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是风雨飘摇的年代。我们四个人——大杨、卓娅、巴德和我一起来到那个叫
做山垭子的偏僻的小山村插队。虽然离开了城市和亲人,但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却觉
得天不怕,地不怕,倒要尝尝这广阔天地是什么滋味。当然,这要感谢大杨的坚决
主张,他在校是学生会主席,比我高一届,精明能干,我们都服他;我比巴德、卓
娅又高一届,因我是万米跑校纪录保持者,任体育部长;我则发现了巴德那一手丹
青和那把美妙的小提琴,推荐他任宣传部长;而大杨则让文静秀美的卓娅当了学习
部长。我们四个人配合默契,在大杨的领导下把学生会工作搞得热火朝天。当学校
动员上山下乡时,大杨找到我说,咱们学生会干部要带头下去,并挑最艰苦、最边
远的地方,只有一个前提,我们四个人到一个村子去,校方答应了。对此,我举双
手赞成,因我觉得再苦再难的日子,只要与好朋友在一起就会变得轻松一些。
当然,生活并不会如我想的那样轻松。两年后,大杨因能干被调到公社帮忙去
了。巴德有一次为了画雨后的山冈把队长分配的活儿忘了,长得肥头大耳的队长从
此把他当作斗争对象,不许他再拿画笔。要不是老支书说情,非要把他轰出村不可,
那“猪头”还狠狠地说:“山村不养二流子。”可是,据我们房东大婶说,他自己
前几年就是二流子,文革中不知捧对了谁,居然当上了一队之长,从此便趾高气扬
起来。在我们三个男生中,他似乎有些怕我,大概我强壮的身躯与结实的肌肉吓着
了他。每当他企图向瘦小的巴德实行“斗争”时,只要我往他跟前一站,他就会立
刻把话打住,转身走开,避免和我正面交战。而他惟一会以笑脸相迎的是对卓娅。
我发现,每当他的目光吊在卓娅身上时,瘦小的巴德那只拳头就攥得紧紧的,双眼
喷出怒火。这位被父母看作艺术奇才,下乡前还反复嘱托我好好照顾的小兄弟莫不
是自己任命了卓娅的骑士?
灾难终于降临到我们头上。那年6 月,天气奇热无比。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正睡得香,巴德急切地推醒我:“高斯,快醒醒,我听见卓娅哭着跑过我们屋。”
“什么?卓娅哭着?”我一骨碌起来,两步跨到屋外。卓娅平常和房东大婶睡在一
起,大叔是军人,长期驻守边疆。昨天,大婶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卓娅一个人睡在
屋里。我和巴德加班运木头,因半夜雷雨大作才跑回来休息的。
“卓娅,你怎么了?”我们冲进屋,只见门开着,灯也开着,平日整洁的床铺
凌乱异常,似有搏斗迹象,卓娅已不知去向。
“好像出了事,我听见她是向东面跑的。”
“怎么不早说?!”我撒开腿拿出跑万米的劲头向东追去,可惜天黑路滑,速
度大减。我边喊边追,把巴德远远抛在后面。东边是公社所在地,我猜想卓娅要是
受了什么委屈,见我们不在,会不会去公社找大杨?可尽是悬崖,别是她一时想不
开……不,卓娅的冷静平常胜过我们三个。当年我们曾笑这么娇小的姑娘却起了女
英雄的名字,但一起工作中她细致缜密的头脑与深沉刚毅的性格却使我们从心里佩
服她、喜爱她。插队后,她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精神支柱,尽管她从不多说话,只
是默默地关心着我们每个人,她的爱是那样自然,那样圣洁,那样均匀。她年纪最
小,可我们却把她当作姐姐那样,什么苦事烦事都愿向她倾诉,然后在她那温馨的
劝慰中恢复男子汉的自信。可如今偏偏是她遭到了什么不幸。卓娅啊,卓娅,你在
哪里?我边跑边喊,心里倒盼着多来儿个闪电霹雳把路照亮,恨不得两眼能变成探
照灯追踪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山越来越陡,一座黑黝黝的建筑出现了,公社到了。
我对着漆黑的屋子吼叫着:“大杨!”
