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塔丢斯站在长木桌的上方,桌子周围聚集着全体修士,其中也包括大卫和施特拉。
塔丢斯结束了无声的祷告,在自己的胸前划了十字,随即在座位上坐下。当其余的教团
兄弟也照他的样子落座时,响起一片移动椅子的声音。而后又是一片寂静。男人们低着
头,向下注视着他们那大如圆盆的盘子,盘子里盛着看起来像是涮锅水,闻起来像是肉
冻的所谓汤,汤的表面上漂浮着几粒瘦肉丁。他们个个都紧张而满怀期待地斜眼瞟着院
长的哪怕是十分微小的一举一动。
大卫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打从他最后一次在这里待过以来,这里什么都没
有变。很可能在最近几百年岁月中,这里什么都没有变。以前在这种罕见的仪式中,他
都是最优秀的一个,但是自那时到现在,他已经再也没有参与的兴致了。其原因不仅仅
在于,他在玛莉费尔德时,由于有土豆泥拌鱼条和加了西红柿酱的面条吃,故而大大地
娇惯了胃口———与圣维图斯这里忍饥挨饿的人们每天晚餐所得到的食物相比较,玛莉
费尔德那里真够得上三星级餐厅的水平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此时满腹不安,所以很
难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地坐着。那块布一直还没有向他们透露其所隐含的秘密,但是因
此而考虑放弃却也远不是时候。他首先得搞清楚,父亲到底将长矛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也许他该返回到圣殿骑士城堡里去……无论如何他得有所行动。他不能闲坐而无所作为,
也不能怀着希望,仿佛只要他这么乖乖地待着,亲爱的上帝就会使一切恢复秩序。
昆廷曾劝他保持心态的平静,不要急于冲出去进行毫无意义的冒险。大卫被说服了,
答应起码待到明天,等积聚起新的力量,想出了新主意再说,可是其间他的承诺又使他
坐立不安了。他急于尽快办完事情。为了能够过上不用担心而又没什么圣人遗产的正常
生活,哪怕是多等一分钟,他都觉得太久。
院长伸手去拿他的木勺———就在他把勺子尖头浸入独特的浓汤的同一秒钟里,其
他人都像他那样动了起来,开始尽其所能地如风扫残云一般,只顾把这简单的膳食朝自
己嘴巴里喂,吃得吧嗒吧嗒,喝得呼噜山响。大卫不知道,这种规矩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说不定是由于吃得越快就越难品尝其味吧。不过即使其中一位修士知道个中奥秘,
他却因为有沉默戒条而不能向大卫透露。
大卫把自己的勺子放下,利用左右一片嘈杂声的掩护,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昆廷
———而此时施特拉正开始勇敢地进食。
“真他妈的糟糕呀,昆廷,”他悄悄说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硕大的麻布兜帽下射过来不止一双责备的目光。
修士们由于大卫强加于他们的一切烦扰而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使他感到有些痛苦
了。他带着一个姑娘出现在修道院里,又不停地讲话,现在还说粗话。虽然大卫其实并
不打算长时间打搅这里,但是老先生们还真得再多忍耐一会儿。
“我可不能只顾坐在这儿吃饭。”见昆廷毫无反应,而是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喝他
的豌豆洗锅汤,大卫又说了这么一句。
塔丢斯在前面几个小时里,显然是尽量克制自己,但此刻也向大卫投来了谴责的目
光。昆廷的脸上露出一副表示道歉似的尴尬相,转脸看了一眼大卫。
“我总得安安静静地思考一分钟嘛。”昆廷神情严肃地说,“嘘。请别吱声。”
大卫失望地叹了一声,还转动眼珠左右扫了一眼。施特拉一边在桌子下面伸出右手
捋了一下他的大腿,一边对他露出笑脸表示鼓励。最后大卫还是让了步,重新拿起勺子,
勇敢地抗击此刻使他觉得马上就要呕吐的刺激。
餐厅的前门突然间一声巨响被撞开时,身材矮小而粗壮的克里斯托菲尔兄弟———
若是修道院里的居民们具有心灵感应的功能,肯定会相互热烈传讲有关他那圆滚滚的身
躯的趣闻轶事———已经在这场吃饭比赛中以巨大的优势获胜。全体用餐者的目光顿时
万分惊骇地转向门口。当大卫看见西蒙、克鲁尔和蒂洛斯时,他的心脏跳动得格外剧烈,
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心脏从体内撞断了一般。他们几个跟着他的舅舅,迈着沉重
的脚步走进餐厅。昆廷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同时低下脑袋,以致他的面孔看
起来只不过是巨大的兜帽掩盖着的一片黑影。大卫、施特拉和其余的修士都像昆廷那样
低着头,施特拉还在桌子下面十分害怕地去抓大卫的手。大卫则屏住呼吸伸手去摸那把
