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像是从一场大醉中清醒,罗飞的头昏沉沉地胀得厉害。他的思维也如同一只断
了线的风筝,仍飘荡在自己身心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残存的理性终于一点一点地重新聚集起来,一度罢工的感
观系统也恢复了工作。罗飞有些茫然地睁眼看着周围的光明世界,恍若隔世。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罗飞努力回想着。众多杂乱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
中跳跃、清洗,最后终于被理出了一些头绪。
一早出发——穿过了一箭峡——到达清风口——扎营——休息进餐——突如其
来的笑声,恐惧蔓延——如同堕入了黑暗的地狱,思维渐渐模糊,记忆也就此中止
——
罗飞的心“咯噔”一沉:自己虽然严加防范,终于还是着了道儿!此时来不及
多想别的,他一把从腰间摸出了手枪,同时凝起双目,往四周寻找自己的同伴。
眼前的情形让他的心情更加凝重起来。他记得出事之前,众人都在河滩上,正
准备继续赶路。可现在,却只有岳东北一人呆坐在他右首不远处。
这个胖子全无平日里嚣张飞扬的情绪,他两眼发直,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微微
哆嗦着。
罗飞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大声喊了两句:“岳先生,岳先生!”见对方仍是一
副恍惚的模样,罗飞把枪交到左手,用力掐着他的人中。
片刻后,岳东北似乎略恢复了些神智,他看着罗飞,目光中仍饱含着惊恐地神
色:“恶魔,恶魔……它来过了!”
恶魔?罗飞蹙起了眉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黑影,如幽灵般从一团雾霭中走
来。还有那双血红的眼睛,这一幕一幕的可怕景象,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忽然,罗飞注意到岳东北的嘴角附近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他心中一动,用拇指
在自己的脸颊上搓了搓。
指尖上出现了暗红色的粉状物。没错,是血迹!记忆那些模糊的东西并不是幻
觉!
罗飞尚没有时间进行深入的思索,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其他人呢?”他问岳东北。
岳东北愣了半晌,显然是在规整着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林子里传出一阵笑声,后来的事情就像恶魔一样,一片模
糊。”
看来岳东北的状况和自己是一样的。罗飞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转过头来,看向
不远处的那片丛林。
一个人恰在这时从丛林里走了出来,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步履蹒跚,似
乎神智也不是很清醒。
罗飞一眼看出此人正是周立玮,赶紧迎了上去。
周立玮也看到了罗飞,他在原地站住,怔怔地看着对方向自己走来,眼神中一
片茫然。
“发生什么事情了?白剑恶他们呢?”罗飞一边走,一边急匆匆地问道。
周立玮没有回答,他的神情有些发愣,思绪不知飞往了何处。直到罗飞来到了
面前,他才喃喃地反问了一句:“你们……你们刚才是怎么了?”
罗飞摆了摆手:“这个问题现在讲不清楚。你快告诉我,白剑恶他们在哪里?”
周立玮又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后脑,他的思维能力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一些,然后
他把白剑恶二人如何冲入丛林,自己如何跟过去,又如何遭到偷袭的前后情况向罗
飞讲述了一遍。
“我挨了那一下就晕过去了。刚刚才苏醒过来。”最后他这样说道。
罗飞查看了一下周立玮后脑,有一片明显的肿起,但并无外伤,看来是被钝物
所击。
这伤势并无大碍,倒是丛林中传出的那声惨叫颇令罗飞担忧。
“我们进去看看。”沉吟片刻后,罗飞做出了这个决定。
此时岳东北也赶了过来。罗飞持枪在前,三人一道走进了幽暗的丛林。
林子里杂草树木丛生,根本无道路可循。罗飞三人对这里本来就不熟悉,闷着
头乱闯不仅盲目,而且危险。罗飞把左手一抬,示意大家停下脚步,然后他鼓足中
气大喊了两声:“白寨主!白寨主!”
这喊声划破了静谧的空气。有几只鸟儿受到惊吓,扑簌簌从众人头顶的枝叶中
飞出,四散而去。片刻后,幽幽的回声传来,但却始终没有被呼唤着的回应。
罗飞蹙起眉头思考片刻,转头问身后的周立玮:“你是在什么地方受到袭击的?
还能找到吗?”
“应该可以。”周立玮一边点头,一边四下寻看了一番。然后他迈开脚步,向
着东南方向走去,罗飞两人紧紧跟上。走出约十来米的距离,周立玮蹲下身,指着
林地上一片被压过的痕迹说道:“就是这里了。”
罗飞也蹲过去,在那片痕迹为中心,细细地往外搜寻。很快,他就在不远的地
方找到了目标:一处滴落的血迹。
这方法是有效的!罗飞心中一动,吩咐身边的两个同伴:“你们帮我一块找,
看看这血迹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周立玮和岳东北立刻领悟了罗飞的用意,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往远处搜寻,大约
在刚才那血迹偏西一米的方位上,周立玮找到了第二处血迹。
沿着这个方位继续往下找,血迹又接二连三的出现,且相隔间距越来越短,一
直延伸到四五米开外。此后似乎便失去了踪迹。
“不用再慢慢找了。”岳东北已有些不耐烦,站起身说道:“就顺着这个方向
往前走就对了。”
罗飞却摇摇头:“不,他不是从这个方向来。”
岳东北撇撇嘴:“为什么不是?血迹一直在这个方向上啊。”
“这里一下出现了好几滴血痕,说明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停留了一会。”罗飞手
指着最后一处血迹,目光却看向了周立玮,“因为他发现了你,他静静地站住,等
待时机。当你完全背对他的时候,他开始悄悄的向你靠近。这附近血迹较密,说明
他最初步子很慢很轻,当你已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后,他突然抢上两步,给了你重重
的一击。”
罗飞用语言描述着周立玮遇袭时的情形,一切与现场遗留下的痕迹如此吻合,
令人不得不信服。
周立玮沉吟着点点头:“嗯,这么说的话。这行血迹只显示了他攻击我时行动
的路线,并不代表他就从这个方向而来。”
“不过现在要找到这方向并不是难事了。”罗飞一边说,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在
地面上扫视了一圈,然后他保持蹲姿,往南边横跨出一步,“看,是这里。”
果然,消失的血迹又在罗飞脚下出现了。
继续往南边搜寻,血迹连绵不断,如此又出去了七八米,罗飞这才站起身来,
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说道:“现在是没错了,就是这个方向!”
三人如是向着南方折去。越往前走,地势越为险恶,丛林也愈发浓密。不多时,
一块巨石出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脸上均现出诧异的表
情。
石壁经过赵立文的那番砍劈后,虽然枝藤零乱,但那十六个赤红色的字迹依旧
赫然在目: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
心生异志,入恐怖狱!“
罗飞和周立玮都转头看着岳东北,他们当然记得,岳东北第一次来到罗飞办公
室的时候,曾展示过李定国的士兵作战时扎带的头布,那头布上也有十六个相同的
字。
岳东北紧盯着那石壁,神色痴迷,然后他轻声念颂着那十六个字,一步步向着
石壁走了过去。
无数大大小小的蜈蚣紧簇在一起,形成了字迹。来到近前的岳东北发现了这个
秘密,他先是愕然一怔,随后露出虔诚的目光,并且伸出右手,轻轻地摸在那些
“字迹”上。立刻有两三只蜈蚣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盘了上来。
罗飞和周立玮跟在他的身后,看清了这副情形,都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岳东北却似毫不在意,他近乎虔诚地看着那些蜈蚣,喃喃地说道:“你们也是
追随‘它’而来吗?”
一只蜈蚣突然绷紧身体,张开口颚咬在了他的食指根部,算是做了回答。岳东
北吃痛,“啊”地叫了一声,忙不迭地摇手,将那几只蜈蚣耍到了地上。咬人的蜈
蚣恰巧落在了周立玮身边,后者脸露厌恶之色,抬脚一跺,已将其踩了个稀烂。
“这些都是有灵性的东西,你也敢踩死。”岳东北一边吸吮手指上的伤口,一
边还忘不了唠叨几句。
“灵性?”周立玮“嗤”地蔑笑了一声,嘲讽道,“不错,这一口咬得的确是
灵性十足。”
岳东北却是一脸的严肃,正色道:“如果不是与那‘恶魔’存在着某种感应,
这些低等的节肢动物又怎么会用身体组成石壁上的古语?”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疯卖傻?”周立玮冷冷地看着岳东北,目光犀利,“这
种小把戏两千多年前就出现过,可却还有人企图用它来蛊惑人心。”
罗飞见到蜈蚣组字,初始也有些骇然,但冷静下来一琢磨,已经有了些头绪,
现在听到周立玮的话,他立刻指着那石壁问道:“怎么,这种组字的方法还是有史
可循的?”
