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局长给我看的是全国五个做文物生意的大公司和我省有种种联系的资料。其中
既有肖鸿背后的财团东北一家大公司的资料,也有大杨所在的那家海南公司的资料。
海南这家公司财大气粗,很有背景,在全国都有分点儿;而东北那个公司则与国内
一个文物走私集团有关,已在我们注视之中。我作了以下假设:海南这家公司某人
发现了大杨拍摄的水月镜图案。(我不愿把大杨推断为作案人)背着他偷走照片,
交给了东北那个公司中的文物走私集团分子,并收卖天地文化艺术公司的肖鸿仿制
出水月镜,然后探得水月镜参展时间和路线,再收买那个大卡车司机在预定时间喝
了酒,把车开到市府大道十字路口。假装酒后开车制造了那起交通事故,堵塞了道
路,一名熟悉展车的人乘机上车实行了“掉包计”,而后又让肖鸿于当天晚上把真
水月镜假冒自己的仿制品带上飞机(小王从海关得知,肖鸿12日21时乘飞机离开本
市。当时,肖主动出示了其随身携带的两面自制的铜镜,说是要送给欧洲朋友的,
铜镜背后都有他的名字)。——好一个周密的“掉包计”!即使作案人没有想到卓
娅这么快发现了真的水月镜被窃,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把真的水月镜和假的水月镜
放在一起,以仿制品名义混过海关,待13号上午我们通知海关加强监控时,水月镜
已流失异国。……我的心疼起来,我想起了13号上午机灵的小王向我汇报他已通知
了海关时,我心底的那丝沉重感。果然,狡猾的罪犯这次抢在了我们前面。这显然
是一伙国际文物走私分子所为,他们的触角四通八达,连接成一张罪恶的网,这次
他们居然在我们的严密防范下把国宝窃走,而且窃走的恰恰是那面水月镜。但是,
谁对水月镜展出的时间、展车经过的路线这么熟悉呢?谁又能在不引起卓娅和展车
司机怀疑的情况下上车“掉包”呢?按展车途中行驶的规律,当时是不准任何人接
近展车的,尤其是陌生人更无法靠近展车,南海或东北那个公司派遣的人都做不到
这一点。难道非是大杨不可?不会的,尽管他和卓娅分手了,但他并没和我们分开,
因我们当年的信仰还在。
看看时间,已是晚上九时了,向局长汇报吗?局长好容易有一个周末,没有极
其紧急的事我们不想打扰他。更何况他让我休整,多角度考虑,多向思维,谁知考
虑出个大杨来,是他与不是他对我来说关系甚大,关键时刻我需要拿出确切的意见
才能和局长谈……晚九时十分,我实在忍受不了此刻的精神重负,拨通了卓娅的电
话,她还像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旁一样,耳机里立即传来她温柔的声音:“请问是哪
位?”“卓娅,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我一反平时的痛快竟不知说什么好。
“没什么,我始终在等你的电话。”什么?始终在等我的电话?我感到心跳加速,
别,别跳。我负责办理此案,而水月镜是她的生命,她不等我的电话等什么?“有
些情况要和你谈谈,我去你那儿好吗?”“我等你。”九时二十五分我已经看到了
站在门前的那个娇小身影。不知为什么,卓娅每次都坚持在门前等候。坐在既不像
巴德那儿那样拥挤又不像我那儿那么空闲的卓娅的屋子里,我的神经似乎安静了许
多,这就是卓娅的魅力。她的屋子像她本人一样朴实、真诚,没有任何装饰,四周
全是装满书的书架,只在案头上放着一尊罗丹的《沉思者》雕像,那冷静的目光如
房间的主人。“卓娅,办水月镜这个案子我不称职让你失望了。”
“你是尽职的,我几次打电话你都不在,天天在外奔波吧?”此刻,她温柔的
目光在抚慰着我,并不问案子的进展。唉,这就是卓娅,看着她给我沏茶的清秀侧
影,我不禁冒出一句:“卓娅,你和大杨不能和好了吗?”她有些惊愕,笑了笑,
坐在我对面,坦诚地望着我。“怎么,你不是大杨的离婚委托人吗,怎么又劝起我
来了?”“什么?”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急忙咽了下去还烫了一下,“你不知道?
