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了不错过“雨神落泪”这个传说中的奇景,罗飞三人第二天早早便起了身,
跟着老王来到了庙宇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并且人数还在逐渐增多。龙王庙的门口站着两个
精壮干练的小伙子,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神情甚是严肃。
已经到来的村民各自找到合适的位置,规规矩矩的站好,整个广场上人虽不少,
却听不到一点杂音。罗飞心中暗暗称奇,轻声问身边的老王:“前头站着的那两个,
有没有你们的白首领?”
老王摇摇头:“白首领还没有来。”
罗飞笑了笑:“那他们也是白首领身边的人了?”
老王默默点头,算是回答了。
对于这个尚未出现的白首领,罗飞现在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管怎样,能
在村寨中竖立起这等的威严,这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此时空地上已经站了一两千人,看似整个村寨的人都已到齐。献给雨神的供品
在香案上堆摆不下,有的干脆就放在了庙外。
又过了片刻,忽然人群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纷纷转身,看向广场西头与
寨子相通的方向。罗飞心中一动,暗想:这该是白首领来了。
果然,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子正绕过人群,向着龙王庙的方向走
去。此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虽然比较瘦,但个子很高,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种
与生俱来的彪悍气质。他迈开长腿,不一会就来到了龙王庙的门前,那两个年轻人
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然后对他说了些什么。
罗飞没有猜错,这男子正是祢闳村寨的首领白剑恶。两个年轻人则是他最贴身
的手下吴群和赵立文。此时吴群正压低声音,略有些不安地告诉他:“首领,薛明
飞到现在还没有来。”
白剑恶立刻皱起了眉头。这薛明飞可以算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了,吩咐的事情从
来没有耽误过,难道今天在他身上会出什么差错?他一边寻思,一边背起双手,剑
一般的目光往人群中迅速扫过。
三个气质独特的陌生人立刻进入了白剑恶的视线,他立刻判断出,这三人绝不
是普通的来客。尤其是中间的那个青年男子,虽然神色平静,但眼神却极为犀利,
似乎能看穿任何隐秘一般。
没有犹豫,白剑恶向着三人走了过去,人群自动分开,给他留出了一条通道。
白剑恶在三人面前停下了脚步,上上下下将每个人都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
在了中间的青年男子身上,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青年男子当然就是罗飞了。白剑恶长了一双倒竖的鹰眼,普通人在他的注视下
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但罗飞却毫不在意,他淡淡一笑,回答说:“有些事情我会
和白首领详谈,现在还是不要耽误祭拜雨神的大事。”
白剑恶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几个人确实是为了某件事情而来。不过对方既然
还不想深聊,自己勉强也没有什么意思。他也笑了笑,语气反而客气起来:“你们
还是往旁边站一站,一会我们要行叩拜的大礼,你们站在人群中就不太方便了。”
他的要求毫不过分,罗飞三人没有多说什么,一同退出了人群,站在了西边与
寨子相通的路口上静静等待。
白剑恶此时扫视着自己的村民,大声询问:“你们有谁见到过薛明飞?”
“我见过。”老王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立刻恭敬地回答,“昨天晚上我来上祭
品时见过他,他来了以后,我就回去了。”
“嗯。”白剑恶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大手一挥,“不用等他了,我们开始吧。”
说完,白剑恶快步走到龙王庙前,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后,率先进入了庙里,吴
群和赵立文紧紧跟随。
白剑恶来到雨神像前,郑重其事地一拜到地。吴群、赵立文和广场上的村民亦
纷纷仿效,一时间,庙内庙外,祢闳寨的村民跪成了一片,只剩罗飞三人直挺挺地
站在圈外。
白剑恶正跪在神像下的一块蒲团面前。他挺着身子,大声念道:“通天护法如
意宝珠赤子三爷李定国尊神,祢闳寨已经断雨一个多月,再不降雨,今年整个寨子
将颗粒无收!白剑恶率全体寨民五百四十三户一千八百三十二口乞求尊神慈悲落泪!”
说完,他一头便磕在了面前的蒲团上,这一下竟是使足了全身的力气,直叩得
蒲团“咚”地一声闷想!
寨民们亦跟着齐声悲呼:“乞求尊神慈悲落泪!”随即纷纷叩首。
如此的念颂叩拜一共重复了三次,寨民们这才又抬起头,目光全都起刷刷地看
向了龙王庙中的那尊雨神塑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罗飞三人自然清楚大家都在期盼着雨神落泪,可他们站的位置偏僻,却不能直
接看到雨神像现在的情况,不免都有些心痒难熬。
忽然,庙宇内的白剑恶“咦”地一声,似乎非常惊讶。随即前排的寨民也有了
反应,出现了一阵不可抑制的骚动。这骚动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众人全都瞪大眼
睛看着庙内雨神像的方向,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骇异神色。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老天爷呀!尊神,尊神在流血!”
这一声喊叫如同在骚动的人群中又投下了一枚炸弹,众人惊惶失措,议论纷纷。
老王此时也看清了庙内的情形,吓得五体拜地,再也不敢抬头,口中颤声吟念:
“尊神慈悲,尊神慈悲!”
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似乎胆子较大,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愕然地询问:“这,这
是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一片恐惧和茫然的气氛笼罩了全场。几个年幼的孩童
跪在大人中间,他们虽然看不到庙里的情形,但身边大人的反应也足以让他们吓得
大哭起来。原本庄严肃穆的祭祀现场顷刻间变得混乱不堪!
罗飞三人自然是呆不住了,不用商量,他们几乎是同时迈动了脚步,向着龙王
庙的方向快步走去,想要看一个究竟。
三人绕过人群,虽然离龙王庙距离近了,但视线角度却变得更小。眼见离庙门
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了,忽然人影一闪,白剑恶挺身站到了门前,吴群和赵立文如
影随形,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侧。
“全都跪好!都不要乱!”白剑恶宏亮的声音在广场中响起,这声音带着一种
至高无上的威严气势,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孩童也停止了哭闹。寨民们的
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白剑恶高大的身形上,显然在这样的非常时刻,首领已经成了他
们精神世界中唯一的救世主。
“你们三个也别动!”白剑恶此时又指着罗飞等人厉声呵道,“这是我们寨子
里的事情,你们不要过来!”
对方的态度极为坚决严厉,罗飞三人只好无奈地停下脚步。毕竟他们在这里只
是客人的身份,公然违背主人的意愿,不仅不妥当,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见局面以基本被自己控制,白剑恶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低头思索了片刻之
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寨民,大声问道:“薛明飞呢?薛明飞还没有来吗?”
众寨民面面相觑,但却没有一个应声的。一时间,偌大的广场静悄悄一片。就
连罗飞也情不自禁地琢磨:这个薛明飞,到底上哪里去了?
而薛明飞的失踪,会和庙里发生的诡异事件有什么联系吗?
在场所有的人都在为相同的问题困惑着。就在这种情况下,薛明飞却自己出现
了。
由于大家的注意力此前一直集中在龙王庙的方向,所以直到薛明飞走进广场后,
才有人发现了他,发现者立刻大声喊出了薛明飞的名字,众人的视线都跟着这声呼
喊转了过去。
薛明飞是从广场东边丛林的方向走过来的。他佝偻着身体,行动缓慢,脚步轻
浮,显得极为虚弱,似乎随时都有摔倒在地的可能。
大家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迷惑。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
一个人想到要过去搀扶他一把。
即使有人想到了,此时恐怕也不敢迎上前。
因为薛明飞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太怪异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甚
至连脚上都没穿鞋袜。他就这么赤条条地走来,露出一片惨白的肌肤。
在晨光的映衬下,薛明飞的肌肤白得瘆人,竟似没有一点血色。再加上他那迟
缓的举止,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恰似一具刚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
他就这样慢慢地向前走着,也许不该叫走,用“挪动”来形容更加合适一些。
他似乎根本听不见寨民们的议论声,也感觉不到聚焦在他身上的诧异的目光。他只
是竭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向着龙王庙的方向一步步的挪去。
罗飞三人正站在龙王庙的南角,眼看着薛明飞从他们身边挪了过去,在这个男
人经过的瞬间,罗飞清晰地体会到了一种阴森的感觉,这感觉来自于那男人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凝滞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透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不过他的精神还
没有完全崩溃,至少那寒光中仍然流动着一丝属于人类的生机。他紧盯着龙王庙的
方向,每走近一步,僵硬的面庞上便多出一分期待。
这似乎是个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地狱的人,而龙王庙,就是他最后的救赎之地。
白剑恶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愕然地看着这个最得力的助手以
一种如此怪异的方式向自己慢慢走来,直到对方已到两米之内时,才猛然回过神,
喝问道:“薛明飞!你干什么?你这是怎么了?”
薛明飞对头领的问话不理不睬,如同是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他仍然只是一门
心思地要往龙王庙内而去。
“你们快去扶住他!”白剑恶转头吩咐身旁的吴群和赵立文。
看着薛明飞的模样,吴群和赵立文也觉得心中一阵阵的发寒,但首领下了命令,
他们只好上前,一左一右想要去搀扶那具惨白的赤裸躯体。
在他们闪身让看庙门的时候,薛明飞的目光失去了障碍,直直地钉在了庙宇内
的雨神像上。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场面,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然后他抬
起一只手,指着神座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怪笑:“哈哈……哈哈哈……
我的血!那是我的血!他,他吸光了我的血!哈哈哈……”
那是一种恐惧到极点而爆发出来的绝望的笑声,嘶哑干涩,到最后已近似嚎哭,
令听者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和笑声中可怕的话语惊呆了,就连白剑恶也忍不住回过头,
向着薛明飞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薛明飞的笑声嘎然而止,随即他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根煮熟的面条一般,
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寨民们轰然大噪,这声音令白剑恶从恍然的状态中惊醒,他咬咬牙,脸上重新
出现刚毅的神色,大喝一声:“都别慌!有我在!”
