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南,昆明机场。
虽然是盛夏时分,但春城的气候仍然清爽怡人。罗飞穿过停机坪的时候,情不
自禁地深深吸了几口当地湿润的空气,这使得他被长途飞行搞得昏沉沉的头脑立刻
清醒了很多,两天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
周立纬走在罗飞的身前,挺胸昂首,步伐坚定有力。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早已
习惯了飞行生活的忙碌人士。在他的引领下,两人快速地走向机场出口,一路行径
笔直,没有任何偏移。
与其他或悠然、或疲惫的旅客们比起来,这两个人的身上无疑带着一种卓然不
群的气质,出口处那些等着接站的人们无一例外地都把目光首先射在了他们的身上。
“您是周立纬周教授吧?”一名老者挤出人群,伸出手迎了过来。虽然身为长
者,但他的语气和神情中都充满了恭敬,这种恭敬源自于对知识和权威的尊重。
他知道,自己正在迎接的是精神病学领域国内屈指可数的专家之一。
周立纬客气地和老者握了手:“您是刘医生吧?”
罗飞斜站在周立纬身后,对这两名同行之间的寒暄并不感兴趣。他的视线被跟
着老者走来的那个年轻女子抓了过去。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南方姑娘,皮肤白皙,脸庞秀气。她穿着T-shirt 和牛仔
裤搭配的运动装扮,虽然身形纤弱,但却透出一股掩盖不住的青春活力。一头乌黑
的长发披在肩头,又带着几分文静的学生气质。
见罗飞正盯着自己打量,那女孩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罗警官吧?
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罗飞本来已对女孩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时一听声音,更是确凿无疑。
他也礼貌地回以微笑:“你好,我应该称你为……许晓雯同学?”
“就是你打的电话?”周立纬此时也转过头看向了女孩,蹙眉说道,“你说的
情况如果属实,那真是令人难以解释。”
“我可以证明这些都是实情。”姓刘的老者抢在女孩之前帮她回答,“半年前,
我把晓雯请到昆明市精神病院的时候,她现场就翻译出了病人说的土语。不过我们
当时都认为这只是病人一些疯话。昨天从网上得知龙州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们肯定
是最惊讶的人了。周教授,罗警官,你们一个是精神病学专家,一个是探案解迷的
高手,希望你们能给出合理的答案。”
罗飞和周立纬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表达了相同的想法:“先带我们
去现场看看吧。”
精神病院距机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刘医生讲述了收治这个神秘病
人的前后过程。
“这个病人的真实身份我们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今年一月份的时候,省电视台
的一个摄制组到边境附近的丛林里拍摄科普类节目时发现了他。他在丛林里神出鬼
没的,经常偷吃摄制组携带的食物。开始摄制组还以为遇上了传说中的‘野人’,
跟了他好几天,才最终把他捉住,结果发现他能够熟练的使用现代社会的工具,应
该是一个迷失在丛林里的现代人类。让大家不解的是,他始终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惧
状态中,似乎精神上存在很大的问题。于是摄制组把他带回昆明,送到了我们精神
病院。因为不知道病因,相应的治疗很难展开。我们试图与他交流,但都没有成功。
从某些迹象上来看,他应该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但却从不做任何回答,他只是自顾
自地反复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语。按照常理来说,这些话语中应该藏着他发病前给他
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东西。”
“不错。”听到这里,周立纬赞同地点点头,“而且这东西很可能就是致他发
病的原因。”
“这是非常合理的推想。不过我们当时却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后来请来了晓
雯同学,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但那些话的含义却把我们带入了更深的迷惑中。”
刘医生无奈地摊着手。
“现在罗警官和周教授来了,我相信答案很快就会揭开了。”许晓雯说这句话
时,虽然提到了两个人的名字,但目光却一直盯在罗飞身上。
罗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笑,自我解嘲地说道:“你对我们这么
有信心吗?可听了现在的情况,我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肯定行的。”许晓雯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用一种略带神秘的语
气说道,“我可是听说过你以前的故事。”
罗飞心中一动,难怪在机场刚见面的时候,对方的神态目光中似乎有种似曾相
识的感觉。可自己办过的案子从没有公开渲染过,她怎么会有所了解呢?
“你听说过什么?”罗飞忍不住追问。
许晓雯却笑而不答,这时恰好车已在精神病院的楼前停了下来。刘医生招呼大
家下车,话题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因为病人的症状诡异,精神状态极度的不稳定。所以他被收治在医院一座偏僻
的小楼里。这座小楼是专门为危险难控的重症病人准备的,已经多年没有好好拾掇
过,透着一种古旧阴暗的气氛。
一行人上了二楼,向着走廊尽头的小屋走去。许晓雯回想起半年前那幕令人心
惊肉跳的场面,后背不禁隐隐有些发寒。她瑟着脖子往罗飞身边紧贴了两步,似乎
这样能让自己安全一些。
刘医生在小屋的木门前停下,然后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动……
门后发出了悸人的惨叫,充满恐惧和绝望。许晓雯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罗飞
微微皱起眉头,周立纬的眼角也跳动了一下,只有刘医生见怪不怪,一副若无其事
的神态。
木门被拉开,屋内的灯也点亮了。病人瑟缩在墙角,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中,
浑身上下颤抖不已,一副惊恐不已的样子。
“哎,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不会害你的。”刘医生用极尽温和的语气说道。
病人止住叫喊,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在灯光下,人们终于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虽然胡须拉喳,头发蓬乱,但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可能尚不到三十。他脸形清瘦,五官端正挺拔,如果好好清洗收拾一下,应该是个
惹人喜爱的英俊小伙子。可现在,他却无法带给人任何愉悦的感觉,不仅是因为他
凌乱肮脏的形容,更是由于他目光中隐藏着的某些东西。
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极度压抑的复杂情绪,恐惧、绝望、愤怒、仇恨,等等等等,
似乎人世间所有丑恶的感情都夹杂其中,令人不寒而栗。
带着这种情绪,那个小伙子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四个观望着,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说出一连串奇怪的话语。
罗飞的耳朵抽搐了一下,目光也蓦然收缩。是的,小伙子说的显然不是汉语,
但其中有两个字的发音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Longzhou!
这是地名,不管用哪个民族的语言说出来,发音都不会变的。龙州!他果然提
到了龙州!
“这就是你曾经听到过的话吗?”明知答案是肯定的,出于天生的谨慎态度,
罗飞还是问了许晓雯一句。
许晓雯点点头:“他在说,八月份,恐怖谷的恶魔将来到龙州。”
“恶魔?你有没有问过他,什么恶魔?”
“问过。”
“他怎么说?”
许晓雯没有直接回答罗飞,她看着小伙子,用哈摩族的土语再次提及了那个问
题:“什么恶魔?”
病人的目光被许晓雯的话语引了过去,他挪动脚步,死盯着许晓雯的面庞,向
着门边走来。
许晓雯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她侧了侧身子,躲到了罗飞身后。
病人的目光失去了追随的目标,他的眼神茫然而绝望,随即他的喉咙口咕噜着,
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低嚎声:“雅库玛!雅库玛!”
“雅库玛?什么意思?”罗飞连忙转过头,询问身后的许晓雯。
许晓雯却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刘医生和周立纬也皱眉沉思着,艰难地揣摩这三个字中可能代表的含义。
在这个过程中,病人已经来到了栅栏边。
“小心。他会把手伸出来的!”许晓雯连忙提醒站在前面的罗飞和周立纬。
周立纬一直紧贴着栅栏,凝目观察着病房内男子的一举一动,神情极为专注,
忽然听到许晓雯的话,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正要撤身时,却已经迟了。
病人的双臂已从栅栏中伸出,猛地一抓,紧紧攥住了周立纬的前襟!
周立纬促不及防,对方巨大的力量使他无法抗拒,整个人被扯得紧紧贴在了栅
栏上。饶是他平时沉稳干练,此刻也禁不住出了一头的冷汗!
男子紧紧地瞪着周立纬,两人的脸几乎都快贴上了,然后他又发出那声让人魂
飞魄散的叫喊:“雅-库-玛!”
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声音让罗飞也不禁头皮发麻!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与刘
医生一同抢上前,使劲去掰病人的手掌。
对方的力量大得出奇,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加上周立纬自己的拼命挣扎,
这才终于从对方的十指中挣脱出来。
周立纬退开两步,喘着粗气,脸色憋得通红。片刻后,他才稍稍稳定住自己的
情绪,尴尬地苦笑了一下,说:“精神失控的人往往能爆发出几倍与正常人的力气,
我今天算是亲身体验了这个理论的正确性。”
病人回手紧握住栅栏,口中仍在呜呜地咆哮着。
罗飞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系列恐怖病症的第一个受害者,同时一连串的
疑问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却觅不到一点端倪!
栅栏内是形容可怖的精神病患者,栅栏外则是四个深陷与迷惑和不安感觉中的
人。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峙。
四个人都不说话,显然,他们分别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良久之后,终于还是
罗飞先开了口,他问周立纬:“周老师,对这件事情,你现在怎么看?”
“我只能说,根据我的判断,许晓雯并没有说谎,那个病人的症状也确实和龙
州这几天的病症患者相同。”沉吟片刻,周立纬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许晓雯瞪了周立纬一眼,带着些不满的口吻说道:“那我得谢谢您的信任呢。”
罗飞没功夫理会女孩的小脾气,不过他对周立纬的含糊其辞也不满意,紧接着
往下追问:“那病人的预言呢?还有他在丛林中的经历,这些问题你有没有什么头
绪?”
“你认为病根在丛林里?”周立纬敏锐地捕捉到了罗飞话语里的潜台词,他眯
起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我也这么想过。可是丛林和龙州有什么关系?难道龙
州的那些病人都有过前往云南丛林的经历吗?”
