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双重生活
深夜,林晓月在病床上走完了她47年的人间历程。由于心脏病猝死来得过
于突然,她告别人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的灵魂随着最后一次呼吸溢出体外,
在幽暗的病房里,这灵魂在等待着第一个接近她的人。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护士谭小影走了进来。" 12床,量体温了。" 她像平常一样叫道。她来到床前,
看见林晓月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 林晓月!林晓月!" 她摇着她,有点惊慌
地叫道。而就在这短短的接触中,林晓月的灵魂已经像鸟影落巢一样扑进了谭小
影的身体中……
这是郑川在被注入镇静剂之后看见的画面。谭小影对此事有两大困惑,一是
被注射了镇静剂的人都会进入深度睡眠,而在这种睡眠中人是不会做梦的。因为
梦只发生在浅睡中,就像浅水中才能看见鱼一样。那么,郑川为什么会有这样清
晰的梦呢?第二个困惑是,郑川并不知道林晓月死时的具体场景,而他的梦中所
见,与当时的情景却是一模一样。当时她真是去量体温而发现林晓月已经死亡的,
郑川的梦为什么会和已经发生的事情一样呢?
在如此的困惑中,谭小影对林晓月的灵魂飞进自己身体中的事有一种非常复
杂的感受,好笑、荒唐、严肃、神秘、惊恐,各种感受交织在一起,使她无法判
断自己究竟是否发生了某种变异。
从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她陪郑川去停尸房约会的事就显得有点不符合她的
本意。按理说,她只会奉劝郑川别相信邮件上的邀请,而不会半夜三更溜进停尸
房去验证什么灵魂的。但她却这样做了,仿佛她身体里有另一个意志在做主似的。
在这之前,她被那些回忆往事的电子邮件深深打动,林晓月和郑川在早年的
纯情经历仿佛跟她有什么关系似的,她贪婪地读着,感动着,鼻孔里甚至闻到了
乡村的芬芳气息,这像是旁观别人经历的感受吗?不,她仿佛已身在其中,因而
发生最后这种黑色约会时,她实际上有种按捺不住的向往。
再往前,郑川在医院受了惊吓,要回家输液,医院在物色家庭病床的护士人
选时,她脱口而出说我去吧。这种自告奋勇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
再往前想,郑川住院期间,她对这个13床病人的关照应该是最多的。她还
将一束以林晓月名义送来的鲜花转交给郑川,而她一点儿也没追究这事有多么奇
怪。
再往前发生的事与郑川无关了,但她与同乡的男友陆地分了手,是否预示着
她将腾出大量精力来应付后来发生的事呢?
一个人的灵魂寄居在自己身体中,这是可能的吗?谭小影第一次面对这样的
疑问,她理性上否定而感情上又有所保留,仅仅是这一点儿保留便使她对自己有
了陌生感。
当然,她仍然清楚自己并没有给郑川发那些邮件,虽然她的单身宿舍里有一
台电脑,可是她没给郑川发过邮件这是千真万确的,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郑川的
邮箱,而她的邮箱是用自己的名字取名的,从没有用过" 幽灵信箱" 这样的邮箱
名。但是,谭小影转念一想,如果林晓月的灵魂真的存在,会不会在她睡着之后
溜出来,去打开电脑写了那些邮件呢?这样想的时候,谭小影为自己的荒唐假设
感到好笑,我是怎么了?她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一夜,谭小影辗转难眠,郑川的离奇经历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她甚至在
半夜跳下床打开电脑,想在自己的邮箱中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而重新上床之后,
她在黑暗中假装睡着,半眯的眼睛却注视着电脑有没有异常的动静。最后,她快
刀斩乱麻地否定了灵魂附身的疑虑,这才在天亮前慢慢睡去。
第二天,谭小影照例去郑川家为他输液,郑川的房间里多了一束深红色的玫
瑰。郑川说,这是他一大早去花市上买的,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谭小影一
眼,她从未看见过他这种神态。这花是给她的还是给林晓月的,她不敢深问。
她忐忑不安地做着输液前的准备工作,郑川在她背后轻声说,林晓月又来信
了。
真的?谭小影紧张地问道,她讲了停尸房约会的事吗?郑川说她没讲现在的
事,她只是回忆往事。这信是昨晚发来的,你知道吗?
