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振衣是在一个冷雨霏霏的夜晚中走进沈家老宅的。那天,风并不大,若有若
无,却异常的凄冷。路也不好走,毕竟是山路,坚硬的山石突兀直出,将脚刺得隐
隐生痛。
据说,这座大山受山神保佑的,但是多年前被珠宝富翁沈豪买下,在这里大兴
土木,建造了一座老式住宅,结果触怒了山神。于是,在一个冷雨霏霏的夜晚,山
神大发神威报复人类,使沈豪与其助手佣人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踪,如同人间蒸发般
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虽然这件事后来被有关当局严格封锁消息保密,但一直被当作触怒山神受到惩
罚的典型案例在当地农民间广为流传,用他们的话说,这山是被山神所诅咒过的,
生人禁近!
由于沈豪失踪时他所拥有的价值连城的极品珠宝和巨大财富也随之失踪,在这
之后,有不少人偷偷溜进大山沈家老宅来寻找沈豪的宝藏。
可是以后凡是来进过大山来寻宝的人都先后遭受了这种噩梦般的诅咒,或是生
意破产,或是神经失常,或是突然病逝,轻者自己际遇不顺,多生磨难,重者家破
人亡,人财两空。
方振衣虽然早就听说了这些流言,但他是沈豪独女沈轻霓的好友,受其所托来
沈家老宅调查沈豪失踪事件的真相。只是不知为什么,方振衣走在山路上总有种不
祥的感觉,仿佛自己在悬崖边上,在进行一场刀锋上的舞蹈,一不小心就会堕落下
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从一开始,这座大山深处就透露着一种
说不出的邪气,直让他心中发冷。
最为奇异的是,一路上,方振衣没有遇到活的生物。别说是人,就是鸟兽也没
见到,这无疑是种不正常的现象。
那沈家老宅就座落在这样的半山间,从一开始就散发着一种腐朽颓废的气息,
朱红生锈的铁门,青砖红瓦,杂草丛生,连那高耸的梧桐也如被风干的老人般无望
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方振衣推开布满灰尘的木门,走进老宅。里面乱的很,很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一楼里尘土沉厚,长时间没人打扫,房间里似乎有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使人感到抑
郁难以呼吸。奇怪的是再走进去里面却没有异味,倒有一种淡淡的香甜。那种香味
很独特,令人心旷神怡头脑清爽。
这是什么香味?方振衣四处观察了一下,屋内没有看到什么鲜花,屋外也没有
什么花树,香味不知从何处飘来。
一楼里的摆设很简单,看样子是用来做会客大厅的。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空空的墙壁上什么画也没有挂,显出惨白的砖黄色。
从吱呀做响的楼梯上走上去,楼梯边的墙壁上竟然有一幅油画。画的是在风和
日丽的大海上,一艘华丽的巨型海船上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仿佛在倾听找寻什
么,船的前方,一群外形妖艳的蛇尾海妖正在嘻笑歌唱,再上方,一只孤独的黑鹰
在空中俯视着,鹰眼中透出诡异阴森的冷笑。
方振衣不禁冷冷的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是取材于希腊神话的故事。那英俊的
青年最终没有抵御住蛇妖动听的歌声诱惑,沦为海上的孤魂。
自从走近沈家老宅后,方振衣就一直仿佛感觉背后有一双诡异的妖眼在冷冷的
看着自己,狠毒,阴冷,又带有几丝嘲讽的意味,仿佛邪恶的神魔在看着一个濒临
死亡的卑微生物。
方振衣不喜欢这种感觉。回首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树是树,雨是雨,风
是风,无人,无声,可那感觉是如此强烈,一度让他紧张得难以呼吸。
方振衣一直就有种强烈的直觉,在很多杂乱无章的事物后面感觉到常人忽视的
真相。可是现在,他分明的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狠毒的观察自己,却无法证实。
难道,是这张画?
