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卓娅在市博物馆门前伫立着等我们,她似乎已经知道此案必定由我负责。我感
叹,就连岁月的画笔也不忍在她身上涂抹,她的身材依然是那样娇小,与她身后巍
峨的建筑及刚就任的馆长职务是那样地不相称。不知为什么,我头脑中突然涌现出
巴德当年自己任命为卓娅的保护者的形象,我当时还嘲笑他,珊在想来,当时自封
为男子汉的我缺少的恰恰是巴德的那份纯真。
面对站在石头建筑前的卓娅,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矫情。小菲,你和卓娅一
样聪颖,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一点儿?“卓娅,先带我去看看那面假镜。‘’我
下车后立即用工作语言剪断了自己凌乱的思维。假镜什么样子?确实这也是我听到
报案后最关心的问题。等我看到那面假镜,发现它既不是原来的那面,也不是巴德
仿做的那面样子时,心里着实大惊,这面镜子从何而来?
是谁制作?它何时换掉了真的水月镜?这一连串的疑问顿时在我脑海中闪现。
卓娅向我讲述过那水月镜的奇特,而它作为压馆之宝平时是很少展示的,能注意到
它而且仿制得好,并用周密的计划来掉包。这肯定不是一般的窃贼。更不会是一人
作案。
“你是怎么发现铜镜是假镜的?”‘我问卓娅,她没有立即回答,那沉郁的脸
上突然泛起些红色。她见我坚持要答案的目光没有丝毫余地,便指着铜镜中心那个
类似我的图形轻声:“昨晚日本朋友来电,要铜镜的具体尺寸,为它在东京展览时
定做精致的展台。当我从箱子中把它取出来时感到不对劲儿,仔细看时,发现这个
图形中的四方脸变成长脸了,用手一掂,重量也不对,质感、光泽都不同,这才…
…”上帝,心脏的剧烈跳动居然使我一时喘不上气来!卓娅,没人告诉你铜镜中的
秘密,你是怎么猜破这个谜的?是默契?知已?“他”的每个线条你都铭记脑海,
为什么?你不是已埋葬了那个爱情了吗?“日方朋友肯定是国家博物馆的吗?”我
依然用工作语言遮住心潮的起伏。“是的,我们多次互访互展,都是熟人了。”
当我们勘查完现场回到局里时,我向局长作了简要汇报:“作案人是精于文物
保存、展览、仿作的人,且熟知水月镜的展出日期和路线,极像内部人。”“好,
缩小范围,查!”局长的语气更明快。“海关、码头均已通知,我们的人已到位。”
小王补充道,他是个我很喜欢的机灵鬼,很多时候不用我说他就去做了。但这次听
着他脆生生的报告,我心里沉甸甸的,水月镜对我太重要了,愈想尽快找到它,愈
有一种“已失去了它”的恐惧感。
博物馆负责此次展览的一共六个人,我把他们几天来的活动时间详细排列下来,
逐人细查,无一人可疑。难道这次自己的思路有问题?不掌握文物展览的时间和路
线,是实现不了掉包计划的,不是内部人是谁呢?而且作为压馆之宝的水月镜展出
行走的路线、时间都是保密的,卓娅反复强调这一点,如事情出在外人,那就必须
……我拿起话筒,拨通了卓娅的电话,她好像就守在那里,铃声只响了一次就传来
了她那因焦虑略显低沉的柔美的女中音:“这里是博物馆。”“卓娅,是我。你再
说一遍水月镜被盗的时间。尽量准确。”“我也是推测……”“说吧。”
“12号下午展览是五点结束的,装箱时我亲自负责这面镜子,因为它过两天要
去日本参加国际展览。”“展览中镜子肯定没被换掉?”“没有,因装箱时是我把
它取下擦拭干净后装入袋子的,正反面都仔细看过的。”电话中我甚至又看到她疲
惫的腮上升起的那朵红云,我的心加速跳动起来。“然后呢?”我继续问道,“我
们车队六点半离开展览馆,七点一刻到市府大道时因堵车停了三十分钟,你帮我们
疏通道路后,车队是七点三刻重新开出的。”
对,为这次展览我可能比卓娅还操心,其实对她这两天活动的时间、路线我比
谁都清楚。最后一天我还到展览馆转了一圈,本来六点半我想赶去亲自护车,但到
市府大道时正在处理车祸的大老李叫住我,说:“这次车祸出得蹊跷,司机喝了酒
不说,还像斗气似的,专门往对面开来的车上撞,对面车为躲它轧伤了两个行人。
它自己撞在大树上,司机满脸花,晕过去了。这儿乱得不行,你帮我维持一下。”