" 我怎么会知道呢?" 谭小影紧张地声明道," 我真的没有替林晓月发信。
" " 哦,那一定是她自己发的信了。" 郑川说," 你想看看吗?" 谭小影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已无法游离在这场事件之外。
郑川替她打开了电脑--- 邮件名:往事(7 )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爱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也讲不出口。但这种感觉却像
太阳当顶一样,抬头就能看见。在下乡两年后的冬天,你记得吗,一个突发事件
使我们像亲人似的呆在了一起。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感觉,当我从水库工地的山坡上滚下,我知
道一切都完了。这是个上万人云集的大工地,开山、放炮、抬石、挑土,每隔几
天就有死人的事发生。我们知青也和方圆百里的农民一起参加了这场" 战天斗地
" 的劳动。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在挑土时身子一歪,便一头从陡峭的山坡上滚
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便不知道了,当我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的外科病床上,
而你守在我的身边。
你对我说,事发时你正在另一处地方抬石头,并没看见我滚下山坡的情景。
突然,你听说有一个女知青滚下崖去了,你便没命地往坡下跑,你说你强烈地预
感到出事的人是我。世上的事物真是奇怪,人的预感有时会那样准确。你赶到时,
看见我正被抬上医院的救护车--- 工伤率太高,救护车成天停在工地上,见证着
这开山筑坝的悲壮场面。你要跟着上车,但被医生拦住了,你说你是我哥哥,这
样才上了车,护送我到了县医院。
那是一段多么难忘的日子啊。你给我喂药、喂饭,你背着我去理疗室作红外
线治疗。在你的背上,我感动得哭了,你发现我哭却急得不知所措,你将我放在
长椅上,连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还笑了一下给你看,你也笑了,你不知道
那一刻你多么可爱。
从此,我认定爱就是一种亲人般的心痛和呵护。它让两个毫无血缘的人成为
朋友、知己直到亲人,我们之间的爱长久以来处于朦胧期,由于这次特殊事件,
我们跨过这个朦胧期直接成为了兄妹。
那是一个不幸而又幸福的冬天,我从病房的窗口便能看见对面房顶上的白雪,
那样纯洁,那样温暖,过去了很多年以后,那雪还在我眼前闪耀……
谭小影从电脑边抬起头来,看见郑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边。光线照在
他的脸上显得半明半暗,这个中年男人已显出苍老和疲惫。青春年少时所经历的
那个冬天早已远去,在如今这个冷冰冰的家中,他回忆往事是否有穷人想起自己
曾经富有过的感受呢?
谭小影无法揣测他读完这封邮件后的感受,只是觉得他坐在那里显得特别的
宁静。
谭小影开始为他输液,她的手接触到他的手腕和手背时,感觉他全身震动了
一下,针刺进了他的血管,透明的胶管里有鲜红的血向上冒了一下,随即便被透
明的药液带回体内去了。
" 痛吗?" 谭小影问道。
" 不痛。" 郑川望着她说," 我感觉是林晓月让你来照顾我的。" 谭小影避
开他的目光说:" 你说林晓月的灵魂进了我的身体里,这是不可能的事。我想了
一整夜,绝没有这种事。还有,这些邮件,我也觉得奇怪。" " 这些邮件肯定是
林晓月写给我的。" 郑川说," 过去的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别人是讲不出来的。
" " 那么,你在停尸房里看见她,她怎么不说话呢?" 郑川无言以对。
" 我觉得是灯光造成的影子,你看见的人影是扁平的,这只能是光影。" 谭
小影分析说。
" 那么,从汽车后座上伸过来、搭在我肩上的那只女人的手呢?那肯定不是
影子了。" 郑川困惑地说。
" 你将车开回家来了吗?车上发现什么没有?" 郑川说他已将车开回来了,
后座上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谭小影说,如果那真是林晓月的灵魂显形的话,你不应该跑,你应该握住那
只手和她交谈。谭小影无法解释这怪事,只好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主意。
