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昨夜
第二天,一直快到中午的时候雅问才醒过来。
醒来以后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平躺着,她手上拿着
一把大铁钩子使劲捅到了爸爸的嘴里,爸爸疼得不住地挣扎……她清楚地看到梦
中的自已脸上泛着一层可怕的青色,一双眼睛里露出了从没有过的凶残的光!
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已的脸,脸还在发烫,而且胸口也在咚咚地跳。那个
梦境竟然如此逼真,如果不是一觉醒来,她差点就要认定那些事是真的发生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赶紧拿过桌上的丝绒小袋查看——还好,那块月牙形
的白玉还在里面。不过……昨天她好像并没有将玉放回袋子里,她记得看到那只
乌鸦以后,她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也可能是半夜家里人进屋查看的时候帮着她把玉收好的,她觉得这个理由还
是成立的。
她把玉再次拿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线晃了晃,这次却没有发现什么光晕和乌
鸦。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有一个人在敲她的房门:“小姐?”
原来是罗婶。
“进来吧。”
“小姐,我上来看看你起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现在都快中午了,一会儿吃午饭吧。”
“好。”罗婶一边应着一边帮她推开窗子,一片耀眼的阳光立刻涌了进来。
“天气真好。”罗婶的心情好像也很好,“不过花园里的积水实在太多了,
到处都是烂泥,昨天下那么大的雨,有些花的根都被漂了起来,看来得好好出两
天太阳,好好晒一晒。”
她也懒洋洋地挪到窗边,发现真如罗婶说的那样,整个花园都被水淹了,东
倒西歪的一片狼籍,有些花看样子已经救不活了。
真是可惜,爸爸生前最爱侍弄这个花园了。
她微微觉得心痛:爸爸昨天刚死,结果一夜之间暴雨就把这花园毁了。也许
是天意,爸爸带走了心爱的花园做陪葬品。
“希望今天家里可千万不要来人。”罗婶像是在自言自语。
“罗婶,你在说什么?”她不解地问。
“没、没什么。”
“不对,你刚才明明说‘希望家里今天千万不要来人’,你为什么这么说?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哦……我、我是说,老爷刚死,家里也不太平,最好别有什么客人来访,
这个时候……不太方便。哦,再说,太太不是说过任何人都不许将老爷的死向外
透露吗。”
她看得出,这个老佣人根本是在撒谎搪塞她。
“我饿了,你快下去准备中饭吧。”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门铃声。
叮咚,叮咚。好清脆的声音,是院子里的大门。
罗婶的脸在一霎那间布满了惊恐的神色,死死地盯着院门,仿佛早已知道魔
鬼将要来临似的。
进来的并不是魔鬼,而是三个“人”,三个狼狈的年青人。
显然他们都已经赶了很远的路, 浑身都是泥巴点子,头发凌乱,一脸疲倦,
可是他们的眼睛里却仍然有一种满满的热情,那是年青的热情,就像此时屋外的
阳光一样明媚。
一见到这三个人,雅问心里就很喜欢,他们一下子让她也体会到自已也是一
样的年轻。
“你好。”其中的一个高个子男孩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很洁白
的牙齿。
“你好。”她也笑了。
“我叫高阳,姓高那个高,太阳的阳。”高个子男孩开始自我介绍。他的确
是一个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男孩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我们三个人本来是一块
儿出来玩的,结果昨天夜里往回赶的时候,车子爆胎了,雨又下得太大,最重要
的是我们都没有来过这儿,结果在雨中迷了路,实在回不了家了。今天早上一路
走就走到这儿了。请问,从这里进城还得走多远的路?”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狼狈不堪的家伙,动了恻隐之心:“如果你们就这样走的
话,恐怕到天黑也走不出去,这儿离城区不是一般远,再说你们车子又坏了,到
时候还不是得回来再取一趟车?我看不如这样吧,你们就在我家歇一晚上……”
她话没说完,罗婶突然在一边大声地干咳了两声,似在有意阻止她继续说下
去。
她没有理会,接着说到:“等我哥哥明天上班的时候开车把你们一块儿送出
去,也顺便拉上你们的车。对了,你们的车是几个轮子的,不会是三辆自行车吧?”