“公元前202 年,楚汉相争,刘邦得势。他的军师张良料到项羽会逃往乌江,
于是派人到乌江边用蜂蜜写下‘霸王自刎乌江’六个大字。蚂蚁闻到蜂蜜的气味,
就聚过来舔食,最后密密麻麻挤成一堆,看起来那些字就像蚂蚁爬出来的一样。项
羽看到后,认为天意如此,更坚定了拔剑自刎的决心。”周立玮侃侃讲完这个故事,
又对岳东北说道,“这虽然只是野史,但你自称研究历史出生,难道会没有听说过
吗?”
“蚂蚁是蚂蚁,蜈蚣是蜈蚣。”岳东北仍不服气,“蚂蚁可以用蜂蜜来引,你
倒说说看,蜈蚣用什么?”
“不管用什么,道理都是一样的。”罗飞摆摆手,免得岳东北再继续纠缠不清,
同时他心中暗动:用什么能吸引到如此大量的蜈蚣?这样的知识一般人还真不了解。
再联想到此前种种,这神秘的“恶魔”似乎对丛林的地势和生物习性都非常熟悉。
“白剑恶他们应该来过这里。”周立玮此时有了新的发现,指着一堆杂乱的藤
蔓说道,“你们看,这些都是刚刚被用利器砍断的。”
罗飞点了点头,对周立玮的判断表示认同。然后他伸出左手想要拉过一根断藤,
忽觉手背上一凉,却是一滴血液落了上来。
罗飞蓦地抬起头,只见巨石在顶部有一片小小的凸起,恰似屋檐一般。那里斑
斑驳驳,已经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殷红!
“上面有情况!”罗飞低喝了一声,右手食指已扣上枪机,同时他后撤两步,
扩大了向上观察的角度。但石顶被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着,难觅详倪。
“罗警官,从那边可以到石头上面去。”周立玮四下扫视了一番,发现巨石左
侧有个山坡似乎可以攀爬,于是用手捅了捅罗飞,轻声提醒了一句。
“过去看看。”罗飞立刻抢前几步,跨上了那片山坡。见周岳二人也跟了过来,
他又回头嘱咐了一句:“你们俩在我身后。千万要小心安全!”
三人前后相随,沿着陡峭的山坡慢慢往巨石顶部爬去。大约两三分钟后,罗飞
一个跨身,已当先来到了巨石之上。
这里形成了一个平台,大约十米见方的样子。众人要寻找的白剑恶和赵立文二
人正处于平台往外一端的边缘部位。
生长在石头旁的那几棵大树在这里已只能看见枝叶浓密的树冠。树冠的一部分
往内延伸,遮盖在平台上,倒像是扎根在石头顶部的矮小灌木一般。赵立文就倒悬
在这些枝叶中,两臂软耷耷地垂着,一动不动,显然已死去多时。
白剑恶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木然注视着赵立文的尸体。看起来他倒没受到
什么伤害,但是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对罗飞的到来竟是浑然不觉。
此时周岳二人也先后登上了平台,见到眼前的情形,他们都隐隐有些发怵,没
有贸然上前。静默片刻后,罗飞试探着喊了两声:“白寨主?白寨主?”
白剑恶听见呼唤,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三人,目光畏缩且迷离。虽然
大家分开只不过短短二三十分钟的时间,但此时的白剑恶,近已似完全变了个人一
般。
初见白剑恶,那是一个精干霸气的寨主;雨神庙突变,则显露出白剑恶谲智阴
霾的一面;即使进入丛林后接连遇险,他也仍然毫不畏惧,颇具枭雄的本色;可是
现在,在这个人的身上,你却只能看到两个字:落寞。
他的眉宇不再飞扬,腰板不再挺拔,甚至连眼角也忽然有了几丝皱纹。他已不
是什么寨主,只是个背负着生活重担,满腹愁肠的贫苦山民。
究竟是什么,能使一个人的精神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带着这个疑问,罗飞慢慢向着那石台边缘走去。
白剑恶的目光在罗飞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转向那片树丛,喃喃地说道:
“……赵立文也死了……”
是的,赵立文也死了。他的右脚脚踝被藤蔓做成的圈索紧紧缠住,并且因此而
倒悬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在他的喉部,有一个可怕的刀口,那刀口又大又深,气
管、食管、颈大动脉均被齐齐切断,血液仍在不断流出。
因为尸体处于倒悬的状态,所以死者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快流干了。下方的石面
汪起大片的血泊,赵立文的砍刀浸泡在血泊中。
不用白剑恶多说,罗飞已能大致推断出死者遇害前后的情况:他在石壁下中了
机关,整个人被高高拉起。“恶魔”早已在巨石顶上等着他,还没等他有所反应,
利刃已划过了他的咽喉要害。他的身体随之受力旋转,鲜血在这个过程中从伤口喷
射而出,在下方很大一圈范围内形成了喷溅状的血环。
鲜血一定也喷了“恶魔”一身吧?甚至到“他”走出丛林,来到河滩的时候,
这些血液仍未干涸。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白剑恶在干什么呢?这个问题显然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
回答。
“你看到他了?”罗飞问白剑恶。
谁都明白罗飞口中的“他”指的是什么,周立玮和岳东北此时也上前两步,神
情关注。
“他?是的……那个‘恶魔’,我见到了他……”白剑恶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在
回答罗飞的问题,他的目光游离,思绪不知已飘到了哪里。
“真的?你见到他了?!”岳东北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有些失控地抓住了白剑
恶的两侧手臂,颤着声音问道:“他……他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白剑恶的双臂被岳东北紧紧勒着,疼痛似乎使他的思维重新运
动起来,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看不到‘他’什么样子。‘他’穿着一件黑色
的长衣,衣服上带着大帽子,脸上也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血红血红的,对不对?没错,就是他!”岳东北一边说,一边激动地
看了罗飞一眼。罗飞明白他的意思,这样一个“人”不久前曾出现在他们的“幻觉”
中。
周立玮此时的心情却和岳东北截然不同,他瞪着白剑恶,神情严肃地质问:
“你都看得那么仔细了,为什么还能让他跑了?”