寨民们被首领的精神鼓舞,暂时恢复了平静。可眼见人命关天的事情发生在眼
前,罗飞再也不能坐壁观望,他抢上两步,也来到了龙王庙前。岳东北早就按捺不
住,立刻紧紧跟上。周立玮似乎自重身份,不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赶了过来。
“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白剑恶看起来对这几个陌生人存有极大的戒心,
“快退回去!”
“我是警察!”罗飞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指着已躺倒在地薛明飞说,“我有
义务为这个人的安危负责。”
“什么警察不警察的,这里我说了算!”白剑恶瞪起眼睛,“把他们给我赶走!”
吴群和赵立文一闪身,拦在了罗飞三人面前。岳东北对薛明飞的安危本不感兴
趣,他只想知道雨神像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此时对方上前,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原本就倨傲无礼,当下用手推了吴群一把:“让开让开,你们这也太霸道了吧!”
却不知这山寨中素来民风彪悍,岳东北这一把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具挑衅意味。
吴群和赵立文立刻变了脸色,俩人同时一抄手,不知从哪里各抽出一柄明晃晃的砍
刀,比在了三人面前,一时间气氛紧张,竟似一触即发。
岳东北手足无措,涨红了脸:“这……这是干什么呢?”
罗飞怕岳东北有什么危险,连忙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诚恳地说道:“我
们不是来找麻烦的,现在,应该是救人要紧。”
“白寨主。情况虽然混乱,但敌人朋友你还是要区分清楚。我们都是有身份的
人。这是罗警官,这位岳先生也是很有学问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的周立玮此时上
前一步,指着已方三人挨个说道,“而我姓周,是一个医生,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
白寨主,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周立玮特别强调了“医生”两个字,白剑恶似乎有所触动,他凝起目光,死死
的盯着对方。周立玮毫不畏缩,和对方傲然对视。终于,白剑恶脸上的神经松弛了
下来,他冲两个手下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让他看看薛明飞到底是怎么了。”
吴群和赵立文收起刀,让到了白剑恶身后。周立玮俯下身,把薛明飞的上半身
抱起,手指轻搭在他的脉搏上。罗飞也跟着蹲下来,关切地等待着。
很快,周立玮神色严峻地说道:“他的身体非常虚弱,随时有生命危险,应该
是失血太多造成的。”
“失血?!怎么失的血?”白剑恶对薛明飞的状况非常关注,只是当着寨民的
面,不愿意屈尊下蹲。不过听到周立玮的诊断,他还是忍不住迷惑的叫出了声。
罗飞也觉得有些难以理解。薛明飞一丝不挂地躺在大家面前,谁都看得清清楚
楚,他全身上上下下,连一处微小的伤疤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失血过多呢?
薛明飞本来已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此时突然又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
道:“是他,他……吸光了我的血……”他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很多。
白剑恶微微顷下身体,看着薛明飞的眼睛:“谁?是谁害了你?你说出来,我
一定给你报仇!”
薛明飞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他那死鱼一般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却
已没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报仇?是的……他来报仇……他复活了……用我的血液!恶魔!他……
他不会放过我们,他在地狱里……等着我们!”薛明飞用一种令人窒息的口吻说完
了这些话,他的神智已经模糊,目光空洞,毫无目的的四下扫动,但他的手指却牢
牢指定着一个方向。
在他身边的人全都感到心头一阵阵发紧,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方向。
龙王庙中雨神李定国的塑像!
昨晚罗飞已经来过了龙王庙,但那时烛光昏暗,他也没有去留心观察那尊塑像。
现在才算真正一睹“雨神”的尊容。只见那塑像所铸的乃是一个形容威严的中年男
子,他浓眉长须,高鼻剑目,身着金色的铠甲,右手按着一柄长剑,通体上下似乎
弥散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感。
而此时,这种力量感无疑又被渲染出了十足的恐怖色彩,因为他全身斑驳淋漓,
到处都在流淌、撒滴着殷红的鲜血!
尤其令人骇异的是,在他那圆睁的双眼中,鲜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汩汩而出!
在塑像血目注视的地方,薛明飞黯然咽下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息。他似
乎在用自己的死亡见证着“恶魔”的浴血重生!
广场上寂静一片,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罗飞紧紧锁起了
眉头,龙王庙——雨神——李定国——落泪降雨,他原本以为这些只是自己追寻龙
州案件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可薛明飞最后的遗言却又引出了神秘的“恶魔”,这
意味着什么呢?
周立玮无暇旁故,专心地对薛明飞的尸体进行检查。是的,对这起离奇的死亡
事件来说,尸体是最为直接的线索。罗飞相信周立玮的专业水平和思维能力,他会
有所发现吗?
祢闳寨所有的寨民全都默不作声,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使他们连议论的勇气也
没有了。在他们视线的焦点中,白剑恶愣愣地站在龙王庙门口,他可以把身杆挺得
笔直,但却无法掩饰眼神中的迷离。
只有岳东北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使劲伸长脖子往龙王庙内张望。如果不是刚
才兵刃相向的一幕令他心有余悸,只怕他早就按捺不住要闯入庙中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在这样的气氛中,一团黑云悄悄地逼入了村寨上空,原
本明媚的晨光渐渐地被遮蔽了,广场上显得更加阴森。
这变化似乎触动了白剑恶的某根神经,他蓦然警醒,往庙外踏了一步,指着薛
明飞的尸体问道:“他……死了吗?”
周立玮非常确定地点了点头。
白剑恶的双眼略眯了一下,聚拢了一片精光,他的神情也随之重新变得刚毅起
来。然后他面向广场上的寨民,大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尊神在泣血!我还可
以告诉你们,薛明飞已经死了!”
寨民们跪的地方离龙王庙尚有一段距离,对庙门口发生的事情只能看个大概,
此时才确知事态的严重,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
见此情形,罗飞和周立玮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奇怪。白剑恶的这几句话对现场
局面的控制有弊无利,不知他是何用意。
只见白剑恶抬了抬手,广场上杂声渐止。随即他转过身,大步向庙内走去,经
过门口时,轻声吩咐了一句:“你们俩把住门口,谁也不让进来!”
吴群和赵立文拔刀在手,面相庙外虎视眈眈。
白剑恶跪倒在神像前,朗声道:“尊神在上!我祢闳寨上上下下对尊神一片赤
诚忠心,尊神今日泣血,白剑恶惶恐不已。何处冒犯,请尊神明示!”
说完这些话,他双手高举,一拜到地,头重重地叩在蒲团上,良久不起。
寨民们也连忙跟着拜倒,齐声悲呼:“请尊神明示!”
神像“李定国”双眼中仍有血液渗出,难道“他”还能再说出些什么?
罗飞隐隐感到白剑恶在搞什么玄机,可又猜不透彻。正迷惑间,忽见白剑恶翻
身跃起,三两步抢到庙外,面沉似水,双目圆睁,显得极为愤怒。
“有谁不听我的吩咐,今天在天亮之前来到庙里,打扰了尊神?!”他面对着
寨民,厉声喝问。
寨民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应声。片刻后,人丛中老王忽然连连叩首,哆嗦着
声音说道:“我……我来上过祭品,可确实过天之前,是……昨晚,不能……不能
算今天……”
白剑恶两道剑一般的目光立刻向老王射了过去,追问:“那在你之后呢?还有
没有人来?”
“有,有。”老王如梦初醒,连声回答,“薛明飞,薛明飞在我后面来过。”
“这就对了。”白剑恶长叹一声,抬头向天,露出悲悯的神色。然后他冲回庙
中跪倒,大声念道:“薛明飞冒犯尊神,已经自食其果。乞求尊神宽恕怜悯,保佑
祢闳寨风调雨顺,世代平安!尊神慈悲!”
众寨民跟着叩首、念颂。白剑恶的这番话无疑让他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一块大石头算落了地。虽然心中仍有些不安,这一声“尊神慈悲”却叫的尤为整齐、
响亮!
罗飞凝目看着白剑恶,心中已是雪亮。他暗暗点了点头:这个白寨主倒真是个
厉害角色!
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曲折之后,祢闳寨祭拜雨神的仪式总算完成了。寨子上
空的黑云倒真是越聚越多,到了中午时分,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这对早已望眼欲穿的寨民来说自然是救命的一幕。大家冲入雨水中,高声欢唱,
对雨神的“慈悲”感恩涕零。那个因冒犯了雨神而离奇死亡的薛明飞似乎早已被他
们抛在了脑后。
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地方,长期的信仰无疑会使人们失去独立思索的能力。
在祢闳寨中,白剑恶的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已经认定了薛明飞的死因,
寨民们就没有必要,也没有胆量再去怀疑什么。或许在他们心中,一个人的死亡换
来天降甘霖,还是一件颇为划算的事情。
至于泣血的雨神像,寨民们更没有兴趣去关心了。因为“尊神”对他们来说,
实在是太为高高在上了,高的他们更本无法去触及。与“尊神”交流,那是英明的
白寨主才能完成的事情,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在白寨主的庇荫下享受安宁的生活。
所以白剑恶草草给薛明飞收了尸,并且封闭了龙王庙,寨民们没有一个提出任
何异议。
不过罗飞三人却是清醒的,午饭后,他们聚在老王家的偏房中,话题自然离不
开上午发生在龙王庙的怪异事件。
“居然动刀子!他们难道就不懂得尊重学者吗?”岳东北一边愤愤不平地念叨
着,一边摆弄着手中数码相机,“不让我们进庙。幸亏我带了这个,嘿嘿,这可是
高档货,这帮野蛮人,肯定听都没听说过。”
“拍到些什么没有?”罗飞对未能进庙内察看很是遗憾,没想到岳东北还留了
这么一手,“一会让我也看看。”
“那当然。搞学问,就得见缝插针,无孔不入,要不怎么能获得第一手的资料?”