“不。”罗飞很坚决地摇摇头,否定了周立纬地猜测,“我的侦查员对所有的
病人亲友做过详细的走访,如果有这么重要的线索,绝对不会从警方的视线中遗漏
掉。”
“那还有什么可能呢?有人把病根从丛林带到了龙州?可是这个病人一直在昆
明呆着,根本就没有到过龙州啊。”刘医生也插入了两人的交谈中。
“不,不一定是这个病人。”罗飞眼中明显有光芒闪烁了一下,“他只不过是
第一个受害者,同时,他极有可能也是一个知情者。所以,他才能说出如此准确的
预言!”
“照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人为造成的了?”周立纬咧咧嘴,似乎难以接受这
样的事实,“那是谁干的?怎么做到?目的又是什么?”
罗飞摇摇头,对方这一连串的问题他也是毫无头绪。
许晓雯看看罗飞,似乎很为对方着急。随即她又转头看向栅栏内的病人,自言
自语道:“如果他能够恢复神智,也许就有答案了。”
许晓雯的话提醒了罗飞,后者眼睛忽然一亮,然后看着周立纬,用充满诱导的
语气说道:“先把这个病人治好,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立纬立刻明白了罗飞的用意:“你是让我把新研制的药用在这个病人身上?
不,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罗飞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
“这违反了一名医生的职业道德,即使我愿意这么做,昆明的精神病院方面也
绝不会答应。这种药还在试验阶段。”周立纬态度鲜明地回答。
“不错。”刘医生听出了大概意思,跟着附和,“处于试验阶段的药,从制度
上来说,也是绝对不能用于临床的。”
“如果我们就把它当作一次药物试验呢?”罗飞换了一个角度试探,“有没有
可能用在这个病人身上?如果有可能,应该怎么操作,才能够不违背制度和你们的
职业道德?”
“这倒是可行的。”周立纬的眉头跳动了一下,似乎罗飞的话给了自己很大的
提示,“不过,我们必须找到病人的家属。”
“找到家属?”
“是的。”周立纬严肃地说,“病人必须了解并愿意承受可能造成的不良后果,
药物试验才能够进行。而现在病人丧失了神智,得由他的直系亲属出面签订试验的
相关协议书,否则万一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也担当不起。”
罗飞点点头,对方的话说得既清楚又合理,可是怎样才能找到病人的亲属呢?
他已经丧失了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而身上又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件。这的确是个
棘手的难题。
罗飞一边沉思,一边和栅栏内的病人对视着。男子的面部因恐惧而产生了扭曲,
但大致容貌还是能轻易地分辨出来。如果他的亲朋能看到他就好了。罗飞这样想着,
忽然心中一动,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作为一名网站的社会新闻记者,刘云整天工作的重点就是去搜集那些奇怪的、
热闹的、难以理喻的或者是耸人听闻的新闻线索。这是一个躁动的社会,人们需要
刺激。
前两天龙州市接连发生奇怪的恐惧病症,这眼皮底下的动静自然没有逃过刘云
灵敏的嗅觉。而他将错就错,冒充医学院的学生,居然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有关怪病
的第一手资料。这些资料在网站上发布后,反响极大。他兴奋之余,心中未免也有
一些忐忑,毕竟那天的当事人之一是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如果对方真的生气急眼,
自己只怕是吃不消的。
这天上午,罗飞真的找来了。
刘云坐在会客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神情严肃的警察,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嘿
嘿,罗警官,我们……我们又见面了。”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回报以锐利的目光。刘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打着
哈哈:“罗警官,上次的事情,我想,应该是一次误会。”
“你别紧张。”罗飞却突然放松了面部的表情,很随和地说道,“你写的报道
我看了,内容很详尽,文采也很好,你是个做记者的料子。”
“嗯?”刘云被罗飞的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罗飞不再和他兜圈子,直说道:“我这次来,是希望你做一篇后续的报道。”
刘云露出迷惑的神色:“后续报道?什么样的后续报道?”
“关于病症起因的后续报道。我刚从昆明回来,当地有一个症状相同的患者,
但他半年多之前就发病了,我希望你把这个消息在网上发布出来。”
见对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刘云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向前探着身子:“那我需
要详尽的相关资料。”
罗飞“哧”地一笑,把一个文件夹甩到桌子上:“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包括这
个病人的清晰的照片。”
刘云激动地舔着自己的嘴唇,但却没有急于去拿那些资料,他搓搓手,控制住
自己的情绪,反问罗飞:“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罗飞心中暗笑了一下,这小伙子的头脑倒确实是灵得很。然后他坦然回答:
“警方现在需要查明这个人的身份。可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所以,我希望能利
用媒体的力量。”
“那你可找对人了。”刘云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网站的受众面是传统媒体
无法比拟的。我会把这个人的照片张贴在新闻网页的头条,你很快就能体会到网络
的巨大力量!”
“但愿如此。”罗飞淡淡地说道。他心中明白,网络虽然覆盖面很大,但局限
性也是明显的。如果这个病人出自偏僻的山村,那网络上的寻找作用就几乎为零。
不过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姑且一试吧。
罗飞确实没有想到,反馈这么快就到来了。
相关新闻是第二天一早在网站上发布的,中午,罗飞就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
很容易听出,电话那头是一个充满了激动情绪的陌生男子。
“是罗警官吗?我今天上午看到了那则新闻,在网络上,天哪,我真不敢相信!
网络,真是太神奇了,它改变了我们的世界!”
“对不起。”罗飞觉得对方的话语有些跑题,便打断了他,“你认识照片上的
那个人吗?”
“当然!网络使他找到了我,现在又让我找到了他,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你是他的什么人?朋友吗?”
“朋友?可以这么说吧,也许称知己更合适一些!我太激动了,也许有些词不
达意,但相信我,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以前你们对我的说法不屑一顾,现在你们
必须认认真真地听我讲述,我会让你们目瞪口呆!哈哈,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听着对方纠缠不清的乱语,罗飞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忍耐不住,径直问道:
“请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你想来找我吗?”对方发出一阵咯咯地怪笑声,“不,不必了。我刚刚从龙
州飞机场出来,你知道,看到这样的消息,我是一刻也等待不了的!还有半个小时,
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对了,你最好把那个周立纬也叫来。哈哈,科学家,这将
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扬眉吐气地面对他们!”
罗飞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对不起,我这么问可能有些不太礼貌——你到底是
什么人?”
“我?以前有人说我是疯子,也有人说我是骗子。但我是个学者,我的名字叫
岳东北,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人都必须正视我的身份!好了,一会见吧!”
在一阵忘乎所以的笑声中,对方挂断了电话。
接到罗飞的通知后,周立纬很快便赶了过来,未等坐定,他先开口说道:“岳
东北,我来之前,去网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还真有一些信息。他以学者自居,
本来是学历史的,后来又涉足玄学。因为宣扬的理论具有浓厚的迷信色彩,所以在
学术界遭到封杀。最近两年在网络上活动频繁,通过网络这个开放的媒体大肆发布
自己的所谓研究成果,也颇有一批追随者。”
“嗯,那应该就是这个人了。”罗飞点点头,然后看着周立纬,“听你的口气,
你好像对他很不感冒?”
“我是一个科学家,科学和迷信是坚决对立的。”周立纬认真地回答,随即又
说,“这个人和怎么会最近的病案有联系呢?这倒真是有些蹊跷了。”
“别着急,先坐一坐吧。”罗飞做了个礼让的手势,“等他来了之后,一切都
会有答案了。”
岳东北并没有让两个人等太久,大约十分钟后,他在小刘的引领下走进了罗飞
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子,头顶光秃油亮,没有一根头发,下巴上也不见
胡须,使得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肉丸子。一件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紧紧地
绷在肚皮上,扣子似乎随时都会有弹飞出来的危险。
“你是罗警官?而你,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周立纬周教授了?”岳东北的目光
在两人身上依次扫过,大咧咧地说道。然后不待别人招呼,他自己踱到会客的沙发
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立时,他的半个身体似乎都陷在了沙发里,给人一种怪异的
感觉。
“你就是岳东北?那个网络学者?”周立纬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讽刺口吻。
“你仇恨网络,是吗?”岳东北阴阳怪气地反击,“当真理被你们这些人压制
的时候,网络给我们提供了最后的战斗平台。”
“真理?”周立纬哑然失笑,“你那套迷信的东西也能称做真理吗?”
“迷信?”岳东北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什么叫迷信?盲目的、痴迷的、甚
至毫无理由的相信某种事物,称之为迷信。你们这些以科学家自诩,高举着反对迷
信旗号的人,却不知道在当今的社会中,科学已经成了最大的迷信!你们顽固地控
制着学术领域,容不得任何与你们的信仰相悖的东西存在!即使出现了科学无法解
释的现象,你们也坚决不接受其他的理论。科学界,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当今学术领
域的宗教裁判所!”
