他手上抓着的大概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彩色照片。
“她们这些女人,有裸体即污秽之先入为主观念,其实入浴时还不是要裸体。
总而言之,伊达君的感觉有偏差,太古板了,和以前那位拿布块遮住裸体雕像的警
察总监一模一样。”
“诡辩!这种猥亵女郎的照片那里有艺术性?”
我真想骂球磨一顿。昨夜刚得罪路奈子,现在又在捉弄邦子。
砂村呢?也许是画家的关系,对裸体画已腻透,他毫不关心地支撑下巴,欣赏
着花盆。宝上华子似乎在厨房里,传出变调的哼歌声。
“你认为我和这个中年色狼那一方对?”
我被拉出来当裁判。
“当然你正确。装饰饭厅,应以能促进食欲者为绝对条件。”我立刻宣告判决。
对于我,裸体画一文不值,早一点吃早餐才是要紧的。早餐若慢吃,则会影响中餐
之美味程度。
“月村小姐也在厨房?”没有看到她,因此随便问了一下。
“还没来,平时她都很早来帮忙的。”
“是否感冒?有没有打电话?”
“那边没有电话,东京出版社有事也打到这里来。”
邦子眼睛大,嘴巴也大,也许很耗费口红,我无聊地想着。
“据说截稿时间在即,或许她昨夜没有睡觉。她这个人非到临头写不出东西来。”
“有了这个习惯就很麻烦,不容易摆脱的。这么说就不等她开饭啦?”
“只好如此。不过,能不能请你去叫她一下?”
虽然写的是非感情小说,毕竟还是女人。拜托我事情时,她仍会搔首弄姿,嫣
然作笑。
探访月村路奈子的小屋,由后面去是捷径。因此我走出饭厅,转到后门,穿上
放在水泥地上的庭院木屐。当打开后门欲踏出时,前面白色的雪地上,两列足迹映
入我眼帘。大致平行的两列足迹,一直连续到约一百公尺前面的路奈子家,而她家
门房灯火,以及窗帘内之日光灯,仍然透出白色的光线,我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
不安。
我擦亮眼镜,重新弯身仔细检查足迹。一行为女人半高跟鞋踏过的鞋印,另一
行则为男性穿用的四角形庭院木屐印上者;后者无疑是我现在穿在脚上的木屐。女
鞋印是走向路奈子的山庄、庭院木屐则是由月村路奈子家返回之足迹。
“咦,你还没有去?”拿着面包袋的邦子,惊奇地问道。
“请问,这是月村小姐的鞋印吗?”
邦子噗嗤地笑了一声。她也许认为病入膏盲的正统派推理作家,又开始模仿起
侦探来了。
“是呀,是她昨晚回家时穿的鞋子呀。”
“那么你看,这个木屐印是什么?”
被这么一说,她似乎才注意到似池,跟随木屐印把视线投向后院后方的路奈子
小屋。积雪的屋顶,只一角露出红色水泥瓦。
邦子下来穿上鞋,如同我一样地队下审视木屐印。
“这木屐印是路奈子家走回来的呀。”
“不错。”我为了整理头绪,稍停顿了一会儿说,“由这双木屐印,看不到走
向月村小姐家之迹象来判断,这个人可能在下雪之前,或下雪当中,已到了那边潜
伏。门没有锁吧?”
“……”
“不久,雪停后,月村小姐踏雪回家。”
“……”
不知是寒冷,抑或感到害怕,身材高大的女作家打了个哆嗦。
“我们可把情况分成三种来假定。首先,暂时把穿这双木屐的人叫X.第一情况
是雪一停,X 即立刻回来。即X 和月村小姐没有碰面。”
“……”
“此情况的问题是,X 去无人的月村家做什么事?”
“……”
“第二种情况是,两人在中途相遇,由月村小姐没有追究对方之迹象来看,X
去月村小姐家,或许获得她的许可。譬如X 说‘你那本书借我’,她回答‘你自己
去拿好了,喏,这是钥匙’或许有过此类谈话。”
“……”
“第三情况,X 在月村家等她踏雪回家。在此情况下,二者之间发生何事不得
而知。但依她还未起床一事而言,是否有了什么不吉之事……不,也许,如你所说
的,她可能还赖在床上。和X 之间,有过甜言蜜语之后,也许到了夜半才上床。”
我的假定虽明朗乐观,伊达邦子的表情却冰冷僵硬。
突然,她尖叫起来:“球磨先生,砂村先生你们出来呀。”
金属般的尖锐声音,使得每一个人都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地跑出来。这种场合的
球磨正忠,不愧为九州男子漠,显得十分沉着:“我去看看情形。”听过说明后,
他便排开我穿鞋。
“我也一起去。”
“神经质的人还是待在这儿吧!”
他一句话就拒绝了砂村,快步地跑了出去。后门没有关,因此我们清楚地看到,
他避开那两列足迹前进的情形。不愧为常看推理小说的人,这一点不会疏忽。我们
留下的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的身姿。
到达后,球磨向门内叫了几声,又敲一阵门,但似乎没有得到回声。反覆做了
两三次后,他终于转到侧边,透过玻璃窗,采视屋内。
这个距离虽有一百公尺远,但球磨屏息探望之情形,看得十分清楚。突然间,
他回头拚命奔跑回来,中途甚至因结冰绊脚,有两次几乎摔倒。
“不好啦!月村小姐被杀啦!” 一口气跑到后门口,他叫道。手撑着墙壁大
口喘气。发生变异之事,我们看到球磨的举动已大致察觉,故比较镇定。
“情形如何?”砂村亦以镇定口气问道。
“她被毛巾勒死,倒毙于工作桌下面。”
“是不是还有气息?”
“脸色已变了。”
“屋子里很乱吗?”
“这一点不清楚。因为有窗帘,只能看到一部分。”
砂村欲问下去,我阻止道:“先报警要紧。”
“等一等,不必急。”
“为什么?”棒槌学堂·出品“看这个木屐印便知,凶手在此屋里。杀死月村
小姐的人,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叫警察,不如劝他自首较妥当。”
球磨口吐白气说着,并采视每一个人的面孔。砂村不悦地躲开视线垂下了眼,
堂上华子则不停地打着哆嗦,拿手帕掩鼻。麦片粥烧焦的味道由厨房飘出,邦子却
毫无知觉地伫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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