岳东北得意洋洋地调节着相机上的操作按钮,然后把屏幕贴到鼻子尖上仔细瞅了片
刻,说道,“嘿嘿,你们看看,这流出来的还真是血呢。”
罗飞从岳东北手中接过相机,只见画面已经被他调到了雨神像眼部的特写。正
有红色的液体从眼窝下方渗出来,附近的面颊上几道流淌着的液痕清晰可见。
罗飞从警十多年,对血液可谓在熟悉不过了,的确,照片上拍摄到的那些液体,
无论从颜色还是质感上来看,都和血液毫无二致。
“周教授,你是医生,你也看看吧。”罗飞把相机又转递给周立玮。
周立玮认真看了会,点点头:“是血液的可能性非常大。”
罗飞低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又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在雨神像的面颊上,
还有一点已经干涸的血痕?”
经罗飞这么一提醒,周立玮也发现了:左眼下方的三条血印中,两条长的显然
尚在流淌,另一条很短,大约不到一公分,却是已经干涸了的。
岳东北此时也凑过来,抢着把显示屏的放大倍率调到最高,这下更清楚了,那
道干涸的血印已经龟裂,边缘部位都翘起了。
“哈,百分之百是血液呀!”岳东北兴奋地拍了下巴掌,“泣血的神像,这个
东西,科学怎么解释?”
罗飞知道岳东北又在挑衅周立玮,怕他们俩纠缠不清,连忙摆了摆手:“先不
讨论这个话题。我问你们,你们怎么看待白剑恶最后的那番表现,就是指责薛明飞
冒犯了雨神什么的。”
“显然是在掩饰,安抚人心!”岳东北嘿嘿冷笑着说,“薛明飞死前说出那些
话,白剑恶惊慌的样在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应变也确实是快,一见薛明飞死无
对证,就立刻想出了这么个栽赃的方法。”
“这番分析我倒是赞同。”周立玮接过话说,“而且这个方法确实很巧妙。当
时的局面,不这么做,还真是没法收拾。弄得不好,寨主几十年积攒起来的威望便
会毁于一旦。”
罗飞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似乎在自言自语:“那他想要掩饰的是什么呢?”
“恶魔的复活呗。”岳东北翻着白眼,“薛明飞临死前的话你们又不是没听见。”
“这就不对了。这样的话,你的学术里可有一个大大的漏洞。”周立玮忽然用
嘲讽的眼神看着岳东北。
岳东北却似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什么漏洞,你说吧,我给你解
答。”
“按照你的说法,这‘恶魔的力量’是和当年的李定国相依相存的,后来被封
在血瓶中。现在由于血瓶被打破,这种力量又复活了。可它有什么理由在祢闳寨施
虐呢?这些寨民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人,而且尊李定国为‘雨神’。”
“你难道忘了他们都是降兵的后代吗?”岳东北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
“李定国生前最不能容忍部属向敌人投降。所以他们虽然世代尊李定国为神,可李
定国的阴灵却未必会因此而赦免他们。况且,这个姓白的……嘿嘿。”
“姓白的怎么了?”罗飞见岳东北欲言又止,便追问了一句。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先祖应该就是李定国手下最得力的大将白文选。”岳东
北说了两句,却又卖起了关子,“其他的就不多说了,因为只是我的个人臆测,作
为一名学者,我必须找到更多的事实依据。”
罗飞对历史不熟,第一次听说“白文选”这个名字,不过他还是从岳东北的话
里得到了一些启发,探着身子问道:“那么传说中李定国留在村寨中带领村民们叩
拜‘雨神’的大将,会不会就是白文选?”
岳东北连连点头:“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罗飞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相机再给我看看。”
周立玮把相机递到了罗飞手中。岳东北一共偷拍了六张照片,罗飞一张一张地
仔细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时候他会把某个局部放大,钻研一番后又埋头
思索。这个过程反复出现,开始他每次思索的时间很长,后来则越变越短。最终,
他原本拧成一团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然后他笑着说道:“岳先生,我不认为白
剑恶想要掩饰的东西是什么恶魔。即使向薛明飞临死前所说,恶魔真的存在,白剑
恶也并不清楚恶魔是什么。他当时的眼神中,迷茫的情绪显然要远远超出惶恐。当
然,我这么自信地反驳你的观点,更重要的原因还是由于我已经了解了真正的答案,
这个答案是在一些事实的基础上,根据合理的推测而得出的。”
岳东北挠了挠自己的秃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罗飞,说道:“我很有兴趣听一
听你的说法。”
“首先,我的分析立足于一个前题,那就是龙王庙里的‘雨神’绝不会自己流
泪,更不会双眼泣血。岳先生,虽然你相信玄学,在很多地方我们会有分歧,但我
们都生活在现代社会中,基本的生活常识应该是认同的吧。”罗飞首先说出了这么
一段开场白。
岳东北“嗤”地一笑:“玄学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它研究的是那些我们尚不
了解的领域,或者说是一些我们尚不了解的物质和生命的存在形态。它并不会违背
基础科学所认同的物质规律。神像我们昨天都近距离的看过,只是一座石雕。如果
石雕会哭泣,那不是玄学,那是江湖骗术!”
岳东北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态度坚决,颇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周立玮更是
惊讶地看了看他:“哦?看来你倒也不是毫无理智。”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一名学者。我是在研究李定国和传说中的‘恶魔力量
’,这也是一门学问!可你们总拿我当江湖骗子。”岳东北正色说道,语气中深含
不满。
罗飞释然一笑:“这样最好了,我们的思路可以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现在我
们都认同石雕不会自己哭泣,可上午又亲眼目睹了石雕眼中流出血液,那就只有一
种可能性了。”
罗飞话中的潜台词已经非常明显,周立玮帮他说了出来:“有人在雕像上做了
手脚。”
罗飞点点头:“不错。而且结合传说的情况来看,这个手脚在李定国派人建造
雕像时就已经完成了。他在雕像中暗留机关,并把操控的方法告诉心腹大将。大将
只要了解识别天象的本领,然后伺机控制机关,让‘雨神’在天将大雨时‘落泪’,
从此寨民们必然对‘雨神’尊崇备至,李定国也就达到了他收服人心的目的。”
“如果这个传说中的心腹大将就是白文选,白剑恶又是白文选的后人,那他知
道雕像的秘密也就顺理成章了。”周立玮结合罗飞此前的思路补充说。
岳东北也拍掌附和:“心腹大将就是白文选现在无从确定,但我却知道,李定
国死后,带领一干降兵驻扎在祢闳寨的人正是白文选。这样看来,他的这个选择还
是有目的的?”
“几百年过去了,白家的势力在祢闳寨长盛不衰,显然也不是偶然的事情。”
罗飞没有直接回答岳东北的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补充了这么一句。不过他的意思
再明确不过:白文选在兵败后以祢闳寨为落脚点,正是因为他掌握了能操控寨民信
仰的秘密,这个秘密在白家世代相传。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地方,白家也就一直拥有
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当这次祭拜出现了意外的情况后,白剑恶首先要掩盖的就是石像中的秘
密。这是一个流传了数百年的神话,也是白家在祢闳寨的权力根基所在。”周立玮
豁然开朗,叹道,“当时的情况如此被动,白剑恶还能在短时间内扭转乾坤,倒也
难得。”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这种推断与事实相吻合,完全解释得通!我愿意接受。”
岳东北颇为敬佩地看了罗飞一眼,然后又问道:“现在有趣的问题是,这一次祭拜,
为什么雕像中会流出鲜血来?薛明飞的死又怎么解释呢?”
“首先我们得知道薛明飞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去龙王庙。”罗飞一边说,一边递
出手中的相机,“你们看看香案左侧角落里那个破碎的陶罐,对它还有印象吗?”
果然,在这张拍摄的照片中,罗飞描述的地方有一只破碎的陶罐,在香案布的
遮掩下,若隐若现。
周立玮先想了起来:“对了,昨晚薛明飞来的时候,手里就提着这么个陶罐!”
罗飞赞同道:“你的记忆一点不错。当时我还以为这是薛明飞拿来的供品,特
意多看了两眼。可是他并没有把陶罐放在香案上,为什么呢?你们把倍率放大,看
看陶罐里装过什么。”
相机的显示屏被调出了碎陶罐的近景特写,在倾倒的罐口附近,隐隐看出仍有
残留未干的水渍,周立玮和岳东北同时叫了起来:“水!”
罗飞笑了笑:“祭拜的前夜,薛明飞带来一罐水,这显然不是祭品,那会是干
什么用的呢?”
“加水!给机关加水!”岳东北脱口而出,周立玮亦点头赞同。的确,不管怎
样,要想让雕像流泪,机关中必须有水源才行。
罗飞想做进一步的补充说明,所以他紧接着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操
控雕像流泪的开关会在什么地方?”
“这一点我之前就想到了。”周立玮答道,“应该就是在神像前的蒲团下方。
白剑恶磕头时,就可以触动开关。”
“所以这个机关中,平时是不能有水的。否则寨民如果去叩拜雨神,便有可能
露了陷。水只能在祭拜的前夜,由白剑恶的心腹偷偷加好,并且严厉禁止寨民们在
祭拜前进入龙王庙。这一连串的布置可谓天衣无缝。薛明飞正是来做这件事的,所
以白剑恶发现出了差错后,才会首先去找薛明飞。他的布置素来是天衣无缝的,”
罗飞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只可惜昨天晚上,终于还是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话题终于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岳东北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着罗飞。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薛明飞遭到了袭击。”罗飞摸着自己的下巴,边斟酌边
说,“陶罐破了,袭击者将它藏到了香案下。然后袭击者在原本应该加水的机关中
加入了血液,并且对机关进行了试验,这就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在神像的眼窝下看
到已经干涸的血痕。”
岳东北和周立玮都默默点头,看来是认同罗飞的这些推测。
“那些是薛明飞的血吗?”岳东北紧跟着又问道。
“这个我就无法断定了。”罗飞转头看向周立玮,“周老师,你确定薛明飞是
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
“有一半的原因吧,并不是全部。”
周立玮的答案听起来有些费解,罗飞挑了挑自己的眉毛,以示迷惑。
“我的意思是,失血是造成他死亡的一个重要因素,但还有一个很直接的原因
也不容忽视。”
“是什么?”