岳东北挥舞着胖胖的拳头,越说越激动,似乎正在宣泄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的怨
气。
周立纬冷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罗飞在一旁摆摆手,制止了他。
“好了,我们不要把话题扯远。”罗飞看着岳东北说道,“告诉我关于那个病
人的事情。”
“你们必须接受我的理论,有些东西你们平时是坚决抵触的。但现在,你们必
须听我讲述,否则我们将无法交流。”岳东北抱起双臂,一副倨然的神情。
罗飞点点头:“那我们洗耳恭听好了。”
周立纬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有些不屑。但现在的局面,他也不能再反对什么,
只好耐着性子听岳东北开始讲述。
“我知道你们很难认同我是一个学者。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是实实在在地学历
史出生,我的历史知识,绝不会逊于国内的任何一名专家。只不过我对于有些历史
的钻研实在太深了,难免会发现一些埋藏许久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往往又是难以用
现代的科学知识解释的。我试图破旧其中的谜团,于是旁征博引,涉猎了很多偏门
知识,最后忽然发现自己迷上了玄学。从此,主流的学术界就没有我这号人了。”
说到这里,岳东北的眉宇间隐隐现出些忧伤,不过这忧伤转瞬即逝,当他的话题触
及到自己的“学术领域”时,立时便换上了一脸沉醉的表情。
“我将要给你们讲的,是明末清初的一段历史。公元1644年,明朝崇祯皇帝朱
由检自缢身亡,很多人以为明朝的政权也就此消亡了。这是大错特错的。当时中国
南方的大部分地区仍然在朱明王朝的控制之下,史称南明。南明对满清的反抗一直
持续到公元1662年,当时南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就是永历帝朱由榔,他手下最著名的
将领叫做李定国。”
“你说的这段历史稍有知识的人都了解,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周立纬冷
冷地插言,“南明军队一直退守到云南边境。1659年,永历帝流亡到了缅甸境内,
李定国不甘寄人篱下,仍然在云南边境坚持抗清,直到1662年才溃败身亡。”
罗飞不通历史,听两人突然扯起了这个话题,一时有些茫然,直到周立纬提及
“云南边境”四个字,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竖起耳朵倾听。
“这些写在书本上的历史,自然是人人都知道了。”岳东北不屑地撇撇嘴,
“我问你,李定国退守云南边境的时候,兵力不足万人,面临满清、缅甸和当地土
著多方势力的合围,却支撑了三年之久,这不奇怪吗?”
周立纬泰然应对:“这有什么奇怪的?李定国早年跟随张献忠,是起义军出身
的悍将。手下的士兵也都是身经百战,骁勇异常。”
“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过在我面前,却只是皮毛而已。”岳东北尽力把
那眯缝的双目睁大,瞪了对方一眼,“照你这么说,南明王朝早就应该把清兵赶回
关外去了。他们兵多将广的时候节节败退,最后孤军被困丛林,皇帝流亡国外,人
心浮动,却在三年大小数百次战斗中保持不败,这解释得通吗?”
周立纬知道自己的历史知识肯定不及对方,干脆转攻为守,反问:“我倒想听
听你的理论。”
岳东北得意地怪笑两声,然后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缓缓说道:“李定国当年
驻守的那片边境山林,现在有个名字,叫做‘恐怖谷’!”
“恐怖谷?!”罗飞和周立纬同时轻呼出声,一脸惊愕的神色。
“你们已经听过这个名字了,是吧?是他告诉你们的。”岳东北对两人的反应
显得非常满意,“不过你们肯定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有据可查的书籍都记载说,
因为当年战斗惨烈,死尸遍地,又没有人收敛,场面恐怖,所以有了这个名字。嘿
嘿,纵观历史,这样的谎言数不胜数,有多少真相就此被掩埋。”
话题说到这里,周立纬和罗飞都已经插不上话,他们只能迷惑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将信将疑地继续听对方讲述。
只见岳东北清了清嗓子,挺起身板,郑重其事地说道:“据我考证,恐怖谷之
所以得名,是因为驻守此地的李定国已经成了一个可怖的魔头,他控制了恶魔的力
量,所以能够屡战屡胜。”
听了这番言语,罗飞连连摇头,周立纬更是直言斥责:“荒谬!”
岳东北却不慌不忙:“做学问,考证历史,得讲究证据。我当然不是信口胡说。”
说完,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的硬皮文件袋,然后起
身把文件袋展示在两人面前的办公桌上。
罗飞二人凝目看去,只见文件袋中夹着一缕约一尺长,一寸宽的布条,那布条
看起来腐旧不堪,但上面暗红色的一行繁体字迹却依稀可辨: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心生异志,入恐怖狱!”
“这就是当年李定国手下的士兵战斗时,扎在头上的布条。几年前,我通过一
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了这个宝贝,也正是从它入手,我才解开了历史中这段鲜为人知
的秘密。你们看看这句话,意思很明确了。李定国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的手下:我
已经掌控有恶魔的力量,顺从我的人,将得到欢愉,而背叛我的人,将被恶魔拖入
恐怖的地狱!”岳东北挥舞着手臂侃侃而谈。
周立纬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只不过是古代将领激励士兵的一个惯用伎俩而
已。义和团当年不也号称神明附体吗?事实又是怎样呢?”
“事实?坐在家里翻书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事实是什么!”岳东北翻着白眼,怪
声怪调地说道,“我是一个学者,有着严谨的治学态度。得到这个布条之后,我立
刻动身前往云南边境,在恐怖谷附近走访探询。嘿嘿,真相终究是隐藏不住的,最
后终于被我找到了李定国遗部的后人。他们家族传说中所描述的一些东西,竟和我
的猜想极为吻合。”
“怎么个吻合法?”罗飞蹙起眉头追问,且不论这番讲述的真实性,至少他有
点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根据他们代代相传的说法。当年李定国溃败到云南边境后,军心散乱,人心
惶惶,局势岌岌可危。此时,李定国突然显示出了恶魔般的强大力量。凡是听他号
令,与他齐心作战的人,全都可以获得无穷的勇气,据说,即使战斗到死,脸上也
挂着愉快的笑容。而懦弱畏战的人,便会受到恐怖恶魔的惩罚,他们的下场,不是
被吓疯,就是被吓死!在这种状况下,三军将士人人拼命,才能创造出一个孤军绝
境,苦撑不败的奇迹!”
“你说是苦撑不败,可最终李定国不还是兵败身亡了吗?如果他真拥有恶魔般
的力量,这又怎么解释呢?”罗飞抓住了岳东北“学说”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问得好!”岳东北却反而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这才是我这套理论的关键,
也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而且,它还能解答你们最近所遇见的种种怪事!”
罗飞二人沉默不言,静待他继续讲述。
“李定国据守丛林,连年征战,不但清兵胆寒,周围的土著也受到连累,苦不
堪言。此时的李定国已经被传为恶魔的化身,他的基地也有了恐怖谷的名号。后来
当地土著的一个老祭司设下计谋,通过一些另类的方法,终于断送了李定国的性命。”
岳东北说到这里,闭目摇首,显得颇为遗憾。
“另类的方法?那到底是什么方法?”罗飞不放过任何一个含糊的细节。
“这个我也不知道。”岳东北摊开双手,脸上第一次出现无奈的神色,“我是
一个学者,说任何话都必须有确实的根据。我只能告诉你,最后是由土著中最英勇
的战士砍下了李定国的头颅,随即,在缅甸军队、清军和土著战士的合围下,李定
国的军队土崩瓦解。但是恶魔的威慑力仍然存在,战斗的获胜者担心恶魔的报复,
忧心忡忡。后来祭司施展了神奇的法术,终于压制住恶魔,使众人安下心来。”
周立纬立即质疑道:“这些难道都是有根据的说法?”
“当然有根据了,而且是史书的记载!”岳东北洋洋自得地晃着自己的圆脑袋,
“不过不是中国的史书。历史是胜利者纂写的,满清的文吏当然不会把这段尴尬的
记录写进史册。我查阅的缅甸方面的史书。”
“缅甸的史书?”罗飞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胖子,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他在学术上的钻研精神倒确实让人佩服。
“不错。我调阅了大量的缅甸文史资料,终于找到了关于这次战斗的记录。不
过缅甸军队并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谋划,他们只是参与了战斗,并见证了李定国的
死亡和祭司最后压制恶魔的法术。所以他们的记录是含糊不全的。”
“你没有去寻找那些土著的后代吗?这可不符合你的学术精神!”周立纬讥讽
地说。
“如果我有能力,我早就去了。可惜我去不了。”说到这里,岳东北多少有些
黯然,“哈摩族,包括恐怖谷的旧址,他们早已隐藏在丛林的深处,普通人根本没
有办法到达的丛林深处。必须有强健的体魄和专业的野外生存技能,才有可能找到
他们。我只好把我的研究成果在网络上发布,希望能找到志同道合而且又有能力的
人,帮我完成这个心愿。”
“那个病人,那个小伙子!”罗飞猛然警醒,脱口而出,“他就是你找到的人!”
“你的思维非常敏锐。”岳东北赞许地瞟了罗飞一眼,“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不是我找到了他,而是他找到了我。他对我的学术极感兴趣,主动上门,详细地向
我请教了很多东西。然后在我的指导下,他出发了。我知道他会成功的,因为他天
赋过人,而且具有坚韧的性格和强烈的好奇心。”
“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这是罗飞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他是一个职业探险家,名字?我不知道。”看着罗飞诧异的眼神,岳东北满
不在乎地咧着嘴,“名字重要吗?我觉得毫无意义,关键是他最终找到了血瓶,真
是了不起的,令人激动的成就!”
“血瓶,那是什么东西?”
“哦,我还没有跟你们说。祭司最后通过法术,把恶魔封存在了血瓶中。只要
血瓶完好,恶魔便无法在施展他可怕的力量。”说到激动处,岳东北满面红光,他
快速移动到沙发边,从包里又翻出一个资料夹,扔到罗飞面前,“你们看看吧,在
缅甸的文史中,不但有血瓶的文字记载,还有画像,我特意复印了一份。”
果然,资料中夹着一张复印纸,上面的图像正是一个小小的瓶状物,那物体像
是一个被截去了一角的纺锤,上部是尖顶,底部则是平面,说是“瓶”,但它又四
面圆滑,似乎是个封闭的整体,不见有开口。
罗飞的脸色突然一变,他蹙起目光,紧紧地盯着岳东北:“你怎么知道那个人
找到了血瓶?”