白剑恶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却又发不出声音。那是一种极端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说道:“‘他’想走,我根本没办法拦住他。”
“为什么?”罗飞也感觉到这里有些奇怪,皱起眉头追问。
“我的三个手下都死了。赵立文,祢闳寨最出色的战士。”白剑恶用手指着身
旁那具尸体,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在‘他’面前,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你们还要
我怎么做?难道也要我死在这丛林里吗?我只答应做你们的向导,不是来给你们卖
命的。”
“可你根本没有做任何努力!”周立玮似乎有些恼火,他扬起右手中的一把砍
刀,“这是你的武器,你却把它丢在了山坡上!当他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立刻
就投降了,对不对?我真没想到,白剑恶,你原来是个孬种。”
两天前的夜晚,面对“恶魔”第一次发出的骇人威胁,白剑恶曾经举着那把刀,
面对着黑暗丛林纵声狂笑。可现在,当时的那股豪气在他身上已荡然无存。他对周
立玮的嘲骂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对方,然后淡淡说道:“你
不明白,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反抗‘他’的力量。”
“是吗?”周立玮失望之极,反而笑了起来,“呵呵,有这么可怕的力量,那
‘他’为什么还要躲着我们,尽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你让他过来啊,有本事,把
我们都当作‘恶魔’的祭品好了。”
周立玮话音未落,忽听得山坡上脚步声响,竟真的有人走了过来。
石顶众人立刻转身面向入口处,罗飞举枪,周立玮横刀,不约而同地摆出了警
戒防御的姿态。
一个小伙子翻身而上跃上平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形精壮,肤色黝黑。见到罗飞等人,他显然也有些吃惊,右手一挥,已将一柄明
晃晃的弯刀比在前胸处,同时厉声说出一串奇怪的语言。
“不要误会。这是哈摩族人!”白剑恶在众人身旁解释了一句,然后自己踱步
上前,向那小伙子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罗飞暗暗点头:不错,这语调语感都很
熟悉,正是自己曾在昆明精神病院听到过的哈摩族语言。
小伙子一边听白剑恶诉说,一边用机敏的眼神看着罗飞等人,敌意已散去很多。
最后他点点头,回身来到平台边,冲着巨石下大声喊了句什么。石下随即有人回应,
原来他尚有同伴。片刻后,又有四名男子登上了石壁。同刚才的小伙子一样,他们
都是一身精短的黑色麻衣,额头上也扎着黑色的方巾,只当先一人鬓角和腰间都有
白光闪耀,却是佩戴了不少精美的银饰。
刚才那个小伙子此时已收刀退在一旁,但目光却始终紧随着佩戴银饰的男子,
神情甚至恭敬。
白剑恶上前一步,右手合在前胸心口处,颔首施礼,然后叫了一声:“安密大
人。”
那男子认出白剑恶,神色显得颇为诧异,合胸还了一个礼后,问道:“白寨主,
你怎么在这里?”他说的汉语虽然语调僵硬欠准,但倒还算流利。
白剑恶神情凝重,抬手往罗飞等人处指了指,回答说:“我们都是为了‘恐怖
谷’的恶魔而来。”
男子蓦然变了脸色,然后他换了哈摩族的语言,对白剑恶追问着什么。白剑恶
也用哈摩族的语言回应着,初时两人还是一问一答,后来渐渐变成了白剑恶一人在
讲述,而男子则在一旁凝神倾听,只偶尔才插问上一两句。
这番对话为时甚长,想必白剑恶是把他们去往恐怖谷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讲了
一遍。那哈摩男子皱着眉头,越听神色越是忧虑,其间亦不时抬头看看罗飞等人,
目光中颇多审视打量的意味。
另四个哈摩男子似乎都是下属,他们分站在两侧,与罗飞三人一样耐心等候着,
并不多言。
终于,二人完成了交谈,然后白剑恶当先引着,哈摩族众人向着罗飞等所在的
地方走来。到了近前,白剑恶首先指着那佩戴银饰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哈摩族的
首领安密大人。”
罗飞多少已猜到这男子的身份,此时学着白剑恶先前的动作,微笑着向此人行
了个礼,同时仔细打量着他。
却见这个叫做安密的哈摩族首领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子比罗飞略高一些,
身形健硕但不肥壮,肤色微黑,浓眉剑目,神色间很自然地透出一股英气。
见到罗飞主动施礼,安密的嘴角略往上挑了挑,露出愉悦的表情。但他并没有
立刻向罗飞还礼,而是先来到了赵立文的尸体前,单膝跪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四个随从亦跟随首领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白剑恶低声向罗飞等人解释道:“哈
摩族敬重死者,尤其是战死的勇士。”
罗飞点点头,表示理解。周立玮却冷冷地撇了白剑恶一眼,似乎对其之前的懦
弱表现仍耿耿于怀。
此时哈摩族众人口中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各自伸出右手食指,在尸
体下的血泊中蘸了些血液,放到口中吸吮。
“他们认为人的灵魂附着在血液中。喝了战死者的血液,便能够得到他的勇气
和力量。”
听到白剑恶这番话,罗飞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血瓶,看来哈摩族确实对人的血液
赋予着非同一般的敬意。
告慰了死者之后,安密站起身来,目光从罗飞三人身上依次扫过,然后用生硬
的汉语说道:“恶魔是我们的敌人。大家都是朋友,现在,就请跟着我去‘恐怖谷
’吧。”
来自祢闳寨的河流一路向着东南方向奔涌,出国界后,在老挝境内汇入澜沧江,
最终归于南海。这段旅途蜿蜒曲折,不知经过了多少深沟浅壑,河水滋润着两岸的
土地,孕育了无数的生灵。
离清风口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山间盆地,河流恰擦过盆地的北沿,河水
注入谷中,形成了一汪静谧的山池。此处山清水秀,林木富饶,哈摩族世世代代便
依傍着这汪池水而居。
不过与整块盆地想比,山池所占的面积并不算大。南部的大部分区域因为缺少
水源的滋润,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烟长期定居。
哈摩族聚居地的西南方向上有一座矮山,翻过这座矮山后,便又可见一片山坳。
这片山坳的海拔相对较高,但丛林密布,地势险恶,所以距离虽不算远,但哈摩族
人的足迹却极少涉及至此。
三百多年前,李定国率领着最后的残部,在这片山坳中驻扎了近三年的时间。
其间,与前来追剿的清兵大大小小历百余战。累累青山中,不知埋藏着多少两军将
士的尸骸。
这片山坳也因此有了一个令人闻之生畏的名字:恐怖谷。
罗飞等人跟着安密来到哈摩族的村寨时,正值傍晚时分。此时天空明净,微风
徐徐,清澈的山池泛着鳞鳞的波光,池边散筑着木屋竹阁,景卷优美,直如世外桃
源一般。
也许是因为初离险境的缘故,即使到了这样一个祥和的村寨中,罗飞心中也还
是有些忐忑。他抬头环顾着四周,总觉得这片宁静中暗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
一路上,白剑恶已向罗飞大致介绍了哈摩族的情况。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哈
摩族世代繁衍,人丁达数千,比祢闳寨的规模要大了好多。族内男子狩猎打鱼,女
子农耕畜牧,基本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时他们也会与外界做一些简单的物质
交换,在这个过程中,与他们往来最为密切的就是祢闳寨。族人间至今仍通用哈摩
土语,但部分人也掌握了基本的汉族语言。
世袭的首领在族人中具有绝对的权威。此外族中圣女和大祭司的尊崇地位也不
容动摇。在这个原始的村寨中,祭司是一个独特的群体。这个职位只有族中公认的
智者才能担任,除了主持节日的祭拜活动外,他们还肩负着传播本族文化和行医治
病的责任。
祭司中最为德高望重着被尊为大祭司,具有除首领之外最高的权力。大祭司的
职位并非世袭,而是在前任离世后,由众祭司推举,首领认可而产生新的接替者。
圣女的地位比较特殊,她是由每一任圣女亲自挑选出自己的继任者。圣女没有
什么实际上的权力,她唯一的职责便是守护着族中世代相传的圣物:血瓶。
罗飞已然知道,那血瓶中其实盛满了李定国的血液。而哈摩族人则认为:血瓶
中封存着的是数百年前被本族勇士降服的恐怖恶魔。岳东北的那套学术也正是基此
而衍生。
圣女的一生不允许婚配。当她们步入中年的时候,便会在族人中挑选聪慧乖巧
的女孩,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这种挑选是双向的,被选中的女孩拥有拒绝的权力。在女孩做出决定之前,圣
女会郑重地向她以及她的家人强调:如果她接受了这个挑选,那么她将承担起整个
族群积攒了数百年的苦难!
即使如此,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这种挑选。事实上,成为圣女是所有哈摩女子
心中最荣耀的事情,尽管这种荣耀是伴随着巨大的苦难而来。
罗飞对这些情况显得很感兴趣,他进而向白剑恶追问所谓的苦难具体指的是什
么。但白剑恶对此也所知不详。罗飞只好先把疑惑放下,等待合适的机会再向哈摩
族人打听。
安密直接把罗飞等人领向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一路上的哈摩族人见到他们到来,
全都毕恭毕敬地让到道路两旁,向着年轻的首领鞠躬问好。安密对他们大多只是轻
轻一瞥,只当遇见上了年纪的长辈时,他才停下脚步,匆匆地搭上几句话。
罗飞虽然听不懂哈摩语言,但从对话者的目光神态可以判断出话题基本是围绕
他们几个不速之客展开的。一番简短的介绍后,族人往往便露出敬畏的神情,对他
们合胸施礼。
如此两三次之后,罗飞终于按捺不住,得空向白剑恶低声问道:“他们都说了
些什么?”