“惊吓!”周立玮解释说,“薛明飞来到龙王庙门口时,虽然身体已经极度虚
弱,但还不致于立即毙命,求生的本能欲望仍然在支撑着他。可当他看到浑身血迹
的‘雨神’像时,显然收到了极大的刺激,这种刺激使他的生存意志在瞬间崩溃了。
准确一点形容,薛明飞的死亡,失血过多是生理基础,惊吓则是精神上的导火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罗飞用手指尖轻叩着自己的脑门,沉思了一会后,他
目光一闪,“我有一些猜想,你们看看是否合理。薛明飞对自己的失血状况并不了
解,但他受到了某种心理暗示:自己的血液已被‘雨神’吸走。他并不完全相信这
暗示是真实的,所以他强撑着来到龙王庙,要看个究竟。当他发现雨神像果然流满
了鲜血,想到这些血都是从自己身上吸走的,巨大的恐惧立刻将他击倒了。”
“这种猜想倒是和薛明飞临死前的言行非常吻合。按照这个猜想,薛明飞竟不
知道自己失血,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岳东北看着罗飞,语气像是在反问。
罗飞依然把问题抛给了周立玮:“你仔细勘验过薛明飞的尸体,失血的原因到
底是什么?”
周立玮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不知道。按理说这么大的失血量,身体上肯定会
有严重的创伤。可我找遍死者的全身,连一个小伤口也没有发现。他身体里的血液
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罗飞皱眉不语。薛明飞当时身无片缕,上上下下的情况一目了然,从外表看,
确实是一切正常,更本不像受到过任何伤害。
岳东北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们终于遇到无法解释的地方了。你们得承认,
在这个世界中,仍有很多神秘的东西不为我们所知,那种力量,你们没有见过,并
不代表它不存在。”
周立玮冷着脸看了岳东北一眼:“又是你的‘恶魔’理论吗?”
“是的。它复活了!它回来了!它要报仇!你们不记得薛明飞的话吗?浴血重
生,多么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幕!它不直接杀死薛明飞,就是要借薛明飞的嘴把这些
说出来。在它展示可怕的力量之前,它首先要让人们感受到它的恐惧!”岳东北滔
滔不绝地说着,脸上闪动着异样的兴奋。
“不……”罗飞缓缓地摇着头:“不只是展示恐惧这么简单。这么做应该有着
更明确的目的。”
“是什么样的目的呢……”周立玮的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脚步纷踏,随即小
屋门被推开,吴群、赵立文当先,六七个精壮的男子涌了进来。
吴群等人突然到来,罗飞三人都多少显出了些惊讶。而且看对方的气势,这次
来访似乎并不那么友好。
“我们白寨主想见见三位,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吴群上前一步,不冷不热地
说道。他虽然用了个“请”字,但口吻却并不客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罗飞泰然一笑:“正好,我们也有事情,想和寨主聊一聊。”说完,他首先站
起了身。
周立玮也没有太大异议,跟着站起。岳东北倒是满脸的不情愿,可见到两个同
伴都已如此,只能无可奈何的嘟囔了一句:“走吧走吧,要见我们,自己不来,这
样的待客之道倒是少见。”
到了屋外,雨势已大,老王送来蓑帽,给罗飞三人带上。一行人在雨中穿寨而
行,大约一刻钟后,眼前出现几间高屋,正间的门沿下一人负手而立,正是白剑恶。
此时吴群和另一个汉子来到罗飞身边,引着罗飞向西首一间偏屋走去。其他人
又自动分成两拨,分别引领着周立玮和岳东北走向不同的屋子。
“什么意思?怎么要把我们分开?”岳东北首先觉察到不对,大声嚷嚷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呢?”
“请不要见怪。”白剑恶淡淡说道,“我只是想和你们单独见面,分别问一些
问题。”
罗飞原本也有些疑虑,听白剑恶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对我们心存芥
蒂,想要隔离审查一番。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今天却要面对别人的“审
问”,他不免有些哑然失笑的感觉。
“按他们说的做吧,不要想太多。一会白寨主问什么,我们照实回答就行。”
罗飞对两个同伴嘱咐了两句后,跟着吴群坦然进入了西屋中。
岳东北被赵立文和另一个汉子带到了东首的偏屋,周立玮则直接去了白剑恶所
在的正屋。一群人分三拨散尽,屋外变得空空荡荡,唯有雨势越来越是滂沱。
西屋内,罗飞静坐等待。吴群二人也不和他说话,只自顾自地守在门口。罗飞
乐得有个清静,正好集中精神思索那些尚未想通的问题。
过了约二十分钟,只见白剑恶从正屋出来,走进了岳东北所在的东屋。看来他
已经结束了和周立玮的交谈,而罗飞,却被他排在了最后一个。
罗飞注意到白剑恶进了哪个屋,原本守在屋子里的寨民便会退出来。很显然,
白剑恶对交谈的私密性非常重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确实隐藏着某些不能让寨民
们知晓的秘密。
又过了约二十分钟,白剑恶与出了东屋,来到了罗飞所在的西屋内。
不待寨主吩咐,吴群二人很自觉地便退出了屋子,并将屋门从外面关好。
白剑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在罗飞对面坐下,然后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一言不发。
罗飞知道这是一种试探,很多时候,目光的交流比语言能传递出更多的信息。
他没有转移视线,但也没有展露过多的锋芒。他只是用柔和诚恳的目光和白剑恶对
视着,显示出自己并不带有任何的敌意。
终于,白剑恶开口了:“你说过,你是一个警察?”
罗飞点点头:“我姓罗,我叫罗飞,我来自龙州。”
“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山寨里。我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兴趣。”白剑恶直言
不讳地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祢闳寨来干什么?”
罗飞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希望能用简单的话语把事情说明白。然后他开始
解释:“我在调查一个案子,这案子非常奇怪,我现在并没有太多的头绪。案子里
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他大约一年前曾去过‘恐怖谷’,正是这趟旅程引发了一连
串难以解释的事情。因此我们准备去‘恐怖谷’追寻相关的线索。祢闳寨是我们的
必经之地,其实一年前那个人也曾经在祢闳寨逗留,这是他的照片,不知道白寨主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白剑恶沉默了一会,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应该是接受了罗飞的解释。不过他并
没有去接罗飞递过来的照片,大概地瞟了一眼后,他便摇着头说道:“我对这些过
路客从来不关心,你应该去问问老王,如果他确实在村寨中住过,那十有八九是在
老王家中。”
罗飞收起照片:“你说得不错,老王已经向我证实,这个人正是从他家出发前
往‘恐怖谷’的。”
白剑恶的神色比刚进门时已平和了很多:“我刚才已经询问过你的两个朋友,
你们的说法是一致的,看来我没有理由再怀疑什么。刚才请你们过来,包括上午在
龙王庙前,如果有无礼的地方,还希望罗警官不要放在心上。”
罗飞心中暗想:现在该是我进攻的时候了。于是他大度地笑了笑,说:“可以
理解。上午发生了那样不寻常的事情,换作是我,也会非常紧张的。只是白寨主的
思路有些问题,我们刚刚来到山寨,和白寨主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根本没必要去做
那些事情。”
罗飞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中却突然精光闪动,变得犀利无比。白剑恶
被这眼神刺中,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警觉地问道:“做哪些事情?我不明白你的
意思。”
“白寨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话不妨坦诚些,不需要有所隐瞒。”罗飞
忽然严肃起来,“雨神像中有什么秘密,那是你们寨子内部的事情。我并不关心,
更没有必要去戳破什么。我们心中各自都有难解的谜团,互相交流一下所了解的事
情,应该对双方都有好处。”
白剑恶怔怔地看着罗飞,片刻之后,他才“嘿”地一笑,然后说道:“罗警官
不但是个明白人,还是个爽快人。好吧,那你先说,你了解什么?你又想知道些什
么?”
罗飞懒得再绕圈子,话语直入要害:“薛明飞的死,根本不是因为昨晚冒犯了
‘雨神’。是有人害死了他,而且依我看,这个人的矛头是对向你的。他不仅知道
雨神像的秘密,而且还苦心积虑,在如此重要的祭拜典礼上,给了你沉重的一击。”
白剑恶咬起牙,额头上隐隐泛起青筋。回忆起上午的那一幕,他现在仍心有余
悸。如果不是自己随机应变,让倒霉的薛明飞背了黑锅,当时的场面还真不知该如
何收拾。不过他很快压住情绪,开始专注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在龙王庙前的广场上第一眼见到罗飞时,白剑恶便感觉到此人非同寻常。但没
想到他的洞察力竟然如此敏锐,短短半天的时间,便已看透了这么多事情。如果这
样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对手,那确实是非常可怕的!
不过现在,他也许倒可以帮一些忙呢。白剑恶这样想着,也不再掩饰什么,直
接开口问道:“那依罗警官看,这个人会是谁呢?”
“应该是寨子里的人,你可以想想,如果雨神像的秘密被揭开,受益最大的人
会是谁?”
出乎罗飞的意料,白剑恶断然否定了他的猜测:“不,不会是寨子里的人!我
的寨民没人敢挑战我的权威,而且,除了薛明飞之外,村寨中所有的人上午都在祭
拜现场,他们怎么可能去遥控薛明飞的行动呢?”
“所有人都在?”罗飞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如此看来,袭
击薛明飞的还真不应该是祢闳寨的村民。
难怪白剑恶会对已方三人产生怀疑,可这件事又绝对不是我们干的呀?罗飞在
心中寻思了片刻,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这寨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外人?”