“哈哈哈。”岳东北放肆地怪笑着,“这还用问吗?他不但找到了血瓶,而且
已经打碎了它!因为恶魔,三百多年前被封闭的恶魔,如今再次出现了!可怜的年
轻人,他成了第一个受害者,不过为了让真相走到阳光下,给那些死抱科学的顽固
分子一记耳光,这种牺牲无疑是值得的!我只是不明白,恶魔为什么又会来到龙州?
这真是有意思,值得我好好地研究一番。”
罗飞盯着那张复印纸,似乎有些恍然,片刻之后,他非常努力地才稳定住自己
的情绪,对岳东北正色说道:“对不起,你的这些理论实在让人很难接受。不过,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张图留在这里。”
“我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不过没关系,在事实面前,你们终将会向我,
不,向真理低头!”岳东北说完这些话,傲然昂起头,大步离去。
“疯子,无稽之谈,哗众取宠!我看他无非是想利用这件事情让自己出名!”
周立纬看着他的背影,口气终充满厌恶,见罗飞仍在盯着复印纸发呆,他忍不住说
道,“罗警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下,难道你会相信他这些疯
狂的学术?”
“不是我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沉默良久,罗飞喃喃地说道,“这个血瓶,不
久前确实在龙州出现过,而且,它已经被打破了!”
如果不是那幅复印图的出现,罗飞多半也会把岳东北当成一个走火入魔的迷信
疯子。可图上记录的“血瓶”却时他的思路不得不转向另外的方向,这个方向看起
来是如此的荒诞,你根本无法想象它会和怎样的答案相连。
罗飞很理解周立纬此时的惊讶和迷惑,所以他略作联系之后,立刻带着周立纬
赶往龙州市文物鉴定中心。
在路上,罗飞把“血瓶”在龙州出现时的相关情况向对方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大约四个月之前,公安局刑警队接到线人的举报,有一场涉外的文物走私活动
将在本市的西缘宾馆内进行。因为透露出的案情较为重大,罗飞亲自部署并参与了
现场的抓捕行动。
行动一开始显得非常顺利。在内线的配合下,埋伏好的警察冲进交易地点,不
费一枪一弹便控制了现场的局面。除了线人外,买卖双方共四人。出货者是龙州当
地恶名累累的文物贩子老黑和他手下的两个马仔。接货者则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矮
小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东南亚一带的人士,后来审讯证实,此人来自缅甸。
警方进入时,交易已经完成,文物已转移到缅甸男子带来的皮箱内。警方责令
该男子打开皮箱,以进行现场的取证工作。谁知意外便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
缅甸男子打开了皮箱,皮箱内部进行了精心的改装,具有极好的固定和防震功
能。很显然,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保护箱子装着的货物——一个形状独特的瓶子。
瓶子像是截去了一角的纺锤,并不是很大,高十公分,直径最粗的地方也就三
四公分左右。它通体圆润光滑,材质看起来非常特殊,既像是玻璃,又像是某种不
知名的金属。
罗飞等人都不知道这个瓶子是什么东西,于是便讯问在场的犯罪嫌疑人。可几
个人却都沉默不言,就在僵持的时候,那个缅甸男子突然抓起瓶子,从宾馆房间的
窗口跳了出去!
因为交易的房间位于15楼,所以警方对他的这个举动毫无预料,当然也没做相
应的防备。等罗飞赶到窗口,才发现在宾馆12楼和13楼之间有一个突出的平台,男
子正是跳到了这个平台上,企图逃窜!
罗飞没做任何犹豫,立刻跟着跳了下去,但着落的时候不慎扭伤了脚踝。那个
缅甸男子却伸手矫健,落地一个翻身便跃了起来,向这13楼一扇打开的房间窗户奔
去。
眼看男子就要进入窗户,罗飞又无力追赶,只好鸣枪报警。男子并不理会,在
这个情况下,罗飞瞄准他的腿部扣动了扳机。
男子发现罗飞对他开枪,立刻就地翻滚躲避。等他再次起身后,却站在原地不
动了。
罗飞一瘸一拐地来到男子面前,只见他一脸震愕的表情,双眼充满了恐惧,怔
怔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殷红的鲜血正从他紧攥着的手掌中渗了出来。
几秒钟前还在亡命奔逃,可此时男子全身的力气却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木
然半晌之后,他的手掌一松,刚才的那个瓶子“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瓶子在腰部裂开了一个缝隙,竟有鲜血从里面不断的汩汩而出!
又有两个警察来到了平台上,他们从两边夹住了男子的胳膊。男子似乎突然醒
悟过来,他发出一声悸人心魄的叫喊,然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扭曲挣扎着。两个警
察促不及防,竟被他挣脱开去,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在场的人极为诧异。
男子并没有逃跑,他只是猛烈地甩动自己的右手,然后又把手掌在地面上反复
擦拭。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动作是如此疯狂,似乎手掌上正附着着某种令人毛
骨悚然的怪物!罗飞本来还以为他手中弹负伤了,此时才发现并非如此。他的手掌
完好无损,只是沾了很多从瓶子中涌出的鲜血。
男子嘴里嚷着一些话语,虽然无法听懂,但惊恐的神情显而易见。而这种惊恐
无疑正来自于那些鲜血。罗飞甚至相信,如果现场有刀的话,男子会毫不犹豫地把
自己的右手砍下来,使这些鲜血尽快离开自己的身体。
罗飞等人并不知道瓶子是什么,更不明白瓶子破裂后怎么会涌出鲜血。他们只
是尽到警察的责任,把瓶子作为物证保管好,并把犯罪嫌疑人带回公安局审问。
缅甸男子的情绪始终不稳定,一直在惊恐地反复相同的话语。经翻译,这些话
语的中文意思主要有两句。
一句是:“它破了!”
另一句是:“恶魔会复活!”
因为男子具有外籍身份,简单的处理之后,便被遣返回国。罗飞等人主要的讯
问工作是针对老黑进行的。
老黑的罪行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但有一些谜团却无从解开。
首先是提供货源的上家。据老黑说,这个神秘的供货者始终没有出现过,他们
之间的联络一直通过电话和网络进行。供货者先是提供了货物的照片和录像资料,
并且告诉老黑在缅甸一带寻找下家。在他的指点下,老黑顺利地找到了有意购货者,
即那个黑矮的缅甸男子。一个小小的瓶子,缅甸人居然开出了一百万美元的价格,
并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老黑立刻接受了供货者五百万人民币的开价。然后双
方仍然通过不见面的方式完成了物款交接。所以直到被捕,老黑不但说不出供货者
的真实身份,甚至连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都说不清楚。
另外的谜团便是关于那个瓶子的。瓶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值那么多钱?瓶中
的血液怎么解释?缅甸人的恐惧源于何处?这一切老黑都毫不知情。罗飞只能把瓶
子送往文物鉴定中心,期待能通过专业人士找到其中的答案。好在这些并不会影响
到案件的定性,老黑很快便受到了法律的公正裁判,罗飞在繁忙的工作中也渐渐忽
略了对这些细节的追寻。
可现在,罗飞却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些问题。因为他清楚的记得,那个破裂的瓶
子,和岳东北提供的“血瓶”图样,从外观上来看是完全一致的。
最近的几个月里,对这个“血瓶”研究最多的人,无疑便是文物鉴定中心的朱
晓华副主任。接到罗飞的电话后,他就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待对方的到来,和罗飞相
比,朱晓华此时的心情无疑是非常愉快的。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有人要赶上门听你
讲述研究成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美妙的事情吗?
罗飞和周立玮到达之后,三人间没有做太多的寒暄,很快进入了正题。
朱晓华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体形微微有些发福;圆圆的脸上戴着一
副黑框眼镜,透出几分憨厚的神态。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玻璃
盒,里面盛放的正是罗飞刚刚提及过的那个瓶子。
朱晓华把玻璃盒拿起来展示了一下,笑容可掬地说道:“罗警官,你们俩就是
为了它而来的吧?这几个月来,我在它上面可费了不少心呢。”
“我可以看一看吗?”周立玮走上前,指着盒子说道。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
个神秘的瓶子,目光专注而锐利。
“请随意。”朱晓华大大方方地把盒子递了过来,“这个东西是看不坏的。它
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材料制成,极为坚固,即使被子弹击中过,也只是裂了一条缝而
已。我们把它放在玻璃盒子里,完全是为了存放时的方便。”
周立玮把盒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果然,瓶子仅在子弹击中处出现了凹塘和
裂纹,整天形状仍然保持着圆润的纺锤形,并且闪烁着一种黝黑的神秘光泽。从外
形上来看,这的确和岳东北留下的复印纸上的那个瓶子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我判断的没错,您的研究应该是有所成果了吧?”在周立玮蹙眉思索的
工夫,罗飞对朱晓华说道,对方看起来是个直肠子的人,心中的喜怒哀乐全都能在
脸上看个清清楚楚。
“是的。”朱晓华兴奋地回答,“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文物。从时间上看,它
应该是制造于三四百年之前。”
罗飞和周立玮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和岳东北的叙述是吻合的。
朱晓华没有注意到听者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着:“它在很多领域都具有极高
的研究价值,这些领域包括历史、文化、民族,乃至巫术、铸造等等。如果不是因
为你的那一枪,它真可算得上是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考古发现了。”
朱晓华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的遗憾之情是显而易见的。罗飞受到他的
感染,禁不住有些愧疚:“当时事发突然,我仓促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瓶子出现
了破损,确实非常可惜。”
朱晓华不以为然地摇起了头:“不,不,破损倒是其次。其实这瓶子只是一个
容器,它里面盛放的东西才是最值得关注的。嘿嘿,来自数百年前的高度保鲜的人
体血液,这将在医学、考古、生物等领域引起多大的震动啊!”
虽然亲眼见到过从瓶子里渗出的“鲜血”,但终于从专家口中得到印证,罗飞
心中还是多少有些震愕:“是吗?那些鲜红的液体真的就是血液吗?那又怎么可能
保存到现在呢?”
