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天入夜之后,下了三天的大雨终于停了。这对罗飞等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为了给即将到来的艰苦旅程储备足够的体力,他们早早收拾妥当后,便上床休息去
了。
老王知道三人要走,第二天特地多煮鸡蛋,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结房费的时候,
老王又忍不住反复叮嘱了一番,看得出来,即使有寨主亲自陪伴,这个善良的男人
仍对罗飞等人的这趟“恐怖谷”之行充满了忧虑。
罗飞三人的心情自然更不平静。从昆明到龙州,再从龙州到祢闳寨,一连串诡
异的事件接连发生,而真相仍隐藏在重重迷雾中,难觅端倪。恐惧症——预言——
恶魔——血瓶——诅咒,事件中的这些要素像是一阵旋风,你仅仅接近了它的外围,
已能感受到旋风内那种充满了恐怖气息的神秘力量。
现在,众人终于要向着那旋风的中心部位——“恐怖谷”进发了。
在那几乎与世隔绝的丛林深处,从前发生过什么,最近发生过什么,将来又会
发生些什么呢?
有没有人知道这所有的答案?
前往龙王庙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似乎各有心思。
罗飞想到了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男子。他究竟是谁?他来自哪里?现
在又去往了何处?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吗?
他似乎想要和自己接触,最终为何又避而不见?他会不会也去了恐怖谷?如果
是的话,那么大的雨,他还要连夜出发,难道就是要赶在自己前面?
他居然没有请向导,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熟知通往恐怖谷的路径?
太多太多的疑问现在都无从解答。
一向饶舌的岳东北今天也一反常态,变得安静起来。这个对自己学术深信不疑
的胖子,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最为兴奋和急切的。他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是心潮过于
汹涌,连说话都忘了吧?
周立玮呢?这个在学术界声名显赫的教授,居然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偏僻至近乎
荒蛮的边境之地。他这么做值得吗?他是为了追寻恐惧症的根源吗?或者就是要驳
斥岳东北的学术,捍卫科学的尊严?
会不会,他还怀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白剑恶带着两个手下已经在龙王庙前的广场上等待着。见到罗飞三人到来,他
首先上前和周立玮打了个招呼,然后指着天空说道:“看这天色,近两天是不会下
雨了。天随人愿啊,希望我们此行始终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显然,白剑恶是在主动化解昨天两人因出发时间而产生的争执。周立玮微微一
笑,欣然接受对方的示好,同时也借势客气了一句:“那还得依靠白寨主多多费心!”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一踏入丛林,我们的命运可就都绑在一块了。”白剑恶
正色说道,然后他吩咐身旁的吴群:“把食物分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这些肉干和面饼每人一份,足够吃四天的量。这两天刚下了大雨,山上的水
源充足,所以就不另带清水了。你们水壶里的水喝完后,我会找地方帮你们灌满。”
吴群一边把装食物的布袋分发到罗飞三人手中,一边做着相关的解释。
“山里蚊虫多。水蛭、毒蚂蚁什么的,无孔不入,你们可得把领子和袖口扎紧。”
白剑恶在一旁提醒了两句,扫眼一看,却发现罗飞等人的冲锋衣是箍紧袖口的,长
裤下摆也早已束在鞋袜中,于是会心的一笑,对赵立文说道:“帮他们抹上蒜汁吧。”
赵立文答应一声,拿出一个纱布扎成的小口袋,蹲下来在罗飞等人的裤袜连接
处依次捺抹了一圈,冲鼻的大蒜味立时散发了出来,想必那口袋中应该是盛满了捣
碎的蒜泥。
“这样毒虫就不会往你们的鞋缝里钻了。”白剑恶解释了此举的用意,一抬手,
又递过三双浅色墨镜:“来,每人拿一副。”
罗飞等人接过,心中都有些诧异。岳东北更是奇怪地问道:“要这个干什么,
丛林里还会有阳光刺眼吗?”
白剑恶“嘿”地一笑:“一路上免不了披荆斩棘,戴上它,免得眼睛被扎伤了。”
罗飞恍然,心中暗自感慨:这丛林穿行,果然是大有学问,如果没有经验丰富
的向导相伴,一路上必然会遇到数不尽的困难与麻烦。
在白剑恶的吩咐下,吴群和赵立文又分担了罗飞三人带来的帐篷和睡袋,这个
举动大大减轻了后者身上的负重。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妥当。白剑恶负手抬头,目光看向东方。
众人也跟着看了过去,不远处,山峰高耸,林木密布,横亘在他们即将前行的
方向上。
“磨盘山……”良久之后,白剑恶长长地吁了口气,从口中幽幽吐出这三个字
来。然后他挺起身姿,换上了一种坚毅的语气:“出发吧!”
说罢,他已率先迈开步伐,向着龙王庙后的山林大踏步而去。
罗飞等紧紧相随,众人渐行渐远,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的身影终于被巍峨的群
山吞噬了。
一进山,罗飞便感觉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中。头顶上林高叶密,几乎遮住了所
有的天空,虽然是白天,但气氛却阴暗得很。靠近地面的地方,低矮的树木长得更
加繁盛,密匝匝地一片挨着一片,不留任何空隙。
以前的翻山者为后人在密林中踩出了一条小路。说是“路”,其实也勉强得很,
那不过是一道有人曾走过的痕迹而已。进山之后,吴群便走在了最前头,他手持砍
刀,沿着那道痕迹摸索前行,一路上不断地用刀劈砍拦在面前的枝条藤蔓。他这么
做既是为了给后面同伴的行走创造方便,同时也可以惊吓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虫野
兽,早早地把它们驱赶走,以避免发生意外的“冲突”。
白剑恶紧跟着吴群,当前方路径痕迹模糊难辩时,他会负责做一些决断。其它
时间,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照料自己身后的岳东北。
岳东北无疑是这支队伍中行进最为吃力的一个。他那肥胖的身躯在雨后湿漉漉
的山地上显得更加笨拙,没走出多远便已然气喘嘘嘘。不过虽然举步维艰,但他倒
没有畏缩和抱怨,而是咬牙坚持着,有时候还自己说一些鼓励或者自嘲的话。很明
显,在体内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正支撑着他。
岳东北后面是罗飞,他的步履较之前者要轻松了很多。这得益与他早年在警校
时艰苦的身体训练以及后来在南明山区多年的工作经历。攀爬山路对他来说其实并
不陌生,不过在这样茂密的雨林中穿行却还是第一次。在前行的过程中,他时不时
会扶一下前面的岳东北,或者拉一下身后的周立玮。
周立玮始终以等速跟随在队伍之中。他的步频不快,步幅也不算大,但蹬腿却
扎实有力,显出极好的身体素质。当路边出现一些新奇的植物物种时,他还有闲暇
略停下脚步,采上一两件枝叶样本就地研究一番。
赵立文走在队伍的最后。他个子不高,也不爱说话,但目光却毫不木讷,甚至
还闪烁着一丝狠劲。他的手臂粗壮,腕结处青筋勃起,这样的手握着明晃锋利的砍
刀,使得众人可以放心地把身背后的安全都交到他一个人手中。
越往上走,气温变得越低,阴森森地已完全没有了夏季的感觉。不过因为体力
消耗巨大,众人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只好不断地喝水予以补充。白剑恶关注着身后
三人的身体状况(当然主要是关注岳东北),在适当的时候会吩咐领头的吴群放慢
速度,以让体力不支者有调整喘息的机会。有一次罗飞见岳东北实在坚持不住了,
曾建议大家原地休息,却被白剑恶否决了:“除非打算长时间休息,否则尽量不要
停下。坐一小会只会让你觉得更累。”
“这是因为频繁的走走停停会打乱人体内的运动节奏,使疲劳加速到来。”周
立玮从生理医学的角度对白剑恶的话进行了补充。
好在山路虽然湿滑,但并不陡峭,有人在前面开路,后者行进的难度其实已大
大降低,也不用担心会有滑坠的危险。
这样直到中午时分,白剑恶才让吴群停下脚步,然后转头对身后众人说道:
“好了,大家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岳东北早就在盼着这句话,没等白剑恶说完,他已经找准一块相对平坦干爽的
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哎呀我的妈,可累死我了,总算可以休息了。”
罗飞看着他的狼狈样,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刚刚开始呢,你可要顶住啊。”
岳东北顾不上搭他的腔,先拿出水壶“咕咚咕咚”地狂灌一气。
其他人也都就近找了地方,坐下休息。气息略定之后,白剑恶招呼大家各自拿
出食物包,开始用餐。
罗飞撕了一小条肉干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那肉干是用猪肉腌制而成,带着些
许辣味,倒也辛香可口。相较之下,面饼则又干又硬,且没有什么滋味,仅可充饥
罢了。
其他人都吃了不少,唯独岳东北却苦起了脸,不忿地说道:“你们怎们都那么
好胃口?我是累惨了,什么都不想吃。”
周立玮笑道:“你是刚才那通水喝得太急,一时撑着胃了,稍等一会就好。”
果然,片刻之后,岳东北缓过劲来,开始大嚼大咽,比谁吃得都多。
“白寨主,我们现在已经走出有多远?”罗飞趁着闲暇问道,因为树林太密,
众人的视线有限得很,根本无法通过观察来判断目前所处的位置。
白剑恶早已在心中有所估算:“应该已经过了半山腰了。我们午后辛苦一些,
争取到磨盘山的东坡安扎过夜。”
吃完午饭,众人又休息了片刻,然后继续起身前行。
岳东北的身体劣势到了下午愈发显露无疑,队伍受到他的影响,速度只能越来
越慢。不过总算坚持没有停歇,这样在下午六点左右,终于爬到了磨盘山的顶端。
罗飞登上山顶的一块岩石,向下山的方向眺望,着眼处层峦叠翠,碧碧葱葱,
满是盎然的生机。白剑恶也跟了过来,不待罗飞发问,指着远方山间的一片平坦的
洼地说道:“那里就是恐怖谷了。”
看起来富庶平和秀美之地,却有着这样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在那片绿色
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罗飞在凝目注视了片刻,又转过头,向着西边的来路俯视。此地的视野当然开
阔得很,山势沟壑,尽收眼底。三百多年前,李定国会不会就站在同样的位置,指
挥了那场悲壮惨烈的磨盘山战役呢?想到这静谧的丛林曾是数万人浴血厮杀的战场,
罗飞心中不免涌起一种沧海桑田,生命如隙的感慨。
天色尚明,众人没有多做停留,一鼓作气,向着东边下山的方向又走出了半个
多小时的路程。
此时恰经过一个小小的岩石山包,地势几乎水平,贴地的灌木也稀疏得很。白
剑恶停下脚步:“山里的天说黑就黑,我们也别再往前走了,就在这儿扎个营地,
准备过夜吧。”
众人齐声赞同。当下卸了背包,各自忙碌开来。
白剑恶将山包略清理了一番,然后罗飞三人支起了帐篷。
吴群四下寻觅了一会,在附近找到一片土坑,里面积了不少雨水,但看起来肮
脏浑浊,难以饮用。他用砍刀在水坑旁不远的地方掘了一个直径约20公分,深大约
半米的蓄水池。片刻后,土坑中的水慢慢渗入了蓄水池中,虽然速度不快,但水质
却清澈了很多。
赵立文则寻来残败的树木枝干,劈开后取用内部仍然干燥的部分,在山包上点
起了篝火。此时天色已暗,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总算可以放松放松了。
在雨后的山路走了一天,鞋袜和裤脚早已湿透。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了鞋,
先在火边烤上一烤。
正惬意间,忽听岳东北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他妈的,这是什么东西?!”