“不是,我们的车是四个轮子的。”三个人中惟一的一个女孩子一听可以住
下来,立刻高兴地蹦了起来,“我们真得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她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都的腿都快走断了。你可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啦!”那个女孩
子又蹦了起来,“我叫小美。”
高阳、小美,她暗暗记住了了他们的名字。那第三个人呢,他又叫什么名字?
第三个人也是个男人,看起来比高阳和小美的年纪都要大一些,他从一进门
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嘴角始终紧紧抿着,眼睛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他嘴
唇的线条很清晰,所有五官的线条都很硬朗,这是一个有棱有角的男人。
无论谁都能从他那双警惕的眼睛里看出来,这是一个充满了戒备心的人。这
样的人往往很招人讨厌。
“噢,”高阳尴尬地笑了笑,大概也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猜测,赶紧伸手拉
了拉那个男人的衣角,“他叫莫一,是一个神学家,平常是不怎么爱跟人说话的。”
真没想到,这厮竟然还是一个神学家!她心里不满地嘀咕,但脸上还得装作
若无其事。
“没关系,一会儿我让罗婶把楼上那间空屋子给你们收拾一下,你们先歇一
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中午饭了。不过只有一间空屋子,今天晚上你们只能挤在一
起了。要不,小美跟我睡一屋吧?”
“不用不用!”小美连连摆手,“我们三个睡一间屋子就行。”
“你和他们挤在一起?”她惊诧地问。
小美赶紧解释到:“我打地铺就行了,正好晚上我们三个可以聊聊天。再说
我们三个都是夜猫子,晚上很晚才睡的,明天早上很早又要走,怕打扰你休息。”
“那随你吧,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罗婶说吧。另外,一会儿我先给你
们找几件干净的衣服先换上吧。”
三个人齐声说“谢谢你了。”
她发现,小美老是用眼睛偷偷地瞟那个叫莫一的木头,连跟她说话的时候也
是。莫一明摆着知道小美在偷看他,还装作不知道,一直板着脸,目不斜视。
同时她也发现,从听到门铃声起一直到现在,罗婶眼里的惊恐始终没有退去,
而且还越来越浓了。
晚上,一家人都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看着饭桌边突然多出的三张陌生的脸孔,眼睛里掠过一丝
不快。
而罗婶站在妈妈身后,一直心事重重地皱着眉头。
也许是因为爸爸刚死的缘故,除了三个毫不知情的年轻人,大家的心情都不
好,谁也不说话,甚至相互之间都不抬头看一眼。而高阳他们渐渐也感受到了这
种不正常的氛围,客气了一两句之后也知趣地不说话了。晚饭是在一片压抑的气
氛中吃完的,然后大家就各回各的房间了。
饭后没多久,罗婶端了杯热茶送到雅问的房间里。
“小姐,太太让我跟你说,明天无论如何不能再留这三个年青人住在这儿。
太太说老爷刚死,尸体都还没下葬呢,家里最好不要有陌生人来,那样会打扰老
爷的亡灵。”
“知道了。”她呷了口茶,有些烫,“人家自已找上门来,难道让我厚着脸
皮把人家往外赶?我可没有她那么狠的心!”
一想到十六年前的那一幕,她就控制不住怒火。那样狠心的女人,干吗还要
生儿育女?
“小姐,都十六年了,你还在恨太太?”
“就是再过去十六年,我也一样不会原谅她!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送走
的不是她的儿子!你们在这个大房子里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被扔在外
头的我?哼!这次如果不是爸爸死了,我哪会有机会踏进这个家门!”