“安密大人说,你是汉人中专门对抗黑暗的勇士。”白剑恶说完这句,又指指
周立玮和岳东北,“他们两人,则是汉人中的祭司。”
罗飞禁不住哑然失笑,不过转念一想,警察、学者、医生,在哈摩族的社会结
构中,勇士和祭司倒的确是最为接近的描述了。
安密的住所在村寨的中心部位,共有三间房屋,虽然只是由泥土、粗木和毡布
盖成,但门阔墙高,屋外还用土坯垒出了一个院子,在这样的深山之中,可算是
“豪华”了。
进了院子后,安密并没有把大家往屋子里引,而是就地向那四个随从吩咐了一
番。随从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他们首先从屋子里搬出了桌椅板凳,在院子当中摆
好。此时天色已黑,他们又点起十数根火把,间插在土墙之上,小小的院子中随之
火光闪烁,增添了不少亮色。
“朋友们从远方来,今天,我就在家中招待大家。请坐!”安密指着那些桌椅
说道,他的语音虽然生硬,但神情却颇为诚挚。
祢闳寨和哈摩族平日里常有往来,安密三年前接任首领的时候,白剑恶还亲自
前来参加过即位典礼,所以这两人原本就认识。此时白剑恶率先上前一步,坐在了
桌边,然后又招呼罗飞等人道:“来,既然安密大人如此厚待,我们也不要再客气
了。”
罗飞对安密友好地笑了笑,然后与周岳二人一同坐下。安密随后也坐了。那张
圆桌直径约近两米,此时仍宽宽绰绰,椅凳也有富裕。罗飞指指一旁的四个随从,
对安密说道:“让他们也来坐吧?”
安密诧异地看了罗飞一眼:“他们怎么能和客人坐在一起?”然后他转过头,
说了一番哈摩语言,随从们齐齐应了一声,向院外散去了。
罗飞暗暗摇头,不过转念一想,在社会结构如此原始的族群中,如果首领不维
持住森严的等级制度,那是很难统领众人的。
岳东北怡然自得的看着眼前的情形,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周立玮则板着脸,心
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此前众人忙着赶路,尚未有机会详细交谈。现在都坐定了,白剑恶首先开了口,
向安密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巧,安密大人也来到了清风口?”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族的圣物丢失了。”安密面色沉重,“这半年来,我
经常会带着人出去寻找。今天正找到清风口附近,忽然听见有人呼叫,我们就过来
了。”
“就是那个血瓶吧?”白剑恶咧了咧嘴,以示同情,“有一段时间你们有族人
从山里跑出来,圣物丢失的事情,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你们在林子里找,是有了
什么线索吗?”
安密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光芒,似乎有一股火焰正在他体内熊熊燃起,然后他
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了一下情绪,才咬着牙说道:“圣物是被一个汉族的年轻人偷
走的。半年多前,有人看到他还在丛林里活动。”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想到了昆明精神病院中的那个恐惧症患者。罗
飞立刻拿出了那张照片,递到安密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安密抢过照片,只扫了一眼,神色已大变,他“啪”地一声把照片拍在了桌上,
厉声喝问:“你们认识他?他在哪里?!”
“不,不认识。”罗飞见对方情绪激动,连忙解释说,“实际上,我们就是为
了调查他的情况来的。他已经成了一个疯子,可是说得到了惩罚。”
“被吓疯的。”周立玮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吓疯了?”安密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又拿起那张照片,恨恨地瞪视着,
良久之后,才嘶哑着声音说道:“那真是便宜他了!”
他的语调中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恨不能将照片中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岳东
北想到那年轻人正是根据自己的指点一路寻过来的,开始还有些得意,现在看到安
密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情,心虚地把目光挪向了别处,显得极不自然。
“你们既然找到了他,一定知道圣物在哪里!?”安密此时抬起头,开始追问
另一个重要的话题。
“血瓶现在龙州,不过——”罗飞无奈地停顿了片刻,“它已经被打破了。”
“什么!?”安密大叫了一声,“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右手一挥,不知
从哪里摸出了一柄弯刀,狠狠地剁在了桌子上!
刚才那几个随从此时正好回来,见到首领这副模样,全都愣愣地站在院门口,
一动也不敢动。罗飞等人也是噤若寒蝉,院子里寂静一片,空气似要凝固了一般。
安密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显然情绪正处于极度的振荡中。半晌之后,他才缓
缓坐了下来,目光紧盯着桌上的弯刀,面沉似水。
白剑恶见那几个随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处境甚是尴尬,忍不住轻轻碰了碰
安密,冲他使了个眼色。安密一愣,似乎是刚看见那几个人,随即他招了招手,说
了句哈摩土语。
随从们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来到桌前。他们手中或抱酒坛,或端土盆,或捧
海碗,原来却是准备酒菜去了。
土盆中装着热气腾腾的菜肴,略略一看,多是大块的肉类,想必应是山间的野
味。另有人已将海碗挨个排开,然后给每个碗中都倒满了酒。一时间院子里肉香酒
馥,缭绕不绝。
这一番伺候完毕,不待安密吩咐,几个随从又自觉地退了下去。等他们都出了
院子,安密转头看着罗飞,恶狠狠地问道:“是他把圣物打破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桌上的那张照片,罗飞这才发现弯刀的刀尖不偏不倚,
正剁进了那照片上男子的面孔,照片上的人也因此形容扭曲,看起来极为诡异。
罗飞想到那血瓶正是被自己打破的,不由得心中一凛。正恍然间,忽觉有人在
踢自己的脚尖。举目扫视,只见岳东北挤眉弄眼,正一个劲地使着眼色。
罗飞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他沉吟了一会,还是坦然说出了真相:“不,
那个血瓶,是我给打破的。”
安密脸色陡变,一声呼喝之后,院外守候的四个随从立刻冲了进来。别看他们
刚才上菜时唯唯诺诺,现在却如狼似虎一般。只见他们手持弯刀,步履迅捷,瞬息
间已在罗飞等人身后形成了攻击的态势,只等着首领下令发话了。
安密伸手揪住罗飞的衣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立玮等人也都紧张地看着罗飞,生知他若一句话说得不妥,立刻便会给众人
招来大祸。
罗飞却神色镇定,他毫不畏惧地与安密对视着,同时缓缓说道:“这是一个误
会,我当时并不知道血瓶是什么东西,我的行为只是在履行自己阻止罪恶的职责。”
“阻止罪恶?你放出了恶魔!你知道这会给我的族人带来多大的灾难?!”安
密已经急红了双眼。
“我很抱歉。”罗飞诚挚地说了一句,然后他目光一闪,神情变得坚毅起来,
“‘恶魔’也伤害了我的族人,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
制服‘恶魔’,是我们共同的目的。”
安密依然逼视着罗飞,沉默不语,但脸色却在慢慢缓和。正在这时,忽听得一
个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说道:“‘恶魔’被解除了禁锢,那是神灵的安排。哈摩族
的勇士不会畏惧任何险难。异族的朋友来帮助我们,安密大人应该如亲人一样去对
待。”
众人转过头,只见一个清瘦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院内。他身着一件黑色的
长袍,衣袖飘飘,虽然眉宇间颇带愁容,但却掩不住一股睿智脱俗的气质。
安密松开罗飞,看着那老者说道:“索图兰大祭司,你来了。”虽然他贵为族
人首领,但和这老者打招呼的时候,语气也颇为尊敬。
索图兰指指那些剑拔弩张的随从们:“让他们退下吧。”
安密挥了挥手,诸人收起弯刀,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周立玮等人这才松了口
气。白剑恶此时站起身,冲着那老者行了个礼:“大祭司,多亏你及时赶到,消除
了双方的误会。”
索图兰躬身还礼:“哈摩族和祢闳寨世代交好,深厚的友情已传承数百年,白
寨主不用太客气了。”他说的汉语不但字正腔圆,而且遣词用句亦十分老辣。
随从们摆放桌椅时,已在安密身旁留了空座,想必就是为这老者准备的。索图
兰此时在那空座坐下,看着罗飞等人说道:“你们都是白寨主带来的朋友吧?”