“这就是这个瓶子的神奇之处了。它的材质和铸造方法也许将成为不解之谜。
但可以确定的是,瓶子铸造完成后,形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真空,具有极好的保鲜
功能。当然,瓶子破损后,这种功能也就完全丧失了。你们把瓶子送到我手中的时
候,又耽误了一段时间,那些血液早已留尽干涸,各方面的价值都大打折扣了!”
“可为什么要把血液封存在瓶子里?难道这血液里会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罗飞把缅甸男子的表现和龙州市新近发生的奇怪病例联系在一起,很自然地产生了
一些猜测:难道是血液里含有古代的致病物质?可他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这个猜
测在很多地方是说不通的,最简单的一点:自己是龙州第一个接触到血液的人,可
直到现在仍平安无事。
“可怕的东西?”朱晓华笑着回答,“不,没有那么玄妙,我们并不是在讨论
一部科幻小说。这些血液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血,除了年头长一点,和你我血管中流
淌着的液体并没有什么两样。至于它为什么会被封存在瓶子里?呵呵,这个问题也
曾困扰了我很久。我花了将两个多月的时间,翻遍了各种资料、野史甚至是民间传
说,最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罗飞和周立玮此时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晓华。朱晓华对从他们的反应中获得
了强烈的满足感,他得意地舔舔嘴唇,接着说道:“这种行为和某些民族流传的巫
术有关,严格说起来,应该算是一种诅咒。”
“诅咒?”罗飞挑了挑眉头,用期待的目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的,诅咒。”朱晓华用力点点头,说话的神态像是在举行正式的讲座一般,
“在我国西南边境的一些少数民族,包括东南亚某些小国,当地居民会有这样一种
迷信的认识:人在死了以后,他全身的肉体、血液、毛发等等,必须全部回归尘土,
这样才能够获得投生转世的机会。”
“哦。”罗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顺着朱晓华的思路猜测着说道,“如果把某
个死人的血液封存在这个瓶子里,不见天日,那这个人也就永远不可能超生?”
“对,他的灵魂将永远飘荡阴阳两界之间,无所依托。当然,这只是迷信的说
法。”
“的确是很恶毒的诅咒。不过,这样的方法,在历史上似乎并不多见?”罗飞
根据“血瓶”的稀有性作出了这个判断。
“这有两个原因。”朱晓华解释说,“其一是‘血瓶’的制作非常困难,方法
只在某些少数民族的祭司中世代相传,其二这种诅咒因为太过邪恶,是被严格禁止
的。只有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得到部落首领的允许才会使用。”
“比如说,整个部落对某个人的极端憎恨?”
“这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则是对某人极端的恐惧。”
“极端的恐惧?”罗飞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这些民族信奉宿命论的观点。人的生生世世是有恩怨相报的,如果某个人生
前非常凶恶,人们会害怕他投胎转世后继续为害,也有可能在他死后对其加以诅咒。”
“嗯。”罗飞点点头,朱晓华帮他揭示了与“血瓶”有关的诸多奥秘,但他还
有一个关键性的疑问需要对方解答,“那这个瓶子里装着的,究竟是谁的血液?”
朱晓华撇撇嘴,无奈地失笑:“这我就无法回答你了。你只是送来了这么一个
瓶子,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
罗飞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些强人所难,他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问道:
“你知不知道李定国这个人。”
“李定国?”朱晓华愣了一下,“知道啊,是明末的抗清将领吧?”
“有人认为,这个血瓶可能和李定国有关。”
“谁说的?”朱晓华首先关心这个问题。
对于岳东北,罗飞觉得颇有些难以措辞,踌躇片刻后,才说道:“一个……专
门研究历史的人。”
“我也研究过大量的历史,怎么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发现?”朱晓华立刻提出了
质疑。
“他自称是研究了缅甸的史书。”周立玮此时终于忍不住说道,“可我认为,
他根本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面对朱晓华询问的目光,罗飞把不久前岳东北的那套理论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
遍。
“荒谬,无稽之谈!”朱晓华听得连连摇头,随后,他似乎想到什么,诧异地
问道,“罗警官,你怎么认同这样的说法呢?周教授,关于你,我也早有疑惑,你
是研究精神医学的,为什么也跑到我这里来了。”
罗飞苦笑了一下,向朱晓华讲述了这几天来龙州市诡异的病案经过。
朱晓华平时忙于钻研,与外界的接触很少,竟是第一次听说这起事件。他惊讶
地张大了嘴,沉默良久后,突然说道:“这一切肯定是人为的阴谋!那个岳东北,
我认为他非常的可疑!”
周立玮转过头来,然后收缩目光看着罗飞,显然,他非常赞同朱晓华的观点。
朱晓华的办公室此时静悄悄的,两个在各自领域有着显赫声名的学者全都默不
作声地看着罗飞。这个刑警身上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质,尤其是他的双眼,常能
射出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光芒。在如此诡谲离奇的事件面前,也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
能揭开重重迷雾,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下吧?
不过在这个瞬间,罗飞的目光中却也现出了深深的迷离。他看着桌上的那个血
瓶,思维却在一个异常广阔的时空中来回穿梭:南明的云南,八月的龙州,数百年
前的将领,神秘的男子,狂妄的玄学家……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元素,现在却被这
个横空出现的小小血瓶联系在了一起。罗飞努力想要顺出更加清晰的脉络,把这些
杂乱的头绪规成整齐的一绺,但这项工作是如此的艰难。半晌之后,他终于摇了摇
头,似乎是暂时放弃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这表示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状态中。
“我给岳东北打个电话。”罗飞一边说,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我是罗飞……我们找到了血瓶……现在文物鉴定中心。”罗飞与对方的通话
非常简短,挂断手机之后,他看着朱晓华和周立玮二人,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
道:“他马上就过来。他听起来非常地激动。”
果然,三个人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岳东北已经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他甚至
顾不上打个招呼,便挺着大肚子匆匆地闯了进来。见到他的模样,朱晓华和周立玮
才明白“非常地激动”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这个矮胖男子光溜溜的头颅已经完全涨成了紫红色,他双目圆睁,口鼻中急促
地喘着粗气。显然刚刚经历过剧烈的运动,他满脸都挂着硕大的汗珠。此时虽然已
赶到了目的地,但他却丝毫没有要擦拭一下的意思。
“血瓶!血瓶在哪里?”岳东北很没有礼貌地大声嚷嚷着,语音中带着一丝颤
抖。屋内三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桌上的那个目标。随即,
他那肥硕的身躯爆发出令人惊讶的迅捷,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跳到了桌旁,一把
将那个玻璃盒子攥在了手中。
朱晓华瞪着眼睛看着岳东北,对他这种无视主人存在的行为颇为不满。可岳东
北却毫不在意,他用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盒子里的那个血瓶,胸口剧烈起伏,激动
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片刻之后,他才略微平定了一些,用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
玻璃盒壁,唏嘘着说道:“血瓶,真的是血瓶!我这么多年的研究,终于得到了实
物的印证!”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来环视着罗飞等人,竟是满脸的沧桑感慨,眼角甚至还
泛起了泪花。
罗飞心中蓦地一怔,对方如此的表现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周立玮和朱晓华
也露出讶然的表情,敌意散去了不少。
“它真的是破了。原来它就在龙州!难怪恶魔会出现在龙州!可是,这里面原
本是装着什么呢?”岳东北说最后一句话时,原本的激动变成了深深的迷惑和遗憾。
朱晓华看了罗飞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告诉对方。
岳东北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你知道答案!请你赶快告
诉我吧!”
见朱晓华仍然皱起眉头犹豫着,岳东北板起脸,振振有辞地说道:“你应该告
诉我!我们都是学者,我们在共同解开一个秘密,此时,你不该有任何的隐瞒!”
朱晓华轻轻笑了一下,显然对岳东北的“学者”身份颇不以为然。
罗飞出于某种考虑,对朱晓华点了点头,朱晓华这才把血瓶的相关秘密向岳东
北讲了一遍。
岳东北瞪大眼睛仔细听完,兴奋地赞道:“是的!是这样的!非常的合理!与
我所掌握的资料毫无冲突,难怪缅甸人的记载中会称它为‘血瓶’,几乎找不到比
这更合适的称呼了!”
他把两手来回地搓动了好几下,然后又转头看向罗飞:“那这个血瓶为什么会
出现在龙州呢?罗警官,这个问题多半得你来回答我吧。”
罗飞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讲述血瓶出现的前后经过。在这个过程中,
他一直紧盯着岳东北的双眼,对方任何细微的心理波动都难以逃脱过他敏锐的目光。
岳东北毫不顾忌地和罗飞对视着,他眼神中跳动着的情绪,除了兴奋,还是兴
奋。罗飞的讲述刚刚完毕,他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是的,这样
的话,一切都可以说通了。你们现在肯定很迷惑吧?哈哈,我能够解答你们所有的
问题!”