语气甚至惊惶。
罗飞连忙凑过去,只见他已刚脱了左脚的袜子,胖乎乎的脚踝上竟趴着两只硕
大的蚂蟥!
那蚂蟥的个头足有拇指般大小,早已吸足了血,身体鼓胀欲裂,散发着诡异的
暗红色光芒。岳东北正手足无措之时,蚂蟥因暴露在空气中,已自动“噗噗”两声
轻响,先后滚落了下来。
白剑恶见怪不怪,打个哈哈,开起了玩笑:“岳先生,你的裤脚还是扎得不够
紧啊,成全了这两只蚂蟥。成双成对,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妈的,敢喝老子的血。”岳东北咒骂着,随手拣了根树枝,将两只胖乎乎的
蚂蟥挑入了篝火中,“呲”地一声,轻烟冒起,空气中弥散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岳东北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双脚,一边心有余悸地嘀咕着:“这么大的个,
怎么吸血的时候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要是有感觉,那不立刻就发现了?还能被吸着血吗?”周立玮笑着说道,
“这些蚂蟥的吸盘上都有类似于麻醉剂那样的黏液,不但吸血的时候你毫无感觉,
吸了血还能分泌出能让你创口快速愈合的物质呢。这都是物种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
自我保护机能。”
“还真是找不到创口。”岳东北摸着自己的脚踝,忿忿而言,“那也不能白吸
啊,哪有这样的好事?”
众人又逗趣了一阵,这场小插曲算是过去了。
大家出发时携带的清水此时已差不多都喝完了。吴群取了空水壶,到刚才自制
的蓄水池边打了渗滤过来的清水,然后又往每个水壶中各投加了一枚药片。
“你加的那是什么?”罗飞忍不住问道。
“消毒片。”吴群坦然回答。似乎生怕对方心有疑虑,他还特意首先端起自己
的水壶,咕嘟嘟喝上了一大口。
罗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果然水中带有了漂白粉的味道。
吃了晚餐,夜色已深。山林中没有一丝亮色,除了篝火附近,四周竟似涂了墨
一般,漆黑一片。远近偶有不知名的虫鸣兽叫,更加渲染了深林荒野的孤寂气氛。
众人稍聊了一会,却听白剑恶说道:“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就早些休息吧。你
们在帐篷里挤一挤,我们三个在外面随便找地方一躺就行。”
罗飞知道他们早已习惯如此,也没有过多客气,只淡淡说了句:“那真是辛苦
你们了。”
白剑恶三人各自找个平坦舒适的地方,展开随身携带的卧具。在躺下之前,赵
立文又拿出一只竹筒,围着每个人的卧具,洒下了三圈粉墨状的东西。
罗飞闻到一股呛鼻的气味,猜测道:“这是……硫磺?”
白剑恶点点头:“露天而席,篝火骇猛兽,硫磺防毒虫。一会我们还要抹些退
蚊的药水。”
罗飞微微一笑:“希望这些功夫都不白费,我们大家全都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白剑恶没有回答,目光看向圈外的黑暗之地,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否他早已料到:这一觉,是没人能睡得安稳的。
小小的帐篷内挤入三人,空间是狭促了一些。不过在这种境地下自然顾不上许
多了。岳东北最为疲惫,钻入睡袋后不久便鼾声大作。周立玮被他吵得心烦,数次
不满地小声抱怨,可对方早已沉入甜美的梦乡,哪里能有什么效果?
罗飞倒并不在意,自己静下心来,闭目安神,不一会倦意便泛遍了全身,渐渐
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帐篷顶上“哗”地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空
中砸落一般。罗飞生性警觉,即使在睡梦中也是耳力聪敏,他立刻惊醒,一下子从
睡袋中坐了起来。
“怎么了?”周立玮也跟着钻出了睡袋,看他的模样,竟似一直都没有睡着。
帐篷外亦出现了一阵骚动,随即有手电筒的光柱杂乱摇曳,却听白剑恶压着嗓
门低声呵斥:“慌什么!各自盯住一边。”
“有情况!”罗飞草草套上鞋子,一闪身已来到帐篷外。
帐篷外的三人都已起身。吴群和赵立文右手持刀,左手握着电筒,神色讶异,
正不停地往四周黑暗处搜寻,白剑恶站在篝火边,双目如勾般闪着寒光,紧盯着手
中攥着的一件东西。
罗飞凝目看清,不禁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原来那东西竟是一条约两尺来长的活
蛇,但蛇皮已被生生剥下,尾部些许尚连,软耷耷悬在一边,那蛇扭曲着粉红色的
身躯,痛苦挣扎,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罗飞走上前问道。
白剑恶的神色有点怪异,既迷惑、又惶然,似乎还带有几分未及褪去的狰狞。
沉默片刻后,他抬头看了罗飞一眼,用一种冷冰冰的语调说道:“刚才就是这东西
从天而降,落在了你们的帐篷上。”
周立玮此时也跟了过来,听见两人的对话,又看到那条惨不忍睹的活蛇,脸色
蓦地一变:“这林子里还有别人?”
白剑恶没有说话,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做了回答。他一甩手,将那条蛇扔入了
篝火之中,然后蓦地昂起头,鹰一般的目光恶狠狠地向四周围的树丛中扫视着。
可怜的蛇裸身又遭火灼,疼痛难耐,在火苗中疯狂地翻腾了几下,终于不动弹
了。
岳东北此时刚从帐篷中走出,正看到白剑恶扔蛇的一幕,他先是一愣,然后幸
灾乐祸地笑起来:“哈哈,白寨主,我今天喂了两只蚂蟥,你不服气,却要喂一条
蛇吗?”
众人神色凝重,没人顾得上搭理他。岳东北这才感觉到气氛不对,愕然问道: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忽然,吴群手中电筒射出的光柱扫到了一物,他立刻低呼了一声:“寨主,你
看!”
大家循着那光柱往西南方向的树丛高处望去,只见在枝叶之间,隐约有衣物露
出,看来是有人藏匿在那里。
白剑恶一抹身,也从后腰处摸出一把砍刀来,做好防御之势,然后迈步向前,
对着那方向喝道:“别躲了,快滚出来!”
“那人”却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柱,白剑恶的呵斥,对“他”来说就像毫不
存在一般。
此时一阵山风刮过,“那人”的身体随着风势前后摇晃了几下,动作僵直诡异,
竟似轻飘飘的浑然不受力。
“寨主,那好像不是……不是一个……活人。”吴群颤着声音说道,手电的光
柱也随着他的话语哆嗦起来。
“怕什么?没用的东西!”白剑恶骂了一句,劈手夺过吴群的电筒,重新照定
那枝叶中半隐半现的目标,厉声说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再躲着不出来,可别
怪我下手狠毒!”
“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进丛林的第一天晚上就出现这样的怪事,看起来连
经验丰富的白剑恶等人对此也是无所防备,应对有些乏术。
如此又僵持了片刻,白剑恶似乎以失去耐心,他转过身冲赵立文点了点头,目
光冷峻。
赵立文会意,上前两步,力贯右臂,忽然间猛地一甩,手中的砍刀化作一道白
光,直奔隐藏在树丛高出的目标而去!
这一刀去势又急又快,夹着“呜呜”的风声,准确地扎进了“那人”的心口部
位,只听“噗”地一声轻响,“那人”受力甚巨,在枝桠间停留不稳,终于晃落枝
头,向着地面坠落下来。
赵立文不待寨主吩咐,已快步向着坠落地点奔去。罗飞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惊讶
: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出手凶辣,胆大心狠,远远要超过时常出头的
吴群。
众人也随后跟上,刚迈出没几步,赵立文的声音已在林中响起:“寨主,这是
个假人!”
大家加快脚步,来到近前。只见刚才树上“那人”正躺在一堆烂枝败叶中,赵
立文蹲在一旁,打起手电细细察看,刚才甩出的那柄砍刀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果然,那只是一个用枯枝杂草粗粗扎成的假人,但却穿着一全套男子的服饰,
有衣有裤有袜有鞋,咋看之下,颇有些诡谲。
忽见赵立文俯下身去,把鼻子凑到那假人身边,深深地吸了口气。众人正诧异
间,赵立文已抬起头来,骇然说道:“寨主,这些衣物上,到处都是血迹!”
白剑恶死死地盯着假人身上的那套衣物,脸颊上的肌肉突然开始抽搐起来,显
然已掩饰不住心中情绪的激烈波动。
吴群此时也发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这些……这些衣服,是……是……”
也许是过于惊骇,他的话语只说出一半,便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有着惊人观察力的罗飞当然已看出了端倪,他帮吴群把完整的话说了出来:
“不错,这些衣服,正是薛明飞死前身穿的!”
“薛明飞的衣服?”岳东北目光一跳,来了精神,他也蹲了下来,凑近那假人
仔细观看,“嗯,这些大片大片的黑色污渍确实是干涸的血迹,那这肯定也是薛明
飞的血了?”
没有人答话,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同样的想法。
“这是谁干的?”吴群举起手电,茫然而慌乱地四下探照。
“别找了!”白剑恶没好气地阻止他,“先把这个假人搬到营地那边去。”
罗飞看了看手表,时间是深夜的十二点三十五分。
假人被搬到了篝火边,赵立文又找来大堆柴火添加到火中,简陋的营地亮堂了
很多。
众人围看着那个身着血衣的假人,一时间全都沉默不语,各自沉思着。
周立玮首先打破了沉寂,他皱起眉头,用满是迷惑的目光看着白剑恶:“难道
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白剑恶黑着脸不搭腔,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地不好。
岳东北站在一旁,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他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喃喃自
语,对别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罗飞此刻则蹲下了身,仔细检查着假人及其身上的衣物。假人做得很粗糙,只
是大概扎出了个人形,所用的枯枝杂草在丛林里随处可见。衣物上因沾了大片的血
迹,已开始板结发硬,同时散发着明显的血腥味。
罗飞用手在衣物上四处摸索着,不漏过任何一个角落。忽然,他似乎有了什么
发现,从裤兜口拣出了一样东西,送至眼前端详着。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我知
道薛明飞的死因了。”
“哦?”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周立玮的兴趣,他蹲着凑过来,看清了罗飞手中的
东西,“这是……蚂蟥?”
“不错。”罗飞点点头,“虽然只是一具干瘪变形的残尸,这正是盯咬过岳先
生的那种大蚂蟥。”
“那薛明飞就是被这种蚂蟥盯咬,以至于大量失血而死?”周立玮豁然开朗,
“难怪在他身上会找不到失血的创口。”
“而且肯定是相当多的蚂蟥。这些蚂蟥吸了血,又被杀死碾碎,于是薛明飞的
血就到了雨神像里,到了这衣服上!”罗飞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把蚂蟥递到白
剑恶眼前:“白寨主,你不看一看吗?”