不可否认,这张画是精品,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只鹰眼,真实得让他恐惧。
鹰有一种特别的本事,就是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在沙漠生活的兀鹰,能很快
的找到死亡生物的尸体。即使快要死亡的生物,它们也能感觉到,找到后在天空中
盘旋飞翔耐心地等待它的死亡。
雨一直在下。
方振衣紧紧的盯着那张画中的鹰眼,那只鹰眼是如此深遂,他无法看透鹰眼中
的含意,只是感觉自己仿佛越来越渺小,那鹰眼越来越尖锐犀利。
也就是此时,外面传来呜呜作响的箫声。
箫声极为单调,凄寒,隐有悲世之意,却仿佛直叩入人的内心深处,使人不知
觉中投入到箫声所要表现的世界中去。
箫声仿佛在诉说一个悲惨的爱情故事,从初见时的激动欢喜,到交往时的怀疑
摩擦,再是热恋时的幸福快乐。曲子在这时耍了几个花哨,风情万种,春意迷离。
突然,雷乍响,将沉迷在箫声中的方振衣惊醒。
这时,竟然有人在沈家老宅吹萧? 方振衣走到窗前,从箫声飘来的方向望去,
漆黑中什么也看不清。雨却益发大起来了,从开始的霏霏细雨不知什么时候时变成
了倾盆大雨,冰冷的雨点无情的击打着风中哭泣的梧桐树。
突然间又有蛇般扭曲发光的闪电划过,方振衣朦胧中看到似乎有个白衣长发女
子撑着把小红伞在精瘦的梧桐树下,背向着他。
那白衣女子的身材似乎特别娇小,不象成年人的身躯。
方振衣有些恍惚,然而萧声却是那样清晰地侵入耳中。 他凝神想了下,拿起
伞,干脆冒雨向梧桐树下冲了过去,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也就十几秒,由于雨太大眼
镜前一片朦胧。
方振衣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打开手电筒,树下却找不到开始看到那白衣女
子的身影。难道是幻觉?还是真有鬼怪变化戏人? 方振衣对自己的感官能力一向
自信的。可是今天晚上,却总是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方振衣苦笑,打算跑回去,毕竟这么大的雨淋在身上不好受的。也就在这时,
方振衣身后传来浑浊沉重的呼吸声。
难道那白衣女子就在身后?可是,女孩子会有这么难听的呼吸声? 方振衣疑
惑的转过身去,看到黑暗中竟然出现两点阴冷的绿光。
方振衣心里一惊,用手电筒的微弱光亮去照射那动物。那动物有着庞大的身躯,
如狼,却比狼大多了,似狗,却又比狗凶猛多了,难道刚才那萧声是这动物发出来
的?
那眼睛发着绿光的怪物一动不动,呼吸声却越来越浑浊急促了。方振衣毫不怀
疑,如果他转身一跑,这动物就会扑上来撕裂他。
浸湿了的衣裳穿在身上,有种沉重的感觉。方振衣心中却更加沉重,白衣女子
没找到,倒找到了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凶猛动物。 好在这怪物没有在暗中突袭他,
不然,方振衣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方振衣勉强镇定下来,手中握紧那把伞。伞尖很细很长,是钢制的,用来对付
这畜牲应该不错。想到这,他心里笃定许多,站直了,冷冷地和绿光对峙。
那畜牲仿佛感觉到了方振衣的勇气,犹豫了一下,继而吠了起来,然而只是吠
了两声却又停下,向前走两步,象要攻击,看到方振衣并不退却恐慌的样子,终没
有扑过来,却又退后了一步。
方振衣终于安下心来。畜牲既然叫了说明它内心也感到害怕,以吠声给它自己
壮胆。可是也不能这样和这畜牲这样干耗着,淋雨的滋味可不好受。于是方振衣右
手握住伞,慢慢俯下身,做出像是要捡石块攻击它的样子。
看来那畜牲猜到方振衣的意图,想要攻击方振衣的心态动摇了,呜呜叫了两声,
夹起尾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方振衣长吐了口气,那口气憋在心中好久了,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终于
可以跑回去躲雨了。
方振衣不知道,此时,在老宅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的默默
地看着这一切。雷电继续轰鸣闪耀,映出黑影的模样,满脸皱纹,鸡胸驼背,白发
遮面,恍如骷髅。
方振衣返回老宅大厅时,全身已经被雨水淋透了。雨水从身上一点一点的击打
在木板上,声音清脆。而此时,屋内的香味却比开始进来时更香浓了。
方振衣用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亮慢慢地在房间里游离过去。残腿的桌子,破旧
的床,没有光罩的台灯,铺满灰尘的古籍,一样一样,慢慢地看过去,一丝微笑,
慢慢在方振衣嘴角浮现,却又一闪而过,依然冷峻如故。
方振衣走近桌子,弯下腰低着头仔细看了看。沈豪果然不愧为当时富甲一方的
巨商,所用木料是有“木中黄金”之称的紫檀木,而且还是其中最贵的花梨纹紫檀
木。整个紫檀桌子制作考究、工艺独特、质感天然,价值连城,可是这样的紫檀桌
子现在竟然断了一条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上。
屋外,一个黑影慢慢逼近,悄无声息。行走方式如猫般,前掌先着地,中间虚
空,后掌落下毫无声音。
那黑影进了老宅大厅,缓慢地欺近方振衣身后。从地上映出来的影子来看,黑
影的体格远远超过方振衣。
时间仿佛凝固。老宅里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黑影离方振衣越来越近,眼看就到欺近到方振衣身边。此时,方振衣手电筒突
然没了电光,大厅回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影仿佛怔了怔,正要后退。大厅里又回复了微弱的灯光,原来方振衣已经闪
到离黑影不远的侧面打开手电筒冷冷地看着黑影。
黑影虎背熊腰,极为魁梧,神采奕奕,眼光锐利得如利剑般,方振衣的眼神却
是一片空无看不出情感,两人双目相触,恍如刀剑在空气中交错击鸣过一般,各自
有点意外。
相视良久,还是黑影打破寂静,莞尔一笑:“你就是沈小姐的朋友方振衣吧,
我姓雷,雷飞扬,沈轻霓是我的顾客。听她说起过你,没想到在这遇到你。”
“是吗。”方振衣不动声色地说:“你就是沈轻霓请的那个私家侦探吧。”
方振衣是以朋友的身份帮沈轻霓查找沈豪失踪事件的真相,可是同时她也委托
了专业的侦探来参与此事,雷飞扬正是沈轻霓聘请的私家侦探。
雷飞扬笑容很爽朗,使他看上去象个大孩子:“你来了多久?发现了什么没有?”
