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薇薇冷笑了一声说,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好奇地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一只死飞蛾凸现在眼前。这飞蛾肥大的肚子
已经压破了,流出一些使人厌恶的白浆。
他感到莫名其妙,望着薇薇说,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还是问你自己吧,薇薇的声音充满火药味。她叫道,我受够了!
一会儿穿着黑衣、戴着大口罩在卫生间里来找我;一会儿又把死飞蛾放在我的枕
头上,这都是董雪干的! 纪医生,你说实话吧,是不是你把董雪杀了,她冤魂不
散,总到这医院里来乱窜! 可是,找我干什么呀? 我们合拍过一次照,也没有什
么宿怨啊! 纪医生,我受不了了,你说,这董雪是不是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使纪医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摊在手中的这只死飞
蛾,显然是有人精心安排的,联想到宋青最早看见的黑衣女人、小梅的男友看见
在太平间附近消失的女人,以及薇薇的遭遇,他感到头皮发麻,背脊也阵阵发冷。
难道这一切真是董雪所为吗?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 不可能。
他走上去,将薇薇按到椅子上坐下,又急忙给她递上一杯水,说冷静点冷静
点,如果董雪真是死了,她能复活吗? 你还相信有鬼魂这种迷信? 要说是我杀了
她,一年多了,我还会坐在这里吗? 警察早抓我去了,一年多了,我每天都在盼
她回来啊!
纪医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说,这医院发生的事很奇
怪,一定要搞清楚,但是你要相信,这一切与董雪毫无关系。董雪是个很善良的
人,她就是死了,也不会来害人的,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太善良,她从不
知道这世界的有些地方有多黑暗。
薇薇慢慢平静下来,她说,但是太可怕了。那次我蹲在卫生间,那个突然出
现的女人就站在我面前怪笑,她穿着黑衣,戴着大口罩,是不是怕我认出她来呢
? 今晚我在你这里谈话,回到病房就看见这个鬼东西,显然是刚刚放在那里的,
你说,这一切与董雪的失踪没有关系吗? 我觉得这里面有联系,要么董雪就没有
死,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纪医生望着躺在办公桌上的死飞蛾,这种原因不明的人为的东西确实令人害
怕。
他说不清这中间的道理,只能拍着薇薇的肩头安慰道,别害怕,会搞清楚的,
明天给院领导反映反映,必要时还可以报警,会查清楚是谁恶作剧。
薇薇直觉认为没有这样简单,她想像着刚才那个溜进病房的什么人,吕姐要
是醒着,不大受惊吓才怪。这死飞蛾表示什么呢? 诅咒吗? 恐吓吗? 简直像巫术
一样,太可怕了。
这时,从外边吃了夜宵归来的小梅走出了电梯。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夜
半时分了,病人都已睡了,走廊上的灯光映得病区一片空旷。今晚,郑杨约她吃
夜宵,她试着给纪医生请了一会儿假,没想到纪医生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她连声
道谢,飞跑了出去又满意地归来。
经过走廊时,她看见吕晓娅的病房门还虚掩着,透出一线光来。她推门探头
看了看,吕晓娅睡得正香,但薇薇不在。这样晚了,守护她的薇薇会去哪里呢?
走到值班室门口,门是紧闭着的,里面有说话声,她侧耳细听,是薇薇和纪
医生的声音。她一下明白了纪医生今晚为什么那样爽快就答应她外出,难道,他
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吗?
她进退两难,正在这时,有一阵风从走廊上涌来,凉飕飕的,同时她听见了
一阵女人的哭声,很微弱的哭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半夜了,谁在哭呢? 惊
恐之中,她急促地敲响了值班室的门,同时用力一推,门开了,显然并没有插上。
纪医生和薇薇都回头看着她,她顾不上多加解释了,只是急切地说,快,你
们都出来听。
他们三人都站在走廊上,那个微弱的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但是非常清晰。
纪医生也深感诧异,他沿着走廊走去,一间一间病房地倾听,都睡了,很安
静,显然这哭声发自另外的地方。
小梅和薇薇相互搂着站在走廊上,感到有冷风吹拂。
我的这部小说写到这里遇到了某种困难,这就是我第一次感到我和宋青之间
出现了隔阂。因为在谈到纪医生的房间布局时,她明显地不愿意告诉我更多,并
且说那是别人的个人爱好,你了解那样多干啥。宋青的这种不信任态度将直接对
我下一步的深入探询形成障碍。
问题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想不明白,因为一直以来,我认为我和宋青之间是
相互信任的,因此,她才将她遇到白脸女人的事告诉我,并且在她最害怕的那段
时间,我放弃了睡眠陪着她上夜班,由此发生的事件才触动了我要写这部小说的
念头。可是,正在我欲罢不能的时候,宋青显然不愿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了,这是
为什么呢?