没有回答,也没有亮光。夜晚,公社只有大杨一人值班,我朝他的屋门一脚踢
去,门不动,用手一摸,门锁着。咦?大杨今晚不在这里?那卓娅?我突然觉得心
跳加速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和巴德加班,大杨不在公社,卓娅肯定
是出事了。此时巴德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我二话没说,拉着他继续向东追去。
风雨中,我第一次感到了寒冷,从心里往外冷。当时我也奇怪,六月的风怎么
这么刺骨?
在雷电的轰鸣中我们来到断崖。大自然正在这崖上作疯狂的表演:一道道耀眼
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霹雳像千军万马在这里厮杀,风声、雨声、雷声在这里组成粗
犷的交响乐队,使断崖成为最壮观也最狰狞的舞台。插队几年来,山垭子给我们的
印象是沉寂的,安静的,巴德叫它“哑山”,可今夜雷雨中的断崖却是何等活跃,
何等生动,何等恐怖难怪巴德从此后就叫它“舞山”了。此时闪电如炬,崖上如同
白昼,借着这电光我看清崖上没有卓娅的身影,我拼命抑住自己的恐惧感,果断地
拉住巴德向崖东小路滑下去。崖底已成为浅滩瀑布,哗哗的流水声成为这里的主宰。
平时我最喜欢瀑布,来到山垭子也从未见到过这么有气势的瀑布。大自然太不可思
议了!它在暴怒中会把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变成如此壮观的名山大川。但现在谁有
闲情逸致去欣赏它呢?我和巴德在水里趟着,摸着,没有收获。我松了口气,巴德
却苦着脸问我:“高斯,你推理的智慧哪儿去了?
她能到哪儿去呢?“他平时除去佩服我的体魄外,还佩服我的与他的形象思维
相对立的逻辑思维。”往回返!“我嘴里下着命令,心里却在打鼓。卓娅啊,卓娅,
你如今在哪里?如果连你都保护不了,我们还算什么男子汉?!正在这时,巴德”
啊“的一声叫,一个霹雳当头炸响,只见一团火球在我们面前升起,一棵孤立的大
树被击中起火。在漆黑的夜里,那燃烧着的树像一把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周围,一个
洞口兀现出来,巴德被眼前呈现的景象惊呆了。”啊!德拉克洛瓦的画!“此时此
刻,他居然还能想到那位浪漫主义的大画家。据说巴德那做美术教师的父亲正是由
于极其佩服这位在动乱中追求美和力的画家才给自己儿子取名”德“的,希望儿子
也能成为独树一帜的大艺术家。我曾开玩笑地说:”是朱德的‘德’吧?…唉,老
子没给我那种胆魄。“巴德认可了父亲对自己的设计。眼前的景象的确令人震惊和
赞叹,大自然既是残酷的杀手,又是伟大的艺术家,它在把大树毁灭的一刹那,又
赋予了它辉煌的生命,使之成为大自然奇观的一部分。巴德朝着燃烧的大树上点燃
起一根木棒。”进洞看看。“我边说边拉着巴德爬了进去。
我们进洞后,却不禁被眼前的情景愣住了:火把照耀下的洞里,大杨怀抱着软
软的卓娅,她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
“你……”巴德愤怒地扑向大杨,我拉住了他。
“混账猪头把你们支走欺负了她,她跑出来找不着你们,我又正好不在。当我
从书记家返回时,风雨中看见一个鬼魂似的人在前面飘,我追上去在闪电中看清是
卓娅时,她已经走上断崖,我大声呼喊,她回头望时,脚下一滑跌进了断崖,我急
忙滑下来找着了她。天黑雨大,我好不容易把她抱到这个山洞。刚才打雷时她醒了
过来。一会儿又昏迷了,我正着急怎么办,没承想你们来了。”听着大杨的叙述,
巴德的拳头又攥了起来。
“他妈的,欺负到咱们头上了,找他算账去!”
“救人要紧,先看看卓娅怎么样了。”
当我们三人好不容易把卓娅送到最近的医院时,我感到了大杨的反常。平时都
是大杨在吩咐,而今天他却不语,看意思是希望留下来。巴德瞅着我,我只好充当
了一次大哥,说:“让巴德留下来陪卓娅,大杨到公社去汇报吧,那儿你熟,我去
村里找支书。”我看到巴德眼里露出一丝感激。在回村的路上,我心里却翻腾开了,
卓娅的受辱难道是我们成熟的界石?我们三个情同手足的兄弟难道从此要分手了吗?