白剑恶点点头:“他们来自山外遥远的地方,是为了那‘恶魔’的秘密。”
索图兰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罗飞的身上,然后他用赞许的口吻说
道:“你是一个诚实和勇敢的人。”
“可他犯下了一个大错误。”安密似乎仍未完全放下心怀,又略带嘲讽意味地
说道,“而且,真正的勇士,是不会让别人把刀架在脑袋上面的。”
罗飞却并不在意,只是说了句:“刀一旦出了鞘,威力就减弱了很多。”
安密皱起眉头,不太明白罗飞的意思。正在这时,忽听“砰”地一声闷响,自
己插在桌面上的那柄弯刀突然跃了起来,向上直飞出两三米高,然后翻着跟头,落
在了院内的地上。
安密脸色一变,再看那桌面时,已多出了一个圆溜溜的窟窿,桌子兀在微微颤
动着,带着众人碗中的酒水也泛起了涟漪。
罗飞此时淡淡一笑,又说道:“真正危险的刀,你是看不到它的锋刃的。”
原来当诸随从持刀而入的时候,罗飞便已在桌下掏枪上膛,以备亟变。现在局
势虽然缓和了,但他看出眼前这个年轻的哈摩族首领独断专行,喜怒无常,如果自
己不能震慑住他,只怕以后合作起来会麻烦不断。于是便开枪击飞了他的弯刀,以
示声色。
安密凝目看着罗飞,愣了片刻后,终于肃然说道:“好,好!果然是个有勇有
谋的人。”
“行了,大家还是把刀枪都收起来,赶紧说些正事吧。”白剑恶出来打起了圆
场。
“嗯。”安密点着头,顺势下了台阶,对罗飞说道,“你说的龙州在哪里?圣
物怎么会破了,请详细讲一讲。”
罗飞便把自己破获那些文物走私案的情况,包括龙州怎么发生恐惧症病例,以
及那个年轻人怎样从丛林中到了昆明精神病院等等,都描述了一遍。在座的两个哈
摩人虽然对“警察”、“走私”等词汇非常陌生,但事情的大致经过倒了基本能听
明白。
“原来是缅甸人想要获得我们族的圣物,你在阻止的时候,不小心毁坏了它。”
索图兰摇摇头,显得颇为无奈,“唉,其实圣物如果真到了缅甸人手里,情况也不
算太坏。”
“怎么讲?”罗飞不放过任何有疑问的细节。
“至少缅甸人会保持圣物的完好。他们对‘恶魔’比我们哈摩族更为畏惧。只
是,缅甸人怎么会知道圣物的在龙州?”
“是偷盗圣物的窃贼主动找到缅甸人的。很遗憾,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个最初把
血瓶带到龙州的人。我还有个问题,缅甸人为什么会花那么大的价钱购买这个血瓶?”
“当年我们降服‘恶魔’的时候,西南方向的缅甸人也参与了。大家都震慑于
‘恶魔’的可怕力量,所以在李定国死后,由我们哈摩的大祭司施法,将‘恶魔’
封存于血瓶中。哈摩族承担着看守‘恶魔’的重任,也因此赢得了缅甸人的敬畏和
尊重。这部分缅甸人的后代,现在多半在从事特殊的买卖,他们积累了很多金钱,
但对‘恶魔’的畏惧,仍然代代相传。”
索图兰虽然没有言明,但罗飞心中明白,所谓“特殊的买卖”就是贩毒。由此
看来,事情倒的确可以说通:缅甸毒贩由于作恶多端,反而会求神拜佛,对超出自
然的力量非常敬畏,得知哈摩族的圣物遗失,他们不息代价也要找回,或是求个心
安,甚而在当地族人中树立自己的威信,都是有可能的。
那个将血瓶转手给老黑的幕后人,看起来对这些情况都非常了解,所以才能指
点老黑和缅甸人联系。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其他人似乎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却见安密用手指点着桌上那张残破的照片说
道:“是他偷走了我们的圣物,既然他没有离开丛林,那圣物怎么会跑到那么远的
地方?哪些把他带出丛林的人呢?”
罗飞摇摇头:“不,和他们无关。”他曾经与发现年轻人的那个摄制组联系过,
好几个成员都证实,当时的年轻人精神失常,衣衫破烂不堪,几乎全身赤裸,并没
有携带任何东西。
“所以说,在这个年轻人被发现之前,已经有另一个人取走了圣物,并且把他
抛弃在了丛林里。”罗飞根据上述事实进行了推测,“这个人会是谁呢?年轻人被
吓疯,会不会和他有关?”
“至少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人了解血瓶的秘密,掌握着年轻人的行踪。”
许久没有开口的周立玮突然说了一句。罗飞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凝目看向了
身旁的岳东北。
岳东北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同时甚是恼怒地瞪了周立玮一眼,由于害怕安密等
人知道自己和年轻人的瓜葛,他又不敢公然驳斥对方,只能悻悻地把一口恶气咽回
了肚子里。
好在安密并未觉察出三人间这些微妙的神情变化,他“哼”了一声,说道:
“不管他是谁,亵渎圣物,只会招惹上恶魔的恐怖力量。那个可耻的窃贼,他的下
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罗飞沉默不言。的确,血瓶到了哪儿,恐怖的旋风便跟随而至。而最近几天接
连发生的怪事,更是让众人清晰地听见了“恶魔”气势汹汹的脚步声!
片刻后,索图兰打破了寂静的气氛:“好了,过多讨论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许
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既然恶魔已经挣脱了禁锢,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白寨主,我听说你那三个最贴心的手下都已经遭到了恶魔的毒手?”
白剑恶的脸色变得惨白,凄然半晌,他才长叹一声,喃喃说道:“是的。那‘
恶魔’一路跟随我们而来。”
“这么说,‘他’就在附近了?遭受了数百年的诅咒,在地狱中挣扎,难以超
升。‘他’如果要寻找复仇的对象,那我们哈摩族是首当其冲的。”索图兰仰望黑
色的苍穹,语意极为悲凉。
罗飞虽然对这些迷信的说法并不认同,但死者入土为安,在中国人的心中早已
是根深蒂固的想法。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那血瓶的诅咒的确是恶毒了一些。当这诅
咒被打破,施咒者对复仇的恐惧亦可想而知。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中无人说话,唯闻山间朔风呼啸,如呜如诉,似乎在附和
索图兰刚才的话语。
火光摇曳,照在安密微黑的脸庞上,忽明忽暗,气氛甚是诡谲。只见他面如凝
石,目光深邃,但却没有看向任何实物,显然他的思绪已飘至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罗飞深知安密此时正承着巨大的压力。整个族群被隐藏了数百年的恩怨,却在
他的肩头重新引爆了起来,对这个年轻的哈摩首领来说,这是不是一种悲哀呢?
良久之后,安密收回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众人,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
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当那酒碗见底的时候,他的双眼圆睁,漆黑
的瞳目中已看出到一丝的迷茫和恐惧。
那是一双勇士的眼睛,充满了强烈的战斗欲和藐视一切的骄傲。罗飞被这目光
激动着,感觉自己的热血也随之沸腾起来。
安密一甩手,把酒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片四溅。然后他仰
头向天,纵声狂笑一阵,又喊出一连串哈摩族的土语。
“他在说什么?”罗飞向白剑恶询问道。
“他在感谢哈摩族的众神,感谢他们将百年的重任交给了他,感谢他们给了自
己成为传世英雄的机会!”白剑恶一边翻译,一边看着安密,眼神中颇有羡慕和尊
敬的意味。
这一番呼喊几乎使出了安密全身的气力,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有些嘶哑。完了之
后,他重新看着众人,豪气满腔地说道:“来吧!让我们尽情地吃肉、喝酒!养足
了力气,等待‘恶魔’!”