白剑恶却不为所动地“嘿”了一声,说道:“蚂蟥,这我早就知道了。”
罗飞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了然:是了,是了!那天祭拜典礼之后,白剑恶一定
会检查雨神像的机关,那里多半也能找到蚂蟥的残躯。
却听白剑恶又咬着牙说道:“薛明飞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到底是谁
干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周立玮在一旁点点头,沉吟着说道:“浴血的神像,剥皮的活蛇,穿血衣的草
人,他的手段倒是越玩越玄虚了。”
“什么?”一直自顾自思索的岳东北突然一激灵,“你说什么?剥皮的活蛇?”
“你刚才没看到吗?”周立玮撇了他一眼,“被白寨主扔到火里去的那条蛇,
是被活生生剥了皮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岳东北兴奋地大叫起来,“哈哈哈哈,
融古通今,我真是个学术奇才!”
他的笑声实在与此时的气氛格格不入,白剑恶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倒说说,
他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警告,复仇的警告,来自那被封存已久的可怕力量。”
岳东北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口,显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周立玮颇看不惯他这般姿态,很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象征?
你赶紧直说吧。”
岳东北带着诡异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来:“剥-皮-揎-草!”
“什么?”罗飞没有听明白,其他人也都是面带迷惑。
“这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发明的一种酷刑。”岳东北解释到,“就是把犯人
的皮整张剥下来,然后在人皮里填上稻草,用竹竿挑起,示众立威。”
此情此景中,忽然了解到如此残酷的刑罚,众人全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看
着脚下那个枝草扎成的假人,心中阵阵发悸。
剥了皮的蛇,填着草的假人——剥皮揎草!这些怪异行为所要表达的真的就是
如此恐怖的涵义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周立玮向岳东北质疑道:“朱元璋的酷刑。这和你一贯宣扬
的那套恶魔理论又有什么联系呢?”
“你现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岳东北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剥
皮揎草的酷刑是朱元璋首创的,但并不意味着只有朱元璋用过。李定国也是这种酷
刑的偏好者之一,而且在李定国军中,剥皮揎草的刑罚有着特定的施加对象,就是
那些卖主投敌的叛徒。”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岳东北突然加重了语气,同时翻起眼皮看着白剑恶,显然
是有所隐喻。
罗飞心中一动:白剑恶等人的先祖都是李定国的部属,李定国兵败身亡时,这
些人没有力战,而是选择了投降清兵。
白剑恶的眼皮蓦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定神压住情绪,阴着嗓音说道:“岳先生,
你觉得我们对你说的这些东西会感兴趣吗?”
岳东北“嘿嘿”一笑:“别人感不感兴趣倒也无所谓,只是白寨主你,还是要
格外留意才对。”
白剑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倒了这个份上,面子上的事考虑就不考虑那么多了,有些话恕我坦言。”岳
东北大咧咧地说道,“李定国当年被诸多势力合力剿杀,他的所有部属中,最够资
格担当‘叛徒’两个字的,就是他的得力大将白文选。如果我所料不错,白寨主应
该就是白文选的后人吧?”
白剑恶冷冷地看着岳东北:“不错,我是白文选的后人。不过李定国已死,部
属们兵溃投降,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叛徒’两个字未免有些言重了吧?”
“兵溃投降?”岳东北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史料记载,白文选投降清廷后,
立刻被封为承恩公,这样的待遇怎么可能是兵溃投降者能够得到的?稍懂历史的人
都能看出,白文选的投降,必然是在李定国败亡之前,从日后清廷的封赏来看,白
文选多半还曾给清军立过大功!”
罗飞和周立玮对历史都不甚了解。岳东北这番话一出,多少有些出乎他们的意
料。难道白剑恶的先祖,李定国的心腹大将白文选真的有过卖主降敌的叛变污节?
白剑恶神色复杂,但却并未激愤辩驳,看来岳东北的分析十有八九倒是属实的。
沉默半晌之后,他才阴森森地说道:“那么,按照岳先生的说法,这‘复活的恶魔
’是存心要来找我白剑恶的麻烦了?”
“先是亲信离奇死亡,然后祭拜雨神时差点令你白家几百年的威望毁于一旦,
现在又显现了‘剥皮揎草’的隐喻。你觉得这些会是针对谁而来?”岳东北越说越
来劲,“可以肯定,这些只不过是个开头,‘他’将一路跟随我们前往恐怖谷,那
可怕的力量将一步步重现。‘他’要复仇,虽然我们看不见‘他’,但毫无疑问,
‘他’就在我们的身边!”
一阵夜风吹过,带起隐约的“呜呜”之声,似乎在附和着岳东北的话语。篝火
飘忽不定,众人脸上忽明忽暗,气氛幽谲诡异。
风声停息之后,林中一片寂静,阴冷的空气似要凝固了一般。
突然,白剑恶扬起头,看着苍茫的夜空,暴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那笑声连绵持续,初时宏亮,继而嘶哑,到最后已透出了几分狰狞。
他这声笑足足在十多秒钟后才嘎然而止,然后他咬起牙,面对四周黑暗的丛林
旋转踱步,恶狠狠的高声说道:“来吧!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我白剑恶就在这里等着你!”
这喊声在丛林中延绵而去,似乎要穿遍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等着你……”
余音久久不绝。这究竟是回声,还是来自黑暗世界的神秘回应呢?
面对那隐藏在黑暗丛林中的神秘力量,白剑恶表现得毫无惧色,一番折腾之后,
觉总得睡,不过他还是特意留了吴群和赵立文轮流值夜。
“赵立文先守上两个小时,然后换吴群。你们多燃些篝火,瞪大眼睛看着!一
有情况就大声报警,我倒要看看,谁能拿我白剑恶怎么样!罗警官,你们也回去睡
吧!”
说完这些,白剑恶躺回到卧具上,自顾自闭上了双眼,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
谁能够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否也像表面显示出来的那样平静呢?
罗飞三人回到了帐篷中。钻进睡袋之后,虽然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刚刚发生过
的事情却让每个人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进入梦乡。
罗飞睁着眼睛,他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警惕、迷惑、骇异,甚至还有一丝丝
的兴奋。
一个罕见的对手出现了,“他”的魔爪已经张开,罪恶的气息正渐渐的弥散着
……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罗飞无法给出答案,他现在有些后悔,在祢闳寨时,没有对龙王庙进行勘查是
个非常严重的失误。那里应该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有一个脚印,一根头发,
都会是至关重要的。至少,可以帮助他确定那个“对手”究竟是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白剑恶当时是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进入龙王庙的。是的,他们
都轻视了龙王庙中“浴血”的雨神。此夜之前,罗飞一直有这样的倾向观点:龙王
庙中的那一幕只是祢闳寨内部的一场针对白剑恶个人的权力斗争,自己没有必要过
多地卷入这个不相干的漩涡中。
可情况却愈演愈烈了。更严重的是,这些好像还只是一个序幕,大戏才刚刚开
始。
难道真如岳东北所说,一切都和“恐怖谷”的“恶魔”传言密切想关?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神秘的“对手”竟是从龙州跟随自己而来吗?这简直太可
怕了!这意味着,虽然自己连“对手”的影子都没见着,甚至还没有证据证明那
“对手”确实存在,可“对手”却几乎把自己的每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往这条路上想得越深,罗飞越觉得心中骇然。
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种充满挑战的刺激感觉。
是的,他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对手”的可怕和隐秘只会进一步唤醒他血液中
流淌着的本能。
在猎物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踪迹时,一个好的猎手必须懂得蛰伏和等待。
罗飞现在的境地就是如此。他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智慧,同时也有足够的耐
心。
“对手”既然已跟到了丛林中,那“他”的目的决不会只是展现一个“剥皮揎
草”的隐言,“他”一定还会有所行动。那时将是一个猎手出击的最好机会。
按照这个思路,问题便被简化了。罗飞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判断出“对手”下一
步行动的目标,以做好防范和反击的准备。
根据岳东北的分析,白剑恶似乎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攻击者,但那个胖子的
分析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他的整套理论是如此荒诞不经。
而且,所谓“剥皮揎草”,会不会只是对手撒下的一个幌子呢?
帐篷外,篝火摇曳,隐约能看见赵立文的身影,他挺直腰板伫立着,黑暗中出
现的任何响动都会让他警觉地打起手电探视一番。
白剑恶和吴群虽然已经躺下,但罗飞发现只要赵立文有所反应,他们也会跟着
悉索翻动。
谁都没有睡着,大家都在小心提防着。
罗飞反而放心了,现在并不缺少他这双眼睛。所以他决定先抛开思绪,足足地
睡上一觉。他要养足精神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艰险历程。
当罗飞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看看身旁的周立玮和岳东
北,两人仍在酣睡着。
罗飞知道他们可能很晚才入睡,决定暂时先不把他们叫醒,自己蹑手蹑脚地钻
出睡袋,来到了帐篷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清新气息,这种气息是丛林里所独有的,罗飞深深地
吸了几口,只觉得身心一阵通透,大脑也一下子脱离的睡眠状态,变得清醒异常。
白剑恶看起来也是刚刚了身,正在收拾自己的卧具。吴群手执砍刀,仍保持着
警戒状态;赵立文则在一旁忙着扑灭已基本燃尽的篝火。
“罗警官起得挺早啊。”白剑恶见罗飞出来,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不早不早,我在里面睡得踏实,只是辛苦你们了。”罗飞客气了两句,然后
走到吴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天亮了,你也该放松放松了。”
吴群看着罗飞没有说话,眼角紧张地抽动了一下,却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白剑恶转头看向来,冲吴群摆了摆手:“你对罗警官举个刀干什么?还不收起
来?大家的水壶都不满了,你去打些水来吧。”
“是!”吴群答应一声,把砍刀收回到腰间,然后拣了众人的水壶,猫腰钻进
旁边的一片林子,冲着水坑的方向走去了。
“呵呵。”罗飞看着他的背影,解嘲地笑笑,“还是寨主的话管用啊。”
周立玮和岳东北听见外面的话语响动,也先后醒了过来。片刻后,他们钻出了
帐篷,像罗飞刚才一样,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丛林中新鲜的空气。
“哎呀,这种感觉可真是好多年没有过了。”岳东北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赞叹
了一句。然后他看着白剑恶说道,“白寨主,夜里言语上有些冒犯,你可别介意。”
“外敌不明。我们内部的这些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白剑恶的态度看起
来不冷不热的。
岳东北挺着大肚子,在营地上踱起了步,那假人仍放在篝火堆旁边。他经过时
轻轻踢了一脚,笑骂:“就是你这么个破东西,害的我们一夜没睡个好觉。”
“和值夜的两位比起来,我们算幸福多了。”周立玮说完,抬头寻摩了一阵,
奇怪地询问:“吴群怎么不见了?”
