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门铃响起。不一会，门被打开了。“嘻，阿恩，很久没你的消息了，突如其来，
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女主人边说着边将客人领到屋里来。“请坐，不要客气。”
阿恩笑着说：“跟你介绍，赵灵珊。”

    那女主人以热情的眼光投向这位新认识的朋友，自我介绍道：“马彤，幸会！”
三人坐定，珊儿环顾四周，发现室内一尘不染，窗户明亮得如一潭清泉。珊儿的目
光终于落在马彤身上。

    这位女主人年龄不到四十，身材中等偏瘦。笔直鼻子，一双硬朗而且精明的眼
睛配上一对薄嘴唇，显得她有几分干练。又夹带一些女性柔韧的力量。

    阿恩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向马彤说明来意。马彤若有所思，说：“我看过这则
报道，死因与邪教信仰有关，是什么教，就想不起采了。”

    珊儿接着道：“是自由天堂。”马彤忙说：“是，是自由天堂。

    没错！“阿恩说：”这案子两天前已结了案，由于没有他杀的疑点，定为自杀
案。“

    马彤向珊儿问：“你认为另有他情？”珊儿说：“我不能提供证据，但凭我对
她的了解，她是不会自杀的。”马彤一下子把握住珊儿的要点，自信地说：“死者
轻生的处理方式与她的性格特别不符，这的确是个疑点。”珊儿听了这话，向马彤
流露出感激的眼神并不住点头。珊儿进一步说：“阿莲是最没心没肺的，有什么困
难和痛苦只需半小时准能把不愉快的事情踢到九霄云外。有一年她是倒霉到了极点。
由于交上了一位西班牙男友，两人好得如胶似漆，但阿莲的成绩却因此下跌得厉害，
在期末考试竟有两门不及格，她的奖学金算是丢了。更不幸的。她的西班牙男友另
结新欢，分手这天还大吵了一架。阿莲哭得死去活来，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伤心。
到了晚上，阿莲竟同一班同学去饮酒聊天，好像忘却了伤心事似的。其实，阿莲是
个彻底的乐天派，虽然事情坏到了极点，她还是能爬起身来。有人说她是没有脑袋
的动物，她只不过是乐观和简单直接罢了。所以，说她为了自由天堂这些鬼话而自
杀，我是一万个不相信。”

    马彤唔了一声，然后问：“那自由天堂又是怎么一回事？”

    珊儿答道：“我对自由天堂了解不多，只知道它是美国一个地下组织。鼓吹末
日论。在四月中旬连续发生五星连珠和九曜同宫的天文现象，自由天堂的主人提出
地球快要毁灭，五星连珠和九曜同宫是上帝给信徒的一个信息，要考验信徒的诚信，
她要迎接信徒登天堂。登天堂获永远自由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信奉上帝。信徒为
了表示忠诚，必须在地球毁灭前于九曜同宫当天服毒自杀捐弃这个罪孽的肉体，经
死亡净化后的灵魂便会升天。不服毒而死就表示不信奉上帝，怀疑上帝的话语，他
们的肉体将连同地球一并毁灭；灵魂永远受烈火的焚烧。”

    马彤微笑地说：“Wow ！大概我们将是被烈火所燃烧的一群了。”阿恩和珊儿
苦笑了一下。马彤接着说：“相信警方在已掌握充分的证据证明此信仰直接导致阿
莲的死而且并无丝毫疑点的情况下结了该案。”

    阿恩说：“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要推翻案件又没有其他有力证明，怎样办
呢？”说毕，阿恩看着马彤期望得到答案。

    珊儿不等马彤说话便抢先发话：“没错，我承认这一点。我并没有指责警方办
事不力，我只是想说，这些证据是表面证据，不能说明真实情况——我指的是阿莲
的死。”

    马彤冷静地看了看有点激动的珊儿，安慰地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想法和感受。
的确，有时候，罗列表面证据不能准确地推出结果，这是你所说的‘表面’；而案
件的内因包括人物的心理、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等却是非常复杂的因素，甚至如果
将这些东西都包罗进去的话，那么，它不仅是一宗案件，而是一种哲学。”

    珊儿听了此番道理，心里平服许多。阿恩则若有所思地想着马彤的话。马彤继
续说：“你既然认为警方所掌握的是表面证据，同时你亦承认这些证据是不假的，
那么，你有没有其他线索    哪怕是蛛丝马迹？”珊儿颇为绝望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

    马彤心里明白珊儿对此命案诉诸情感多于实证。不过自杀与死者的行为逻辑不
符，的确是个破绽。而且，这破绽只有最熟识死者的人才会体察得出。非自杀的假
定是可以成立，但非自杀与现有的证据却将会互相矛盾。如果真的这样一所有证据
都必是假相，里头有更复杂的内情。于是，马彤问及案件来龙去脉。

    珊儿回答说：“我有一段时间没到阿莲家里去，原因是阿莲死前一个月认识了
一位新男友叫彼得的，两个没两天便打得火热，彼得开始成了阿莲的闺中密友。阿
莲的原男友少乐跟她为了彼得的介入天天吵架。阿莲心里不愉快便给我打电话，所
以我颇为清楚。由于彼得常到阿莲家里来，故我亦不便做‘电灯泡，。阿莲是在九
曜同宫当晚出事的。出事的几天后我才接到警察局的来电要我录口供，我才知道阿
莲死了。”