大块的肉,大碗的酒。没有餐具,十根手指便解决了一切问题。
肉或煮或烤,烹饪手法虽简单,但原料都是刚刚捕杀的野味,新鲜可口;酒则
是用山间的熟果酿造,色泽微微发红,醇香扑鼻。众人享受着人类最原始的口腹之
欲,诸多忧虑烦恼暂时都被抛在了脑后。
酒品如人品,这话虽然绝对了一些,但一个人喝酒时的状态与他的性格和心情
多少都是有关联的。
也许是因为年岁已高,索图兰是在座中饮酒最少的人。实际上,他近乎滴酒不
占,只有在众人气氛热烈,共同举碗的时候,他才会象征性地用嘴唇碰一碰酒水,
那酒的滋味只怕连舌头也未曾尝到。
岳东北端起酒碗的频率很高,但多半属于小口地自斟自饮,并不顾及旁人。别
人来敬酒,要与他干杯时,他总要百般推脱一番,能躲则躲,颇不爽快。
周立玮则恰好与他相反。自己很少喝酒,但别人如果要干杯,他却毫不含糊,
必定会喝个碗底朝天。
白剑恶酒量极深,频频端起酒碗敬你敬他,每敬必干,对别人亦监督甚严,就
连岳东北也曾被他逼得连干过俩大碗。
罗飞显得较为随性。自己也喝,别人敬也喝。你干,我就喝完;你不干,我就
稍稍抿上一口,总之不黄了这酒桌上的气氛。
喝得最多的,无疑就是主座上的安密了。他一碗接着一碗,几乎是喝个不停,
与别人干杯时,不管对方喝多少,自己总是一饮而尽。这种喝法倒是颇对岳东北的
胃口,他难得几次主动敬酒,都是针对安密而来。
酒过三巡之后,夜色阴沉,山风渐大,众人坐在院中,已隐隐感到有些凉意。
白剑恶抬头向着天空仰望了片刻,忽然说道:“又要下雨了。”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昂首,果见头顶苍穹黑团团一片,竟露不出一丝
亮光。那天时似乎也刻意顺应白剑恶所言,倏忽间,已有星星的雨点飘落了下来。
安密与索图兰对看了一眼,脸色同时一变。安密原本一碗酒正喝了一半,此时
把手中的酒碗放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脸颊,似乎在凝神体会着那雨点带来的冰凉
感觉。
从这几天的天气情况来看,下雨并不算意外之事。罗飞见到哈摩族二人神情有
异,感觉有些蹊跷,正要询问时,安密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出两步后,把之前
被罗飞击飞的那柄弯刀拣在了手中。
罗飞等人不知道安密要干什么,全都停止了吃喝,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却见
他圆睁双目看着天空,突然间右臂挥动,一刀向着头顶上方劈了出去。
刀锋从零星的雨点中划过,闪耀出一片白光,余势尚未停歇,安密身形翻动,
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虽然去势倾斜,但仍然是指往天空方向。
此后第三刀、第四刀……一刀刀连绵不绝,令人目不暇接。虽然刀速不快,但
动作舒展有力,且每一刀的姿势各不相同,连贯起来,亦颇有一番摄人的气势。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岳东北挠着头,茫然不解地问道。
罗飞也不明所以,转头看向对面的索图兰,只见索图兰神情肃穆,双手交叉合
在胸前,嘴唇蠕动,似乎正在默念着什么。
那边安密弯刀舞至酣处,忽然张开口,用哈摩族的土语唱起歌来。此时他脚下
步履飘忽,略带出几分醉意,但中气却依然浑厚悠长,歌声穿透了夜幕,直飘入远
处黑洞洞的群山之中。
冷风飒飒,细雨潇潇,歌声苍凉,曲调悲怆。吟唱者似乎面临着重重危机,可
心胸中的豪气却又淋漓尽现。罗飞虽然不懂歌词,但心境却与歌者相通。一时间,
他只觉得摄入体内的酒精都燃烧了起来,烘得眼鼻之间热腾腾的,恨不能也起身离
座,高声共唱一曲。
片刻后,歌声终了,安密收起刀势,负手向着恐怖谷方向远远眺望。此时余音
未歇,回声在群山间缭绕,竟似有千军万马在附和他一般。
罗飞听得心荡神怡,此时见索图兰放下双手,神色渐归平静,立刻询问道:
“安密大人唱的是什么歌曲?”
索图兰郑重地回答:“这是我们哈摩族的刀舞和战歌。歌曲的内容是勇士们在
出征之前,向家人倾诉离别之情,同时向天地表明死战之志。”
“好歌啊。”罗飞由衷地赞叹着,“在此情此境中,由安密大人唱出来,真是
叫人荡气回肠。”
“这是英雄之歌,是由哈摩族最伟大的女英雄赫拉依创作的。”安密此时已回
到桌边,接过了罗飞的话头,“当年的勇士们正是唱着这首歌,赢得了圣战的胜利。”
“圣战?”罗飞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高贵词语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对,圣战!”安密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骄傲表情,他对
着索图兰说道,“这是我们族最光荣的历史。大祭司,就由你来给远方的朋友们讲
一讲吧。”
索图兰点点头,目光变得幽远深邃,显然是陷入了对历史的追忆中。然后他用
尊敬的,近乎虔诚的语调开始讲述:“圣战距离今天已经有三百多年了。那是一场
关乎着哈摩族生死存亡的战争,正是在那场战争中,伟大的勇士阿力亚和女英雄赫
拉依降服了恐怖的恶魔,挽救了整个部落。”
“降服恶魔?你指的就是杀死李定国的那件事情吧?”罗飞曾经听岳东北提到
过相应的“研究成果”,此时立刻联想了起来。
“不错。”索图兰认同了罗飞的猜测,同时神色复杂地看了白剑恶一眼,“白
寨主,祢闳寨世代奉李定国为雨神,可在我们哈摩人眼中,李定国是想要灭尽我全
族的恐怖恶魔。”
白剑恶的嘴角尴尬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甚是难看。
“灭尽全族?”岳东北听到这些未曾见载于史书的密闻,立马来了精神,神采
奕奕地追问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他要下如此凶残的毒手?”
“不但没有深仇大恨。在此之前,哈摩族对李定国甚至还有恩情。正是因为如
此,李定国后来恩将仇报,才显得更加狠毒可恶。”安密咬着牙,恨恨而言。
“有恩?”罗飞却是越听越糊涂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对不起,我对历史了
解的不多,这中间的情况,还要麻烦你们说得详细一些。”
“李定国是南明的大将。我们哈摩族虽然地处偏僻,但当年也是臣属于大明帝
国的。”索图兰耐心地解释道,“后来南明军队和满清人作战,哈摩族首领特意派
出了一百名勇士,编入李定国的军中,参加了在东边进行的大战。”
岳东北嘿嘿一笑:“一百名勇士?这就是哈摩族对李定国的恩情了?”
“你不要小看了这一百名勇士!”安密傲然地看了岳东北一眼,“他们人虽然
不多,但都是带着神兽的骑兵,放到战场上,上万的兵马也拦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神兽?你指的……”
“就是大象!”罗飞的问话还没说完,索图兰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一带的山
林中多有野象出没,哈摩勇士的力量能够将强悍的野象驯服,成为自己的朋友和仆
人。”
“象兵!”岳东北两眼放出兴奋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李定国当年的军队中,
竟然混编著象兵?!”
“是的。这些象兵都是来自于我们部落的勇士,在南方的大会战中,他们是满
清军队的噩梦。”
“哈哈,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满清人来自北方的草原,马骑兵是他们最
强大的部队,可是战马遇见大象,早被吓得屁滚尿流,连跑都跑不动,还打什么仗?”
岳东北说得兴起,用手敲起了桌子,连连感慨,“这可是个大发现,看来李定国在
与清军的几次会战中都获得了大胜,你们哈摩族的确是功不可没呢!”
听索图兰说出了象兵的秘密,罗飞就一直在低头沉思着。岳东北刚刚的话语似
乎打通了他的思路,他突然拍手叫了一声:“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岳东北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向罗飞。
“神秘的力量就是象兵!”罗飞用手指指岳东北,“你的那篇文章中提到过:”
清兵传言,在广西的严关战役中,李定国的军队动用了令人恐怖的神秘力量,这力
量来源于云南边境。‘现在看来,这力量就是来自于哈摩族的象兵。你想想,严关
大战时是雷电交加的天气,气氛原本就恐怖,这时候象兵部队突然从李定国的军中
杀出,怎不让清兵胆寒?很多北方人从来没见过大象,之后传来传去,自然会带上
一些神秘的色彩。“
“不错,不错……”岳东北煞有介事地晃起了脑袋,“东边的大战——广西严
关;象兵——恐怖的力量;哈摩族——云南边境,这些倒确实能解释得通。”
周立玮“呵”地一笑:“怎么?你这么轻易就把那套‘恶魔’的理论放弃了?”