我设想,这是否说明宋青在有意识地维护纪医生的某种秘密呢? 如果是这样,
是否说明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利益? 试想,宋青作为一个来自小县城、从卫校
毕业两年多的护士,在纪医生这样的专家面前,其升迁提拔的依赖性是存在的,
如果这样,有什么会伤及到纪医生的事,她不参与也是情理之中。但是,这种可
能性我可以有足够的理由否定它,这来源于我对宋青的了解,她不是那种想往上
爬的人,这从她的言谈举止中能看得出来。
另一种可能是,董雪失踪一年多了,如最后仍找不到( 这种可能性很大) ,
到达一定年限是可以依法判定为死亡的。这样,纪医生将会有再婚的可能。那么,
在共同的值班中,他俩之间是否已建立起另一种情感呢? 当然,年龄会是较大的
障碍,宋青21岁,纪医生40岁,按常理不太可能,但是,越过这种障碍也不是没
有可能。当然,我否定这种假设的理由是,我实在还没能察觉到他们有这方面的
苗头,尽管我的了解有限,但我相信我的判断力不会错。再一种设想是,董雪的
失踪宋青也负有什么责任? 或者,董雪就没有失踪,至今仍呆在( 或是被关在)
她家里那扑朔迷离的房间里。宋青知道这点,并答应为纪医生保守秘密,因而,
在谈到纪医生房间布局时,宋青显得格外敏感,并拒绝了我的询问。但是,否定
这一假设的理由也很简单,这就是宋青听药剂师说董雪并没失踪、夜里还在家里
说话时,她曾主动约上我一起去纪医生家门外探听。显然,她也并不了解董雪失
踪的真相。
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可能呢? 宋青极力掩饰她膝盖处的伤痕说明什么呢?
她听见隔壁房中的响动是老鼠作怪肯定无疑,然而,她梦中看见董雪从那里走出
来,并且在她卧室门口探头说道,你穿了我的衣服,这个梦又说明了什么呢? 我
知道,这种种可能并不是我能猜测得了。为了这部小说能继续写下去,我唯一能
做的事就是静观其变,当然,我还得想法消除我和宋青之间的这一点小小隔阂才
好。为了这点,我不应该再问纪医生房间格局之类的事。
没有办法,我只得忍着强烈的好奇心静观周围的一切。
我坐在走廊转弯处的长椅上抽烟,清洁女工小夏在不远处用拖布拖地。我头
脑空空地看着那拖布在地砖上移动:先是一横,然后一折,再上挑,接着像蛇一
样扭动了几圈。拖布就这样反复运动着,我突然察觉到,这拖布的运动方式,正
好是在地上反复写着一个“死”字! 我为这一发现感到震惊,再看小夏,她正面
无表情地操纵着拖布的长杆,有规律地运动着。我想,前23床的病人秦丽是她的
同乡,秦丽的死亡是否对她刺激较深,因而在拖地时无意识表达了她的某种强迫
性恐惧呢?
我很难解释。我站起身向走廊外边走去,回头再看时,那拖布的运动方式又
全变成“之”字形了。
路过吕晓娅的病房,我顺便拐进去坐了一会儿。手术后的吕晓娅恢复得还算
正常,已能在病床上坐起来了。薇薇坐在床前正给她按摩手臂和肩头,吕晓娅说,
这卧床的日子真不好受,腰酸腿疼的。我安慰她说,再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下床
走动了。奇怪的是,我和吕晓娅闲聊了好一会儿,薇薇突然变得像个哑巴似的,
一句话也不发,只是机械地在吕晓娅肩头反复按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生了
病似的无精打采。我记得她一直是很活跃的,我想她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从吕晓娅病房告辞出来,我想到楼下散散步,便进了电梯。电梯向下,指示
灯在13层时停了下来,门开了,进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电梯门关上,继续下
行。在电梯内,我站在门边的左侧,那男人就直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几乎没有距
离,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电梯间,心想他为什么不能后退一点。正在这时,
他突然举起右手,猛地向我伸来,我叫了一声,同时本能地喝道,你要干啥? 我
的这种声音让他也惊了一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同时他已经伸出的手越过我
的肩头,按燃了6 楼的按钮。我这才发觉,我站的位置刚好遮住了电梯间内的按
钮盘。6 楼到了,那男人走出去。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他还回头对我
笑了一下,这让我为刚才的虚惊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到了惊弓之鸟这个词,我必须坚强起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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