搁在他双腿之间的———用破抹布包裹着从送货车里带下来的———圣殿骑士之剑。惟
有塔丢斯用一种与其说是忐忑不安,还不如说是愤怒已极的目光盯着这几个闯进他修道
院的武装人员。
“晚上好!”阿雷斯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大步走到长餐桌的下端,向用餐的人们露
出一付难看的狡诈笑容。
看见佩剑大师正徒劳地在这些深深地低着头的修士们的兜帽下面搜寻什么,大卫便
将包裹宝剑的破抹布解开了。怎么回事,真是活见鬼了,难道说隐修会发现他躲在这里
了?!他竟然相信,可以躲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而不会被他们发现———这是多
么的愚蠢啊!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
他的舅舅正好把手指修长的手伸向一个木盆。
“瞧瞧,看起来很不错嘛。很可惜,我们却不能留下来吃饭。”阿雷斯一边讥讽地
说着,一边从一个修士的鼻子前面将汤盆抢了出来,接着便将盆里的汤朝他劈头盖脸浇
了下去。此人吃了一惊,但他随即镇定下来,并不朝折磨他的人看,而是双手合十,默
默祷告起来。阿雷斯脸上的狞笑消失了,他以威胁的目光打量着塔丢斯和其余的人。
“那些乘坐停在大门外的送货车到这里来的人在哪里?”他问得十分粗暴。
没有人开口回答。当然不会有人搭腔。除了塔丢斯之外,没有一个人朝佩剑大师看
一眼。大多数人似乎都是集中注意力盯着眼前的汤面上漂浮的一片难以说清是什么东西
的食物碎片,同时很可能发现,自己面临着每天坐在这里,其实到底是要吃掉哪一片食
物还是要喝下什么汤的难题。
大卫的兴趣却有些不同。他必须跑掉,将施特拉带到安全的地方。他尽力压制自己
心里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表现出来的冲动———他恨不得跳起来拉着姑娘的手便跑,尽快
地跑掉。还有另外一个出口,穿过厨房和储藏室便能跑到外面去。其实他们所在的位置
离那道狭窄的小门只有两三步远,可是鉴于眼下的形势,这点距离仿佛变成了一道无法
逾越的鸿沟。只要他们微微一动,暴露了他们想跑的心思,追踪者就能在同一时刻跟着
他们。除了他以外,别人都没有武器。大卫相信,自己能够同时对付西蒙、克鲁尔和帕
甘。万不得已时,也不至于被阿雷斯所吓倒。可是要将这四个家伙同时打垮或者至少甩
掉……看起来他可是走投无路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紧得痛了起来,与此同时,
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塔丢斯缓缓起身离座,从他那玛土撒拉* 式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射出两股严厉的目
光,打量着阿雷斯。他的右手向前伸出,做出一个压倒一切的权威手势。一声不吭地用
食指指着出口。
阿雷斯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而后他轻蔑地做出一副奸佞的笑脸。
“你这个老可怜虫真滑稽。”他讽刺道。
阿雷斯沿着长餐桌慢步走过,同时用他武器的刃口拍了几下自己的左手掌。
大卫与施特拉匆匆交换了一下目光,而后他几乎没有被人发现地朝厨房门方向点了
一下头。施特拉的神情表明,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背包从桌子下面拿起来放在怀中,
等着他发出信号。
“哎哟,我的缄口不语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是发过誓的,尽是些胡扯淡的鬼话,
但是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我可没有多少时间。”佩剑大师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一动不
动的兜帽下面的一个个面影。“所以,我们就来玩一个游戏,这游戏就是……”说着他
便举起长剑嗖的一声在空中砍了一下,而剑锋停止之处,离梯莫修斯兄弟的脖梗儿只有
大概一手掌宽的距离。而他刚好坐在离大卫最近的位子上。“在我听到我想听到的回答
之前,必须有几颗人头落地?”这巨人盛气凌人地说道。
当阿雷斯二话不说重新挥剑打算将梯莫修斯的头砍下来时,梯莫修斯闭住双眼抿紧
双唇。就在这一瞬间,塔丢斯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关节炎,抄起一把椅子,举起来扔向佩
剑大师。仿佛这院长一辈子都在练习把家具扔向目标而别的什么都没有干似的,这一扔
竟然命中了,阿雷斯手上的武器应声落地。
紧接着下一秒钟,餐厅里迅即打得个天翻地覆。只见椅子、碗缽及杯盘四处横飞,
同时修士们拿出拼命的勇气扑向佩剑大师和其他几个隐修会骑士。阿雷斯弯腰去拾自己
的剑,却被撞倒在地上,不过他立刻又爬了起来。当大卫跳起来向后门转身的这一刹那