“我刚派人查点过。现在除了你们三个,还有一个小伙子。不过他是今天中午
刚刚到达的,这个有陪他前来的县城向导作证,绝对不会错。所以也没有必要怀疑
他。”
罗飞苦笑了一下:“那还会是谁呢?”
白剑恶此时显得更为迷茫,忽然,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真会有什么‘恶
魔’?”
“恶魔?”罗飞诧异地看着白剑恶,“你也相信‘恶魔’的说法?”
白剑恶回过神来,他尴尬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指东屋的方向:“关于‘恶魔’
的所有说法,我都是刚刚听你那个朋友说的。”
罗飞无奈地摇摇头,其实很容易想到,以岳东北的脾气,刚才肯定是迫不及待
地把自己地所谓学术给白剑恶灌输了一遍。
“那你对他的那套理论怎么看?”罗飞问道。
白剑恶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还真是第一次知道李定国居然就是哈摩族人
所说的‘恶魔’。我们祢闳寨世代奉李定国为‘尊神’,自然和‘恶魔’的说法截
然对立。”
罗飞“嗯”了一声,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疑问:“薛明飞临死的时候说过‘恶
魔复活’之类的话,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当时是很奇怪。”白剑恶斟酌着说道,“不过近一年来有些哈摩族人逃出丛
林,经过村寨时,说起过‘恐怖谷’中‘恶魔复活’的事情。寨民们也曾把这当成
闲时的话题。虽然详情没人知道,但不排除有人利用这些传说,故意布下迷阵。”
罗飞正在琢磨这样的分析是否有漏洞,却听白剑恶话锋一转:“好了,罗警官,
你一直在试图帮我解决难题,现在说说吧,你从中还想知道些什么?”
罗飞笑了笑:“我倒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可能是警察的天性吧,这里虽不
属我管辖,但出了这种离奇的命案,我还是很想查个明白。另外,坦白的说,我也
很想和白寨主有良好的关系,眼前一些事情难免会请你帮忙。”
“哦,哪些事?”
罗飞直言:“我们很快会出发去恐怖谷,到时我们需要一个懂得哈摩语言的向
导,还请白寨主帮忙物色。一定要是最得力的人选,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这个没问题。”白剑恶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即他起身离位,打开屋门走了出
去,在门外等待的吴群等人立刻恭敬地面向他站了过来。
“好了,送这几位客人回去吧!”白剑恶大声吩咐着,吴群等人不敢怠慢,连
忙备好雨具,把罗飞三人分别从屋中请了出来。
众人正要离去时,白剑恶忽然又抬了抬手:“等一等。”
罗飞三人回过头,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罗警官,你不是要请向导吗?”白剑恶说道,“我已经想好了人选。”
罗飞笑问:“是吗?谁?他人在哪里?”
白剑恶正色道:“就在你面前。我,白剑恶!”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不光是他们,寨民们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白剑恶却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论智慧,论勇气,祢闳寨谁比得了我?
所以要去恐怖谷,我就是最好的向导。而且我还会带上两个助手,吴群、赵立文,
你们到时候和我一起去。”
周立玮意味深长地看着白剑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样的话,我们可是
雇佣关系。白寨主,说得难听点,你可就成了我们的仆人。”
“放心吧。”白剑恶认真地回答,“我知道怎样成为一个称职的向导。我们各
自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三天后前往恐怖谷。”周立玮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显出了些教授的派头,“定下计划后,可就不能反悔了!”
白剑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然点点头,然后便退回了屋内。
“三位请放心吧。我们寨主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从来没有失信过。你们只要在
住处耐心等待就行!”吴群一边说,一边走到头前,摆出了引路的姿态。
祢闳寨并不算大,罗飞三人来回走过几趟,对寨内的路径已大概熟悉。他们婉
拒了吴群等人相送,自行向着老王家走去。
“哈哈,这个姓白的肯定是相信了我的理论。”走出没有多远,岳东北便得意
洋洋地自夸起来,“你们想,他一个堂堂寨主,怎么会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呢?他的
真正目的,也是为了揭开‘恐怖谷’中‘恶魔’的秘密!”
周立玮不置可否地看了岳东北一眼,然后转而去咨询罗飞的意见:“罗警官,
你怎么看?”
“他的这个举动倒确实有些奇怪。”罗飞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先不管他
有没有别的目的吧,这个人确实智勇双全,有他陪我们一起前往恐怖谷,总是有益
无害的事情。”
周立玮点点头,岳东北则在一旁“嘿嘿”干笑了两声。三人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似乎各自在沿着自己的思维揣摩着什么。
雨是越下越大,沿途经过村寨中的住户时,人们脸上都是喜形于色,三三两两
聚在一起,歌颂雨神的慈悲,夸赞寨主的英明。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恶魔
’来袭的气氛。是的,他们深信薛明飞的死是雨神对冒犯者的惩罚,谁也不会把世
代敬奉的“尊神”和“恶魔”两个字联想在一起。
早晨还干涸见底的河床现在已经有了涓涓的细流。这孕育生命的水正滋润着祢
闳寨饥渴的大地。雨花在天空中飞舞,不时有水点突破蓑笠的遮拦,落在罗飞裸露
的面庞上,带来丝丝凉意。虽然时值盛夏,但这凉意还是让罗飞觉得很不舒服,他
心里似乎怪怪的,有一种难以名述的不良预感。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三百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同样的一场大雨,曾引发过
怎样一场充满悲欢血泪的故事。
这故事是否至今仍没有结束?
或者,这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善恶轮回?
三人一路冒雨而行,由于雨大,沿途极少见到外出活动的寨民。眼看离老王家
已不过半里之遥,忽见山间小路上,正有一人迎面走来。
此人埋着头,步履极快,片刻后便已来到了三人面前。只见他身穿一件黑色的
户外防雨服,连衣的帽子翻罩在头上,帽沿低低垂下。似乎是害怕雨水溅落的脸上,
他的右手紧攥着雨帽的下端,这样他的一张脸除了眼睛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裸露在
外的部位了。
罗飞三人的目光起刷刷地聚在此人的身上。看他的打扮,显然不是当地的寨民。
罗飞想起白剑恶说过寨子里中午新到一个客人,料想便是他了。同在异乡为客,罗
飞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想同对方打个招呼。
可那人却脚步匆匆,不等罗飞开口,他已一侧身,从三人的间逢中钻了过去。
因道路狭窄,半个身子还与躲避不及的岳东北撞在了一起。
“着什么急啊?这么大雨,蹭了人一身的水!”岳东北不满地抱怨起来。
那人略一迟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又迈开脚步,向着小路远端而
去,竟似要刻意躲着他们一般。
“什么人啊?怎么有些神神叨叨的?”周立玮看着那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略
带迷惑地说道。
“白剑恶说刚来了一个客人,中午到的,有可能是这个人。”罗飞的语气并不
是很肯定,“难道他也住在老王家里了?”
“得了得了,管他呢。赶紧走吧,这雨大的。”岳东北不耐烦地催促着。
眼见那男子的背影已消失在一片雨幕中,三人转过身,继续向着不远处的老王
家而去。
刚回到屋中,老王便跟了进来,说道:“有个客人来找过你们,刚刚走了不久。”
“找我们?”罗飞立刻想到了在路上遇见的神秘男子,“是不是一个穿黑色衣
服,帽子把脸遮住的人?”
“对。”
“他说有什么事吗?”
老王摇摇头:“没说。”
“那他呆了多久?”
“约摸一刻钟吧。”罗飞问什么,老王便回答什么,似乎连一句废话都不愿多
说。
罗飞的目光在屋内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地面上,那里有一串湿漉漉
的脚印,看得出有人刚在屋中来回走动过。
“那个人进我们屋了?”罗飞警觉地问道。因为并未携带贵重的物品,又有老
王照看着,所以三人离去的时候没有锁门。
老王被罗飞的神态搞得有些惶恐,他愣了一下,然后解释说:“我……我以为
你们认识的。”
“行啦行啦,不认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好偷。”岳东北大
大咧咧地在床位上坐下,两脚一错,把鞋子蹬了下来,“呵,你们看看,又是泥又
是水的,里外都湿透了!”
老王上前把岳东北脱下的鞋拣了起来:“你们都把鞋给我,我给你们放到灶房
的炕上烘一烘去。”
罗飞笑着说了声“谢谢”,和周立玮一道坐下把鞋脱了,心想:“这老王不太
爱说话,干活倒是主动勤快。”
老王把三双湿鞋拿走,又取来拖鞋给三人换脚,然后才退了出去,开始忙碌众
人的晚饭。
“你们说刚才那个人到底来干什么的?如果来找我们有事,刚才在路上遇见的
时候,怎么又什么都不说?”周立玮还在惦记那个神秘的男子,想来想去,终于又
忍不住问了起来。
“罗警官不是说了吗?就是个新来的游客。”岳东北把自己摆倒在床上,懒洋
洋地说道,“他来找我们,可也不一定认识我们啊。也许是想和我们搭伴同行?嘿
嘿,他可不知道,我们是要往‘恐怖谷’去的。”
“这事是有些奇怪。我们的装束气质和当地人有明显的区别,按理说他至少该
停下来询问一下,如此来去匆匆……”罗飞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算了,先不
想那么多了,等明天打听到他的住处,直接过去拜访一下。”
因为今天起得很早,三人此时都感到颇为疲倦。换去湿衣服后,纷纷躺在炕上
准备小憩片刻。谁知这一躺倒,竟沉沉地睡了过去。等罗飞第一个醒来时,天色已
经全黑,他看看手表,快到晚上八点了。
屋外仍是雨声淅沥。经过这一觉,倦意大解,腹中的饥虫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罗飞来到屋门口,直喊了一声老王,老王便及时地赶了过来,这次不待罗飞开口,
他已主动说道:“醒了?晚饭早就做好了,看你们睡着,就没叫你们。”
此时周立玮和岳东北也醒了过来,三人齐声叫好,下床跟着老王向主屋走去。
晚饭是热腾腾的番薯粥,老王又炒了几个鸡蛋,此外还有两三样山间野菜,虽
不丰盛,倒也清爽可口。罗飞三人狼吞虎咽之余,免不了夸赞几句。主人已提前吃
完,此时陪在一旁满脸憨笑,客人吃得香甜,他自己也分外高兴。
忽然,周立玮手里的碗筷停在了半空,然后他皱起眉头,也不说话,只是双眼
在屋子里警惕地四下巡视着。
“怎么了?”罗飞见他举止怪异,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周立玮收回目光,但表情仍显得有些疑虑。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幽幽地说道,“似乎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周立玮这么一说,罗飞和岳东北也无心吃东西了。抬眼四望,幽暗的烛光昏黄
摇曳,屋角忽明忽暗,的确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就在大家都不说话,沉寂无声的时候,忽然窗户“喀”地一响,竟自己往里打
开了。众人同时一惊,岳东北更是怪叫起来:“谁?”