可是郑川说他认为那不是林晓月,而是另一个要害他的鬼魂……
现在,郑川每天最盼望的便是谭小影的到来了。他常常一整夜地期盼,早晨
听见她到来的脚步声,心便" 怦怦" 直跳。他在房间里不断更换鲜花来表达他的
心意,但是他不能用任何语言表达,就像青春年少时面对林晓月一样,他怀着这
份情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四年的知青时光,他和林晓月就是这样过来的。
已经过去的停尸房的约会虽然可怕,但林晓月终于进入他的梦中,让他看见
了她的灵魂飞入谭小影身体中的场景,这便是约会的成果,不能说话的灵魂用图
像对他作了表达,现在,林晓月借了谭小影的身体每天上午和他在一起,让他看
见林晓月青春不老的形象。
输液是他们每天见面最充分的理由,郑川想这都是林晓月的安排,屋内异常
安静,输液管里的药液缓慢地落下,就像崖缝里渗出的泉水一样,就差" 丁冬丁
冬" 的声音了。他望着坐在窗前看画报的谭小影,她青春逼人,纯洁无瑕,手中
的画报每翻一页,她的眼光便忽闪一下,那是林晓月的目光在波动。
和早年一样,他也充满着对所爱的人的渴望。然而他无能为力,即使当林晓
月的手已不再像惊兔一样从他手中逃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勇气作进一步的亲近。
在那些青春如梦的年月里,他只在想像上实现过渴望的满足,林晓月一丝不挂地
抱着他,并且替他解开衣扣,事情只能是这样,然而这样的情景永远只在他的期
盼中。
和早年一样,他此时对女性的渴望是浑然一体的,像看一棵柔美的树或者一
团雾气,他早年从没关注过女性的身体部位,如乳房、臀部等。直到有一次看见
一个少妇敞开衣服给孩子喂奶,他才有了触目惊心的感觉。再和林晓月相处时,
他才注意到了她那绷得紧紧的上衣。他甚至从她的领口往下偷看过一眼,但随即
感到自己卑鄙下流,以至于接下来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现在,郑川的生活又重回早年有过的激情、神秘、期待和紧张的状态。只是
每天下午,他来到公司时,看见走廊、办公室以及不断向他点头问候的人,却有
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他是听从高苇的建议,每天下午到公司上班的,他深知维持他现有权力的重
要。高血脂输液本身也不需要长时期的全日制休息,尤其是在人事斗争复杂的现
在,作为国有企业的总经理,他深知官场险恶这句话的分量。他知道,不管怎样,
只要他在公司一出现,各种闲言杂语都会鸦雀无声。
这天下午,郑川在公司先后召开了两个会议,分别是公司发展和内部管理两
个议题,他的长篇讲话铿锵有力,纵横论述中充分显示了作为一个领导者的智慧,
在后一个会议上,他特别强调公司中层以上干部要精诚团结,严禁拉帮结派,把
精力、智慧都用在工作上来,他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对某些不满他的人提出警告,
他威严的语调使会场内肃然。
会完后回到办公室,高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想到前段时间郑川在家休
息的日子,那些让她受到冷遇的人今天该知道厉害了。她走进郑川的办公室,对
他说你的讲话真棒,郑川说有人往上面打我的小报告,这种人不能得逞的。
郑川红光满面,这些年来,与女人做爱和权力争斗是最使他兴奋的两件事。
他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高苇说:" 前段时间那些奇怪的电子邮件搞得我筋疲力
尽,现在都过去了。" " 真的?" 高苇有些意外,"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在
这大楼里乱窜的两个鬼魂,搞得我也从不信到半信半疑,还有后来放在这办公室
的梳子和镜子不翼而飞,这一切你都搞清楚了吗?" " 梳子和镜子,可能是林晓
月又来取走了,这没什么。" 郑川平静地说," 我见到她的灵魂了,我们仍然是
很友善的,她不会让我受惊吓。倒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有点麻烦,我已对林
晓月说了,让她转告那个死在停车场的崔娟,她是被别人害死的,与我一点儿关
系也没有。" 高苇瞪大了眼睛说道:" 这么说真有灵魂了。你看见了,24楼的
周玫看见了,但愿我不要见到,女厕所隔板下面的白色高跟鞋,不知是不是鬼魂?
