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侦探
[美]雷蒙德·钱德勒
雷蒙德·钱德勒(1888——1959)美国侦探小说家。45岁开始发表作品,创作
了一系列短篇侦探小说。成名作为长篇小说《长眠不醒》、《永别》等。
一
四点钟刚过,我离开大陪审团,顺着后楼梯偷偷沙锅内到芬韦泽的办公室。地
方检察官芬韦泽是一位面容严肃、五官清秀的人,留着女人喜爱的灰白色鬓角。他
玩着桌上的一支钢笔说:“我想他们是相信你的。他们可能今天下午就要为山侬被
杀一案对曼尼.坦南起诉。要是这样,你可该留点神了。”
我捻动手里的纸烟,最后把它叼在嘴里。“不要给我加人,芬韦泽先生,城里
的大小胡同我都了如指掌,你的人不要离我太近,那对我没什么好处。”
他朝一扇窗子望去。“你对弗兰克. 多尔了解得多吗?”他问,眼睛却不看着
我。
“他是个大政客,是个掮客,谁要想办赌场,开妓院——哪怕是想到城里卖点
正经货,都得走他的路子。”
“对,”芬韦泽响亮地说,转过头来对着我。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在坦南身
上发现罪证会使许多人大吃一惊。山侬曾经是弗兰克. 多尔可以从那里搞到生意的
那个委员会的头子,如果多尔出于利害关系想摆脱山侬,这就足以让他冒险一试了。
而且我还听说他和曼尼.坦南有关系。我要是你,我就会盯着他点。”
我笑了笑,“我就一个人,”我说。“弗兰克. 多尔控制着许多地盘,但我会
尽力而为。”
芬韦泽站起身,把手从书桌上向我伸过来。他说:“我要出城呆两天,如果这
次起诉成功,我今晚就走。小心一些——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去找伯尼.欧斯先生,
我的侦察长。”
我说:“好的。”
我们握握手,我出来,从一个面带倦容的少女身边走过,她向我困倦地微微一
笑,一边看着我,一边把一缕松垂的卷发挽到颈后。四点半刚过我回到办公室。我
在小接待室的门外停了一会,查看了一下门。然后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当然,屋
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屋里东西不多,只有一个陈旧的红色长沙发椅,两把不成对的椅子,一小块地
毯,还有一张图书馆的桌子,上面放着几本过期杂志。这间接待室总开着,来访者
可以随时进来,坐下和等着——如果我有什么来访者,而且他们愿意等的话。
我穿过接待室,打开门锁走进自己办公的房间,门上写着:菲利普.马洛......
调查局。
路. 哈格坐在书桌不靠窗那头的椅上。他戴着发亮的黄皮手套,紧紧抓着手杖
的弯柄,一顶绿色卷边帽歪扣在后脑勺上。非常光滑的黑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一
直垂到后颈。
“喂,我一直等你呢。”他说,没精打采地笑了笑。
“嗨,路。你怎么进来的?”
“这门大概没锁。也或许是我有一把合适的钥匙,你不在意吧?”
我绕过书桌坐到转椅上,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放,从烟灰缸里拿起一个哈巴狗形
的烟斗,开始装烟丝。
“是你我就不在意,”我说,“我刚才还想过我的门锁别人打不开呢。”
他咧开丰满的嘴唇笑了。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他说:“你还是在忙公事
呢,还是打算在旅馆的房间里跟总部那帮小伙子喝酒度过下个月呢?”
“我还要忙公事——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话。”
我点上烟斗,靠到椅背上,注视着他那干净的橄榄色皮肤和那又直又黑的眉毛。
他把手杖放到书桌上,两只戴着黄皮手套的手握着,放在玻璃板上。他的嘴唇
蠕动了几下。
“我有点事找你。事不太多。汽车费归我出。”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今天晚上我要在拉奥林达斯小干一场,”他说,“在卡纳雷斯那里。”
“‘白烟’吗?”
“哦——呼,我峡谷内我会走运了——我得找个带枪的保镖。”
我从上面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顺手一抛,纸烟滑到书桌另一头。路拿起那包烟,
打开。
我说:“什么样的活儿?”
他把一支烟抽出半截,低头端详着。他那神态中有点什么东西叫我看着不喜欢。
“到现在我停业已经一个月了。在本城公开营业需要付的钱还没赚出来。自打
撤消以来,总部的小伙子们一直施加压力。他们一想到自己要靠工资过活就做恶梦。”
我说:“在这里开业并不比在别的地方多花钱。而且在这里你只给一个组织付
钱。这不坏嘛。”
路.哈格使劲吸了一口叼着的烟。“不错——弗兰克.多尔,”他气冲冲地说。
“那个吸人血的胖杂种!”