“小姐,这些年老爷不是一直在照顾你的生活吗……”
“一个被抛在外头的孩子和生活在父母身边的孩子过得一样吗!”她生气地
打断罗婶的话,“反正我也已经决定了,等过完四十九天之后爸爸下葬了,我就
立刻走,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小姐,别说气话。”
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倔强孩子,罗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辈子都奉献在
了这个大家族里,伺候了祖孙三代人,自已无儿无女,所以她把她那份空缺的母
爱都寄付在了雷家的三个孩子身上,虽然他们只当她是个老佣人,但这并不影响
她对三个孩子的疼爱之心。何况,她本来也就是个老佣人。
这十六年来,她也一直都惦记着雅问。她相信她有多惦记,太太就比她多十
倍地思念自已的女儿。她在这个大房子里待了一辈子,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一直认为,太太当初那么狠心地要把雅问送走,一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她也不能明白,雅问是一个光明正大出生的孩子,是老爷名正言顺的女
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苦衷逼得一个原本善良的女人要狠下心抛弃自已的骨肉?
但是有一件事她知道,那就是在雅问被送走的那半个月里,太太每天晚上都
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
其实她现在就可以把这些全都说出来,但她明白即使这样也不会打动雅问的,
这个孩子这十六年是在仇恨中长大的,肯定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那么容
易就被打动。
多么可怜的孩子,多么可怜的孽啊!
“罗婶,你在发什么愣?”雅问的问话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噢,小姐,我是在想太太说得对,还是让这三个年轻人快点走比较好。这
儿荒郊野外的,老爷刚死,他们就突然出现,这确实有些犯冲。而且我老觉得那
个叫莫一的,身上透着一股子怪劲,看了不舒服。”
“放心,他们明天一早不就走了么。”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雅问突然感到了沉闷的空气中有一种声音。
那是心跳的声音。
谁的心跳得这么厉害?难道是她自已的?
她用手摸了摸胸口,还真是。
半夜的时候,雅问猛地惊醒。
真是邪门,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已手里拿着一把粗大的铁钩子,
硬生生地捅到了爸爸的嘴里,好像是在钩什么东西。她清楚地看到自已的眼睛闪
着狼一样凶狠的光。
梦中的情景那么真实,直到她醒来,仍然有些恍恍忽忽,头上还在不停地冒
冷汗。
奇怪,自从她回来以后,已经连着两个晚上做同样的梦了。
以前她曾听人说过,如果你总是不停地做相同的梦,那么这个梦就极有可能
是真的。
难道说……这个梦也正是对未来的预言?
可是,她又怎么可能对爸爸做出这种残忍至极的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正准备重新躺下,突然,一阵刺耳的咔咔声划破了
深夜的沉寂。
这是什么声音?她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片刻之后,又是一阵咔咔声传来。她浑身的汗毛都在这时候忽地竖起:那是
冰窖的门!
有人去了冰窖!
那个冰窖不是不让任何人进去吗?这么晚了,谁会偷偷去冰窖?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并没有什么人,可是她看见在窗台下那片白亮的月光中,出现了一条细长的
影子!
那个人影正向冰窖相反的方向走去。看来,刚才不是有人进了冰窖,而是有
人从冰窖里出来。
那条像麻杆一样瘦长的人影行动十分迟缓,两只手臂弯曲在胸前向前伸着,
手腕僵硬地下垂。他每迈一步,都是缓缓地抬起腿,再缓缓地放下,似乎动作稍
微快一点整个身体就会飘起来似的。那种姿势十分怪异,越看越像一个幽灵!
那个冰窖是放死人的,难道会有活人从里面出来吗?恐惧,立刻弥漫了她的
胸膛。
慢慢地,她看出这个古怪的影子正向着大门的方向挪动,他是想进屋!
糟了!千万不能让他进屋!直觉告诉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影子会对屋子里所
有的人造成威胁。但是她又很想抓住他,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就在她心念两转的时候,这个细长的影子已经悄然移到了大门口。接着,他
在门口站住不动了,似乎在考虑什么。他静止不动的时候,看起来更像一段树杈
的影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就在她眨了一下眼睛的时候,这个影子竟然就倏地不见了!