看着他那副张扬的模样,周立玮和朱晓华都皱起了眉头,罗飞却只是淡淡地笑
了笑:“那就请你说说看吧。”
即使没有罗飞的邀请,岳东北也无法停下自己的嘴巴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当年哈摩族、清兵以及缅甸人合谋杀死了李定国。由于
畏惧李定国恐怖的恶魔力量,哈摩族的祭司将李定国的血液封存在了血瓶里,使其
永世无法超升。而那个年轻人,他在我的指点下找到了那个血瓶,并把它卖到了龙
州。而打破血瓶的那个人,居然是你,罗警官!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当时肯
定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你打开了潘多拉的瓶子!你放出了恶魔!被封存多年
的邪恶力量复活了,龙州因此而遭受劫难!哈哈,真有趣,你还在追查凶手,始作
俑者就是你自己!”岳东北一口气说完上述的话语,讲到最后的得意处,还颇有些
幸灾乐祸地怪笑了两声。
罗飞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的表演,那些肆无忌惮的话语似乎并未引起他的不悦。
一旁的周朱二人却早已对岳东北冷眼而视。
“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是吗?”岳东北早已见惯了类似的冷遇,而今天,他却
有充足的理由要反击一把。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提高嗓门说道,“你们以科
学家自居,当然不愿接受我的观点。可是你们能提出一个更好的解释吗?关于龙州
的诡异事件、关于那个血瓶!哈哈,你们根本是毫无头绪!事实正在一步一步地验
证着我的理论。如果以前你们这些人是不屑于接受我的观点,那么现在,你们是不
敢接受我的观点。因为你们已经败在了我的面前。可笑,你们这些号称捍卫真理的
人,却连正视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事实?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某些人刻意经营的一个骗局,或者说,一场阴谋。”
周立玮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严肃地驳斥道。
“你是说我在作假?”岳东北看起来被激怒了,额头上青筋凸起,“我是一个
学者,我有着严谨的治学态度!我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是以史料或事实为依据的。
你这么说,对我完全是一种人生攻击!骗局?阴谋?这恐怕是你们这些无条件信奉
科学的人才会惯用的恶心手段吧?”
“行了,现在不是互相攻击的时候。”罗飞挥了一下手,果断地给这剑拔弩张
的局面叫了暂停,然后他把话题重新引向自己所关心的正途:“那个去寻找血瓶的
年轻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
“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对他并不了解,我们只是通过网络认识的。”岳东北
撇了撇嘴,似乎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他相信我的理论,有着出色的丛林生
存技能,对血瓶的秘密充满了好奇心,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他的身份,我猜他是
个探险家吧?目的,现在看来,似乎他就是冲着钱去的。”
“难道他连名字也没有留下吗?”
“这我倒是问过他,当时他的回答比较奇怪。”岳东北想起了什么,用手挠了
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罗飞立刻追问:“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了八个字:”百家姓中,排行为周‘。“说到这里,岳东北抬眼看看周
立玮,不怀好意地挑衅了一句,”周大教授,他倒和你还是本家呢。“
周立玮蓦地一愣:“他说他也姓周?”岳东北的挑衅似乎有了效果,他的神情
显得颇为迷惑。
罗飞也略皱起眉头,低声沉吟:“‘百家姓中,排行为周’?”这句话听起来
有些怪怪的,他努力去揣摩说话人当时的心态和隐义,但一时也摸不出什么头绪,
只好继续追问,“只是这一句吗?没有其他上下文?”
“没有。”岳东北晃着他的圆脑袋,“其实,我们在现实中只见过一次面。而
且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讨论对李定国的相关研究。我们聊得非常投机,根本无暇顾
忌其他无聊的话题。”
“讨论?”罗飞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语,“就是说他对李定国原本也有
研究?”
“是的。不过他之前的研究基本上只是浮于表面的。”说到这个话题,岳东北
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的神色,“可以想象,当他在网上看到我那些深及隐秘的理论时,
该是怎样一种震撼的心情!所以他立即和我取得了联系。”
“你真的相信你的理论?”罗飞并不掩饰自己的质疑。即使现在发生了很多难
以解释的事件,岳东北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仍很荒谬。那么,在此之前,便已经有人
接受他关于“恶魔”的说法吗?
“当然!”岳东北瞪圆了眼睛,“他临走时还带走了我的一本学术专文。”
“哦?学术专文?我可以看看吗?”罗飞颇有些奇怪的看了岳东北一眼,以他
的性格,这样的东西应该早就拿出来炫耀了。
岳东北踯躅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简陋的装订本,递到罗飞手里:“就
是这个,你看吧。”
所有的内容都在一叠A4打印纸上,大约有二三十页厚。首页用大号的字体制作
了一个简单的封面,上面写着文章的正副标题:
“揭密恶魔的力量——明末李定国人物解析”。
“恶魔的力量?”罗飞轻轻地念叨着,抬手翻开了扉页。
第二页是一段引言,内容如下:
“李定国,陕西榆林人。字宁宇,或字鸿远。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汉族将领。
史书记载,李定国文武全才,以勇猛著称。1630年,此人十岁便随张献忠起事。
张献忠对其钟爱有加,收为义子。1637年,十七岁的李定国统兵二万入川、鄂,射
杀明朝大将张令。1641年2 月21日,李定国率28骑用缴获的兵符骗开了城门攻破了
襄阳,擒杀了襄阳王朱翊铭,迫使明朝的东阁大学士杨嗣昌自杀。从此人称‘万人
敌’、‘小尉迟’。
清兵入关后,张献忠兵败,李定国率余部转而扶持南明末代皇帝永历。
1652年7 月1 日,李定国在严关大战清军主帅定南王孔有德(明末清初最著名
的三藩之一)。双方冒雨血战,在雷电交加的恐怖氛围中,清军最终大败溃逃,李
定国挥军掩杀,直杀到榕江边,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孔有德退守桂林。7 月2 日,李定国马不停蹄地对桂林进行攻城,昼夜不息。
4 日,李定国部攻克了桂林,孔有德走逃无路,投火自杀。李定国又攻占柳州、悟
州等地,占领了广西全境。随即又攻克湖南的永州、衡阳、长沙,前锋推进到岳州
(今岳阳)。同时分兵东进,一直攻进到江西的吉安。只半年时间,李定国就攻占
了二州十二府,辟地三千里,大军几乎势不可挡。
1652年11月,清政府派敬谨亲王尼堪领十万精兵向李定国发起反攻。两军在衡
阳展开激战,血战四昼夜后,李定国于军中亲手格毙敬谨亲王尼堪,清军溃败,十
万兵马全军覆没。
史书在记载李定国辉煌战功的同时,却未能尽析其背后的隐秘。据本人的数年
的潜心钻研,李定国曾拥有‘恶魔的力量’。
早在严关战役中,便有幸存的清兵传言,在此一役中,李定国军动用了令人恐
怖的神秘力量,据说此力量来源于云南边境。
更有人称,李定国本身就是恶魔的化身。他手腕毒辣,早在跟随张献忠的时候,
便制造过四川大屠杀。后来抗清,对待俘虏更是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满清官
员无不视李定国为恶魔凶煞,由下案例可见一斑:
清广西巡抚王一品因患病回京,幸免于桂林之厄。顺治十一年他已痊愈,吏部
仍推荐他复任广西巡抚,王一品如临深渊,规避不前,行贿托人题免,发觉之后被
清廷处以绞刑。
清军骇畏李定国尚可理解。奇怪的是,李定国的义兄,当时南明王朝实际上的
统治者孙可望也对李定国心存芥蒂。在抗清形势大好之时,却中断了对李定国的支
持。李定国转战两广,寻求与郑成功的联合,也受到了冷遇,其中原委,耐人寻味。
1656年,孙有望竟以‘灭魔’的名义,起兵16万征讨李定国,但亦难逃大败的
命运。南明王朝的实力也因此大受损耗。1658年2 月,清政府趁机以铎尼为统帅,
兵分三路大举向贵州、云南进攻。北路为平西王吴三桂;南路为都统卓布泰;中路
为洪承畴。4 月,南明孙可望的旧部王自奇在永昌起兵反李,内外交困下,李定国
溃败,遁入了云缅边境的丛林中。
李定国败军不过万人,在丛林里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三年未尝一败,其所
居之地,后得名‘恐怖谷’,据称乃‘恶魔力量’的源泉。
1662年,似乎不可战胜的李定国却突然被清军、缅甸以及当地哈摩族联手剿杀,
‘恶魔的力量’亦被封存,几百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关于恶魔的传说却在边境
一带流传,并见载于缅甸的史书。
‘恶魔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李定国辉煌战史以及莫名兵败的背后,到底隐藏
着什么样的秘密?这些都是本文将要探讨的内容。“
看完了这段引言,罗飞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然后他问了一个
问题:“缅甸人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当时永历帝不是还躲在缅甸吗?”
“缅甸人实际上是把永历帝软禁了。他们欺软怕硬,畏惧清兵的实力,甚至还
想趁火打劫,抢夺李定国的军马。结果李定国大怒,整顿人马,命令进行反击,缅
军主力据文献说有‘数十万’,在江对岸列阵,准备迎战。李定国军渡河进攻,仅
百骑就击溃缅军,随后顺势掩杀,毙伤缅军万人以上。缅甸官员最后搬出永历帝,
才勒令李定国退兵。经此一役,缅甸人对李定国畏若魔灵,据说缅甸的小孩听见李
定国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啼哭。而李定国素来心狠手辣,缅甸人当然视其为心头大
患。你刚才说过,那个购买血瓶的就是缅甸人吧?他一定是边境土著的后代,害怕
血瓶破裂,恶魔复活。可见李定国给他们造成的恐惧到现在也未消除!”
朱晓华对历史也有所研究,此时在一旁轻轻点头。李定国击败缅军的事情,在
正史上确实也有所记载。
罗飞一边听着岳东北的解释,一边翻看书稿后面的内容。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二
十多页只是对引言的展开叙述罢了。他失望地合起书稿,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封面:
“你在引言最后提出的两个问题,似乎并没有给出解答。”
“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答案。”岳东北显得略有些尴尬,“作为一个学者,这
样的东西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我倒觉得问题在于,这样的东西也会有答案吗?”周立玮不冷不热地说了一
句。
“当然有。”岳东北毫不示弱地大声应答,“而且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了答案!”
罗飞立刻明白岳东北的意思:“你是说那个小伙子吗?”