我什么也没说。我早已过了对无法伤害的人咒骂几句聊以自慰的年龄。
我看着路用我书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烟。他吐出一口烟雾,接着说:“这简直
是笑话。卡纳雷斯新买了个轮盘——从警察局长办公室的某些受贿者手里买的。我
很熟悉皮那,他是卡纳雷斯赌场收钱的头儿。这轮盘就是他们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个,
里头装了机关——我熟悉这些机关。”
“而卡纳雷斯不熟悉。这话听上去倒真象是卡纳雷斯。”我说。
路没有看我。“他那里人可不少呢。”他说。“他有一个小舞池和一个五人墨
西哥乐队,给顾客们消遣。顾客们蹦达一会再回去挨一回刮,而不是装一肚子气离
开。”
我说:“你打算怎么干?”
“我想你可能管它叫一套把戏,”他轻声说,从长睫毛底下盯着我。
我不再看他,开始环视屋内。地上铺着一块赭色的地毯,在做广告的日历下面
摆着一排五个绿色的文件柜,几把胡桃木椅子,窗子上挂着编织的窗帘。窗帘的边
缘已经被风刮脏了。一道落日的余辉映照在书桌上,桌面上的尘土清晰可见。
“我是这样想的,”我说,“我想叫轮盘的轮子听你的支配,你指望赢很多钱,
这会惹得卡纳雷斯对你恼火。你想找个人好有些防备——找我。我看这是瞎闹。”
“根本不是瞎闹,”路说,“任何轮盘赌的轮盘都按一定的节奏工作。只要你
确实熟悉这个轮盘——”我笑着耸了耸肩。“好吧,我不想搞懂这玩意。我对轮盘
赌懂得不多。我听着好象是你想做个吸血鬼来装满你自己的腰包,也可能我听错了。
不管怎么样这不是主要问题。”
“那什么是主要问题呢呢?”路淡淡地问。
“我并不太信保镖什么的——但这可能也不是问题所在。我想,你是要我认为
你这套把戏很公平。如果我不这么认为,不来帮你的忙,你就会陷入困境。或者假
定我认为一切都很好,而卡纳雷斯却不象我这样认为,而且发起脾气来呢?”
“所以我才要个带枪的保镖嘛。”路说,脸上毫无表情。
我心平气和的说:“就算我够棒的,干得了——我知道我不行——那这也不是
让我担心的问题。”
“那就算了吧,”路说,“知道你担心,就够让我过意不去的了。”
我又笑了笑,看着他那戴着黄皮手套的手在桌面上没完没了地来回移动。我慢
慢地说:“你是世界上最不象用现在这种办法搞钱花的人,我是世界上最不象支持
你干这种事的人。就是这么回事。”
路说:“是的。”他把烟灰弹到玻璃桌面上,又低头把它吹掉。他继续说下去,
好象这是个新话题:“格仑小姐准备和我一起去。她是个高个子、红头发、挺漂亮
的女人。她过去经常做模特儿。她什么场合都能应付,她可以帮助我摆脱卡纳雷斯
对我的威胁。所以,我会对付过去的。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很清楚,我刚才告诉了大陪审团,我看到他们把阿
特.山侬推到公路上,打了他一身窟窿,然后曼尼.坦南探身到车窗外边割断了阿特.
山侬手腕上的绳子。”
路有气无力地向我笑了笑。“我会使受贿者更容易从这里头捞一把;这帮家伙
在幕后操纵,在这件事里还没露呢。他们说山侬为人正直,把事情管得井井有条,
谋杀他真是卑鄙极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谈这件事。我说:“卡纳雷斯可鬼得厉害。也许红头发的
女人制不了他。”
路慢慢地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杖。他端详了一会戴黄皮手套的一个指头尖,
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接着他摆动着手杖朝房门走去。
“好吧,我还会看到你的。”他慢吞吞地说。
我让他摸到房门把手时,才说:“不要生着气走啊,路。如果你一定需要我,
我可以去拉奥林达斯走一趟。但是我不想为这事要钱,而且除非必要,务必不要太
注意我。”
他轻轻地舔了舔嘴唇,没有完全看着我。“谢谢你,我一定万分小心。”
然后他走了出去,他的黄手套消失在门边。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五分钟,烟斗烧得太烫了。我放下烟斗,看了看手表,站起
身打开书桌那头角上放着的小收音机。等待交流声淹没了喇叭里传出来的时钟末一
声鸣响之后,一个声音说:“K.L.I.现在开始广播今天下午的本地新闻。今天下午
的主要新闻是,大陪审团在今天晚些时候驳回了对梅纳德. J.坦南的起诉。坦南是
市政厅的名人和本市的活跃人物。这次使他的朋友都感到震惊的起诉,所依据的几
乎全部是证词。”
电话铃尖声地响了,一个姑娘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请等一下,芬韦泽先
生同您说话。”
他立刻接过电话。“起诉已经驳回了。留神那个小伙子。”
我说我刚从收音机中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简短地谈了一会,然后他说马上要去
赶飞机就把电话挂了。
我又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广播。我在想路. 哈格简直是个傻瓜,而我
也毫无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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