" " 是鬼魂也不会再出现了," 郑川显得自信和轻松,因为连续几天的平静生活,
使他相信寄居在谭小影身上的灵魂已经和他达成了理解,而他在这幢大楼里、在
高苇的家里和在轿车后座上所遇见的恐怖形象将不会再现,因为那是屈死的崔娟,
她已经听到了林晓月的解释,所以自从去医院太平间约会之后,再也没这种吓人
的事发生了。当然,他没对高苇讲怎样见到林晓月之魂的,因为对灵魂的具体存
在应该守口如瓶才好,这也是对灵魂的尊重。
高苇如释重负地仰靠在沙发上,她说我从不相信鬼魂的,这次也被你的事搞
晕了,连快餐店的老板娘都看出我沾上了邪气。还有,我一个人住在那里总是有
点害怕,你又不来看我,你不喜欢我了吗?
郑川望着坐在对面的高苇,她的深色短裙盖在雪白的大腿上,她的裙底风光
因双腿分开而若隐若现,这种不经意的挑逗让郑川顿感诱惑,他走过去坐在她的
身边,伸手抚摸着她的大腿,然后慢慢地向上摸去。高苇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
很快便闭上眼睛享受起来。这种赤裸裸的野性让郑川大受鼓舞,他立即用另一只
手去解她的衣扣。
郑川对女人的大胆和自信有十多年历史了,他认为这是他早年禁锢太久的原
因。18岁至22岁是他的知青时期,就在那段青春最躁动的时期,他和林晓月
仅仅是发生了一场漫长的精神恋爱而已。回城工作之后,他仍然是在对女人充满
幻想而行为禁锢中度过。直到认识刘英,他才有了第一次性经历。当时社会保守,
就是这样正常的恋爱,单位上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幸好他俩很快结了婚,人们才
由狐疑变成了对一对新人的赞许。
郑川对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始于35岁那年,那时他已是方城公司下属的房
地产开发公司经理。不论在公司内部还是外面的社交场合,他突然发觉女人主动
向他献媚的频率越来越高,并且一切与谈情说爱无关,一次次闪电般上床的奇遇
使他大为震惊与兴奋。这使他看见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他认为这是命运
对他前半生在两性关系上一片荒芜的回报。
就这样一直到林晓月的电子邮件出现。早年的往事才像海船一样在水天交接
处突然升起帆桅。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渴盼,以及胸中的痛和眼中的湿,一件
件往事历历在目。这是他的青春以及他爱过的女人,无数比飞絮还轻的往事竟然
没有被时光湮没,使他惊奇的是,他后来所经历的无数女人却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硬要回忆的话,也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嘴唇、手或者一个动作、一个声音,多与少
在这里成了一个悖论,他不知他在哪个时期真正拥有过女人。
然而,本能的驱使是难以抗拒的,就像他此时在高苇的身体上感受到愉悦一
样,他不止一次用人其实也是动物来给这一切作解释。他的手在湿热的身体上急
切地游走,高苇凑在他的耳边说:" 还没下班呢,小心有人闯进办公室来。" 郑
川只好坐回到办公桌前去。高苇脸颊红扑扑地站起来整理好衣裙,便走到外间她
自己的办公室去了,她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预示着下班后的好事。
空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只要有墙相隔,人就开始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从
衣冠楚楚到衣冠禽兽,人在什么时候做什么只有自己知道。郑川点燃一支烟胡思
乱想着,他的眼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个清代花瓶上。花瓶上的仕女图栩栩如生,那
个在后花园的古代女子被烧在瓷上,让人们只能看见她在单一空间的面貌。其实,
她也是有许多故事的,谁知道呢?