天啊!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这个时候她也来不及多想了,立刻冲到客厅拉
亮了灯。灯亮着,她就觉得安全许多了,不是说妖魔鬼怪最怕亮吗。
三更半夜的,即使开着灯,偌大个客厅也阴森森的。灯影迷晃,似乎客厅里
的每样家具后面都藏着个东西。也不知道刚才那影子到底是消失了还是进屋了。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屋子里静得不得了,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
甚至还能听到从大哥的房里传出了打呼噜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一个略带沉闷的声音蓦地从身后响起,吓得她一下跳了
起来。
是妈妈,妈妈那双浑浊而充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脸上。
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骨子里猛地袭来。
“没、没什么,我去睡了。”她低着头匆匆走进了卧室,听见妈妈在走廊上
啪地关掉了灯。
现在她再也睡不着了。一想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就感觉连骨头都在发
抖。昨天见到妈妈的时候还没有这种反应,这是怎么了?她安慰自已这可能是心
理作用,都是因为刚才见到了那个鬼魅一样的影子受到了惊吓的缘故。
她心烦意乱地起身来到窗口。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发着灼灼的光。
但月光中似乎有一团黑影,像是一只鸟的形状。
她想这可能又是自已的错觉。可是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就真得听到一只鸟在
离自已头顶不远的地方“呱”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窗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隔壁那间房刚好是高阳他
们住的。
她禁不住好奇,拉开了窗户。
紧接着的刹那,她感到了一种将要窒息的惶恐——那令人心悸的喘息声再次
传来,正穿透花园上空的沉沉黑暗!
她砰地关上窗子,一滴冷汗滑落。
第二天一早,三月二十八日。
罗婶一大早就在爸爸的书房进进出出地打扫,吵得人睡不好觉。
雅问站在书房门口的时候,罗婶正在擦那个相框。
“罗婶,妈妈不是说书房不让进了吗,你这是在干什么?”
“是太太让我把老爷的遗物整理一下,把这间书房打扫干净。太太说以后这
书房就不用了,等四十九天一过老爷下葬后,就把这间书房腾出来摆老爷的灵位。”
“那爸爸留下来的那些书怎么办?”
“太太说一会儿把所有的书全装到箱子里搬到仓库去。反正家里也没有一个
人练魔术,这些书全都用不着了。”罗婶说着又继续擦那个相框。
看样子相框也要被搬到仓库里去。可惜,这是魔术大王最后的纪念了。
书桌上有一本书摊开着,书页上落了好多灰尘。这本就是爸爸临死前在看的
那本书,爸爸的尸体被抬到冰窖里以后,这本书一直放在这没动。
她走过去用手掸掉书上的灰尘,,看了看书上的封皮,竟然没有书名。这是
一本很老旧的书,线装本,纸张有些发黄,但纸质非常特别,不是一般的韧。就
像古书一样,这本书上的字是竖着读的,而且全是令人头疼的繁体字。
她心念一动,这是爸爸在人世上看的最后一本书了,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东
西,于是她顺手把书揣进了怀里。
“这些血,根本就擦不掉。”罗婶边说边用手抠了抠那张相片上的血痕,
“你说怪不怪,好好的一张相片,谁也没动,它怎么自已就变了模样?”
她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血痕的确是擦不掉,因为它们不是附着在相片表面上
的,就好像在拍这张相片的时候,镜头前的爸爸已经是这副七窍流血的模样一般。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现在回想起来,爸爸死的那天晚上家里确实发生了很多
离奇的事。
首先是这个相片——一张已经挂了几十年的相片,竟然会自已变成七窍流血
的样子,而这副样子恰好又与爸爸当晚的死状不谋而合;其次,是那晚当她推开
二楼的窗户时,隔着暴雨竟然听到了似乎是来自花园里的喘息声,那喘息声至今
想起来仍让她心悸;还有,就是当天晚上她第一次做了那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已
用铁钩子捅进了爸爸的肚子,而且在那次之后她又做过相同的梦。
不止这些,爸爸本身的死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见多识广的魔术师,怎
么会被吓死?就算真是见到鬼了,她也认为爸爸不可能就这样一下子吓死了。
看来在这四十九天的时间里,她应该动动脑筋好好去查一查爸爸死亡的真相。
就算爸爸真是被吓死的,也得查出来吓死爸爸的是人还是鬼。
一想到“鬼”这个字眼,她就忍不住想起了昨晚消失在月光下的那个细长的
影子。
“小姐,太太可是说了,今天一定要让那三个年青人走的。”罗婶的话打断
了她的沉思。
“怎么,哥哥不是都已经去上班了吗,他们没有坐哥哥的车走吗?”
