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查理和我在南校迪伦体育馆外的一个窨井盖边站定。查理戴的针织帽子上还
挂着费城76人队的牌子,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头顶上,钠灯橘红色的光线里,雪
花扯成了破棉絮。我们伺机而动。查理有点不耐烦,街对面的两个大二学生消耗
了我们的时间。
“给我讲讲怎么行动吧。”我说。
他的手表闪着微光,他低头瞥了一眼。“现在7 ∶07分。学监7 ∶30分换岗。
我们还有二十三分钟。”
“你觉得二十分钟能逮住他们吗?”
“当然,”他说,“只要我们找到他们就行。”查理回头看了看街对面。
“走啊,娘儿们。”
她们中的一个穿着春天的裙装,正在轻轻地捻碎沾在裙子上的积雪,仿佛雪
在她穿衣的时候让她大吃了一惊。另一个是我在一次校内比赛中认识的秘鲁女孩,
穿着游泳跳水队标志性的橘红色皮大衣。
“我忘了给凯蒂打电话。”我说,仿佛刚刚想起来似的。
查理转过脸来。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到这边来应该告诉她一声的。”
凯蒂·马钱德是个大二学生,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我的女友,那种我不配找到
的姑娘。她在我的生命中的重要性不断上升,查理也看出来了,他提醒自己说精
明的女人常常对男人没什么品位。
“你给她准备什么东西了吗?”他问。
“准备了。”我用手比画了一个长方形,“一张照片,从画廊——”
他点点头。“那你不打电话也没事,”他哼了一声,半笑不笑的样子,“不
管怎么说,她现在脑子里很可能在想其他事情哩。”
“什么意思?”
查理摊开手,抓住一片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裸体奥运会。”
“天啊。我忘了这茬儿。”
裸体奥运会是普林斯顿一项最受人喜爱的校园传统文化活动。每年,第一场
雪降临的那个夜晚,大二的学生要在霍尔德大楼的庭院里集会。他们成群结队而
来,上百人聚在一起,以旅鼠集体跳海自杀的那种英雄主义的不在乎态度,脱掉
衣裤,发疯似的跑来跑去,而四周的宿舍里则挤满了从校园各处聚来看热闹的人。
这个习俗应该起源于本校草创的年代,那时候普林斯顿是一所男子院校,集体赤
身露体张扬了男性的特权,就像站着撒尿或发动战争一样。但是,当女人掺和进
来之后,这场小小的暧昧混战才成为每学年必要一看的盛事。就连媒体也现了身,
卫星转播车和摄像机从费城和纽约远道而来记录这个活动。只要想一想裸体奥运
会,就如同在校园寒冷的月份里点起一团火焰,可是今年轮到凯蒂的时候,我却
更在乎家里的炉火熊熊燃烧了。
“你准备好了吗?”查理一等两个大二学生走开便马上问道。
我用脚蹭着窨井盖,抹去积雪。
他跪在地上,食指勾进窨井盖的缝隙里,拉开盖子。钢铁在沥青路面上擦出
印痕,雪立刻化作了水。我又四下望了望。
“你先下。”他说,一只手按住我的背。
“包怎么办?”
“别磨磨蹭蹭。下去。”
我跪下,手掌撑住打开的洞穴的两侧。一股浓重的热气“轰”地从下面腾起
来。我奋力下洞,可鼓鼓囊囊的滑雪衫却挤住了入口的边沿。
“该死,汤姆,死人都比你动作快。左右踢踢,用脚找到铁踏脚。墙上有梯
子的。”
我感觉鞋子抵住了第一根横档,往下爬去。
“好,”查理说,“拿着这个。”
他把我的包塞进入口,然后是他的包。
黑暗中,管道网向两边延伸。能见度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铿锵的丁当声和嘶
嘶声。这就是普林斯顿的循环系统,这些通路把蒸汽从远处的中央锅炉运送到北
面的宿舍和教学楼。查理说,管道里的气体压力有每平方英寸二百五十磅。稍细
一些的圆管里是高压电线或天然气。但我从来没有在地道里见到什么警示,连一
块荧光三角牌或校规告示都没有。看来学校是忘记还有这个地方存在了。这个入
口处的惟一信息是很久以前刷上的黑字,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INTRATE。
保罗似乎从来没害怕过这地方的任何东西,他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笑了出来。
入此地,他为我们翻译但丁的诗句,汝当弃绝一切想望。
查理下来了,顺手把窨井盖复位。他踏下最后一级横档,脱掉帽子,额头上
的汗珠亮闪闪的。他的埃弗罗式头发几乎扫到了洞顶,他四个月没剪头发才留成
了这个发型。这可不是埃弗罗发式,他总是对我们说,不过是把半长不短的头发
向后梳起来而已。
他嗅了嗅污浊的空气,从包里取出盛有维克斯达姆膏的盒子。“在鼻子下面
涂上一点,你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我挡开他的手。这伎俩是他在跟本地的一位验尸员作暑期实习的时候学来的,
这样解剖的时候就闻不到尸体的腐臭味道了。自从父亲出事之后,我就不再对医
生怀什么敬仰之情了;在我眼里,医生就是寄生虫,是一脸狡猾的应声虫。不过
在医院里看到查理又是两回事。他是当地急救队里的壮汉,是直面突发棘手事件
的家伙,而且他会一天工作二十五个小时,给素未谋面的人们一次机会,同他称
之为窃贼的死神抗争。
查理卸下两支取掉保险栓的灰色激光枪,又拿出一卷中间装有深色塑料圆盘
的维克罗尼龙搭扣绳。他在包里翻来翻去的时候,我拉开夹克衫的拉链。我的衬
衫领子已经粘住脖子了。
“小心点,”他说,伸出一只胳膊阻止我把外衣扔到最粗的管道上。“还记
得吉尔的旧夹克吗?”
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蒸汽管道熔化了尼龙面料,烧着了里面的衬里。我们不
得不在地上踩灭火焰。
“我们把外套留在这儿,出去的时候再拿上,”他说着从我手里一把抓过夹
克衫,把它和他自己的衣服一起卷起来,塞进折叠露营袋里。他把它的带子拴在
洞顶的一个装置上挂起来。
“这样老鼠就够不着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了更多的东西出来。
他递给我一支手电筒和一台无线电双向对讲机,又拽出两大瓶水装进自己背
包外面的网袋里,周围的热气已经让瓶身冒出水珠了。
“记住,”他说,“如果我们又走散了,别朝地势低的方向走。如果看见水
在流,朝水流的反方向行进。你不想走到排水沟里,或者如果水势大的话,走到
瀑布下面去,对吧?这里不是俄亥俄河,跟你家乡不一样。这里的水位抬升很快。”
这是在惩罚我,因为上次他和我一组的时候,我走丢了。我用力拉了拉衬衫,
发泄一下不满。“呸,俄亥俄河可没流过哥伦布市。”
他没搭理我,递给我一个接收器,等我把它系在胸口。
“怎么干?”我问,“我们往哪里走?”
他笑了笑。“这要问你啊。”
“什么意思?”
查理拍拍我的头。“因为你是雪巴人雪巴人,居住在喜马拉雅山脉南侧,尼
泊尔和锡金境内的藏族人的一支,以他们的登山能力而闻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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