大杨十天前在电话中跟我说的。”好个大杨,给我编排上这么个角色,岂不让卓娅
对找……慢,这里似乎又有什么问题。“卓娅,这段时问,大杨常和你联系吗?…
原来很少,这段很勤,常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去办手续,还说你辜负了他的委托,他
太忙,要提前安排时间他才能来等。…他12号来过电话吗?…没有,10号来过一次,
以后再没来过。…他说什么了吗?…他说那几天正好有空闲,问我有空没有,我说
不行,过两天就要出展了,我得准备。”“你告诉他12号出展了吗?”我问,她眉
头皱了起来,噢,岁月还是没有放过她,灯下与她面对面,见她额头已添了两道皱
纹。“没有,但我听他说第二天就坐飞机来我这儿时,可能告诉他不行,我要准备
两天。”她一边想,一边慢慢说着,“然后他说:”你是馆长,就是出展也不用整
天守着,我坐飞机去,你抽空出来,仅一个小时就行了。‘“她端起茶,啜了一小
口,脸色沉郁起来。”为了结束谈话,当时我大概说了这次不行,我要全天在场。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每当水月镜参展时,我才这样。”屋里沉寂下来,真像死一般的沉寂。
如果不是在灯光下,不是在卓娅使人恬然的书房里,我会以为一刹那间又回到了那
个黑夜的山洞里,昏迷的卓娅被大杨紧紧抱在怀里。不,这不是卓娅的过失,她怎
么会知道大杨是……“卓娅,展车经过的路线他知道吗?”我打破沉寂,不想让卓
娅产生过失感,想不到却更深地刺伤了她。“知道。
当年他常常像卫士那样送我,接我,同事们都为此调侃我们缠绵,其实我很生
他的气。“屋里又是一片沉寂,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她了。对水月镜展示
日期、展车经过路线如果他都知道,大杨啊,这可别怪我把你列入怀疑对象,给你
个嫌疑人的名义,对不住我们的患难之交了。
“卓娅,你再仔细想一想,12号展车回馆时,有什么人接触过吗?”破案心切,
我已经顾不得卓娅痛苦的心,有些残酷地追问下去。“谁都包括吗?”“不管什么
人都包括。”我以坚定的语气答道。卓娅,如果不是为了破水月镜之案,我绝不愿
这样伤害你,我的冷酷是为了工作,你能理解我吗?我盯着卓娅,发现她的神色有
些奇特,在我的注视下她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抬头:“只有你!…什么?…卓
娅,你别………‘是你。”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卓娅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尤其此
时此刻。我用全力控制住自己头顶上的“炸雷”,对卓娅说:“你细说一下。”
“我们展车从展览馆开出后一路没停过,只是因市府大道堵车才停下来。刚停
下,你就迎面跑来,说让我们停在市府大墙侧安全些。我下车察看后也觉稳妥,展
车停好后你就跑回去疏通车辆了,说争取让我们早些过去。十五分钟后我等得有些
着急,跑到前面去看情况。司机说这时你骑着摩托车反而来找我,说不放心,还上
车检查了一下,又骑车找我去了。我回来后你也转回来,说路已疏通好,还用摩托
车在我们展车前开路,一直护送展车回馆。除了你以外没有第二人接触过展车。”
听完卓娅的叙述后,我愣了半天。好家伙!有人居然仿制起我来了!在我侦破的成
百复杂案件中,这次还真碰上了个硬手。“卓娅,司机当时见的那人和我一样?”
“你常来常往,你还和他讨论过摩托车与汽车哪个更好,所以他说那人是你,骑着
你那辆红摩托,戴着白头盔,很着急的样子……”戴着头盔就避免了见真容,只要
个头与我相差不多,声音模仿我,司机相信我,就不会生疑。
而且关键是当时清楚卓娅不在场,当时即使卓娅自己不离开展车也会有人用计
暂时把她引开。是谁熟悉我却又明白不能让卓娅识破,大杨!难道真是你吗?如果
真的是你,又是什么目的让你冒这么大的险?一时间这一串问号占满了我整个脑海。
卓娅严肃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必须作出回答。“卓娅,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
12号那天开摩托车来检查展车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模仿我的人,水月镜就是此人
换走的。此人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请你相信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要追
回水月镜,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卓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的眼睛里忧郁多于
焦虑,聪明的她也许已悟到那个模仿我的“他”是谁了,但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
况下,我不能,更不忍给她增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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