我想博物馆的展车马上就要到了,要堵到七点半那就要命了,我这么想着,立即帮
大老李处理事故现场。等博物馆的车队到此地段后,我让他们傍着市府大院围墙停
下来,告诉卓娅这里比较安全些,说完又跑去疏导交通。
展览车是七点三刻在我的摩托车前导下开出的,我一直将车队送到博物馆。当
时,卓娅说一起吃晚饭吧,我见她已疲倦至极,便推说有事告辞了。“你走后,日
本朋友来电要具体尺寸,我把铜镜取出验证时便发现被调换了。按理说,水月镜被
盗的时间应在我把它装箱后到取出来的这中间的四个小时中,但我是一直守着它的
呀……”
问题出在哪里呢?夜里我对着大杨送给我的石英钟发呆。小菲在时,只要案子
破不了,我即便回到家,也总是冲着墙壁发呆,刚开始她还以为我对她挂在墙上的
画感兴趣,兴奋得不得了,等她发现我其实并未呼应她的热情,目光呆滞得可以时,
便扫兴地丢我一句“面壁”,再也不理我了。说起来,小菲是个极可爱、极聪明的
女人,她绝不干扰我的任何思考,只要我不说话,她从不再问,静静地去看她自己
的书。唉,是我没有福气与她这样可爱的女人长相厮守。红色秒针匆匆地走着,似
乎在嘲笑着我的无能,与它的跳动相比,石英钟旁边的铜镜显得死气沉沉。过去,
在我的孤寂中这铜镜始终是我的朋友、伴侣,可今天我看到它时却有气,因为真的
丢了,它是个假的,假的,再好也是假的,假的就是骗人的,作假的人就是罪犯…
…我任自己思绪随意流动,突然一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巴德!他作的假水月镜给了
我,那……不,他不会,他不是,可我怎么竟忘了他?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我已经等
在处长办公室门前,局里经费紧张,处长屋里才能打全国直拨电话。我好不容易把
巴德找到,劈头就问:“巴德,你那面铜镜还在吗?”“在,干吗大呼小叫的,我
正赶一件作品,离不开的。”“老弟,出大事了,水月镜被人换走了!”“什么,
高斯,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不是向我作过保证……”“别嚷,现在还是保密阶段,”
我得压住他的火气:“我问你,除去咱们俩,你还给谁仿造过水月镜?”“你糊涂
了?别人配吗?高斯,你找不回来我跟你没完。”他火冒三丈,我好像已经看到他
攥起的拳头了。放下电话,我心里对巴德一片歉疚,好兄弟,是我的不对,我的不
对。我明明知道现在卓娅手里的那面铜镜仿做水平远远不如巴德,还惹他生这么大
的气,他肯定恨死我了。“队长,海关有消息来。”小王兴奋地冲进处长室,“海
关截住一个可疑的外宾,携带大批文物,也许有咱们要找的东西。”两分钟后我已
经带着他飞驰在机场路上,我嫌开车麻烦,还是摩托灵活快捷。
在机场会客室,我见到了那位法国先生施奈特,他汉语似乎不错,只是因为愤
怒用词很尖刻:“我知道贵国有文物法,请你们一一过目,这要是真品我会成为大
富翁,但是在监牢里。”
我用卓娅教我的方法对这些“文物”一一查验,果然都是青铜器仿造品。“对
不起,施奈特先生,我们会安排您按时起飞的,请放心。您能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您
买的还是朋友送的吗?…‘这是我从北京最大的集贸市场上买来的。我和夫人都喜
欢中国的青铜器,她的博士论文选的就是这个题材,所以我买了许多供她参考。”
可能听到不会误机,他的语气立即变得平和多了,“您是什么时间买的?那位卖主
大约是什么样子?”“前天。上午十时,卖货的人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穿着红夹
克。”“他那里有这种东西吗?”我取出水月镜的照片,“啊,美妙极了,不,在
他那里我没有看到,抱歉。”“不,是我们抱歉。这是我的名片,谢谢您的合作,
祝您路途愉快,下次请携夫人再来观光,中国欢迎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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