下班时间很快到了,公司里渐渐人去楼空。郑川和高苇在那张黑色沙发上做
完了该做的事,高苇穿好衣服要去洗手间,此时,在一番热烈后她完全忘记了洗
手间曾经带给她的恐怖。
高苇出去后,不到两分钟便跑了回来。" 厕所里有人!" 她气喘吁吁地说。
郑川问是谁,她说没看见,但最后一个靠墙的厕位的门紧闭着,她就没敢走
进去。
" 公司里还有没下班的人吗?" 郑川问道。
" 没有人了,所有的办公室都锁上了。" 高苇惊恐地说。
" 走,看看去。" 郑川这次显得特别沉着,仿佛有鬼他也不怕似的。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轿车从方城大厦地下停车场驶
出,很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郑川开着车,坐在旁边的高苇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对面的车灯不断地从他们
脸上晃过,明明灭灭地给人以迷幻之感。
" 我还是认为厕所里有鬼魂。" 高苇自语似的说道。
" 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个靠墙的厕位里什么也没有。" 郑川说,"我去拉
开那扇小门时还真有点怕,结果如我预料的一样,没有人在里面。" " 也许,她
在里面我们也看不见,谁知道呢?" 高苇说," 本来今晚该在办公室加班的,那
一大堆资料压得我够呛,只好明天早点来工作了,我留在那里就会想到厕所是否
又有动静了。" " 其实,不会有异样的事发生了。" 郑川胸有成竹地说。
高苇觉得奇怪,不断看见鬼魂的他现在怎么心安理得了?郑川不便告诉她近
两天发生的事,只是说他有一天一夜没回家,是去远处的寺庙里烧了香,所以心
里就踏实了。
轿车驶进了梧桐巷,路灯稀疏,浓阴遮蔽下的小巷显得很幽暗。郑川将车在
9 号住宅区的大门前停下。
" 谢谢你送我回家。" 高苇嬉戏似的客套道。
郑川将车调了头,重新向公司驶去。刚才在半路上便发觉手机忘在办公室里
了,只好将高苇送回家后再去取。这一天的经历有点奇怪,上午输液时,他的内
心充满早年的情景,像一个情思绵绵的少年,而下午他又变成一个胆大妄为的男
人,他突然想到自己死后,不知阎王爷怎样评判他。
回到方城大厦后,从地下停车场到乘电梯上17楼,各处都一片寂静,没有
任何异样的情况出现。他想这是他含情脉脉对待谭小影的结果,林晓月的灵魂驻
在她的身体中,这灵魂一定从他的目光中感到了安慰。他要感谢在洗浴中心极度
惊恐中的那一针镇静剂,让他在醒来前的梦中看见了林晓月去世时灵魂出窍的那
一幕,难怪他第一次见到谭小影时便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从17楼的电梯出来后,掏出钥匙开了公司那两扇大大的玻璃门。走进去,
" 井" 字形的走廊一片暗黑,他开亮了左边廊灯,脚步很响地来到他的办公室,
手机果然还在办公桌上,他拿起它时感到手心冰凉,这手机自从掉在停尸房里又
拾回来后,外壳一直是凉凉的。郑川想也许该换一个手机了。
正在这时,外间办公室的电话响了,郑川愣了一下,现在是晚上8 点了,谁
还会往高苇的办公室打电话呢?
郑川走过去拿起了电话,一个女孩的声音,是找高苇的,她说高苇给她讲过
今晚要在办公室加班,她想问她事情做完没有。那女孩的声音轻柔动人,未见其
面便给人一个妩媚的形象,郑川忍不住想和她多聊几句。他说我是郑川,高苇没
有加班已回家去了。对方说你是郑总啊,我听高苇说过你,她很敬仰你的,郑川
谦虚地说不值不值,接着问对方道,你是谁呀?
对方说我是周玫,就是这里24楼时装公司的,郑川的心里" 咯噔" 一下,
就是她前段时间和崔娟、林晓月两个鬼魂在夜里相遇的。
电话里一下子沉默下来,周玫顿了一下说:" 郑总,就这样吧,我只是想找
高苇玩玩的,没什么事。" 郑川说:" 我有点事,想请你到我办公室来聊聊,可
以吗?" 周玫有点惶惑地答应下来。
很快,周玫出现在郑川的办公室门口,她20岁出头的样子,身材苗条,长发
很艺术地绾在头顶上,穿着一条很少见很前卫的大花裙子,显示着作为时装公司
职员对时装潮流的前瞻性。
" 请进!" 郑川对她做了个手势,并递给她一杯水。
周玫在沙发上坐下说:" 郑总,要见你真不容易啊。" 为什么?郑川有点奇
怪。周玫说她刚进大门时,走廊上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女人来拦住她,
对她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她说是郑总约我来的呀,那女人说不会,郑总早已下
班了。周玫说他绝对在办公室,那女人才无奈地说:" 好,那你去看看吧。" 说
完转身进了屋子,像生了气似的。
什么女人?郑川极为震惊。公司里早已无人,锁着的大门也是他来才打开的,
哪来的女人呢?