“打水去了。”罗飞往水坑方向指了指,突然想到那儿没几步的路程,而吴群
去了也颇有一阵了,于是忍不住说道:“哎?他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光天白日的,能有什么——”白剑恶的话没有说完,剩下的“意外”两个字
被生生地逼回到了肚子里。
因为吴群恰在此时回来了。他的出现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见到
眼前的情形,众人的心都是“突”地一沉。
只见吴群从树丛中钻出,脚步踉踉跄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他的五官扭曲,
显得极为痛苦,双眼则睁得溜圆,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爆裂而出;更加令人骇异的
是,他的双手正伸向口中,做着一件匪夷所思的奇怪举动!
他将十根手指搓成锥形,指尖死死地抠住了自己的舌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
拔着!
“怎么了?”白剑恶大声喝问着,同时快步迎了上去,赵立文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吴群。
罗飞三人也立刻上前查看。
吴群直愣愣地瞪着白剑恶,神色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
但舌头长长地拉在口腔外,使得他只能断续地发出“呃呃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干
涩刺耳,已经毫无人类的生机。
看起来,他此刻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十根手指上,柔嫩的舌头已被他拽出
了两寸多长,指甲也深深嵌入了舌苔中,隐约泛起了血丝。
虽然无法交流,但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到,吴群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把那根柔
软的条状物从自己的口腔中生生拔掉,似乎那不是他自己的舌头,而是一条钻入他
体内的毒蛇!
“赶快阻止他!他这样下去会送命的!”周立玮着急地嚷了起来。
他话音未落,罗飞已抢上前,伸手去掰吴群的手指,白剑恶和赵立文也各腾出
一只手来帮忙。可吴群的十指却如铁铸的一般,牢牢地扣在自己的舌头上,竟难以
挪动分毫!
吴群的舌头似乎已被抻到了极限,他的脸此时憋得通红,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
起来。
“快来帮忙!”罗飞心知情况不妙,大声呼喝。周立玮和岳东北也加入了人团,
一根一根地撬动着吴群已几乎僵硬的手指。
终于,吴群似已耗尽全身的力气,十指松动,被众人从舌头上分离了下来。
可是谁也无法感受到一丝欣喜,因为与此同时,吴群的呼吸已停止,他的两眼
僵直,目光中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他也身体也瘫软了,只有那条舌头仍然长长地伸在口腔外面,在死者的脸庞上
形成一副诡异可怖的构图。
白剑恶眼见着自己的又一名亲信手下某名惨死,又惊又怒。他蓦地从人丛中抽
出身来,摸出腰间的砍刀,直奔水坑的方向而去。
水坑所在的位置距离营地其实只有十多米的距离,但因丛林遮蔽,两边的视线
互不能及。瞬息之间,白剑恶已赶到了水坑边,此处林木环绕,一片静谧,似乎并
没有什么异样。
他略微一怔,然后持刀在手,愤然环顾,嘶哑着嗓子喊道:“他妈的你到底是
什么东西?给我滚出来!”
却听树丛哗啦啦轻响,真有一个人影随之钻出,白剑恶一惊,定睛看时,那人
却是罗飞。
罗飞不像白剑恶那般激动,他面沉似水,双目却炯炯有神,四下里细细查看。
吴群带来的水壶大多整整齐齐地码在蓄水池的边上,只有一只歪倒在别处,壶
口明显有水洒出的痕迹。罗飞走上两步,把那只水壶拣了起来。只觉手感略沉,那
壶中尚存有一小半没有流尽的水。
“这是吴群的水壶吗?”罗飞问白剑恶,后者点点头,算是回答。
罗飞又蹲下来,只见地面上满是杂草败叶,要想在这里分辨出足迹是不大可能
了。
“还是回营地看看吧,这里不会有太多线索了。”沉吟片刻后,罗飞对白剑恶
说道。
白剑恶此时已冷静了很多,他铁青着脸,把砍刀收起,然后和罗飞一道往回走
去。
营地上,周立玮正在检查吴群的尸体,赵立文手按砍刀护在一旁,每看到同伴
的惨状,便脸露愤恨之色。岳东北独自负着手,脸朝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边有什么情况吗?”见到罗飞二人回来,周立玮立刻抬起头问道。
罗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死者的前襟,很明显,那里沾
有大片的水渍。
罗飞左手握着吴群的水壶,右手食指在那片沾湿的衣襟上轻轻地扣击了几下,
随后他微微偏着脑袋,开始一步步地叙述思路中展现出的场景:“他去打水——首
先给自己打了一壶——然后他当场开始喝水,就在这时,发生了某件意外……”
“什么意外?”白剑恶在一旁追问。
罗飞摇摇头,迷惑地看看死者的面庞,自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拔自己
的舌头?”
他思索了片刻,似乎没有什么头绪,又问周立玮:“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还有,具体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他的全身都没有创伤,要害部位也没有受击打的痕迹。开始我以为他拔舌的
动作造成了口腔堵塞,从而窒息死亡,可是……”周立玮指指死者暴露在外的舌头,
“这里似乎另有一些蹊跷。”
“怎么了?”罗飞立刻凝起双目,看向周立玮所指的部位,白剑恶也蹲了下来,
密切关注着。
“你们看,这里有些不正常的肿大!”
在周立玮的提示下,罗飞果然注意到死者舌头偏后的位置肿了起来,而且颜色
也不正常,微微有些发黑。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病变,还是中毒?”他立刻追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这些只是外围表征,根据我的判断,出问题的中心部位应该
在死者的舌跟,要看到那里的情况,需要对尸体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行。”周立
玮一边说,一边用征询意见的目光看了看旁边的白剑恶。
罗飞心中了然,什么是“特殊的手段”。吴群是白剑恶带来的人,要想对尸体
有所动作,最好先得到白剑恶的认可。
白剑恶自然也明白周立玮的意思。他毫不含糊,一摸腰,砍刀已摸在手中,然
后他凑上前,用刀刃在死者贴近舌跟处的下颚部位轻轻一划。
那砍刀甚是锋利,死者咽喉部立刻出现了一道大口子,有大量血液沿着刀刃渗
了出来,那血液竟是色泽漆黑,直如墨汁一般!
周立玮的判断没错,情况果然就出在这个部位。罗飞心中一凛,屏息继续关注
着。
白剑恶见到眼前的情形,眉尖凸跳了几下,然后他一咬牙,手腕加力,把死者
下颚底部的皮肤和肌肉通通透透地切开。紧接着,他把两根手指探了进去,一番摸
索之后,把整条舌头从切口处拽了出来。
一时间黑血弥漫,死者长长的舌头耷拉在颚下,情状恐怖异常。不过现场诸人
却顾不了许多,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死者舌跟与食道连接的部位,本该粉红柔
嫩的舌跟此时乌黑一片,高高隆起,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在馒头的中心部位,赫然
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蜘蛛!
那蜘蛛的躯干大约有小指盖般大小,身体呈对称的六边形,棱角分明,八条腿
则显得细致修长。虽然已死去多时,但它的口齿部位仍紧紧地噬咬在死者的舌肉上。
白剑恶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惊讶、无奈、悲伤,还有一丝恍然,他轻轻把那
蜘蛛捻下来,同时苦笑着低声说道:“毒仙女。”
“毒仙女?”罗飞的眼睛一直跟着那蜘蛛,“这是它的名字?”
白剑恶点点头:“这种蜘蛛毒性极大,即使在腿上咬一口,处置不得当的话,
也能置人于死地,更不用说在咽喉这样的要害部位了。”
罗飞皱起眉头:“它是生活在水里的?”
“不是。”白剑恶似乎也有些迷惑,他想了一想,补充了一句:“难道是先爬
到了水壶里?”
这个猜想听起来是合乎逻辑的。
白剑恶三人的卧具四周虽然撒了硫磺,但水壶行礼却是放在硫磺圈之外的。这
只剧毒的蜘蛛在夜里爬进了吴群的水壶,吴群首先给自己的水壶打了水,然后便迫
不及待地喝了起来,蜘蛛也被他囫囵吞进了口中。濒死的蜘蛛自然会盯咬住他的舌
跟部位,并释放出全身的毒液。吴群疼痛难忍,惊骇之余,本能地用手拉拽舌头,
想要把喉口的毒物清除。在意识到自救已无可能的时候,他强撑着回到营地,但终
究还是毒发身亡。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吴群死得也太冤了。罗飞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周
立玮和赵立文也都默不作声,脸上均有疑虑的神色。
“嘿嘿,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一直没有说话的岳东北此时终于开了腔,他直
言不讳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这件事注定要发生,两天前便
已是如此。”
“两天前?”白剑恶莫名其妙地看着岳东北,“两天前我们还在祢闳寨中。”
岳东北却不答话,仰头看天,忽然沮丧地叹了口气:“唉,也怪我疏忽了。‘
剥皮揎草’,隐晦的我能看出来。可此前那么明显的警告,就在我眼皮地下溜过,
我居然毫无察觉……”
罗飞等人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拔舌之刑!你们都忘了吗?”岳东北睁大眼睛,看着众人说道,“那张宣纸,
李定国的札记,‘他’早已说得清清楚楚,卯时,对‘泄密者’施以‘拔舌之刑’!”
是的,拔舌之刑!磨盘山!经岳东北这么一说,大家有点咂出了味来,如果按
这个思路去理解的话,吴群的死状的确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
瞬息之间,罗飞已经把两天前的情形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有个细节当时他未
曾多想,现在却引起了他的极大关注。
“你们好像提起过,那张宣纸原来并不在羊皮卷里?”他的目光从白剑恶和赵
立文的身上依次扫过。
赵立文愣了一下,似乎拿不定该如何回答,只好看向了白剑恶。
白剑恶阴沉着脸,半晌之后,他才点了点头,低缓着声音说道:“是的。到现
在我也不知道那张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谁都明白白剑恶话语中的潜台词:宣纸的神秘出现无疑是岳东北“警言说”的
最好注解。众人一时都沉默不语,琢磨着这件事情中可能蕴藏的玄机。
“如果那张纸真的是李定国手书的札记,倒的确很有意思。”片刻后,周立玮
首先开了口,“这可不是普通的物件,一般人是不会有的。”
这也正是罗飞的思路,他抬起头,用目光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却听周立玮又说道:“既然白寨主已经确定那不是他们原有的东西。我认为,
只有钻研历史,进而可以说,只有对李定国探索很深的人,才会拥有这样难得的文
物。”
这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针对性极强。岳东北不是愚钝之人,他立刻涨红
了脸:“你怀疑那东西是我的?”
“至少你曾经向我们展示过,你存有很多与李定国有关的史物和资料。对李定
国个人历史的研究,还有谁比你更深入呢?这些天所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也都是你
很希望看到的吧?”周立玮的话语开始变得咄咄逼人。
“可笑!可笑!难道这些事都是我设计的?我会自己安排一段警言,然后再去
解释它?”岳东北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是的,我希望看到这样的怪事出现,因
为这些事正在一步步印证着我的理论,丰富了我的学术资料。但如果这些事是我自
己导演的,那这些东西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在学术上弄虚作假,只能成为我一生的
耻辱!你屡屡用这种卑劣的想法来攻击我,这就是你们科学家面对不同观点时的所
作所为吗?”