间,他的目光与舅舅的目光极其短暂地越过乱纷纷打斗的场面而相遇了。
大卫所看见的,令他万分震惊。他的舅舅打算从他手里夺去的,再也不仅仅是圣人
遗留下来的什么象征性物品了。舅舅所要的,是大卫的性命。舅舅的两只眼睛里,闪烁
着赤裸裸的砍头杀人的凶光。
“跑!”大卫吼道,同时推了昆廷一把,使他朝厨房门口趔趄了两步远。阿雷斯在
他后面发出愤怒的咆哮。此时从修士们的嘴里也发出了零星的痛苦叫喊,但是大卫根本
不转身,而是抓住施特拉的手腕,尽自己的双脚之所能飞快地跑。
阿雷斯狂怒地大吼一声,一个有力的动作便将三个围攻自己的白发老人打倒在地上,
得以解脱。不料几个老人虽然费力却是很快地又挣扎了起来,但是当他们看见阿雷斯用
剑威胁着两个站在那里的修士时,他们只得放弃了再次向他扑过来的打算。蒂洛斯同样
是狂呼大叫着挥动武器乱砍,冲破了另一伙教友的包围圈,与此同时,西蒙和克鲁尔已
将赤手空拳向他们扑过来的人逼到了墙边,用刀剑指着,使他们无法动弹。蒂洛斯跑到
刚才企图让入侵者滚出餐厅而此时却躺在地上的塔丢斯的身旁,对着他的肋骨狠狠踢了
一脚。老人痛得脸都扭歪了,阿雷斯依然觉得不解恨。
他的心里犹如燃起万丈怒火直冲云霄。大卫逃掉了。他们被一伙早已告别了身强力
壮时代的暴跳如雷的老年人搞了个突然袭击……不过他那个狂放不羁的小外甥和他甜蜜
的未婚妻是跑不远的。他将亲手重新擒获他俩。而此时,经过了这次很不光彩的失败之
后,他也不需要这三个被浇了一身杂烩汤的败将同他一起去抓那两个小年轻了。
阿雷斯走过院长身旁时又对他踢了一脚,他一边恼怒不堪地哼哼唧唧着,一边脚步
沉重地走出他们进入大厅时所走的那道大门,与此同时,那三个毫无用处的跟班却追着
大卫、施特拉和他们的神父,从那道狭窄的后门跑了出去。不管逃跑的人由哪条暗道溜
走,这暗道必定是通到外面去的。到了外面他们就将经历漆黑夜幕下的惊险之旅了……
当阿雷斯驾车飞快驶出停车场出口时,他通过挡风玻璃望见那三个人从大路转到—
——在一座小湖和森林边缘之间逶迤延伸的———一条狭窄小道上。蒂洛斯、西蒙和克
鲁尔在离他们几十步远的后方紧追不舍。一想到大卫和他的女友还拖着一个年老体弱的
成天祷告的家伙奔逃,况且他们全部穿着长及脚背的衣衫,阿雷斯不由得对隐修会骑士
们的追赶速度太慢感到无比气愤。佩剑大师一踩油门便超过了自己的同道。
阿雷斯愤怒地点了一下固定在仪表盘上的手机的接听键———这手机从他上车时起
就响亮地叫个不停。
“干什么嘛?!”他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的脚踩在油门上根本不松开,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吱嘎难听的响声,他把方向盘一
旋转,车就转到了小道上,此时从通话器里传出来愚拙脑袋的十分激动的声音。“阿雷
斯!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因为我还得把几只讨厌的苍蝇打死嘛!”佩剑大师咆哮如雷,同时他十分气恼地
发现,那神甫和他的小羔羊已经发现了他的汽车在后面追赶,于是便朝一个小山坡上跑。
“就是为了此事!阿雷斯,你不能……”舍里夫刚开始说,阿雷斯便激动地打断了
他。
“再也不准你打搅我了,你这个狗奴才!”阿雷斯一拳头砸到他的手机键盘上,断
然结束了通话。
接着他紧紧抓住方向盘,脚把油门踩到底。而大卫此时尚未爬上坡顶。他还能抓到
大卫。他与他的倔强不驯的外甥之间相距不出二十公尺远。十五,十……
大卫却始终不离开路边,跟着他转身———并且挥舞着圣殿骑士大师之剑!
阿雷斯及时发现了大卫的意图。他本来也可以避开这小伙子的疯狂进攻。但是他却
毫不退让地驾车对着大卫冲了过去,只是当他看见大卫的剑直端端地对着自己刺过来时,
才把头低下藏在方向盘后面。大卫顶多把挡风玻璃击碎,可是保时捷车的轮子将会碾碎
他的骨头———至迟在车向后倒退的时候。
可是阿雷斯的算盘根本就打错了,由于这一失算,他差点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
所能看见的范围,比速度计和油量表大不了多少,以致他根本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以肯定的是,大卫竟然得以用圣殿骑士大师之剑将他的赛车顶搞得折叠起来。随着一
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啦、玻璃渣啦、金属碎片啦,简直就像一场阵雨般从天而降,
纷纷砸在阿雷斯的身上。受到这能量巨大的一击,保时捷车恰如水上遇到大浪的船只似
的晃动起来,接着这无法控制而又失去了车顶和玻璃的车架便顺着直通小湖的山坡滑了
下去。
阿雷斯根本来不及叫喊,这车便发出一声特别巨大的响声,轰然一下子撞在水面上
断裂变形,随即迅速沉入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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