岳东北点点头,神情突然变得很沮丧:“只可惜恶魔已经控制了他,他再也不
能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了。”
罗飞轻轻用手抚摩着自己的下巴。自从投入到这起怪异的事件之后,他已经好
几天没刮过胡须了。密重的胡子茬扎在指尖,带来一种轻微的锐刺感,罗飞觉得这
似乎有助于提高自己思维的敏捷性。
“他究竟是什么人?在进入丛林之后,他又遭遇到了怎样的事件呢?”罗飞轻
声自语着。虽然整个事件依旧一团迷雾,但年轻人的某些行为无疑起到了触发器的
作用。其实罗飞早已把调查的切入点聚焦在了这个神秘的病人身上。正是出于探询
其身份的目的,他让刘云在网络上发布了相关的报道和照片,岳东北随之到来,并
且抛出了一大堆令人瞠目结舌的理论。在兜了一个圈子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昨
日的出发点。
“这是我们都关心的问题。”岳东北瞪大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兴奋光芒,“真
相,真相就藏在其中,我们必须追寻到底。罗警官,你的目的就是揭开隐藏的秘密
;而我,则可以完成这篇学术著作;至于你们两个科学家,嘿嘿,你们其实是收获
最大的,因为这将帮助你们重建一个正确的真理观。”
“追寻到底?”罗飞从他的神态中感觉到了什么,立刻抬起头看着他,“你已
经有了什么计划?”
“是的。计划!当你告诉我血瓶在龙州出现时,我就有了计划!”岳东北的双
手得意地搓在了一起,“我将进入丛林,重访那年轻人走过的路程。我对他的每一
步行踪了如指掌,因为他就是按照我的指引在前进。可以想象,这趟旅程对我来说
有多困难,甚至,是非常危险的,但我绝对值得去这么做!年轻人的悲惨境地已经
正是在印证我理论的正确性!现在,所有的秘密就隐藏在那片丛林里,等着我去解
开。”
罗飞讶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个胖得连走路都会气喘的人,居然有决心要去进
行这样一趟艰苦的丛林之旅。而后者随即说出的话,则更是出乎罗飞的预料。
“罗警官,两位科学家。现在我邀请你们一同参与这趟有趣的旅程。”岳东北
闪亮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这邀请太过突然,罗飞三人禁不住都愣了片刻。然后罗飞笑了起来,反问:
“为什么要邀请我们?”
“人多嘛,可以壮壮胆。”岳东北似乎是调笑地说了一句,不过他随即又正色
道,“我们虽然信奉的观点有很大出入,但是都有着出色的观察和分析能力,且各
有专长。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好!那我就陪你走一趟。”罗飞素来行事果断,略一思考后,便做了决定,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立玮和朱晓华,问,“你们俩呢?”
朱晓华率先摇摇头:“我不会去的。我的工作从来都只在办公室和图书馆中进
行,现场勘查,那是考古部门的事情。”
周立玮却沉默着,屋中其他三人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似乎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周立玮终于开了口。
“好吧。我也参加。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了你的观点。恰恰相反,我是要用
科学去推翻你的谬论。”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你探索的精神倒是让人尊重,在
这个时候,我作为科学一方的代表,似乎也不应退缩。”
“好的。”岳东北用一个微笑对周立玮表示欢迎,“路线图我已经设计好。我
们分头准备一下,一周后出发!”
仔细观察中国地图,在云南境内的最南端,大约北纬21度,东经100 度左右的
位置,有一个向南突出的小角。从行政上来说,这个地区便是隶属云南省西双版纳
自治州的勐腊县。
勐腊县除北面连接中国整体版图外,西临缅甸、东南部则和老挝接壤,一向有
“陆地半岛”之称,是通向中南半岛的自然国际通道,属国家一类开放口岸。
勐腊,意为产茶之地,腊即茶。普洱茶六大茶山中的五大茶山——曼洒、曼庄、
易武、倚邦、革登,都在勐腊县内。
西双版纳是著名的旅游景点,拥有中国保存最为完好的热带原始雨林。而这些
雨林百分之六十以上又位于勐腊县境内。勐腊的热带雨林由超过四千种高等植物构
成,里面又生息着四千多种鸟类,五百多种陆栖脊椎动物。
可以说,这里孕育了无限的生机,当然,这里也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罗飞、周立玮和岳东北来到了勐腊县。
这三个人当然不是来旅游的,他们从勐腊县城出发,选择了一条普通旅游者根
本不会问津的艰苦路线,向着西部的中缅边境而去。
崎岖的小路已经不容车辆前行,他们骑着马匹,走了足有半天,终于来到了这
个叫做祢闳的村寨中。
这里无量山脚下的一块坝地,再往西,便是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雨林。
勐腊县内的居民多是少数民族,常居的有傣、哈尼、瑶、彝等十余族。祢闳。
也许是勐腊县唯一一个以汉族居民为主的村寨。
村民们说着汉语,以屯田务农作为生计的来源。他们身着的服侍虽然古旧,但
也是明显的汉族遗风。
岳东北早已向罗飞和周立玮介绍了这个村寨的想关情况。
“据史书记载,李定国死后,他手下的不少将士迫于无奈,投降了清兵。但他
们又不愿真心为清王朝卖命,领头的将领便向吴三桂请命,要求驻扎在云缅边境。
吴三桂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个村寨中的汉族居民,就是当年那支驻军的后代。”
三人进入村寨时,天色已进黄昏。在向导的带领下,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
向着寨子深处走去。
山寨里的居民素来习惯了早歇早起的生活,此时已鲜见在外活动的村民。偶有
一两个村中男子与罗飞等人在小路上相遇,却也只是简单地一瞥,便又匆匆地自顾
自而去了。
“这个村寨虽然地处偏僻,但村民们看到外来人似乎倒并不奇怪?”罗飞略有
些诧异地说道。
“这个村寨是丛林探险者的营地。”来自勐腊县城的向导解释着罗飞的疑问,
“因为这里是全县最接近丛林地区的村寨了。那些喜欢挑战和刺激的旅游者都会选
择这里作为向丛林进发的大本营,并且雇佣村民作为向导。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
每年总有那么几拨,所以他们也见怪不怪了。你们不也是要到丛林里探险的吗?”
罗飞三人互相看看,虽然谁也没有去接向导的话茬,但心中却各有感慨。说起
来,他们也的确可以算是探险者,只是他们所面临的这段险程却是超乎所有人想象
的。
祢闳寨的规模不算很小,里里外外也有好几百户。走到寨子的中心部位,向导
指着不远处几间土砖砌起的房屋说道:“这片屋子的主人姓王。他家中有空屋,人
也老实,外来的客人一般都住在他家。”
老王今年快六十了,是个独身的男子。老伴前年过世,两个儿女都去了县城谋
生活。见到生人,他似乎不善言辞。把罗飞等人引到偏房之后,他和向导简单地说
了几句,便离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住宿每人每天十元。伙食也是每天十元,不过明天中午不提供午饭。”向导
把老王的意思转达给罗飞等人。
“为什么不提供午饭?”岳东北对这个情况似乎不太满意,昂着圆脑袋问道,
“是不是要多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向导陪着笑解释,“寨子里明天要举行仪式,去龙王庙祭
拜雨神。”
“祭拜雨神?”罗飞立刻想起寨子中那条干涸的河床,“这里是不是已经很久
没下雨了?”
“快一个月啦。”向导无奈地点头道,“在这个季节,那可真是要命了。再不
下雨,全村人下半年的口粮可就悬了。”
这倒的确是实情,岳东北自知也不能再过刁难,只好悻悻地咽了口唾沫,冲向
导挥挥手:“行啦行啦,那我们就自己解决吧。不过今天的晚饭可得赶快预备好,
你去催一催。”
向导连声答应,一转身离开了偏屋。
岳东北一倒身躺在了屋子里的通铺上,肚皮高高挺起,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
睛感慨:“哎唷,今天可真是累坏我了。”
“这就累了?”周立玮轻笑一声,“真进了丛林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不会输给你的。”岳东北阴阳怪调地回应着,不知是由于疲劳还
是要显出对周立玮刚才那句话的不屑,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动一下。
罗飞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他习惯性地四顾观察着这间小屋。屋子的面积大约
只有十五平米,陈设极为简单,只在西首靠墙处有一排通铺,除此之外,竟连桌椅
都没有。
大约二十分钟后,向导过来告知,晚饭已准备好。奔波一天,三人早已饥肠辘
辘,立刻跟着向导往隔壁主屋而去。
一进主屋,便闻到了一阵诱人的香味,更加勾起三人的饥虫,只见屋子正中的
饭桌上摆开了几只大碗,碗里的主食却是一些切成菱形的白色片状物,似乎是加了
肉片、鸡蛋、蔬菜等配料炒制而成。
“这是什么?”罗飞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对于不了解的事物,他总是不吝开口
询问的。
老王仍是木呐不言,向导抢着回答:“这是我们勐腊县的特色,炒饵块。饵块
用米做成的,细腻,口感很好。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大救驾’?”
“大救驾?”周立玮的好奇心并不算重,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也忍不住询问,
“这有什么说法吗?”
向导早已预备好对方的这般提问,颇有些卖弄意味地解答起来:“这里有一个
传说。当年南明的永历皇帝被吴三桂追赶,逃到了勐腊,又累又饿。南明大将李定
国就命当地村民炒了一碗饵块给他吃。永历帝吃得赞不绝口,说:”炒饵块救了朕
的大驾。‘从此炒饵块就又有了一个名字,叫大救驾了。“
三人都是一愣,蓦然听到“李定国”这个名字,原本轻松的传说似乎也带上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气氛。
罗飞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王:“你看一下,有没有见
过照片上的这个人?”
老王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良久,终于开口说道:“他在我这里住过,得有快
一年了吧。”
照片上的男子自然就是昆明精神病院里的那个年轻人。岳东北得意地晃起了脑
袋:“我说的没错吧?他的第一站肯定也是这个村寨,他是顺着我给他的指点去做
的。”
罗飞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他住了多久?”