周立玮凝起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的这个胖子,他很想从对方表面激动的情
绪下看出其他一些隐藏的东西,但是他失望了。岳东北喘着粗气,怒愕难平,这是
一个骄傲的人在尊严收到侮辱时出现的标准神态。如果这个神态是伪装的,那岳东
北无疑是难得一见的好演员。
白剑恶和罗飞也在密切观察着岳东北的反应。从正常的思路来分析,岳东北的
确非常可疑。虽然他并不具备直接作案的条件,但所有的怪事都被他解释得丝丝入
扣,这不得不使人产生如下的推断:
那幕后的“神秘力量”正是在岳东北的指导下步步实施着一个可怕的计划!
可岳东北又实在不像是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人物。罗飞素来对自己识人的能力
非常自信,难道这个直愣愣的胖子真的能让他看走眼吗?
罗飞沉思了片刻,又微微摇了摇头。怀疑岳东北还有一个地方是不太能说通的
:如果这些事件都是岳东北策划实施的,那他为什么要把其中的隐义一步步解释得
如此清楚。要展现自己的理论,在计划完成后装模作样地解析一番一点都不晚。现
在计划刚刚开始,多言只会招致众人的怀疑,这对他以后的行动是极为不利的。
就在这僵持揣摩的气氛中,白剑恶突然向岳东北提了一个问题。
“岳先生,按照你的理论,为什么‘拔舌’这种刑罚会施加在吴群的身上?”
岳东北对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确切的准备,他略迟疑了一下,才含糊地答道:
“拔舌之刑,是李定国当年针对泄密者而设立的……既然吴群遭受了这样的刑罚,
而且预先还有过警告,那么我想,他他肯定是和某件泄密的事情有所关联。”
“具体呢?”白剑恶用炯炯的目光紧盯着岳东北,“是什么样的泄密事件?”
周立玮似乎也对这个提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全神贯注等待着岳东北的回答。
“这个……”岳东北挠了挠脑门,神色有些尴尬,“这个我也说不确切,或许
是吴群的祖上在李定国军中的时候有过泄密的行为,而当时又没有受到惩罚。现在
‘恶魔’复活,这笔帐便算到了吴群头上?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没有史料的依据,
还需要多做考证,多做考证……”
白剑恶“嘿”地一笑。看得出来,他对这样的答案显然不甚满意。
周立玮亦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岳东北的理论一向嗤之以鼻,为什么独
对这个问题如此关注呢?
“现在情况不明,大家还是先不要相互猜疑。”罗飞已再一旁观察思索了良久,
此时终于说道,“祢闳寨的村民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代,如果谁暗中保存着李定国
的手扎,倒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
岳东北点点头,同时甚为不满地瞟了周立玮一眼:“罗警官虽然也不认同我的
观点,但人家说出来的话,就比你客观多了。这才是积极探索真相的治学态度。”
周立玮冷笑一声,不再接他的话茬。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吧。”白剑恶看了一
眼手中的那只死蜘蛛,然后厌恶地把它弹到了一边。
赵立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愤的寒光,右手一挥,砍刀迅疾无比地劈出。
蜘蛛的尸体刚刚落到地上,便被这准确的一刀剁成了齑粉。
天色已大亮,众人围坐在小小的营地上,神情肃然。沾满血迹的假人和吴群惨
不忍睹的尸体就躺在他们脚下,无声的讲述着这一夜来发生过的种种恐怖离奇的事
件。
而前往“恐怖谷”的行程,才刚刚开始。
现在,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众人的面前:这样的行程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岳东北的态度自然是最明确的:“当然要继续。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有
半途而废的道理?难道你们对这些神秘事件的真相不感兴趣吗?答案就在‘恐怖谷
’中,触手可及!”
罗飞也开始表述自己的意见:“就我个人来说,‘恐怖谷’是一定要去的。这
一路上怪事越多,越说明我们的确是在接近所有秘密的核心。此时撤回,也许正是
对手想要达到的目的。不过……”沉吟片刻后,他又看着白剑恶说道,“现在看来,
你们的安全的确受到了很大的威胁。你们可以选择退出。大致的路线已经清楚,只
要我们往山下走,顺利地找到河道,那么凭我们自己的能力,也能到达‘恐怖谷’。”
“不不不,罗警官,这就是你没有搞清状况了。”岳东北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
样,“现在的状况是,哪怕我们不去,白寨主都一定要去‘恐怖谷’!”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
岳东北郑重其事地看着白剑恶:“的确,你们的处境很危险。但是跑回祢闳寨
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薛明飞不就是在祢闳寨死的吗?‘恶魔的力量’已经复活,
必须把这力量重新封存,你们才能获得救恕的机会。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哈
摩族世代相袭的祭司外,别无他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找到哈摩族的祭司,寻求他的帮助?”白剑恶语调低
缓,看来心情颇为沉重。
岳东北微微摇着头:“并不是他帮助你这么简单,你们必须联合起来。哈摩族
丢失了血瓶,现在必定也陷入了恐慌中。‘恶魔’是不会放过他们的。不过如果你
们能同心协力,再加上我的指点,未必没有胜机。毕竟‘恶魔的力量’在三百多年
前曾被哈摩族的勇士制服过,历史既然曾经发生,那就有重新上演的可能。”
白剑恶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中。
“我也不赞成你们回去。”周立玮此时也开了口,难得的是,这次他居然在帮
岳东北劝说对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躲避只能使自己变得更加被动。现在的
局面,你们必须留下来。问题既然在丛林里出现了,那就应该在丛林里解决!越拖,
麻烦就会越大!”
周立玮的话似乎对白剑恶触动颇大,他蓦地抬起头,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周立玮的目光坚定而执着,并且最终使白剑恶下定了某种决心。
白剑恶没有再说什么,他坚毅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赵立文。
“我会给薛明飞和吴群报仇的!”赵立文迎着白剑恶的目光说道,他的声音虽
然不大,但语调中却透着一股令人畏惧的狠劲。
白剑恶心中颇感宽慰。他的几个亲随中,薛明飞最为贴心,但说到精干得用,
还是非赵立文莫属。现在局势虽然凶险,但有属下如此,未必就不能挽回。
商议已定,众人收拾营地,开始继续上路的准备。吴群的尸体自然是没法带走
了,大家齐动手,在路边挖了一个简陋的墓穴,暂且将尸体掩埋。祢闳寨的居民最
为尊敬天地自然,死后能够葬身山野,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归宿。
一切拾掇妥当,再次踏上征途时,已接近上午十点。没了吴群,白剑恶只能自
己在最前方开路。众人一路前行,往下山的方向走去。与昨日出发时相比,队伍中
少了一人,大家的心情也变化了很多。行程中极少有人闲谈,除了岳东北看起来颇
兴奋之外,其他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过往山下走倒是比昨日往上攀爬要轻松一些,路上也没有出现意外的状况。
到下午五点钟左右,众人已顺利地来到了磨盘山的脚下。
“往前不远就该到一箭峡了。再坚持一会,到了峡谷口我们就安扎下来。”白
剑恶此时回头对大家说道。
“放心吧。我今天的状态好的很。”岳东北觉得白剑恶是在担心他的体力,连
忙回答,“继续走个两三小时没有一点问题。”
白剑恶却摇摇头:“到了一箭峡就不能往前走了。这种天气,晚上在峡谷里安
扎是非常危险的。”
往东又行了有十分钟的路程,耳边隐隐响起了河流奔涌之声。罗飞心中一动,
知道前方即将与河道相逢。果然,众人跟着白剑恶穿过一片密林,忽地眼前一亮,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到这里,一行人算是正式翻越了磨盘山,来到了丛林之外。一条河流自西南边
而来,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沿山势拐了个弯,向着正东方向流去。众人此时正是站在
了河滩上。
罗飞知道这就是祢闳寨中的那条小河。当他们往东直行,翻越磨盘山的时候,
河流则从南侧山脚下绕了个弯,终于在磨盘山东边又和大家会合了。
长途的奔涌之后,河流已壮大了很多。此时的河面跨度足有三十多米,不过水
流速度较之祢闳寨中时要平缓一些。
众人沿着河滩往东,这段路不但走起来轻松,而且依山傍水,景色十分怡人。
大家抑郁已久的心情似乎也随之好转起来。
走出约两三里地之后,忽见前方不远处两座山峰陡然拔起,中间夹出了一条山
坳。这山坳不但狭窄,而且辗转幽长,难测其端。河流沿着山坳蜿蜒而去,远观起
来,倒像是一条巨蛇钻入了石缝一般。
白剑恶停住脚步,指着那山坳说道:“前面就是一箭峡了。我们别再走了,就
在这里的河滩上安扎休息吧。”
不用白剑恶过多解释,一看前方的地形,罗飞已明白了为何夜晚不能停留在峡
谷之中。那峡谷间的山距极窄,大约只有五十米左右的宽度。在这五十米中,河道
便占据了一大半,这样河两侧可供容人的滩地实在少得可怜。在那里扎营,万一夜
里水势上涨,众人无处可藏,极有可能被大水吞没。
“如果不是昨天停了雨,河流会把峡谷占满,我们到这里就无路可走了。”白
剑恶看着周立玮,又说了一句。
周立玮笑笑:“总算是天遂人愿,没有耽误我们的行程。”
当下众人各自分工,着手扎营。此时天色尚早,大家倒也不十分着急。罗飞三
人搭起了帐篷,白剑恶和赵立文则到林子里转了一圈,带回了不少木柴。
除了木柴之外,赵立文还劈了一根两米来长的青竹。大家开始吃晚饭的时候,
他倒并不着急,坐在一旁开始摆弄那根竹子。只见他用刀尖在竹子的一端剜出一个
窟窿,然后从自己包中拿出一圈灰黑色的线状物,牢牢地扎在了窟窿中。
“哎,你不吃饭,在那儿干吗呢?”岳东北禁不住心中好奇,大声问了一句。
赵立文只顾低头忙活,并不回答,倒是白剑恶帮他略解释了一句:“他是想吃
点特别的东西。”
“是要钓鱼吧?”罗飞注意到“灰线”上挂着浮子,一头还有个拇指大小的锐
钩,于是做出了这个猜测。
果然,赵立文在那钩子上挂了一小块面饼,然后他来到河边,一甩手,钩子拖
着鱼线坠入了河水中。
“这河里鱼多吗?”周立玮见到这副情形,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剑恶很简略地回道:“抗浪鱼。”
“这名字倒有点奇怪,是当地特有的物种吧?”罗飞对新鲜的食物一向保持着
足够的好奇心。
白剑恶点点头:“这鱼性子很烈,力量也大。在水里总喜欢逆流而上,所以有
这个名字。”
“哦?”这番介绍更增加了罗飞兴趣,他眯起眼睛,专注地看着那水中的鱼线。
没过多久,浮子忽然一动,随即松弛的鱼线被紧紧地崩直了。
赵立文精神一振,左手持住青竹,右手却从腰间把砍刀摸了出来。
罗飞一愣:“怎么钓鱼还动刀子?”