" 大约40多岁吧,但显得年轻一些。面容较瘦,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漂亮,
她穿着一条睡裙式样的罩裙,白色的,奇怪的是裙边上沾着一些泥土。" 郑川努
力控制着自己的惊恐,说:" 公司是下班多时了,不会有人的,走,我们去看看
那女人是谁。" 走廊上只亮着郑川进来时开亮的一盏灯,周玫领着郑川在半明半
暗中一直走到最外边,指着第一间屋子说就是这里了。郑川望了一眼,这是公司
女职员的换衣间,房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周玫说刚才这屋里亮着灯,那个
女人就是从这里走了出来盘问她的。
郑川推门走了进去,开亮了屋里的灯,刺眼的灯光下,屋里空空荡荡,墙上
是一排挂衣钩,有几把木椅散落在各处。
跟进来的周玫站在郑川身后迷惑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那女人到哪里去了?
" 郑川的心里一阵发紧,他走出来在各处察看了一番,没见任何异样,就将公司
的外门紧闭后从里面插上,然后对跟在他身后团团转的周玫说真不好意思,让你
受惊了,也许是公司里哪位职工临时来这里取东西吧。当然,这是郑川安慰周玫
的话,他自己却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女人有可能是林晓月的显形。
他们重新回到办公室,郑川说请她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她遇到鬼魂的事,他
说高苇给他转达过一些,他还想多知道一些细节。
周玫坐在沙发上,神情还仍然有点紧张,她对郑川对鬼魂的事感兴趣表示不
解,郑川只好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她遇见的两个鬼魂中,其中那个姓林的中年女
人有可能是他早年的女友,叫林晓月,她是在去年因心脏病去世的。
周玫只好将那个夜晚在时装展示厅发生的恐怖事件讲了一遍,都是郑川已经
知道的那些情况。
" 你看见她们的身子是不是扁平的?" 郑川问道,他想起了自己在医院停尸
房看见的人影。
周玫说不,她们和真人一样。
" 她们的脸是不是惨白的,像白纸那样白?" 郑川又想起了他在高苇的书房
里看见的女鬼。
周玫点点头。郑川的追问已增加了她的恐怖感。
" 那个中年女人和你刚才在走廊上遇见的女人是不是相貌相同?" 郑川在提
问中突然想到了这个重要的问题。
周玫凝神回忆了一下,突然叫了起来:" 啊!我真没想到,她们的相貌一模
一样!" 毫无疑问,这就是林晓月,她能以早年和死前两种面貌出现。上次她约
郑川在办公室相见,郑川没来,她将梳子和镜子留在他的办公室了。后来,这两
样东西不翼而飞,一定也是她取走了。门和墙壁都挡不住她,她在郑川的周围游
荡。
想到这里,郑川紧张地向办公室的各个方向扫视了一眼,除了他和周玫,这
里别无他人。周玫问他找什么,他说你看这屋里还有别人吗?
周玫说没人啊。她说她能看见鬼魂,这是她的不幸。从小就这样,邻居老太
婆断气前她就看见有勾魂的黑白人影闪进老太婆的屋去。当时母亲说她人小,所
以能看见鬼。没想到,长大后还这样。半年前,她去一家服装生产厂家进货,这
厂里供销科的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叫老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男人,另一个叫
黄艳,是个20多岁的女孩。那天她去厂里,走进供销科只看见老谢坐在办公桌前,
而她的业务是黄艳负责的。她问老谢,黄艳呢?老谢不理她,坐在那里打盹似的,
任她怎么叫也不搭理。她奇怪地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见黄艳,并对她讲了老
谢的奇怪状态。没想到,黄艳听后大吃一惊,她说哪有老谢啊?他昨天出车祸死
了,怎么会坐在办公室呢?周玫也大惊,她们一同跑向办公室,进门看见里面空
无一人。
" 我不想自己能看见这些。" 周玫说," 太可怕了,没想到刚进你公司又遇
见鬼魂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郑川点头同意,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和周玫
一起走出办公室。他们步入长长的走廊,经过女更衣间半掩的门前时,里面仍是
暗黑无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终于来到了电梯门前,面对面站着等电梯,郑川想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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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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