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都是静静的，只有那面岩壁在讲话。不，是卓娅在讲话。她就在那面岩壁
中间，披着彩衣，光闪闪的，似乎在发表就义演说。我不能看着她死，不能！尽管
我从未对她表白过，但她知道。不然，为什么那双忧郁的眼睛总是瞅着我？我和巴
德商量，我们冲上去。他掩护，我主攻，他答应了，可却拉住我，死死地拉住。大
火从卓娅的头上烧起，愈烧愈旺。她变成了一团火球。我挣脱巴德，终于扑上去了，
可岩壁却塌下来，我只听见大杨那响彻山洞的呼喊声：“抓住她！抓住她！……”

    “丁零零，丁零零……”电话铃声刺耳地响着，我一翻身抓住耳机。“我是高
斯，什么事？”“高队长，发生一起文物窃案，因案情重大，局长请你立即到他那
里去一趟。”“照办。”我抬头看了一下大杨送给我的那个电子石英大挂钟，6 月
13日，清晨七点三十分。晦气，“13”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好容易到了一个没有
案子的星期天，这下想美美睡一天懒觉儿的计划又泡汤了，而且，不早不晚7 点半，
我最头疼这个钟点儿，不管早晚，此时正是马路上水泄不通的时候。每到这种时候，
我常常要施展出几手骑摩托车绝技，加上与交警们较熟，才没耽误要事。

    五分钟后，我已经骑上摩托车冲出宿舍。五年前小菲去了美国。她要去深造，
要当博士，我不拦她，何况刑警的妻子守空房已是我们这一行公认的苦衷了。小菲
已经跟了我十年，用她的话说“崇拜了十年”已相当不错了。去年她来信讲。到美
国她感到自己真正长大了，要追求自己的价值，不再盲目崇拜我。还说她拿到了绿
卡，准备攻读博士后，如果我自愿去美国和她团聚，我们还是夫妻。我若还痴恋自
己的职业，她就只有痴恋她的生物工程了。我感谢她的坦率，也感谢她跟了我十年，
为我在刑警队赢得了个“拥有高学历夫人”的美名。她不要孩子，如今我们友好分
手，多少轻松些。我在刚刚发走的信里调侃说：“如果不是我痴恋自己的职业，怎
么会造就一个博士？正因为我天天不着家，才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去登攀。谢谢我吧，
菲菲。别光埋怨我。”我没敢在信里吐露对她深深的歉意，小菲是个好女人，我只
有谢她的份儿。今天马路上的情况倒是好一些，嗨，星期天嘛。我真是糊涂了，不
然为什么做了那么个怪怪的梦，二十年前的事又揉在一起了。看来昨晚自己太想松
弛一下了。八时整。我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一看局长桌上的架势我就知道这是
场硬仗了。

    我特别佩服我们局长。老实说，让我尊敬的领导很多，而让我佩服的领导却很
少，但我们的局长确实让我佩服。他比我大八岁，浑身带着一股精气神儿。他是政
法大学毕业生，二十年的公安实践，摔打滚爬使他成为行家。五年前。也就是小菲
提出去美国深造时，他考取了工大的科技情报专业成了我老爹门下的一名研究生。
这一举动备受我老父亲的夸奖，见人就说，如果公安局长都像李局长那样好学，我
们国家21世纪的保卫工作也没问题了。为此，我这个只有一张法大函授生毕业文凭
的儿子备受指责。我曾问过李局长，干吗报考工大，岂不扫描过界？他却拍着我的
肩笑遭：“老弟，知道什么叫深造吗？小菲到美国去是对的，我到工大也是对的。
听老人家说，你从小数学好，我还真想送你到数理系去深造呢，我们搞公安的也需
要数学家。”听他第一次称我“老弟”，我心头“呼”地一热。平时，他可是左一
个“小高”右一个“小高”的。又突然听他提到我学数学的问题，想到老爹当年望
子成龙为我起的“高斯”这个名字，脸刷地一下红了。“局长，别，别，我还是当
我的刑警队长吧。”“那小菲呢？”“双手赞成，绝不阻拦。”我连忙说。跟他工
作这些年，对他的习惯自然很熟悉。我发现一有硬仗，他的桌子上便堆满各种资料，
等我们到来时，便将案子连同这些资料一起交给我们，他说这叫把“情报尖兵”分
给我们，那真叫人心明眼亮，干起事来别提多痛快了。谁不愿跟这样的领导一道工
作呢？无形中，我把他当作了明断与智慧的化身。

    “小高，坐。”说着，他拿起一沓资料递给我，“昨夜市博物馆报案，国家特
级文物水月镜丢失。”

    “什么，水月镜丢失？”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谁报的案？”

    “是卓馆长。你先坐下。”他瞅了我一眼，那一眼就如洞悉一切的哲人，把我
的骚动和惊惧都压下去了。“我知道你和水月镜的关系，所以这个案子交给你办。
准确地说，昨晚你护送到博物馆的压馆之宝已被人用假镜换走。”

    “什么？！”我一反常态，又站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喊了一句。

    从1983年任刑警队长至今，不知办了多少案子，我也被同事们称为干练、沉稳
之才，今天怎么突然失去控制，是那面魂牵梦绕的镜子，还是卓娅？我昨晚梦中要
救助的她。唉，昨晚的梦，她浑身着了火，要我救她，可……不行，现在是什么时
候，必须把心绪制住。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采取“割断法”。不去看局长，想我
出门时的情景：我迅速穿衣，蹬鞋，一面取车钥匙，一面回头看墙上的石英钟……
对了，巴德送给我的那面仿水月镜就挂在石英钟的右下角，没错。

    “小高，你先看看这些资料。”局长递到我手里的沉甸甸的资料中一半是关于
水月镜的介绍及其价值，一半儿是市博物馆的结构图。我顾不得去欣赏局长在这么
短时间内收集起来的这些“情报尖兵”，只问道：“局长，我想看看报案材料。”
“怎么，不要‘尖兵’帮忙了？”“不是，你知道，我对水月镜和博物馆很熟悉。”
“嘿，我倒成了例行公事了，让你的下属也了解了解嘛。好吧，这给你。”局长说
着把报案材料交给我。

    报案材料只有两页。报案人：市博物馆馆长卓娅。报案时间：6 月12号，星期
六晚十点五十分。

    警车载着我的人马风驰电掣般扑向博物馆，风在耳边呼啸着。晴天丽日下，我
突然感到这股风的寒冷，好像又浸到了那场永难忘却的暴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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