“肯定是抗浪鱼。你看那鱼线崩得多紧?不用点特殊的方法,那鱼就是把嘴唇
撕裂,也要拼着脱钩逃跑。”
白剑恶语焉不详,罗飞正在琢磨什么是“特殊的方法”时,赵立文已经用行动
给出了答案。只见他手腕一翻,把刀背搭在了鱼线上,然后他来回抽动,像拉小提
琴一样,刀背在鱼线上磨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听起来,那鱼线竟似用牛筋一
类的东西制成的。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罗飞等人心烦气燥。水中的鱼儿头部和
鱼线相连,此时的滋味可想而知。四五个来回之后,那鱼线便软软地搭了下来。
赵立文此时悠闲地拉着鱼线,把上钩的鱼儿拖出了水面。那鱼已处于半昏厥的
状态,它身形修长,个头也不算大,光看外表,实在想不出在水中却有如此大的力
量。
河中的抗浪鱼看来确实不少。没过几分钟,赵立文又钓上一条。然后他把鱼杆
放在河边,带着战利品回到营地上,把两条鱼用细木棍穿了,就着篝火烧烤起来。
不多时,那鱼儿开始散发出一阵诱人的香味。岳东北虽然已吃了肉干和面饼,
却仍被勾起了馋虫。
眼见赵立文并没有要和别人分享的意思,他嘻嘻一笑,说道:“我也去试试。”
说着走到篝火边,伸手去摸赵立文放在地上的砍刀。
赵立文蓦然警觉,右手如电般探出,将砍刀抢在了手中,随即刀光一闪,刀刃
已压在了岳东北胖乎乎的手臂上。
岳东北骇然变色:“你……你干什么?”
“小赵也太紧张了吧?岳先生只是想借你的刀用一用。”周立玮皱着眉头说道。
赵立文不说话,只是用两眼警惕地瞪着岳东北。
“他是个嗜刀如命的人。岳先生想钓鱼,还是拿我的刀去吧。”白剑恶把自己
的砍刀扔在了地上,同时向赵立文递过一个制止的眼神。
岳东北退开两步,捡起白剑恶扔下的砍刀,嘴里嘟嘟嚷嚷发泄着不满,然后向
着河岸边去了。
罗飞不动声色地看着刚才的一幕,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营地上都是自己人,
赵立文的反应确实太敏感了一些。难道他外表凶狠,内心深处其实也对那“神秘的
力量”充满了恐惧?
岳东北踱到河边,拿起鱼杆,把准备好的面饼挂在了钩子上,然后学着赵立文
刚才的样子,手臂一甩,把鱼线抛入了水中。罗飞见他姿势笨拙,暗笑着摇了摇头,
显然这是个不经此道的人。
过了好久,仍不见鱼儿上钩,岳东北心中焦躁,把鱼线收回查看。只见面饼好
好地挂在鱼钩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岳东北沿岸边来回走了几圈,重新选定了一个
位置,然后再次把鱼钩耍入了水中。
这次甩钩的动作却比刚才要协调了许多。只见那鱼钩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
个抛物线后,“噗”地一声轻响,扎入了河水深处。
岳东北顺势想要把鱼杆稍稍抬起,谁知一抬手,只觉得腕部一沉,鱼线竟绷得
笔直。
“哈哈,有鱼上钩啦!”岳东北得意地笑着,连忙举起砍刀,用刀背在鱼线上
来回拉动。
“怎么这么快?”罗飞诧异地嘀咕了一句。看看身边,白剑恶等人也是脸色疑
惑,显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岳东北却仍是兴致勃勃,满怀期待地往回拉着鱼杆。青竹受力,已经弯出了一
个深深的弧度。
“嘿嘿,我这条鱼可是不小!”岳东北回过头招呼了一声,“你们快来个人帮
忙啊!”
“鱼线只是绷紧,却一点摆动都没有。他这肯定不是鱼,估计是勾着河底的水
草了。”周立玮用略带讥讽的语调分析着。
白剑恶在一旁微微点头,看来是赞同他的观点。
罗飞见岳东北又是收杆,又是拉弦的,一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但却没有丝
毫的效果。他笑着站起了身:“我去帮帮他吧,把鱼杆拉断就可惜了。”
说罢,罗飞快走几步,来到了岳东北身边。他用两手帮着把住鱼杆,同时说道
:“别拉得太猛了,得压着点劲!”
在罗飞的引导下,两人合力拉着鱼杆,变换了几个角度之后,浸在水中的鱼线
终于轻轻一颤,向着水面方向缓缓地探了出来。
罗飞见鱼线松动,但手中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心中一动:这可不是水草,倒像
是勾上了河中的某件重物。
刚刚连下过几日的大雨,河水并不是很清澈。罗飞二人拉动鱼线,往后撤了有
两三米之后,却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鱼钩的拖动下慢慢浮上了水面。
“哎,这不是鱼啊,这是什么东西?”岳东北诧异地嘀咕着。
罗飞手上动作不停,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了水面,那团东西越拉越近,渐渐现
出了真实面目。罗飞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神情大变:那竟是一具身着黑衣的
尸体!
岳东北此时也看了个分明,失声大叫:“死人!怎么会是个死人?!”
白剑恶等人正安坐在营地上看热闹,突然听见岳东北喊出了这句话,都“腾”
地站起了身,快步向着河岸边赶去。
三人来到近前时,河中的尸体已经被罗飞和岳东北完全拉了上来,死者面朝下
伏在河滩上。臃肿湿漉,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
这一幕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白剑恶和赵立文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神情有些恍惚。
周立玮也是张口结舌,显得极为诧异。罗飞则紧锁着眉头,脑中思绪翻涌。只有岳
东北像是发现了什么,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你们看他穿的衣服!这就是我们在
祢闳寨遇见的那个人!”
不错,死者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防雨服,装束打扮和罗飞三人在大雨中狭路相
逢的那个男子一摸一样。只不过此时他的帽子软软地搭在一边,露出一头杂乱的湿
发。
罗飞转头看着周立玮,周立玮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岳东北的判
断。
“这就是前两天在寨子里出现过的那个客人?他怎么会死在这里?”白剑恶此
时露出愕然的表情。
这也正是罗飞在思考中的问题。不过现在更有意义的行动应该是首先看一看死
者的真面目。
罗飞上前一步,在尸体旁边蹲下。他轻轻摘掉挂在死者衣服上的鱼钩,然后把
尸体翻转了过来。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死者的肤色已被泡得发白,面部浮肿,且已出现了腐
烂的迹象。即使如此,仍可很明显的看出,死者生前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罗飞盯着死者的面庞看了片刻,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对
周立玮说道:“周老师,你看这个人像谁?”
周立玮摸着自己的下巴,寻思了半天后,这才开口:“看着倒是有些眼熟,但
具体是谁,想不起来了。”
罗飞点点头:“你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毕竟你和他只见过一次面。”
岳东北挠挠光秃秃的脑袋:“你们认识这个人?这是谁啊?”
周立玮等人凝起目光看向罗飞,似乎也在等待着答案。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的办公室吧?那天与我和张法医同来的,还有一个小
伙子,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你的学生。”罗飞用言语把周立玮的思路引回了几个星期
之前的龙州市。
“记者!是那个网站的记者!”周立玮好像突然想了起来,“就是他把龙州的
案情泄漏给公众的!”
“刘云。”罗飞报出了死者的名字,然后把与此人相关的情况向其他人大致讲
述了一遍。
“哦,我在网上看过的哪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岳东北听完罗飞的讲述,感慨
道,“这样说来,如果没有他,我们这些人还无缘走到一起呢!”
“他为什么也跑到这儿来了?还有,既然你们认识,他怎么不和你们联系?”
白剑恶非常疑惑地问道。
罗飞知道白剑恶对网络社会记者的那套作风很难理解,也懒得去解释。他看看
周岳二人,苦笑着说道:“他肯定是一路跟着我们三个过来的,想刺探到一些能够
吸引眼球的内幕资料。”
“那他倒也真是个有心的人。”岳东北现出难得的肃然表情,“我们来到这里
的目的虽然大不相同,但他这种无畏的探索精神很让人钦佩,作为一名记者,他表
现得非常职业。”
周立玮不屑于搭理这番不合时宜的评论,皱眉说道:“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
会死在这里?难道他一个人翻越了磨盘山,然后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受到了
某种袭击?”
“不!”罗飞断然否定了周立玮的猜测,“磨盘山的路况我们刚体验过,没有
向导领着,他是绝对走不过来的。而且,从尸体的情况来看,他死亡的时间至少在
一两天开外了。”
周立玮略想了会:“也可能他死亡的地点并不在这里,但是尸体被河流冲了过
来——如果这样的话,他十有八九是在祢闳寨中落的水。”
这个设想还是很合理的,连岳东北也拍了一下巴掌,附和道:“对了对了,这
完全可以说通。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他不是约你们在寨子口见面吗?结果他又没有
出现。那天恰好又发了山洪,我看他就是被山洪给淹死了。”
罗飞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尸体上的某些状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凑到近前,
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郑重地摇了摇头:“他的死因,只怕还不是这么简单。”
“怎么讲?”周立玮捕捉到罗飞话中的隐义,立刻敏感地追问。
“你们看这里。”罗飞掳起死者的头发,指着尸体左侧脸颊部位说道,“这是
一道刀疤,他在死前曾遭到过袭击。”
果然,死者脸颊的皮肤上有一道裂口,从眉梢一直划到了耳根。虽然血迹早已
被河水泡干,但很明显,这裂口是被锐器所割,而且伤得不轻。
周立玮也蹲了过来,他先是检验了一下那道伤口,然后又扒开死者的口鼻看了
两眼,说道:“刀伤并不致命。死者的口鼻中都有泥沙,他的死亡原因还是溺水。”
“溺水?”岳东北又摆出了仰头向天的姿态,开始思索此人的死亡会和“恶魔
传说”产生怎样的联系。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毫无头绪,徒然片刻后,摇了摇头,满
脸沮丧的神色。
罗飞暂时没有表达什么观点,他眯起眼睛,犀利的目光在死者周身来回打量着。
片刻后,一处细节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死者周身的衣服都很齐整,只有左臂高高卷起了一截。这显然是出于某种人为
的刻意行为,因为防雨服的袖口是束紧的,即使在河流中经过长距离的颠沛冲刷,
也不可能自行产生那么大的位移。
罗飞伸出手,把死者裸露在外的小臂举了起来,在小臂的外侧,他有了奇怪的
发现。
那里同样有几处锐器刮伤的痕迹,不过这些伤口比脸颊上的要浅多了,而且伤
口形成了三个字母,依次是“d ”、“a ”、“n ”。伤口很新鲜,可以肯定是临
死前不久形成的。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个蹊跷的现象,都把脑袋凑了过来,神色迷惑。
“这是什么?会是袭击他的人留下的记号?”周立玮揣摩着说道。
罗飞摇摇头:“不,既然已确定死者最终是溺水死亡,这记号就不可能是袭击
者造成的。”
“难道是他自己刻的?”周立玮难以理解地咂了下嘴,“那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袭击者的信息吗?dan (音)?白寨主,祢闳寨里有没有姓‘dan (音)’的人?”