    珊儿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好几天不能接受阿莲已经死了，好端端一个大活
人怎会突然就死掉。我问警察阿莲是怎样死的，他们只说是服毒。也许，我过于悲
愤，在警察局内大吵大闹要求警方作出解释。一位姓邓的督察向我作出了保证，当
案情明朗化后就会公布调查结果。果然，三星期后，邓督察约我到警察局交待案情，
阿莲的父母也在场。邓督察认为初步结论是自杀，死因相信跟自由天堂末日论有关。
阿莲的母亲伤心得昏了过去，由阿莲的父亲搀扶着离开了警局。我乘机向邓督察问
个明白。邓督察描述了警方到现场后的情形。阿莲是在死后的第三天才被发现的。
彼得连续两天到阿莲家都没人应门，打电话又没人接。原来阿莲根本没有上班，于
是彼得通知其家人让阿莲父母入屋看个究竟。阿莲是面向地板躺卧着，尸体呈黑色
有点发胀。屋内没有被翻过的痕迹，门窗丝毫没有损坏，一切都是整齐的跟平常一
样，没有发生挣扎或纠缠的迹象。桌上的手提电脑仍在自由天堂的网上，网页显示
自由天堂教主艾伦‘多玛在呼吁信徒要迎接上帝的降临，放弃肉身，离开即将毁灭
的地球。桌面上零散地放着一些自由天堂的教义和见证。墙壁上亦贴有九曜同宫日
集体自杀的号召通告。书架上放置两本有关自由天堂的书籍，书页上有彼得的签字，
这是彼得借给阿莲的书。屋内亦发现有彼得指纹。由此，彼得被扣留调查。最终，
在没有任何进一步证据证明阿莲的死与彼得有关的情况下，警方将彼得释放。”珊
儿叹了一口气，表情稍带怀疑地说：“不过，邓督察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阿恩冲口而出：“是什么话？”

    珊儿说：“唔，他说现场显得很干净。我听不太懂，要求他解释。他只说证据
好像要说明陈美莲就是自杀死的，不自然，一点都不自然。但是，光凭感觉在法律
上是站不住脚，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只能相信她是自杀而死。”

    马彤和阿恩都沉默了片刻，彼此都没有说话。阿恩终于按捺不住，说：“邓督
察的意思是阿莲有可能被毒死？”珊儿点了点头。阿恩继续说：“难道证据被人做
过手脚？那么，谁是凶手？”

    珊儿说：“这个问题无时无刻都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彼得，少乐，或是其他什
么人？”

    珊儿和阿恩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马彤的脸孔。马彤缓缓地说：“按照你的描述，
暂时无法作任何忖测。有些地方还得让你补充一下。你说，书架上放置的两本关于
自由天堂的书籍，是彼得借给死者的。那么彼得应该是个相信自由天堂末日论的信
徒，而且他曾经向死者介绍过该教信仰。死者却将彼得借给她的两本书放在书架上。
我的理解是，死者以前不相信自由天堂，甚至没有听说过此名称。”

    珊儿说：“认识阿莲快十年了，从未听过她提及这些什么教，什么末日论。大
概是彼得最近告诉她的吧。我对彼得的情况就不太了解。”

    马彤说：“这点我已经明白。死者的另一位男友少乐又是怎么样的人？他与死
者为了什么原因要分手？”

    珊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说：“其实，阿莲与少乐的性格合不来。当初，
阿莲从波士顿回港找工作，一直很不顺利。

    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了少乐。少乐的父亲是位公司老板，由于少乐父亲人面广，
于是介绍阿莲到一个广告公司工作。也许，阿莲心情苦闷就跟少乐好起来了。不过，
我知道阿莲对他没有特别感觉，他们的关系吵吵闹闹地维持了三年。唉！话得说回
来，这不能完全怪责于少乐，阿莲是鬼妹崽性格，为人热情开朗，在感情上并不专
一。在这两三年时间内频频有新男友，气得少乐心律不调。每次必然是大吵一架，
阿莲才逐渐疏远新交的异性朋友。于三个多月前，阿莲结识了彼得，两人很投契。
少乐又跟她吵架，阿莲吵烦了，决定来个决断。口头上的气话，少乐认为不算数，
彼此又纠缠了两星期，阿莲的事便发生了。“

    马彤点了点头，左手托着下颌，思考了几十秒，缓缓地说：“谁会有阿莲家里
的钥匙？除此之外，谁可以进入阿莲家中而不引起阿莲警惕的呢？”

    珊儿似乎明白马彤的用意，眼中闪出一丝希望。珊儿边说边计算：“阿莲的父
母是有一套备用钥匙，此外，他人应该没有，连少乐也没有。另外……不知房东有
没有，可能会有。对，房东会有，记得阿莲提起过，房东在她上班时人屋修理水管。”

    “至于常到阿莲家里去的人，除了她父母之外，我是一个，彼得是一个，少乐
是一个，其他的同学和朋友偶尔也会到她家中做客，但不常见。”马彤说：“按你
所描绘的案发现场，如果我没有理解偏差的话，疑点的确很多。这案件只有两个可
能性：自杀或他杀。我们作一个他杀的假设。试想，能让凶手进屋又不惹起死者疑
心的，大概是个死者熟识的人。凶手进屋毒杀死者后，花了一些时间布置了现场，
使人相信死者是自杀的。凶手作案是早有预谋而且行动冷静，做事细致，连一丁点
线索都没有留下。好了，在这个假设下，谁是凶手便有了一个大方向。”

    珊儿打断了马彤的话，问：“你说的疑点是什么？”马彤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继续说：“我们一切就从这个假设开始，赵小姐你要设法将彼得和少乐约出来跟我
见面；而阿恩，我和你假装去租阿莲那个单元，时间由你安排。我的怀疑在时机成
熟后便会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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