岳东北毫不含糊,立刻瞪起了眼睛:“谁说我放弃了?象兵的说法只能解释关
于严关大战的那部分传言,对于后来的‘恶魔’传言根本说不通。首先,哈摩族人
怎么会把自己的战士视为恶魔?其次,象兵虽然强悍,但行动笨拙,在平原上进行
的大会战可以发挥出优势,到了山林中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所以李定国的溃军能
在边境丛林中支撑三年,决不是依靠哈摩的象兵。”
岳东北的这番分析颇有道理,罗飞忍不住点头以示赞同。索图兰更是不满地看
了周立玮一眼:“‘恶魔’就是‘恶魔’,怎么能和我们部族的勇士们混为一谈?”
“那你们口中所说的‘恶魔’究竟是什么呢?”周立玮反问道。
“那是充满了邪恶与恐怖的力量。”索图兰的声音变得阴沉起来,“根据我们
族的传说来看,那很可能是一种‘蛊’术。”
“蛊术?”岳东北瞪大眼睛叫了一声,似乎颇有所得。周立玮皱起眉头,不置
可否。罗飞则显得有些迷惑,问了句:“这是什么东西?”
“从医学上来说,蛊指的是人体内的寄生虫,同时也用来表示神智惑乱的疾病。”
周立玮见罗飞对此不太了解,便详细解释道,“在我国传说中,蛊则是一种人工培
育的毒虫,蛊的主人可以通过这种毒虫实施一些诸如诅咒之类的邪恶巫术,从而达
到控制受害者肉体和精神的目的。”
这又是些封建迷信的说法!罗飞心中暗想,表面却不动声色,他点了点头,又
问索图兰:“你们族的传说中,关于这些具体是怎么讲的?”
岳东北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敲着桌子,跟在罗飞后面附和:“对,你的详细讲
讲。任何结论都必须有事实作为依据,这一点很重要。”
索图兰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然后他深处舌头润了润干瘪的嘴唇,再
次开始讲述:“当年李定国的军队一路败退,经过磨盘山那场大战,兵力已经不足
万人。那一百名哈摩族的勇士也死了大半,只有十三个最强壮的小伙子存活了下来。
由这十三名哈摩勇士带路,李定国带着最后的残军安扎在了恐怖谷中。在进入山谷
的时候,前军抓住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李定国开始以为他们是清兵的奸细,于是
严刑拷问,结果发现这几个人原来都是来自苗族的蛊师。”
周立玮对罗飞附耳,轻声说道:“蛊师就是专门制作蛊毒的人,据说在云南苗
族,这种害人的手法非常盛行。”
罗飞“嗯”了一声,却听对面索图兰继续讲述:“按照惯例,军队作战时如果
遇见像蛊师之类的妖人,一律是要杀掉祭旗,以避晦气。可李定国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割掉了那几个蛊师的舌头,却把他们继续留在了军中。哈摩族的勇士们素来
对奸邪的人非常痛恨,很不理解李定国的做法。于是他们就推举出一个代表,想要
面见李定国,请他处死这些蛊师。
大家都知道李定国的脾气,越是在众人面前,他越要保持自己的威严,说一不
二。所以那个代表便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前往李定国的军帐,这样单独觐见,
劝说成功的几率会大一些。
勇士来到军帐前,见帐内仍有亮光,知道李定国在里面。因为不想惊动其他人,
所以他没有出声,直接走过去轻轻撩起了门口的布帘。结果他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
幕:李定国披头散发,跪伏在一排香案前。他的双肩不住地耸动,口中发出呜呜的
声音,竟是在独自哭泣。勇士一下子愣住了,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听李定国悲
声说了一段话。那段话大致的意思是:我被情势所逼,不得已,将灵魂交给了恶魔,
以换得恐怖而强大的力量。从此三军将士都将被恶魔所控制,我罪孽深重,死后情
愿遭受万劫不复的惩罚。“
说到这里,索图兰停了下来,似乎是要给众人思考的空间。罗飞沉吟片刻后,
率先猜测道:“这么说,是李定国特意把几个蛊师留在了军中,让他们施展蛊术,
从而得到一种神秘的‘力量’?”
岳东北拍掌附和:“合理!这个推断非常的合理!”周立玮和白剑恶虽不说话,
但看来也没有太大的异议。
索图兰此时又点头说道:“当时我们的勇士也是这么想的。他既惊讶又气氛,
呆呆地愣在了军帐门口。李定国悲泣完毕,忽然察觉到不对,回过头来喝问了一声
:”什么人?‘勇士连忙退了出去,他不敢停留,一路快跑回到了哈摩族众人的营
地中。
诸位兄弟还在等他带回好消息,看到他匆匆忙忙的样子,都有些奇怪。勇士来
不及细说,只是招呼大家立刻离开。等李定国带着亲随赶过来的时候,众人已经跑
出营地,进入丛林了。由于地形不熟,当时又是深夜。李定国不敢追赶,只能眼睁
睁地看着十三名勇士越跑越远,向着哈摩族的村寨而去。我们哈摩族和李定国之间
的关系,想必就是在那个夜晚过后,开始出现了裂痕。“
“哦。”罗飞似乎被这故事吸引住了,紧跟着追问,“那你们双方的战争,也
是因此事而起吗?”
“你是说圣战?”索图兰摇了摇头,“不,那会还没到这个地步。勇士们回到
村寨后,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了当时的首领。首领知道李定国使用了邪恶的力量,
便中止了与李定国军队的联盟。在此后将近三年的时间内,双方基本上没有什么联
系。李定国曾多次请求与哈摩族再度联手,但都被首领拒绝了。对于李定国军与清、
缅势力之间的战争,我们哈摩族两不相帮,始终保持中立的姿态。”
“当年李定国孤军奋战,但据说三年内,大大小小的战斗不下百次,他居然从
来没有败过?”罗飞想到了岳东北曾经说过的话,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
“这听起来有些夸张,但事实的确是这样。”索图兰颇为感慨地说道,“李定
国的灵魂虽然陷入了黑暗中,但必须承认,他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当他获得了那邪
恶的力量之后,他的军队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邪恶的力量……”罗飞紧蹙起眉头,“那究竟是什么?”
“根据族中老人流传下来的说法,恶魔控制了李定国的军队,使他的士兵拥有
不可思议的力量、勇气和战斗欲望。在战场上,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发了疯的老虎,
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而且他们毫不畏惧死亡,战死的士兵脸上都会带着愉快的笑
容。”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心生异志,入恐怖狱!”罗飞突然想到了这十六个字,
喃喃地念了出来。
索图兰眼睛一亮:“你们也知道这句话?这就是当时李定国军队的写照。他们
已经完全归附了恶魔,少数不顺从的人,最后都被恶魔吓疯了。那十三个哈摩勇士
幸亏早早脱身,否则只怕也难逃厄运。”
“不!”安密听到这里,郑重其事地打断了索图兰的话语,“哈摩族的勇士怎
么会屈服于恶魔的力量?李定国最后不正是死在我们哈摩人的刀下吗!”