白剑恶愣了一下:“姓‘dan ’的人……”
“和姓‘dan ’无关。”罗飞果断地摇了摇手,免得白剑恶做无用的思考,
“这不是拼音,这应该是英文。你们看这个‘d ’,笔划结束时特意带了一个尾弯,
而汉语拼音中这一竖是直直的。”
“英文?”岳东北也加入了讨论的行列,“可是英文中并没有这样一个单词啊。”
罗飞想了一会,心中已有了答案,不过出于一种习惯,他并没有立刻说出来。
“这不一定是个完整的单词。如果死者是在遇袭时留下了这个记号,那他很可
能只来得及完成一半。”罗飞一步步引导着众人的思路。
“danger!”岳东北脑筋一转,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他是在发出警告:危
险!”
“不错,就是危险的意思。现在,我们可以把刚才讨论的结果一条条地串起来,
猜测一下死者的遭遇。我先说我的想法,你们听一听,看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
罗飞略停片刻,组织一下思路,然后说道:“那天晚上,死者约我在寨子口见面。
可是在赴约的途中,他受到了袭击。从死者脸颊上的刀上来看,袭击者显然是想致
他于死地。他在仓惶逃亡的过程中,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或者类似的东西在胳膊上
刻下了半个英文单词。随后,他就被大水吞没了——或者是意外,或者是袭击者的
杰作。他只完成了d 、a 、n 三个字母。在英文中,以‘dan ’开头的常用单词,
一个是‘dance ’,一个是‘danger’。在当时的情形下,‘danger’无疑具有更
加实际的意义。当然,他肯定没必要描述自己正处于危险中,他留下危险的字样,
是希望如果自己死了,这个信号能够传递给活着的人。我认为这个人就是我,或者
说,我们。”
众人静静地听罗飞讲完,没有提出任何反驳的意见,综合各方面的线索来看,
这番推测确实是无懈可击的。
“那他当时约你见面,其实就是想给你一些危险的警告吧?”岳东北往更深处
想了一层。
罗飞肃然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周立玮也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他多半是知道了某些我们尚不了解的事情。
所以袭击者才要置他于死地。”
“他是要劝我们别去‘恐怖谷’?难道他预见了这一路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岳东北耸耸肩膀,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白剑恶一眼。
“他终于还是把警告发出了。虽然这警告来得稍晚了一些。”罗飞紧盯着死者
的苍白的面庞,幽幽地说了一句,言辞中颇有感激之意。
刘云已经体会不到罗飞的心情了。这个为追寻秘密而来的小伙子,终于如愿以
偿地掌握了一个大秘密,只是他却再没有机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好在罗飞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与死者进行了良好的交流。事实上,他正在思考一
个刚才没有提及的问题。
谁也没有注意到,罗飞的额头正渗出一层细微的汗珠。
那问题虽然还未有答案,但已让罗飞毛骨悚然!
危险,已迫在眉睫!
既然发现了刘云的尸体,那众人自然就有了掩埋的义务。不过刘云与吴群不同,
埋在山林间只是权宜之计,日后家属肯定还会来寻尸。罗飞四下环顾着,希望能找
一个易于分辨的所在。
很快,他就有了目标:在离河滩不远的丛林边缘,有一棵大树兀然挺立,足有
七八十米高,直径也达到了两米左右,茂密的丛林也丝毫无法遮蔽住它的英姿。
一问之下,罗飞才知道这树是国家的一级保护植物,仅产在云南一带的河谷坡
地中。由于它高于众树之顶,所以得了个颇具气势的名字:望天树。从这棵树的身
形看,它至少也得有上千年的树龄了。
望天树!即使它望不了天,这丛林里发生的事情也应该被它尽收眼底了吧?可
惜它无法开口,虽然洞悉着千百年来的恩怨悲欢,却只能如秘密般永远地埋藏下去。
刘云的尸体被暂时安葬在它的脚下。山风掠过,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似哭泣,似嗟叹。
数百年前的悲剧,为何到今日仍无法止歇?
处理完刘云的尸体,天色已经全黑。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等着度过进入山林后
的第二个夜晚。
有了昨夜的经历,此时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他们肃
穆的表情,气氛既凝重又诡谲。
那个可怕的“恶魔”,是否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中窥视着他们?在他的眼中,
这几个人是否就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柔弱无助?
“种种迹象,包括一些已经发生的事实都已经表明,我们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境
地中。”良久之后,罗飞打破了这种令人压抑的沉默状态,“所以今天晚上,警戒
是必不可少的。”
“你们放心吧。”白剑恶指指赵立文说道,“我们两个会轮流值夜的。”
“不!值夜得两个人一组,而且,每个人都要参加!”罗飞态度坚决地说道,
语气不容辩驳。
“两个人值夜?没那个必要吧?”岳东北咧咧嘴,似乎是很不愿意参与这项苦
差。
罗飞立刻凝起双目,看向了岳东北。那目光像两把利剑一样,透着令人无法抵
挡的锐气。
岳东北无法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他低下头,怯怯地嘟囔着:“……算了,如果
一定要的话,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从现在开始,大家的行动都得听从我的安排。我是一个警察,在这样的非常
时刻,我必须为每个人的安全负责。”罗飞的目光从岳东北身上挪开,又依次扫过
了在场的其他人,“对于这一点,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此时的境况下,他们确实找不出任何理由去反驳罗飞的建议。
“既然没人反对,那我就先安排一下今晚的值夜顺序。”罗飞早已在心中做好
了安排,此时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和白寨主值第一班,从今晚十点到十二点半;
然后是我和赵立文,从十二点半到明天凌晨三点;第三班周老师和岳先生,凌晨三
点到五点半。这样你们每个人值一班,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而我一个人值两班,
只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所以在十点之前,我会先眯一会,这段时间内,你们
不能提前睡觉。”
听了罗飞这番安排,众人都有些发愣。尤其是岳东北和周立玮,两人互相看了
一眼,神色尴尬。
岳东北讪讪地苦笑了一下,对罗飞说道:“罗警官,你看这个……还能不能调
一下?我和你值第一班怎么样?”
“不能调。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俩把私人观点上的矛盾先放一放,不要在内
部就乱了阵脚。”罗飞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伸手到腰间,摸出
了一柄手枪。
这是一柄乌黑色的54式7.62毫米手枪,罗飞虽然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但很少拿
出来用过。
在与罪恶搏斗的过程中,智力要远比武力来得重要。这是罗飞进入警校后,在
第一堂课上听老师讲的第一句话。十多年来,这句话始终是他办案时最信奉的规则。
可是今天,罗飞却把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伙伴请了出来。他所面对的,究竟会
是一场怎样的危机呢?
枪身闪着寒光,罗飞卸下弹夹,把子弹一粒粒地退出,全部检查了一遍后,又
一粒粒装填了回去。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值夜的人,必须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发出警报。如果任何人有所懈怠,那后果
将难以设想。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话!”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罗飞语气中的份量,就连岳东北也变得肃然起来。
“这支枪,我已经上好了子弹,即使在睡觉的时候,我也会把它握在手中。”
罗飞一边说,一边提着手枪往帐篷边走去,“好了,现在我先去休息一会。到十点
钟的时候,你们再把我叫醒。”
夜色越来越深。白剑恶、赵立文、周立玮、岳东北,四个人一同守到了十点,
然后罗飞起来,周立玮和岳东北回帐篷睡下,赵立文就地休息,白剑恶则和罗飞开
始第一轮的值夜。
夜色寂静,黑暗中却又似隐藏着无限的危机。
十二点半,第二轮值夜由罗飞和赵立文负责,然后是第三轮……一切按照罗飞
设计好的方案进行了下去。
罗飞没有说谎。即使在他结束值夜,钻入睡袋中之后,他的右手仍牢牢地握住
了那支手枪,似乎时刻都做好了应对突变的准备。
在一片忐忑不安的气氛中,众人在山林中的第二个夜晚终于平平安安地渡过了。
当晨光再次照亮营地的时候,罗飞从睡梦中醒来,然后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安排已经起到了效果呢?
其他人的神经看起来也放松了很多。大家收拾完营地,简单的吃了早饭,又开
始了新一天的征程。
整个上午的时光都用在了穿越“一箭峡”上。名为“一箭峡”,盖是因为此处
地势险恶,两山间隙只有大约“一箭”的距离。河流从峡谷中一路蜿蜒而过,个别
山势极窄处,众人不得不涉水而行。
不过峡谷中的景色倒甚是别致。两侧青山巍峨,身畔河流潺潺。一路上不时有
野兽下到山谷中喝水,见到众人走近时,便警觉地退至林中,但又不远去,只静静
地窥视着这帮陌生的不速之客。
到了正午十二点左右,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峡谷尽头。前方的地势变得平坦起来,
不过仍可以感觉到总体有个下行的趋势。
“这里就是清风口。”白剑恶向众人介绍了此地的所在,“我们休息一下,吃
个午饭吧。”
“我们离目的地是不是已经很近了?”罗飞记得那张地图上,“清风口”是最
后一个被标注的地名。
“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吧。一直顺着这条河下去,然后往南一拐,就到了。恐
怖谷……”白剑恶目视前方沉默了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然后他转头看
向罗飞,幽幽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达到哈摩族人的村寨。”
众人在丛林与河流中间找了个干爽处安歇下来,取出干粮,各自食用。经过一
上午的辛苦跋涉,大家水壶里的饮水均已不多。赵立文到河滩边挖了一个小小的蓄
水坑,没过多久,坑中已注满了从河流中渗过来的清水。
“你去帮大家把水壶都打满吧。”白剑恶对赵立文吩咐了一句。
赵立文答应一声,走过来挨个拣起众人的水壶,正要离去时,却听罗飞突然说
道:“等等。”
赵立文停下脚步,不明所以。
罗飞笑了笑:“你把我们三个的水壶放下吧,我们每个人自己去打。”
周立玮心思敏动,立刻明白了罗飞的用意,他脸色一变,略带惊疑地依次看向
众人。
赵立文愣在原地,询问似地看着白剑恶。白剑恶则沉着脸,阴森森地问了一句
:“罗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岳东北见气氛有些僵持,尴尬地笑了笑,想打个圆场:“嘿嘿,虽然有吴群的
前车之鉴,可是……罗警官,你这也未免太小心了一点……”
“现在的状况,怎样小心也不过分。”周立玮经过一番判断后,站在了罗飞一
边,“大家还是听从罗警官的吩咐吧。白寨主不要往心里去。”
白剑恶冷笑了一声:“那好,就都拿上自己的水壶,各人打各人的。”
赵立文把罗飞三人的水壶扔下,向着河滩处走去,他虽然一言不发,但神态举
止中显得甚为不满。
周立玮上前把水壶拣起,然后分发到罗飞二人的手中:“我们也去吧。”说完,
他已当先转身,走在了前头。
罗飞和岳东北也先后起身,跟了过去。到达水坑边,却见赵立文最先灌满了他
和白剑恶的水壶,然后很不友好地瞪了罗飞一眼,转身便走。
周立玮待他走远,压低声音问道:“罗警官,你是觉得他们两个有问题?”
罗飞沉吟着回答:“我倒不是刻意怀疑谁,只是非常时刻,我们每个人行事,
最好都不要留任何疏漏。”
周立玮无声地点点头,表示已明白罗飞的意思。然后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水壶
浸入坑中,取满了一壶清水。
岳东北却不屑地咧着嘴,口中念念有词:“吴群的死怎么会怀疑到他们俩头上?