方振衣反问:“我才来,你看这里能发现什么?”
“考我啊。”雷飞扬锐利的眼神如鹰般将大厅的对象一一扫过,很有信心地说
:“这里有人来过,说不定在这住过!”
“哦,是吗?”方振衣看着窗外,仿佛心不在焉:“不是说老宅是凶宅吗?竟
然还有人来此游玩和居住?”
“我不但能肯定最近有人来过,可能在这住过,还能肯定至少有一个女子。”
雷飞扬继续说:“否则不必特意伪造成这种样子的。”
“伪造成这种样子?”
“你看。”雷飞扬走近残腿的桌子:“以沈豪当时珠宝巨商的身份和这桌子的
工艺来看,所选用的家俱的木料必是上选,虽然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木料,但肯定十
分坚硬耐用,不会因为二三十年光景就残断,这桌子腿明显是人特意折断的,造成
没人居住的假像。”
“而且,这些灰尘并不是天然形成的。”雷飞扬走近书架,拿出一本书籍:
“从外面看过去摆放的书籍都是布满灰尘,可是,侧面和里面封面截然不同。侧面
布满了灰尘,里面却没沾什么,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两者相差如此之大,似乎是有
人特意为之。”雷飞扬不愧于专业性的私家侦探,对如此细节都观察得如此清楚。
“那你怎么知道最少有一个女子?”方振衣蹙着眉头问雷飞扬。
“我当然知道。”雷飞扬说:“你没闻到这里始终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吗?如果
我没猜错的话,这种香气是法国最贵的香气之一香奈尔5 号香水。”
“你竟然可以闻出是什么香水?”方振衣此前一直不动容,对雷飞扬所说的似
乎早就知道,可这时才吃了一惊:“难道你真有福尔摩斯那种鼻子?”
“呵呵,那倒不是,只是我最近的女朋友所用的香水就是这种。”雷飞扬苦笑
:“每盎司170 美元,世界十大著名品牌之一,也是世界十大最贵的香水之一,这
么贵买来的,想忘记都难。”
“何况,”雷飞扬双手在床头柜搜索一番,找出个空瓶子,说: “你看,
这是空的香水瓶,Chane1 No.5,我没说错吧。”
雷飞扬从身上拿出个塑料袋子,很小心地把空的香水瓶放进去。
“所以说,我不但肯定最近有人在这住过,而且能明确最少有个女人。”雷飞
扬下结论:“其实这些,你也早就知道,不是吗?”
“我只知道。”方振衣轻轻地说:“我刚才站在这里看到了梧桐树下有一个吹
箫的白衣女子,跑过去时人却不见了。”
“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好象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好象就是箫声吧,怎么会
人不见了?这么大的雨,一个女子,在这大山中,能跑到哪去?”雷飞扬歪着头百
思不得其解。
“也许,那不是人吧,或许只是个幽灵,在这突然现下身就消失了。”方振衣
幽幽地说:“说不定,她看我们寂寞,特意从地狱来看我们的。”
方振衣本来只想开开玩笑调节下气氛,不知怎的,两人心中突然心生寒意,身
子发冷。
难道那吹箫的女子真有可能是个幽灵?不然,怎么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来这样
诡异的老宅里吹箫?
“也许,”雷飞扬故作轻松的说:“那女幽灵是因为看我太帅了,特意来勾引
我的。”
“是吗?”方振衣说:“那你不入地狱怎么去陪她?”
方振衣话音刚落,突然间有钟声响起。
钟声沉闷刺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响亮。“当”“当”“当”一连响了十二下。
雷飞扬头皮有点发麻:“没有这么邪吧。”
“据说,鬼魂都是过了十二点才出来的。”方振衣叹了口气:“要不然,谁又
会让挂钟在十二点才响?何况,我到这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挂钟在十一点时没响。”
雷飞扬望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连风也小了许多,变得温柔多了。
“不是传说鬼都喜欢在月光下出现的吗?”雷飞扬笑着说:“而且喜欢撕掉自
己的脸皮再画张人皮,使自己有一副绝美的容貌。”
方振衣知道雷飞扬在开玩笑。那是一个古老的中国故事,说的是无脸的女鬼为
了勾引男人,在圆月的时候给自己画张脸皮,使自己看上去象美女。
“也许,说不定过会就有月亮。”方振衣说:“你不妨慢慢等一会儿。”
雷飞扬不再说话,呆呆着看着屋外思索。时间慢慢过去,天空的阴云竟然真的
渐渐的散了,才十几分钟,皎洁的月亮便如银钩般悄悄的冒了出来。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一脸惊诧。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每个来过沈家老宅的
人都受到山神的诅咒?真是那样的话,那刚才的钟是就是他们最后听到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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