平时,大杨是把卓娅当作小妹妹看待的,巴德则是把卓娅当作美神崇拜,如今怎么
突然变了质,就如同清水里加了染料,不清不楚起来。高斯呀,高斯,你千万不要
卷入这感情漩涡。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巴德垂头丧气地回村来,说卓娅点名要我去。多少年后,
我还记得那次谈话。准确地说,当时她没有和我讲话,只是伸出了那又苍白又细柔
的手握住我的右手。我颤抖了,感到像一股巨大的电流击中了我,这是青春的战栗!
她眼睛望着我,给我背诵了当时大家都非常喜欢的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那首诗的第二段,然后闭上眼睛让我离开。我的心紧缩了,这是爱情的表白吗?大
杨倾心于她,巴德痴心于她,她却选中了我,但又聪明地斩断了这根情丝。“相信
吧,失去的一切将变成美好的回忆。”我们的爱,我的爱还没开始,她就让它们变
成了回忆。刚强的卓娅是让我给她一份尊严。
“猪头”被公社抓起来了。他的许多恶行暴露,终于被关进了公安局。不久,
大杨把他和卓娅办回了城。后来,卓娅以最高分考进了那所她向往已久的名牌大学
的历史系,我参了军,巴德自愿留下来扎根了。当我转业到公安局当刑警时,在市
政府工作的大杨终于和分到市博物馆工作的卓娅结了婚。我去博物馆宿舍祝贺他们
时,巴德也风尘仆仆赶来了。他已经成为当地浓郁民俗风情的忠实画家,70年代末,
他因挖掘出那面著名的铜镜而成为一名传奇人物。
说到铜镜,那的确是一面奇特的铜镜。据专家考证,它是西周时期的产品,距
现在足有三千年了。那时我国的青铜器世界领先,但大都在整体造型上以动物形象
为主,以人物形象造型的为罕见。而此镜则是以平面纹样为基本,在镜子中部作突
起的立体雕饰,那雕饰图案纯朴、古拙,分成两部分,下部分是三个男人在舞蹈,
上部分是一个舞长袖的女子组成新月形。奇妙的是,此镜人水后,那个女人的图形
就变成了弯弯的月亮,烁烁发光,故称做“水月镜”,是青铜器中的绝色珍品。更
奇特的是,这面铜镜是巴德在我们发现卓娅的山洞里挖掘出来的。
记得当时,当我和同事们把这面宝镜护送到市博物馆去的那天,巴德把我拉到
一边,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咱们四个人交给你了。”“说什么呢?”“你认真看
看,这里面都是谁?”当我在他的诱导下再仔细观看水中的铜镜时,突然感到那扬
袖长舞的女子恰似卓娅的某种神态!我的心一跳,立即悟到下面三个跳舞的男子是
谁了。真绝了,思路一旦打开,便愈看愈像,瞧:那个瘦高个儿是大杨,对面小瘦
子是巴德,剩下那个舞得最欢的自然是本人了。“巴德,真有你的!”我一下抱住
了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多少年了,我好久没有这么冲动过了。“放心吧,我会
用生命保护它的。”这次参加完大杨和卓娅的婚礼后,他跟我回家,冷不丁从随身
带的大包里取出一面铜镜,乍看吓我一跳,因为这面铜镜与博物馆的那面一模一样。
他轻声说:“咱俩一人一个。”他见我不解,便把铜镜翻过来,当我看到那上面印
着的他那暗红色的印章时,释然了,可心却急速跳动起来,甚至有些颤抖,那感觉
和卓娅握住我的手时相差不多。噢,巴德,我懂了,这是我们青春的印迹,也是我
们俩青春的秘密。大杨已经得到卓娅。他已经没有权利和我们分享这个秘密了。
当我升任刑警队长时,传来卓娅和大杨分居的消息,继而又听到大杨辞去工作
到南海去做生意了。当时小菲正和我打笔仗,让我到纽约去,案子又缠身,我只给
卓娅打过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平静,似有解脱之意,我也就不用为寻找安慰语言煞
费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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