“两天。他打听了怎么去‘恐怖谷’,然后就走了。”
“他没有雇向导吗?”
老王摇摇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罗飞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如果年轻人请了向导,那从向导口中无疑可以
获得大量的信息。可现在这个途径显然是走不通了。不过看起来年轻人的确是去了
“恐怖谷”,他们的追寻方向并没有偏离。
向导从罗飞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怎么,你们也是要去‘恐怖谷’吗?”
罗飞不答反问:“你了解‘恐怖谷’。”
“知道是知道,但没去过。哈摩族的人世代住在那附近。那里太深了,一般人
进不去。不过哈摩族和寨子应该有些来往吧。老王,你给说说?”向导把话头转给
了老王。
老王沉着声音回了一句:“那个地方,现在还是不要去的好。”
谁都听得出老王的话藏着一半,罗飞立刻追问:“为什么?”
“那里现在不太平,最近半年,有不少族人都逃了出来。他们说恶魔回来了。”
老王说话时紧盯着罗飞的眼睛。看来他虽然不善与人交流,但此刻却确实在为客人
们的安全担忧。
“恶魔?什么样的恶魔?”岳东北向嗅到了气息的猎狗,兴奋地凑上了前。
老王摇摇头:“这是哈摩族人的秘密。”
“秘密?”岳东北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身子说道,“秘密存在的意义,就是等
着被人去解开。”
罗飞转过脸,和周立玮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各方
面的事实似乎都在印证着岳东北那个荒谬的学术。
恐怖谷,恶魔回到了恐怖谷!
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段历程进行到底了!
吃过晚饭,看时间才七点来钟。向导明天要赶回县城,早早休息去了。罗飞等
人却是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就算旅程疲惫,这个钟点也难以睡着。趁着晚风凉爽,
三人便在院子里闲坐了一会,正觉得无聊时,只见老王收拾了一个大竹篮,拎在手
中从屋里走出,看样子象是要出门。
罗飞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原来那篮子里装的都是要献给雨神的祭品。老王现在
就去龙王庙,这样自己的祭品有机会摆放在靠雨神较近的好位置上,以便来年能获
得雨神格外的关照。
“这龙王庙远不远?我们能不能一块去看看?”罗飞问道。
“就是一里半的地头。要说这寨子里,有点看头的也就这龙王庙了。以前的客
人也都去看过,不过没有你们好运气,正好能刚上求雨。”老王一边说,一边在院
子里停下脚步,显然是等待罗飞他们一块出发。
罗飞三人立刻起身。主客一行出了院门,向着寨子的东首走去。
沿着山道而行,沿途房屋渐少,似乎已到了寨子的边缘。眼见越走越偏,罗飞
心中正有些疑惑,忽然小路出现了一个急转,过后便觉得视野一宽,一片小小的空
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块空地大小约有一亩左右,应该是被精心修葺过,表面甚至平整,有点小广
场的感觉。在广场的东头,面南背北,矗立着一座庙宇。
庙宇虽然不大,但孤零零地立于空地中,也能显出一番独特的气势。众人很快
走到近前,从建筑风貌和材质成色来看,庙宇应该已有不短的历史,不过由于维护
得当,并无陈旧破败的感觉。
“这里就是龙王庙了。里面供奉着寨子里的守护神。”老王说这句话的时候,
神色极为恭敬虔诚。随后他放轻脚步,当先走入了庙宇中。
罗飞原先认为,祢闳寨虽然较为闭塞,但时至今日,所谓祭拜雨神多半也就是
一种程序上的仪式,帮困境中的村民寻求些许心灵上的慰藉罢了。但看现在老王的
表现,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或许是被老王的情绪所感染,罗飞进入庙宇时,心中也涌起一种肃穆的感觉。
此时天色早已全黑,庙宇内所有的光线都来源于香案旁立着的两展长明灯。暗夜孤
庙,烛光昏黄摇曳,气氛多少有些阴森。
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在香案上摆放了自家的供品。不过首先吸引众人眼球的,
还是香案后那尊矗立的神像。
出乎罗飞意料,老王一直称这座庙宇为“龙王庙”,但庙内供奉的神像却不是
龙王,当他定睛看清神像旁边的位牌时,虽然身处肃穆的环境中,也禁不住“啊”
地轻呼了一声!
不光是他,周立玮和岳东北此时亦张大了嘴,一副讶然的表情。岳东北更是控
制不住,叫了起来:“什么?这……这是李定国?!”
的确,在那硕大的牌位上,正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雨神李定国”!
老王并没有在意三位来客的异常反应,自顾自地拜倒在地,三叩之后,起身把
篮子里的祭品恭敬地摆放到香案上,同时对罗飞等人解释说:“我们寨子是靠天吃
饭的。雨神保佑了我们世代富足平安。”
罗飞脑子飞转起来。根据他已知的情况,这个寨子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人,把
李定国供奉为神倒也不算特别奇怪,可有一个疑问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是龙王庙,为什么会供奉李定国?”罗飞寄望老王能给他一个答案。
“原本也是供奉的龙王,但龙王干吃供奉,却不给寨子降福。”这其中的原委
本是寨子里时代相传的故事,老王自然知道,此时向罗飞等人娓娓道来。
原来李定国当年在溃败入丛林之前,曾率军在勐腊一带驻扎。那年干旱,村寨
面临颗粒无收的危险。村民们成群结队到龙王庙求雨,但连日下来,却仍是烈日炎
炎。李定国恰到村寨中巡查,知道这个情况,便到龙王庙中大骂,大致意思是:你
身为龙王,掌管降雨,现在久旱无雨,黎民受难,你有失职责;我身为将军,担有
保国安民的大任,现在,我就要替老天惩罚你!
骂完之后,李定国派人拆了龙王的神像,又做了自己的塑像,自封“雨神”,
然后留下一员大将,让他每天带着村民叩拜“雨神”,并且留下话说,如果村民的
诚心能让“雨神”感动落泪,则天必降大雨。
村民们开始都心存疑虑,但迫于李定国的军威,只能照办。结果连续叩拜了三
天,“雨神”的塑像居然真的流泪了。当天夜里,大雨倾盆,村寨的旱情得解。
村民无不感恩涕零,从此供奉李定国为寨子的守护神,世代不移。
听闻了这段鲜为人知的传说,岳东北兴奋不已,连声感慨:“拆龙王像,自封
‘雨神’,李定国的魔性尽显无疑!太好了,这一段值得大书特书,太好了!”
周立玮则完全是另外一番反应,他哑然失笑,反问老王:“雨神落泪,天降大
雨?这可能吗?是传说也就罢了,难道你们现在还相信这些?”
“当然相信。”老王说话的声音不大,仍然是一副老老实实的神态,但他的语
气却又如此坚定,不容辩驳,“寨子里世世代代的村民,每人个都亲眼看到过雨神
落泪。”
很自然,周立玮马上追问了一句:“你也见过?”
老王默然点点头,他的神色是如此平静,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
周立玮难以理解地摇着头,然后看向罗飞,显然在询问对方的看法。
罗飞却没有做任何主观上的表达,他只是又问了一句:“那明天,我们能看到
雨神流泪吗?”
“我们的心很诚,而且只要是寨子白头领搞的祭拜,雨神从来都是显灵的。”
老王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话语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了态度。
“那事情就简单了。”岳东北哈哈地笑了起来,“是真是假,明天就会有分晓!”
罗飞没有再说什么。他断然无法接受雨神显灵的说法,但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
明天,事实会说明一切。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时,忽听得门口脚步声响起,又有一个人来到了庙宇内。
罗飞等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个子不算高,但看起来
身体很是健硕。
小伙子显然没有料到庙里会有这么多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警觉地问道:“你
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住在我那里的客人,今天刚来。”老王连忙回答,看神情似乎对小伙子
有些畏惧,“我来上祭品,他们想一块跟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小伙子的言辞颇不客气,他用敌意的目光在罗飞三人身上
扫了一遍,然后又看向老王,“明天一早就要开祭祀典礼,白首领不是说过吗,天
亮之前谁也不能再打搅雨神!”
“知道知道。”老王怯怯地解释,“现在不还没有过天吗?我们马上就走。”
“嗯。”小伙子倨然地哼了一声,往里走上几步,让开了门口。他虽然没有说
话,但逐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老王陪了个讷讷的笑容,然后抬步向庙宇外走去。罗飞三人自然也不便逗留,
跟着老王鱼贯而出。岳东北似乎对小伙子的态度颇不满意,在经过对方身边时,挑
衅似地瞪了瞪眼睛。小伙子只是板着脸,对他并不理睬。
“这是谁啊,这么傲慢,一点不懂得待客之道。”刚刚出了庙门,岳东北就按
捺不住地大声抱怨起来,全然不顾庙中人是否能够听见。
老王神色尴尬,冲着岳东北连连摇手,又走出好几步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他叫薛明飞,这是白首领身边的人,不能得罪的。”
罗飞看着老王畏缩的样子,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转念一想,心中又释然:
在这个闭塞的地方,村寨头领的地位近似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在寨子里拥有至高无
上的权威倒也正常。
其时夜色已深,偶有微风掠过,虽是盛夏,却也带着几分凉意。小小的广场上,
树影婆娑摇曳,气氛诡异。罗飞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禁不住停下脚步,抬起头
四下环顾。
“怎么了?”周立玮注意到罗飞的异常,不安地询问。
广场再往东,便是一片茂密的雨林了。那里面是否会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罗飞摇摇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即他又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庙宇。
薛明飞正独自站在雨神的塑像前。烛光微弱,在阴森的光线下,雨神的面容忽
明忽暗,透出一种不详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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