“没有,我早上去推门,发现门仍然从里面锁着。他们还在屋里睡着呢。我
看一定睡过头了。”
“没关系,雨都停了,他们今天肯定会走的,再说他们也一定急着把那辆抛
锚的车弄回去修好。”
“可都这会儿他们还不起床……”
“好了好了,这样吧,我现在去叫他们,你先给他们弄点早饭,总不能把人
家饿着肚子赶出门吧。”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让他们这么快就走,她还想和他们多玩几天呢,高阳那双
笑眯眯的眼睛看起来多么亲切啊。要是能和他们一块儿去郊外玩上一天,哎哟,
那可真是什么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边做着白日梦,边来到了高阳他们的房门外,手还没有伸出去,门就开了。
“快进来,正要找你呢。”小美说着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听小美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事。
高阳也起来了。休息了一晚上,本该是容光焕发的,可是他们的脸,却看起
来比昨天更憔悴。高阳脸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笑意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脸的忧心忡忡。小美也是一样,坐卧不安的,连头发都没有梳好。
屋里只有高阳和小美两个人。
她已经预感到出事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事。
“你们怎么了?莫一呢?”她问。
“莫一不见了。”
小美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果然是莫一出了事。
“怎么会不见的?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的时候,莫一推了推我,说他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干吗去,他说
他要去追一只乌鸦。”
“乌鸦?”她头皮一麻——昨天在窗口听到的那声鸟叫,不正是乌鸦么!
“对,是乌鸦。我当时睡得正香,心想大半夜的哪来的乌鸦?但是莫一做事
一向都是这样我行我素,想到哪儿就做到哪儿的,所以我也没管他,心说他要去
追就去吧。然后他就出去了,结果、结果……”小美都快哭了,“直到现在他都
没有回来!给他打了一早上的电话,他的手机光是不停地响,也没人接。大半夜
出去,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小美,你先别着急,”她安慰到,“也许他只是出了点意外,比如说又迷
路了,或者临时去办点什么别的事,说不定是因为手机没电了……”
“不会的,”高阳打断她的话,“莫一的手机是昨天晚上刚充完电的,而且
就算他是又迷路了或是要去办什么急事,也一定会打个电话回来告诉我们的,他
不是那种办事没分寸的人。唉!都怪我,昨天要是跟他一起出去就好了。”
“昨天他也叫醒过你了?”小美吃惊地扭头看着高阳。
“是啊。”高阳说完以后又沉默不语了。
“高阳,你快把昨天晚上的事仔仔细细地跟我说一遍,你不说话我怎么帮你?”
“是啊,高阳,你快跟雅问说啊!”
高阳迟疑着,终于开了口:“昨天吃完晚饭,莫一和我一直在屋子里玩塔罗
牌,后来玩着玩着莫一就用扑克牌算了一卦,他本来就是个神学家,是很精通这
些东西的。他用那些扑克牌摆了个八角形,然后他就盯着那个八角形说‘今晚子
时,东门进,西门出’,我就问他是什么东西会从东门进、西门出,他就让我跟
他一起守到子时就知道了。”高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里掠过一丝掩饰不
住的惊慌。
“东门进、西门出?”雅问突然想到了那个影子,莫非莫一指的是这个影子?
她暗暗回忆了一下那个影子出现的时间,恰恰就是在子时前后。而且这房子
里只有客厅的大门是冲着东边开的,也只有冰窖的门是冲着西开的。那么“东门
进、西门出”岂不是就是指从冰窖的大门里出来,然后从客厅的大门进入?