窗外是一片黑暗的世界,除了风雨声之外,似乎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老王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了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句:“没什么
……是风刮的……”然后他关上窗户,对罗飞三人说道:“你们先吃着吧,我再上
外面看看去。”
看来只是一场虚惊,罗飞三人重新拿起碗筷,不过这晚餐的气氛,却因此大大
地打了折扣。
老王已走到屋门边,突然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
们真的要去‘恐怖谷’?”
相处已超过一天,这还是老王第一次主动向他们提问。罗飞微笑着点头:“是。”
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埋头向屋外走去。
“那个地方,真的是不太平啊!”片刻之后,他的这句感叹才从黑暗的雨幕中
传来。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旅程,其中的凶吉坎坷,现在又有谁能
够预料得到呢?
位于雨林的边缘,山寨中最不缺少的资源恐怕就是柴禾了。因此寨民们灶房里
的火种一般的都是不熄灭的。即使在夜间,炉膛里也会塞上几根半燃的木炭,以免
去早起引火的麻烦。
老王临睡前把罗飞三人的湿鞋码在炉膛口,借着炉温烘烤。天亮后他去取鞋时,
却发现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有一只鞋的鞋底居然被木炭灼穿了。
老王对自己的这个失误极为内疚,他一脸沮丧地把鞋捧到了西屋,说明情况后
讷讷地站在一边,一副听候发落的可怜模样。
经辨认,被烤坏的那只鞋是周立玮的。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老王计较,
反而大度地宽慰对方说:“没关系,这鞋已经穿了很多年,原本就该扔了。”
“还能穿呢,好好的鞋,被我糟蹋了。我还特意把木炭尽量往里拨了,谁知道
还是有一块拉在了炉膛口。”老王深为惋惜地说道,看起来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哎呀老王,真的没事。”周立玮一边说,一边拉过自己的行礼包,从里面翻
出一双崭新的登山鞋来,“你看,我还带着一双新鞋,准备进丛林之前换上,现在
不过提前让它发挥作用了。”
见周立玮这么说了,老王才稍稍宽下心来:“你们先洗洗,我这就去预备早饭。”
吃完早饭,罗飞征询周立玮和岳东北两人的意见:“我想去会会昨天来找我们
的那个人,你们有兴趣吗?”
周立玮笑了笑:“素不相识的,一下子去三个人会不会吓着对方?其实我倒是
计划往白剑恶那里走一趟,督促他尽快开始筹备。”
罗飞点点头:“分头行动也好,倒是没必要都拴在一块。岳先生呢,你有什么
打算?”
“我哪也不去。”岳东北懒洋洋地说道,“过两天就得进林子了,我得抓紧时
间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罗飞和周立玮也不勉强,他们原本和岳东北也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甚至有些
乐得少了一个总是喋喋不休的话篓子。
稍事休息之后,罗飞先行出发。此时雨仍未停,不过雨势比起昨日要小了很多。
罗飞略微打听了一下,很快得知新来的客人住在寨子偏北的孙头家。
一路找到了目的地,其间并没有费太大的周折。但不巧的是,那个客人却在罗
飞到来前十分钟左右独自出去了。
房主老孙也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何时能回来。至于那人的来历,到祢闳寨的
目的,老孙更是答不上来。罗飞坐下来等了个把小时后,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还是
先回去,下次再来拜访。
往回走时没了念想,一种雨中独行的落寞感便涌了上来。罗飞有好几次甚至停
下来前后四顾,希望能找到一两个同行闲聊的人。但寨民们不是在家中避雨,便是
去田间劳作了,山路上总是空旷旷地不见人迹。如此走了约十来分钟,才看见有人
从前面的一个岔口处拐了出来。
虽然双方都带着蓑笠,但罗飞还是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周立玮,再看那岔口处,
连接的果然是通往白剑恶家的小路。
“这么巧啊。”罗飞笑着迎上前,“你见到白剑恶了吗?”
“正在全力筹备着呢。这人做事倒是真不含糊,他说明天上午会主动来找我们
的。”周立玮说完自己这边的情况,眼神往罗飞身后撇了一下,问道,“怎么样?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罗飞苦笑了一下:“嗨,他出去了。等了半天也没等着。”
“没等着?”周立玮似乎不明白罗飞的意思,“他不一直跟在你的后面吗?”
“什么?”罗飞诧异地叫了一声,然后蓦地转过头,果然,在他身后山路的视
线尽头,一个人影正远远地伫立着,向着这边眺望。
那人一身黑衣,衣帽几乎遮住了整个脸庞,不论从身形还是穿着上来看,正是
昨天和罗飞三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男子。
“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干什么?”罗飞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自己等了那么久,
此人一直不出现,现在往回走了,他又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实在是令人生疑。
“你不知道他在你身后?”周立玮从罗飞的神情上看出了些端倪,然后他果断
地一拍罗飞的肩膀,“走,我们一块过去问个究竟。”
罗飞点点头:“也好!”随即,两人一同迈开脚步,向着男子站立的地点走去。
那男子见罗飞和周立玮冲着自己走来,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过身,往相
反的方向跑开了。由于他本来就是站在山路的尽头,这一跑,转眼就钻进山坳中不
见踪影了。
“嘿,还跑!”周立玮甩开胳膊,作出要追赶的架势。
罗飞伸手把他拦住:“算了,山路复杂,他如果刻意躲着我们,我们很难找到
他的。还是先回去吧。”
周立玮收缩眼瞳,露出一丝狠劲:“这个人太可疑了。不弄个明白,我实在是
放心不下。”
“不用着急。他既然跟着我,那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现在目的没达到,他还会
再来的。我们只要耐心地等待就行。”罗飞微笑着说完,调过头来,向着归途悠然
而去。
周立玮也笑了起来,他快赶几步,跟上了罗飞的步伐:“呵呵。那好吧,我就
遵从罗警官的高见。”
罗飞的判断一向都很准确,这一点在傍晚时分得到了印证。
老王今天去自己的田地中忙活了一下午,六点多天色渐暗的时候才回到家中。
脸都顾不上擦一把,他就直接找到了罗飞:“罗警官,我下午遇见昨天来过的那个
人。他托我给你说一声,今天晚上九点,他在西边的寨子口等你。”
“哦?”罗飞立刻来了精神,同时略有些自得地看了周立玮一眼。
周立玮会意地一笑:“呵呵,他还果真找上门来了。不过……为什么单独约见
你呢?”
“那家伙什么意思?”岳东北也诧异地说道,“还非得约在夜里,而且是那么
个偏僻的地方。”
西边寨子口?罗飞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寨时曾经过那里。那是寨子的最外缘,周
围除了河道,就是田地。寨子里最近的住户距那里也有半里地的路程。可以想象,
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那个地方肯定是杳无人迹的。
“他不会有什么歹意吧?要不我陪你一块去?”周立玮主动提了出来。
“还是算了吧。”罗飞斟酌片刻后,回答说,“他约了我一个人,我们去两个
人,未免显得有些不够大气。而且对方没准还会有什么疑虑呢?只要我小心提防,
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呵,难道你们忘了,我可是干警察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是非之地,能做到万无一失才好。”周立玮低头想了会,
有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吧。你单独去赴约,我呢,找个隐蔽的地方远远看着。这
样既不会让对方不舒服,有什么意外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上忙。”
“我看这样最好!”岳东北跟着附和,这两人难得有了意见一致的时候,“眼
看就要进‘恐怖谷’了,这时候可不要节外生枝,搞出其他麻烦来。”
见两个同伴都这么坚持,罗飞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晚饭过后,雨势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竟似天漏了一般。罗飞原本希望九点前
大雨能缓上一缓,但天不随人意,到了八点半左右,他也只好硬起头皮,准备冒雨
出发了。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周立玮也将跟在他身后,远远随行。
老王见罗飞二人来到东屋门口开始穿戴蓑笠,在自己屋中扯起嗓门,大声嘱咐
了一句:“这个天,可得离河道远一些。”
因为雨声的影响,罗飞没有听清,不过老王的语气显然非常郑重,他连忙追问
了一句:“什么,你说什么?!”