无稽之谈,纯属无稽之谈。”
罗飞没兴趣在此时与他多费口舌,只是淡淡一笑,自己打了水,也转身离去了。
岳东北看着罗飞的背影,似乎颇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兀自在念叨着:“过于
警觉,职业病,职业病……”
这一段小插曲使得众人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感觉。接下来的休息时间内,
大家都底着头进食喝水,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气氛下多说什么。
白剑恶始终沉着脸,他的心情似乎是最复杂的。“恐怖谷”已近在眼前,他的
向导任务很快就会完成了。可是那神秘的“恶魔力量”,会因此就放过了他吗?
等众人都吃喝完毕,白剑恶率先站起身来:“还有最后一段路程了,我们抓紧
出发吧,到了哈摩族人的村寨再好好的休息。”
罗飞点点头,正要招呼大家动身,突然心头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似从人心底的最深处滋生出来,开始时若有若无,但很快便弥漫开来,
迅速渗遍了全身!
一种恐怖的感觉!
罗飞有些茫然地四下环顾。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笑声。
阴侧侧的笑声,干涩嘶哑,直穿人的耳膜。虽然是笑声,但这笑声中却包含了
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悲伤、仇恨、绝望、恐惧、狰狞……
总之,这笑声给人带来的感觉,绝对比你所听过的任何哭泣都要凄惨、可怕!
众人全都骇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丛林。
笑声,正是从那个地方传出。
赵立文咬咬牙,“唰”地一声拔刀在手,迈腿就要往那笑声发出的地方奔去。
白剑恶低喝一声:“等等,我们一起去!”说罢,他也拔出刀来,三两步赶到
了赵立文身边。
罗飞的呼吸逐渐急促,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笑声像一记记重锤,不停敲打
着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
周立玮注意到了罗飞的异常,他关切地上前一步:“罗警官,你怎么了?”
罗飞痛苦地摇着头,似乎已很难说出话来。便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一只手重重
地攥在了周立玮的小臂上。
周立玮猛地转过头,几乎和岳东北贴了个脸对脸,对方那胖乎乎的面庞此时也
因为恐惧而扭曲着,双眼圆睁,可目光却迷离飘散。
“他……他来了,……恶魔……”岳东北含混不清地嘟噜着,像是从舌跟深处
挤出了这些话语。
周立玮也禁不住感到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凝起双目,看向那幽暗阴森的丛
林。
他正看见赵立文和白剑恶手执利刃,相伴扎入了密林之中。
当那笑声刚刚响起的时候,赵立文也本能地感到过一丝恐惧,可随即,愤怒的
情绪便在他心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双眼泛着血丝,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柄,臂腕
上青筋凸现。
这是一种夹杂着悲伤、绝望和自尊的愤怒。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失去了两
个伙伴,这无疑会使他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觉。
薛明飞和吴群死时的惨状时常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吗?
这是他心底深处无法回避的问题。
更令赵立文难以忍受的是,那个可怕的施暴者至今还没有露出一丝的端倪。他
知道,那家伙正在暗中窥伺着自己,他随时可能下手,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那感觉就像是屠夫在窥伺着自己豢养的猪一样。
每每想到这一点,赵立文就郁闷得近乎疯狂。他虽然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是个
极为骄傲的人。他憎恨对方对自己的蔑视,憎恨,使他忘记了恐惧。
不管你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我也要面对面地和你拼杀一番!这就是赵立文冲
入丛林时,大脑中唯一的想法。
这想法让他热血上涌。他认准了笑声的来向,直愣愣地扑了过去,没有做任何
的防备。
面对一个凶残的对手,赵立文的这种状态无疑是危险的。相比起来,白剑恶就
要冷静得多。但他并没有制止赵立文的鲁莽行为。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让白剑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两个得力的手下莫名其妙地
送了性命,而对手的矛头似乎的的确确是对准了自己。他究竟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雨神像的秘密?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像是一团迷雾,而自己就处于迷雾的中
心,丝毫看不清前方的路径。
一定要冲出这团迷雾!而现在,机会终于到来。
突兀的笑声让白剑恶感觉到了其中暗藏的危机。但是数天来的压抑已经让他顾
不了太多,他迫切地要看到遮蔽在迷雾后的东西。因此当赵立文冲出的时候,他紧
紧地跟随其后,一边跑,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着。
他不相信对方能同时对两个人下手。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如果牺牲掉赵立文能
给自己赢得反击的机会,那也是值得的。
主仆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向着那难以预知的危险步步逼近……
突然间,笑声止歇了,林子里变得一片寂静。
赵立文如同一只失去了目标的猎犬,他蓦地站住,持刀茫然四顾。
白剑恶亦停下脚步,低声嘱咐:“不要慌,保持警戒,仔细搜索。”
这是林中一处地势险恶的所在。不但草木繁密,枝叶蔽天,而且在前方不远处,
兀然屹立着一块巨石,那巨石约有七八米高,正面直峻陡峭,侧面则与山势相融,
看起来倒像是天工在山坡上刻意修葺的平台一般。
几棵高大粗壮的树木紧贴巨石而生,其间又有藤蔓纠缠,附着在巨石之上。
很快,白赵二人的目光便双双盯死了那块巨石。不过吸引住他们的并不是大自
然的奇景,而是巨石上两行醒目的大字。
每个字的大小都有半尺见方,颜色赤红。共十六个字上下排列,组成了两句话
: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
心生异志,入恐怖狱!“
字迹的边缘竟隐隐有扭曲飘动的感觉,看起来像是幽森的火苗,诡谲异常。
白赵二人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代,自然知道这十六个字的来历和涵义,脸色均
为之一变。
片刻后,赵立文迈动脚步,慢慢地向那巨石近前走去。
白剑恶与他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同时身体微侧,极为警觉地四下观察着,
以防任何异动的出现。
赵立文来到巨石下,近距离把那十六个字看了个清清楚楚。眼前出现的情形让
他愣在了那里,全身皮肤都有一种发凉的感觉。当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他的脸上
浮现出极度憎恨和厌恶的情绪,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砍刀,向着那些字狠狠地劈了过
去。
刀刃触及之处,组成那些字的赤红色笔画骚动起来,四散游离,原来竟是一条
条赤身黑足的蜈蚣。这些蜈蚣大小不一,密匝匝地聚在一起,确实让人视之悚然。
赵立文一刀又一刀,不断向那石壁砍去,每一刀下去,都有数只蜈蚣身首异处,
残肢扑簌簌地掉入下方的草丛中。同时汁液飞溅,一股腥臭的气味蔓延开来。
白剑恶见赵立文的情绪有些癫狂,在身后喝道:“行了,别再砍了!”但赵立
文却不管不顾,依旧刀刀竭力,似乎几天来压抑着的恐惧、愤怒和悲伤此时发泄在
了这些蜈蚣身上。
巨石上的藤蔓也难免遭受了池鱼之秧,在赵立文的劈砍下,纷纷断裂。其中有
些根藤蔓贯穿了巨石上下,在被劈断之后,立刻便飞速地弹了出去。
赵立文一愣,正觉得有些奇怪,忽然脚踝上一紧,已被一根藤蔓紧紧地缠住。
随即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拉得倒立了起来。还没等他有任何反应,整个身体已然腾
空,向着高处而去。突然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赵立文忍不住大声惊呼起来:“啊
~~”
这一下变故来得极快,白剑恶发现异常后,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小心!”赵
立文的身体已经消失在了头顶几株大树的枝叶深处。那枝叶间的摇摆尚未停息,赵
立文的惊呼声忽地嘎然而止,随即,一片血雨从枝叶间穿过,飘洒而下。
雨点落在白剑恶抬仰着的面庞上,尚带着热乎乎的体温。白剑恶的心,却已在
此时冰凉到了极点。
……
看着白剑恶和赵立文二人冲入丛林的时候,周立玮就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但
他并没有阻拦。
进入丛林的第一个夜晚,那条被剥了皮的蛇突然空降在众人的营地上。从那个
时候开始,周立玮的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就好像是坐在了一颗定时炸弹上,麻烦随
时可能降临。
后来事情的发展更加令他担忧。虽然到目前为止,那个神秘“恶魔”的行动并
没有指向自己的迹象,但他很清楚,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自己和白剑恶等人已完全
是一种同舟共济的关系。
两种力量的对抗必然会有一个结果。从周立玮的角度来讲,他不仅希望白剑恶
等人能够力挽狂澜,而且,这结果不能来得太晚。
现在,面对面的碰撞终于到来了。在那茂密的丛林中,事态将向着哪个方向发
展呢?
大约两三分钟后,一声瘆人的惨呼似乎揭示了上述问题的答案。
周立玮心中一凛,他往自己的身边看了看:罗飞和岳东北正处于一种极不正常
的精神状态中。
周立玮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了!虽然从目前看来,自己的境
地仍是安全的。但丛林中那可怕又神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他”有什么目的?自
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单独面对“他”?
一番权衡之后,周立玮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他离开河滩,向着丛林方向走去。
不过他的选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刚刚踏入丛林,后脑便挨了重重
的一击,随即他便眼前一黑,扑倒在了一堆枯枝败草中。
……
恐惧的感觉来得如此突然,片刻之间,罗飞已浑身冰凉,仿佛堕入了地狱一般。
他被一片浓黑浓黑的雾霭重重包围着,看不到任何属于人世间的光亮。有生以
来,在他脑海中曾出现过的所有可怕的事物,此刻都躲藏在那片雾霭中,时隐时现。
它们或怪叫,或阴笑,或哭泣,发出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这是一种发自心灵最深处,却又渗入全身每一块骨髓、每一片肌肤,甚而每一
根毛孔的恐惧,那感觉紧紧包裹着你,让人根本无处可藏!
而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仍在附近飘荡。某些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可怕的东西
正在慢慢走来,它已越来越近,你看不到它,但却清晰的感觉到它的存在!
类似这般的巨大恐惧压迫着罗飞的心脏,使他近乎窒息。他张开嘴大声呼喊着,
但自己却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想凝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对抗那如波涛般汹
涌而至的可怕情感,但这努力是徒劳的。在持续不断的精神重压下,罗飞觉得自己
的大脑中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同时他的心脏也随之暴烈地跳动着,似乎已跃出了
胸腔之外。他再也无法支撑,已到达崩溃的边缘!
飘荡在四周的恐惧终于显出了真形。那是一个幽灵般的黑影,“它”从雾霭中
走来,慢慢地逼近到罗飞身边。
罗飞一边往后躲避,一边想骇然地想看清“它”的容貌。可在他面前,只有一
双包裹在黑布中的眼睛。那眼睛布满了赤红的血丝,虽然精光闪动,但却不带有任
何属于光明世界的情感。
那双眼睛瞪视着罗飞,传递出令人战栗的悲伤、绝望、仇恨和恐惧。
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到了罗飞的脸庞上,随即有液体流下,渗入罗飞的嘴唇
中。
甜腥的液体,尚有一丝余温。
“恶魔!‘它’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吗?”罗飞想大喊,但他发现的自己的舌
头已经僵直。
以上便是存在于罗飞脑海中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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