她头皮一麻:这个莫一,还真是不简单,卦算得很准。
高阳缓过劲来,接着说到:“他的预言从来都没有出过错。我们两个一起守
到了子时,当时我们都听到有人上了楼梯,走得很慢很慢,脚步声放得很轻,像
做贼似的。脚步声从走廊的那端直直地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脚步声
路过我们房间的时候,突然停住不动了。我们当时都有些害怕,我怂恿莫一开门
去看看是谁,可莫一不敢。老实说,我也不敢,但是禁不住好奇,最后还是我壮
着胆子打开了门,没想到一开门,门外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后来莫一就一
直心事重重地不想睡觉。
等我睡着以后他又推了我一次,对我说有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我迷迷糊糊
地说了句‘乌鸦有什么好看的’,就没再理他。没想到,他自已出去追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人人心里都明白莫一一定是出事了。
高阳用手在身上胡乱地摸了摸,从衣兜里翻出一包烟,他倒了一根在手掌上,
捏着那根烟,翻来覆去地把弄,最后心烦意乱地把那根烟给折断了扔到一边。
“雅问,你说怎么办啊?这儿只有你们这一家人住,没有别人能帮得上我们
了!”小美拽着她的衣角,不住地哀求。
“我看咱们都先不要急,再等等。如果莫一还是不回来的话……我也拿不了
什么主意,到时候让哥哥来帮忙吧?”
“好吧,再等等吧。”高阳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
样,可是他不想为难雅问,人家好意收留他们住了一晚,怎么好意思再给人家添
麻烦呢?
“那好吧,你们先在屋里休息吧,我去让罗婶给你们准备一些吃的。说不定,
一会儿莫一就会回来了。”她故意装出一副很轻松搞怪的样子,可是那两个人一
点反应都没有,她也只好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小姐,你还不打算让他们走?”一见雅问出来,罗婶立刻将她拉到一边。
原来罗婶刚才躲在门外偷听。
“不是我不让,是他们现在走不了,你难道没有听见吗,莫一出事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真是做孽啊!”罗婶叹了一口气,拖着肥胖的身躯边往
楼下走边小声嘀咕着,“还不让他们走,这以后还得出事,得出大事啊。”
她满腹狐疑地盯着罗婶慢悠悠的背影,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昨天早晨的那一
幕:罗婶一听到院子里的门铃声响起,立刻显得异常慌张,一直到晚饭的时候仍
然局促不安。
为什么罗婶一见到这三个年青人就跟见到了鬼似的?
为什么罗婶会说出那样的话?
为什么罗婶急着要赶高阳他们走?
罗婶有问题!
她立刻追下了楼,罗婶正在厨房里给高阳他们准备吃的。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出事,对不对?”她厉声问到。
罗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地在水池边不停忙碌。
她头脑一热,冲过去死死地按住水龙头;“莫一去哪儿了?快说!”
“小姐,我不知道。”
“还狡辩!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走以后还会出事吗,当我没听见!你说,你
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小姐,我老了,只是信口说说的。”
“别演戏了!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莫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赖在你
身上,看你怎么去跟莫一的家人交待!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小姐,不要啊!不要啊!”罗婶被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吓着了,连连地
摆着手哀求。
看着罗婶惊慌失措的样子,她突然有一丝不忍: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把
一辈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们身上了,没有什么人生抱负,没有什么贪欲奢念,
没有漂亮衣物,没有胭脂口红,没有什么人生感悟,也没有大把的私房钱存下,
每天都在重复着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有时候还要受气。
一个女人的一生可以很灿烂,一个女人的一生也可以像罗婶这样乏味地度过。
其实罗婶当然可以选择离开,即使再做佣人,也可以找一个城里的大户人家,
不知道罗婶为什么一直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又偏远、进城又不方便,买一趟菜要
花去整整一天的时间,给的工钱又不是很多的家里?