“雨大,小心山洪!离河道远点!”老王走到主屋门边,大声重复了一遍。
见老王神情关切,罗飞不禁想起了南明山派出所的门卫郑师傅。那个雪夜,自
己要独自上山的时候,老郑也是颇为担忧。还有在明泽岛时的房东孙发超,正是这
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的善良和淳朴赋予了自己每次历险时的意义。
心中一股暖流慢慢涌起,但罗飞在这种心情下向来不善多表达什么,他只是做
了个明白的手势,然后打亮手电筒,一头扎进了滂沱的大雨中。
天色早已大黑,没有一点亮色。仅凭手电筒的微光在泥泞的山路上前行,小心
谨慎自然不用多说。河道似乎就在离山路不远的地方,可以清晰地听见“哗哗”的
水流奔涌声。这一片山上的雨水最后都汇集入这条河道,水势自然不小。
沿途没有遇见到一个人影。在这苍茫的天地间,罗飞忽然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
渺小。间或回头看看,身后一两百米的地方隐约有光亮闪烁,罗飞知道那是周立玮
在远远跟随,心中的孤寂感才稍稍排遣了一些。
接近西边的寨子口,罗飞才明白临行前老王为什么会刻意嘱咐那句话。从地形
上看,这里有一段正处于山坳的夹隙中。山路在山坳的口部分成两条,一条穿过山
坳,几乎与河道贴在了一块,而另一条则往上盘过,紧挨着高出的一片梯田。
有了老王的提醒,罗飞自然选择了往上的路途。再往前走便出寨子了,这里应
该就是约定的地点。罗飞站在路边,把手电对着来路的方向。这样那个男子从寨子
里过来,很容易便会发现他的所在。
过了片刻,周立玮也跟了上来,他没有和罗飞打招呼,直接走向了梯田深处。
走出有三四十米,大约是找定了蹲守的地点,他手中的电筒熄灭了,身形也随之陷
入了黑暗,再看不到一点踪影。
罗飞看看手表,离九点还有八九分钟的样子,那个人应该很快也会到了吧?
可事情并不像罗飞想象的那么顺利,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山路上却是
黑乎乎一片,始终不见人迹。
很快,时间已经过了九点,罗飞皱起眉头,在心里暗暗念叨:“这家伙搞的什
么名堂?难道要失约吗?”
正在迷茫间,忽听得远处山脉间隐约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似乎发生了什
么异动。
那声音闷沉闷沉的,虽然音量尚不算大,但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势,恰似
有千军万马正从天际奔腾而来。罗飞先是一愣,侧耳倾听片刻后,猛然明白过来,
心中一惊:山洪果然爆发了!
倏忽之间,那声音已大了很多,气势汹汹的逼向了山坳。罗飞虽然处在高地,
在如此阵势下,还是情不自禁地往背离河道的方向连退了好几步,同时举起手电,
向河道上游照视着。那河道中雨水奔流,初时还不见异常,随着“轰隆隆”的声音
越来越近,突然间,平地爆出一道白光,一堵硕大的水墙从天而降,向着山坳处狠
狠地砸了过来!
罗飞虽远在数十米开外,但仍被这洪水惊人的气势压的几乎窒息。大约一两秒
钟过后,只听得脚下的山坳中“轰”的一声巨响,水花飞溅,回声萦绕良久,终于
重归平静。
罗飞却仍未从这骇人的阵势中恢复过来,直到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才蓦然警醒。
“罗警官,你没事吧?”说话的正是周立玮。想必他也是被山洪的气势所震撼,
再加上约定的时间已过,所以按捺不住从暗处走了出来。
罗飞“吁”地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道:“好厉害的山洪!”然后小心翼翼地往
山坳边走上了几步,抬起手电照看山坳下的河道。
不出所料,原本贴在河道边的山路已经完全被大水淹没了。此时周立玮也跟了
过来,两人互视了一眼,心中均暗暗后怕。如果没有老王事先提醒,两人又倏忽大
意,在山坳下等待的话,此时只怕已经魂归天外了。
良久之后,周立玮似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罗警官,时间早就过了,
我们还等吗?”
罗飞摇了摇头:“他如果有心失约,我们等多久也没有意义,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他抬头看向黑暗的远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这是众人在祢闳寨逗留的最后一天了,根据计划,明天他们即将出发,前往丛
林深处的恐怖谷。
早晨时分,雨水终于小了一些。因为与白剑恶约好了要开个临行前的准备会,
所以三人起得并不算太晚。
罗飞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早饭,然后对两个同伴说道:“我先往北边跑一趟,
随后直接到白剑恶那里会合吧。”
“北边?是去找昨天约你的那个人?”岳东北猜测道。
罗飞点点头。
周立玮略一沉吟:“那你快去快回。这边很多事情,都得你在场才方便。”
“放心吧。”罗飞一边应着,一边已快步出门而去。
到了老孙家,正遇见主人从屋内出来,似乎准备锁门离开。看他的一身行头,
应该是往地里去。
“那个客人又不在吗?”罗飞见偏屋也都上了锁,有些失望地问道。
“客人?”老孙愣了一下,“哦,他已经走了呀。”
“走了?”这一下大出罗飞的预料,“去哪里了?”
老孙木然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既然来到这个地方,那应该是去林子里了
吧?”
罗飞继续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老孙草草回答了一句,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罗飞尚埋头思索着,老孙已在一旁催促:“没别的事
吧?我地里还忙着呢。”
“哦,你忙去吧。”罗飞无奈地撇了撇嘴,虽然有很多疑惑,但现在也无从深
究,只能先放一放了。
转头又往白剑恶处而去,到了目的地,却见白剑恶、吴群、赵立文、周立玮、
岳东北五人都已聚齐,众人围在一张方桌前,或坐或立,看起来就在等他了。
“你来啦。”白剑恶冲罗飞挥挥手,打了个招呼,“那我们就开始吧。”
罗飞走到方桌前,和其他人一样,都看向白剑恶,等待着他的下文。
白剑恶把目光挪向窗外的天空,凝神看了半晌后,说道:“也许我们该改变一
下计划,推迟出发的时间了。”
“为什么?”岳东北立刻诧异地问道,他是最积极想要出发的人。
“这两天一直在下雨,一箭峡很有可能被大水淹没,而那里是通往恐怖谷的必
经之路。所以我建议大家等雨停了之后再出发。”
“计划既然制定了,就应该去执行,改变计划只是无能的表现。”周立玮看着
白剑恶冷冷地说道,“我们必须准时出发,即使你说的地方真的被水淹了,你也得
想出别的办法来。”
白剑恶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是老天爷决定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既然如此,你当初就不该定下出发的日期,定下了又更改,我最讨厌这样的
做事风格。”周立玮毫不退让,白剑恶一时无话可说,场面有些尴尬。
“只要雨停了,一箭峡就会畅通吗?”罗飞插了一句。
“照这样的雨势,要等峡谷中大水退掉,至少得在雨停了一天之后。”
罗飞又问:“我们走到一箭峡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明天一早出发的话,那后天下午差不多能够到达。”
罗飞略一思索:“那这样吧,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准备。如果明天雨势不减,就
暂缓一缓;如果明早前雨停了,那就出发。”
白剑恶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周立玮虽然还有些不满,但罗飞表了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
声:“那就请白寨主继续吧。”
“食物和清水我已经准备好,出发的时候每人一份。我们三个人会适当地多背
一些。从这里到恐怖谷,距离大约在百里左右。全部是在丛林中穿行,没有任何现
成的道路,所以行程会非常艰难,这一点你们要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说到这里,
白剑恶看了岳东北一眼,似乎对他的前景颇不看好。
岳东北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昂起脸,傲然说道:“放心吧,我就是累死,
也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那你估计需要走多长时间才能到达?”罗飞问白剑恶。
“如果我们自己走,两天就够了。加上你们三个,得要三至四天的时间吧。”
“我们自己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呢?”
白剑恶不答反问:“你们现在有什么?”
“嗯。我们每个人都带了冲锋衣、登山鞋、登山包、水壶、指南针,还有一些
食品。”罗飞细细数来,“比较大件的是一个帐篷和三个睡袋。”
“那足够了,剩下的东西我们会准备。”说完这句,白剑恶回头冲吴群挥了挥
手,“你去把地图拿来吧。”
吴群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子。白剑恶又对罗飞三人解释说:“虽然是由我
们全程引路,但你们还是得对地形有个大致的了解,这样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们
自己也能有个应变的能力。”
“不错。”罗飞赞同地点点头,他本也有这个想法,现在对方先一步主动提出,
那是再好不过了。
没过多长时间,吴群已折回了屋中,他手中多了一个半尺来长的长方形匣子。
那匣子看起来沉甸甸的,颜色灰白,竟似以纯银制成。匣子的外貌构型古色古
香,且用金丝镶刻着兵马图案。
“这匣子里装的,就是李定国当年使用过的云南兵马地形图。”白剑恶见罗飞
等人神色诧异,便笑着解释说。
“哦?”岳东北原来对看地图没什么兴趣,此时立刻来了精神,“那可是极具
价值的文物了,快让我们见识见识。”
吴群把匣子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揭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大卷毛皮状的东西,
交到了白剑恶的手中。
“这是……”岳东北的眼神紧紧相随,突然变得一亮,“羊皮!对了,对了!
古时的作战地图为了防水、耐用,都是画在羊皮上的!”
白剑恶没有搭话,把那卷毛皮打开,略翻找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来,
摊在了桌上。
果然是一张白色的羊皮,虽然因年代久远,皮质已经明显发黄,但用朱笔绘在
羊皮内侧的地图仍然清晰可见。
“你们来看看吧,这就是从祢闳寨往恐怖谷去的地形图。”
其实不待白剑恶招呼,罗飞三人已凑到了地图前面。吴群和赵立文却不为所动,
仍在原地站着,想必是对这地图早已熟悉了吧。
“这里是祢闳寨,这里则是我们则是我们的目的地——恐怖谷。”白剑恶先后
指了指地图上两个标记明显的红色圆点,向罗飞等人讲解道。
“嗯。”罗飞看着地图角落上的方向标记,判断着说,“从图上看起来,恐怖
谷应该在祢闳寨正东方向偏南十度多一点的位置上。”
“准确地说,是十一点五度。”白剑恶赞许地看了罗飞一眼,然后继续在地图
上指点,“我们顺着这条路前进,依次会经过磨盘山、一箭峡、清风口这几个地方。”
白剑恶刚刚说出的这三个地名,都在地图上用篆体小文明明白白地标注着,反
倒是祢闳寨和恐怖谷没有显出地名。不过这是合乎逻辑的。“恐怖谷”是后人根据
李定国的传说起的名字,“祢闳寨”则是靠李定国的残部支撑起来,这两个地名显
然不可能出现在李定国所使用过的军事地图上。
“这代表什么?”罗飞发现地图上有一条很粗的实线,这条线先是绕过了磨盘
山,然后在一箭峡与通往恐怖谷的路径相会,最后共同经清风口,到达恐怖谷,并
继续向东边衍去。
“这就是寨子里那条河道的下游。”白剑恶解释道,“最终是要汇入澜沧江的。”
罗飞思索着点点头:“这么说,恐怖谷从海拔上来说,必祢闳寨是要低的?”