她突然想到罗婶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而是他们一直都对不起罗婶啊。
“罗婶,你还不快回答我的话!”她缓和了一下口气。
“小姐,还是尽快让那两个年青人离开这里吧,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安全地回
到他们自已的家。”
“你老是在重复这句话,到底是为什么呀?再说,莫一失踪了,出了这么大
的事,我怎么开口让他们走?”
“莫一肯定是回不来了。”
“为什么?”她心头一凛。
“我知道,如果这件事不跟你说,你是不会相信我的。”罗婶沉思了片刻,
“雅问,有没有人跟你提到过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没有。”她有些丈二和尚了,不知道罗婶把爷爷端出来干吗,她一出生爷
爷就死了,连爷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过在这之前,确实没有任何人跟她提起过爷爷的死。难道爷爷的死也和爸
爸的死一样是未解之谜?
她来问莫一的事,可罗婶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了爷爷的死……她隐隐约约
有种感觉:这三个突然出现的年青人,似乎和她的家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神秘
联系。
“你爷爷是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死的。那时候他浑身的皮肤都变得很脆弱,一
碰就掉了,每天都在不停地脱皮;而且他的两只腿完全失去了力气,就像骨头被
抽走了似的,只要双腿一沾到地面,他就像一滩泥似地软软地瘫了下去。当时请
了很多有名的大夫,都治不好他的病。你爷爷当时那个样子,看了都让人心里一
阵阵地难受,他生前可是一个很风光的魔术师呢。”
“是啊,爸爸生前不也一样是一个很风光的魔术师吗!”她忍不住感叹。
“在你爷爷临死的前三天,他似乎自已已经有了预感,于是把我们所有的人
叫到他的床前,对我们说了一件事。”
“这件事一定很重要吧?”
“是。他说在他父亲临死前告诫过他,在死后的三天之内家里不允许让陌生
人住进来,可是他没有把这个嘱咐记在心上。在他父亲死后的第二天,家里来过
一个问路的陌生人,出于好心,他还留这个陌生人进来吃了一顿午饭。可是第二
天他发现这个昨天中午就已经启程的陌生人竟然死在了房子的大门口。”罗婶的
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往事带来的不安中,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个陌生人是怎么死的?”
“这我不知道,你爷爷也没有跟我说。”
“那后来呢?接着说下去。”
“你爷爷说完这件事后对我们说,他也有预感,在他死后的三天之内,家里
也一定会有陌生人来,他吩咐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陌生人进到这所大房子里来,
他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白白送命。”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们真得能预感到自已死后将会发生的事吗?
那、那我爸爸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只不过爸爸没来得及跟我们说而已,对吧?”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个佣人,是不好自已去打听过多的事的。你
爷爷肯把这件事让我也知道,就已经是对我莫大的信任了。不过我想,你爷爷的
家族是一个很有来头的魔术世家,在这样的人家里,总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预感
出现吧。”
罗婶的话十分有道理,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了,连她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爷爷的预言也真得应验了。可惜,这次你爸爸又犯了和你爷爷当
年一样的错误。在你爷爷死后的第二天,你爸爸在回家的途中看到了一个因为犯
胃病而蜷缩在路边不能动弹的老太太,他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个老太太带回家中
治疗,结果当天晚上就发现这个老太太死在了房间里,是心脏病突发。有了这两
件事在前,所以我担心你爸爸死后又会出现同样的事。没想到我的担心到底还是
出现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事情的原委了,怪不得罗婶急着要让高阳他们走,原来是怕
他们遭遇什么不测。
可是罗婶说得实在太晚了,现在失踪的莫一还生死未卜,一切又在重蹈覆辙。
这世上真得会有这么巧的轮回?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人世间的一切?
她突然有一种很颓丧的感觉,这次回家,竟然发现家里有这么多的秘密她都
不知道,什么冰窖、死人,她统统都闻所未闻。
“哦,对了小姐,说到你爷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罗婶眼睛一亮,好
像想起了什么令她兴奋的事情。
“什么事?”
“你爷爷在临死之前,嘴里也发出了‘si’的一声。”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