“不错。其实要去恐怖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沿着河道顺流而行。不过那样就
饶得太原了,这主要是因为中间隔了一座磨盘山。所以我们首先要往东翻过磨盘山,
然后再顺流而下。”
“这么看起来,磨盘山倒像是横亘在恐怖谷前的一道天然屏障呢。”罗飞看着
地图,颇有感悟地说了一句。
“厉害,厉害!”岳东北突然拍拍手,冲罗飞伸出了大拇指,“当年李定国正
是据磨盘山之险,与吴三桂的追兵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正面交锋!如果不是小
人泄漏了军机,吴三桂只怕就已葬身在磨盘山的草木丛中了。”
“是吗?”罗飞一时也来了兴趣,“请岳先生详细说说。”
岳东北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卖弄学识的机会,他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演说开来
:“那是1659年,也就是顺治十六年的二月。李定国率领残军向西南边境一带溃败,
吴三桂的清兵步步紧逼。李定国估计清军屡胜之后必然骄兵轻进,决定在磨盘山草
木丛中设下埋伏,以泰安伯窦名望为第一道伏兵,广昌侯高文贵为第二道伏兵,武
靖侯王国玺为第三道伏兵。部署已定,清军果然骄横,逍遥自在地进入伏击区。正
在这一决定胜负之际,明光禄寺少卿卢桂生叛变投敌,把李定国设下埋伏的机密报
告吴三桂。吴三桂大惊,立刻下令已进入二伏的清军前锋后撤,向路旁草木丛中搜
杀伏兵。明兵因为没有得到号令不敢擅自出战,伤亡很大。窦名望迫不得已下令鸣
炮出战;二伏、三伏军从也应声鸣炮,冲入敌军,双方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清将固山额真沙里布等被击毙,明将窦名望等也战亡。李定国坐镇山阜之上,听见
号炮次序不对,知道情况有变化,派后军增援,才终于把清军击退。”
说罢,他还得意洋洋地看了白剑恶一眼:“怎么样,白寨主,我说的可有什么
错误?”
“确实如此,岳先生倒真是学识渊博。”白剑恶显得有些惊讶。对历史感兴趣
的人知道磨盘山战役倒不奇怪,但岳东北能把双方的统率将领说得一字不差,还真
是令人刮目相看。
罗飞想象着当年那场惊心曲折的大战,不禁有些心驰神往,忍不住又问道:
“那这场战斗,李定国一方究竟算胜还是败呢?”
“这还真是不好界定。”岳东北踌躇了片刻,“也许用‘惨胜’两个字形容比
较贴切。”
“惨胜?怎么讲?”
“首先,李定国击退了清兵的追击,从战略目的上讲,应该是达到了效果;另
外,明军在这一战中,沉重打击了占有明显优势的清军。清廷因损兵折将,大为恼
怒,后经诸王、大臣会议后,于来年六月惩罚了多名统兵将领:多罗信郡王多尼罚
银五千两,多罗平郡王罗可铎罚银四千两,多罗贝勒杜兰罚银二千两,征南将军赵
布泰革职为民。清军损失之大,可见一斑。不过,”岳东北惋惜地摇摇头,“由于
军机泄漏,原本的伏击战变成了肉搏,明军自身的消耗也很大。这种消耗对于军势
已处强弩之末的李定国来说,无疑是惨痛的,所以称之为‘惨胜’!”
“好了,别再说这些题外话了。”周立玮对这些似乎不感兴趣,他挥了挥手,
“还是讨论明天出发的事宜吧。”
罗飞理解地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把目光看向白剑恶。
“嗯,沿程的地形就是这样,你们大概有个了解就可以了。”白剑恶转头招呼
吴群,“你把这些地图收起来吧。”
吴群走上前,将桌上的那张羊皮收入到那叠地图中,正要将那叠羊皮卷起时,
忽然有张纸片从中飘了出来。
那纸片轻荡荡的,正好落在了岳东北面前的桌子上。岳东北顺手一抄,已将那
纸片拿在了手中。这是一张宣纸,纸色发黄,边缘已有些腐损,看起来也是颇有些
年代的物件了。
纸的一面写着几行文字,岳东北凝目看了片刻,然后兴奋地叫了起来:“哎呀,
白寨主,没想到你这里的宝贝还不少啊。”
白剑恶皱起眉头没有说话,目光中却透出迷惑的神色。
罗飞好奇地凑过头去:“这是什么东西?”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李定国当年亲手书写的札记!这对我的研
究简直太有价值了!”岳东北眼放异光,急吼吼地看向白剑恶,“白寨主,这样的
东西你还有多少?赶快都拿来让我看看!”
白剑恶的反应却有些出人意料,只见他转头看向吴群,板起面孔问道:“怎么
回事?这是从哪里来的?”
吴群则是一脸的茫然:“我……我也不知道啊。”
罗飞听出有些蹊跷,问白剑恶:“怎么?这张纸不是你们的吗?”
白剑恶摇摇头:“这些地图我们三个昨天还看过,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张纸来?”
赵立文在寨主面前极少说话,此刻忍不住插了一句:“难道是夹在羊皮当中,
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白剑恶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又问岳东北:“这纸上写的些什
么?”
“所谓札记,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日记了。我们刚才在讨论磨盘山战役,
巧得很,这篇札记似乎就是在战役当天的夜里写的。我念给你们听听啊。”岳东北
摇头晃脑,开始念颂宣纸上的文字来,“磨盘山一役,余筹谋多时,心竭力苦。今
日终得良机,三伏有序,埋雷于谷。若敌尽入,初伏乃发;燃地雷,二、三伏乃发。
首尾击之,敌尽矣!不意肖小泄密,功亏一篑,三军浴血,余心痛切!唯所慰者,
余独入贼群,斩数十骑,自伤七处,终力擒卢逆于阵前!明日卯时,必依军律,施
拔舌刑,以告亡士之灵。”
由于都是文言文,罗飞等人听得并不是很明白。吴群和赵立文更是大眼瞪小眼,
完全不知所云。白剑恶“嘿”了一声,说道:“岳先生,你就别卖弄文字了。我们
都是粗人,你直接给讲讲是什么意思吧。”
岳东北神色得意:“好吧,那我就给你们翻译翻译。这段文字的前半部分,是
李定国在自述磨盘山战役的前后经过,大致也就和我此前说过的情况差不多。后半
部分有点意思,原来这李定国拼死冲入了吴三桂的军中,杀了几十个敌人,自己也
负了七处伤,终于把泄漏军情的卢桂生活捉了回来。他准备在第二天早晨对这个家
伙实施拔舌的刑罚呢!”
“斩数十骑,自伤七处……这个李定国真是勇猛过人。”罗飞先是赞叹了一句,
又问道,“拔舌的刑罚有点奇怪啊,以前倒没有听说过。”
“嘿嘿。”岳东北阴森森地笑了两声,“这是李定国所创的刑罚,凡通敌泄密
者,将会被用活生生拔掉舌头的方法予以处死。”
屋内出现短暂的寂静,众人想象者受刑者的惨状,都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周立玮最先叹道:“泄密者固然可恶,可这样的刑罚,未免也太残酷了些。”
岳东北“嗤”地一笑:“李定国的残酷,你现在只不过知道了些皮毛。他如果
不残酷,又怎会背上恶魔的名声?他不残酷,哈摩族又何至于对其憎畏如鬼怪,即
使他死了,还要加以最恶毒的诅咒?嘿嘿,现在血瓶被打破,我真想看看哈摩族人
在复活的恶魔面前如何恐惧颤抖呢。”
岳东北的这番话似乎让在场众人都有些反感,罗飞更是正色直言:“岳先生,
我先不管你的理论是否荒谬,你简单地把‘李定国’定义为‘恶魔’已有些欠妥。
我不懂历史,但现在看来,即使李定国的性格中有邪恶暴虐的一面,他的机智和勇
猛也是不容抹杀的。而且从民族大义上来说,他应该是我们汉族人的英雄。”
岳东北却并未有所收敛,他晃着自己的肥脑袋:“民族大义?我们现在不谈民
族大义,罗警官忘了吗,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揭开恶魔的秘密。不过有一点很好,
至少你开始对李定国这个人感兴趣了,相信以后你会在探索的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
用。”
“请把你手中的那张纸还给我吧。”白剑恶冷冷地打断了岳东北的话,“我们
的祖辈都是李定国将军的部属,你今天的话似乎太多了点。”
果然,吴群和赵立文也正对着岳东北怒目相向,后者突然想起龙王庙前对方亮
刀的那一幕,这使得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再多说什么,悻然把那页札记交到了白剑
恶手中。
“先把它收起来。”白剑恶把札记转交给吴群,“回去好好翻查一遍,看羊皮
里还有没有夹着其它东西。”
然后他又看向罗飞三人,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雨停了,那我们就明
天上午八点准时在龙王庙前集合,按计划出发!”
※※※
〖本章附注:史料中在磨盘山一役中通敌泄密的卢桂生并未被李定国生擒,而
是被清庭赏与了云南临元兵备道的官职。另外磨盘山的真实地点也不在勐腊,而在
云南腾冲,小说中因情节需要,斗胆篡改,希望熟知历史的朋友们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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