“大人,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索图兰右手合胸,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以示歉意,“在伟大的哈摩族面前,不管邪恶的力量有多么强大,都必将被摧毁。”
罗飞沉默片刻后,又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既然你们一直保持中立,那
最后的那场‘圣战’,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索图兰沉默片刻后,幽幽地说道。跟随着他接下来
的叙述,众人思绪缥缈,进入了另一个遥远的时空之中……
这是一个在哈摩族中世代相传的故事。在聆听这个故事之前,我们有必要先认
识几个尚不太熟悉的人物。
阿力亚,当时哈摩族中最强悍的勇士,在李定国的军队中征战多年,也就是刚
刚索图兰提到过的那十三名勇士的代表。
赫拉依,哈摩族最美丽的姑娘,部落首领的女儿。
白文选,李定国身边的心腹大将。当年那一百名哈摩象兵就听从他的调度。在
广西严关的那场恶战中,阿力亚曾经救过他的性命,他也因此与哈摩族诸勇士有着
非同一般的感情。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更为详细地了解一下“恐怖谷”。
“恐怖谷”与哈摩族人的村寨同处于一片山间盆地之中,但两处的地理形态又
有很大的区别。哈摩族人的村寨位于山谷中最为低洼之处,幅员平坦,且临近水源,
非常适合居住。“恐怖谷”在一座矮山之外,相比起来,这里的海拔要高了不少,
并且丛林密布,地势险峻。
两地之间的那座矮山往东南方向延伸,三四里地开外,山势突然拔起,形成一
面悬崖,这悬崖的形状颇为独特,上下都是陡峭的直壁,但这两段直壁却不在同一
个平面上,而是下前上后地错落着,中间由一段平滑的圆弧形山壁过渡连接。
这片悬崖之后便是连绵高耸的群山,不过紧贴上方悬崖边的地方,天工又在此
处造出一处低凹的洼塘,四周的山流汇聚到这个洼塘中,形成了一汪挂在山腰处的
“悬湖”。
随着雨旱季节的不同,悬湖中的蓄水时满时亏。如果遇到连日大雨,悬湖中的
水便会从悬崖顶部溢出,一路下流,随山势形成“双叠瀑”,最终汇入哈摩族村寨
中的山池。
知道了这些情况后,且随时光倒转,回到三百多年前。让我们看看在哈摩族人
的传说中,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大雨了,山顶悬湖早已溢满,哈摩族村寨中山池的水位也
随之上涨了不少。很多原本居住在池边的寨民不得不搬迁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好
在他们早已习惯了游猎生活,搬个家倒不是什么难事。
此刻,更让哈摩族人担忧的仍然是不远处的连绵战火。
李定国与清缅军队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之久。李定国凭借着险恶的山势和
神秘的“恶魔力量”,竟屡战不败。但清军的兵力源源补充,驻扎在恐怖谷外,两
军旷日相持,战事不断,始终都是相互间一个进退不得的局势。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地处要冲的哈摩族无疑便成了双方都极力拉拢的势力。
哈摩族曾与南明军队交好多年,由于李定国在军中使用了邪恶的巫蛊之术,使
得十三名勇士离去,双方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从此哈摩族在这场战事中一直保持
中立。李定国和清廷都曾多次派人来游说,但首领始终不为所动。两股势力或许都
对此心存不满,但谁也不敢贸然得罪勇猛善战,同时又占据着天时地利的哈摩族人。
哈摩首领已年过半百,为人正直且充满了智慧。他虽然不参战,但对局势的发
展却极为关注。每每有战事发生的时候,他都会带上两个亲随,翻越矮山,观察战
况。
这些天,李定国的军队似乎有了些异动。他们的军营在不断地挪往西北方向,
这引起了哈摩族人的注意。老首领意识到李定国军将会有较大的行动,每天都会翻
到山对面进行打探。他一般是清晨出发,午后时分便会回到村寨中。可有一天,直
到天色大黑,首领却仍然没有回来。
族人们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首领的女儿赫拉依更是愁得一夜没有合眼。到了
第二天早晨,李定国的使着突然来拜访村寨,这个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与哈摩族勇
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白文选。
阿力亚和赫拉依代表哈摩族,与白文选进行了会面。故人相见,阿力亚和白文
选之间自然颇有几分感慨。寒暄之后,白文选带来了和老首领有关的消息。
据白文选说:老首领昨天在翻山观察时,被一小队清军的探哨发现。清军想要
将首领虏走,双方发生恶斗。由于寡不敌众,两个哈摩随从先后战死,老首领也受
了重伤。正在危机的时候,李定国带着手下赶到,驱走了清兵,并且将老首领救回
军中。经过抢治,首领的性命已无大碍,但行动不便,需要静养多日。他这次前来,
是帮老首领传话,请赫拉依姑娘去军营中探望,并且有重要的事情一同商议。
白文选与阿力亚等人原本私交甚厚,此次又带来了老首领随身携带的弯刀作为
信物。哈摩族众人情切之下,对他所说的情况都不加怀疑。得知自己的父亲化险为
夷,赫拉依既高兴又感激,当下吩咐准备最好的酒宴,款待来自“恐怖谷”的客人。
中午时分,宾主落座,大家开怀畅饮,气氛十分融洽,双方间冰封了三年的关
系竟似要经由此事解冻了一般。那十三名勇士遇见旧主,自然是纷纷上前,轮番敬
酒,喝了个不亦乐乎。白文选性格豪爽,来者不拒,不多时已是醉意颇深。
酒过多巡之后,闲杂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赫拉依,白文选以及那十三勇士在
席。赫拉依自重身份,仅在主座相陪,并不喝酒,话语也不多。白文选等人却越聊
越是畅快,共同追忆着往日共战疆场的豪情,其间谈到阿力亚救白文选性命的事情,
众人更是唏嘘不已。
谈到酣畅处,阿力亚忽然纵声唱起了白文选当年率队出征时的军歌,其他哈摩
勇士也随即跟着相和。白文选听到这熟悉的歌声,醉眼朦胧,神情恍然,待众人唱
到高潮处,他竟失声痛哭起来。
勇士们停下歌声,询问白文选为何痛哭。白文选却并不回答,只是捶胸顿足,
显得极为悲伤。众人诧异之下,一再追问。阿力亚更是愤然而立,声称若白大哥有
什么难事,弟兄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在这种情势下,白文选似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他突然一翻身,跪倒在
哈摩族众人面前,久久不起。诸勇士大惊,连忙跪倒还礼,就连赫拉依此时也站起
了身,一脸的惊愕表情。
“白将军,你是哈摩族人的好朋友。如果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请坦率直言,
我们全族人都会尽全力帮助你的。”赫拉依虽然从没出过寨子,但从小受到祭司们
的精心教育,一口汉语既动听又流利,她一边说着,一边款款走到了白文选的身边,
伸手想要把他扶起来。
白文选抬起头,仰望眼前这个传说中最为美丽的哈摩族女子。只见她身形婀娜,
仪态万方,穿着一袭白衣,竟宛若仙子一般。
赫拉依睁大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白文选,那目光纯净透明,不含有任何俗
世间的风尘。白文选不敢与她对视,很快又拜伏在地,痛苦地说道:“大家待我如
亲人一般,可我对不起哈摩族,对不起诸位弟兄,对不起纯洁无暇的赫拉依姑娘。”
赫拉依微微蹙起秀眉,担忧地询问:“白将军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哈摩族已经大祸临头,很快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白文选终于鼓足勇气,
说出了在心中藏了许久的话语。
“灭顶之灾!?”阿力亚蓦然惊起,逼到白文选面前追问,“你什么意思?”
到了这个地步,白文选再遮遮掩掩已无意义,他心一横,直言道:“老首领并
不是被清兵所伤,而是中了李定国的埋伏,那两个随从,正是被李定国亲手斩杀的。
现在,李定国正酝酿着一个惊天的阴谋,要灭尽哈摩全族!”
“什么?”赫拉依惊得倒退了一步,喃喃地说:“我们哈摩族从来没冒犯过李
定国,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定国对待背叛自己的人素来手腕狠毒。”白文选看着阿力亚等人说道,
“你们当初不辞而别,就已经犯了他的忌讳。这三年的时间,我们与清缅军队陷入
苦战,而哈摩族迟迟不肯援手,更是让他极为不满。”
“我们哈摩勇士跟随南明军队征战多年,浴血疆场,从来没抱怨过什么。”阿
力亚愤然反驳,“是李定国自己信了妖邪之术,我们才会离开,难道这也要怪在我
们头上吗?”
“不,绝不只是因为这些。白将军,事关重大,请你坦率尽言!”赫拉依此时
冷静下来,正色看着白文选。
白文选长叹一声:“姑娘不仅美貌绝伦,而且天资聪慧。不错,李定国这么做,
还有更加重要的原因。”
“什么?”哈摩族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白文选,等待他的下文。
“三年的血战,李定国的军队虽然保持不败,但粮草物资早已耗竭。恐怖谷险
山恶水,无法提供大军所需的补给。相较之下,哈摩族的山寨则要富饶了很多……”
白文选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十分明显:李定国是看中了这块肥硕的土
地,想要据为已用。哈摩众人心中都是一沉,这关系到双方生死存亡的大计,已毫
无调解退让的可能!
片刻的沉寂之后,却听阿力亚咬牙说道:“哈摩族世代在此居住,李定国想要
抢夺我们的土地,先得问问勇士们手中的弯刀答不答应!”
“我知道你们的勇士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但没有用的。”白文选黯然苦笑了一
下,“李定国已经在悬湖前的山壁上填放了硝石火药,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炸山
引洪,水淹哈摩村寨!”
听到这话,阿力亚等人全都变了脸色。他们都是在群山中长大的人,自然知道
山洪的厉害。哈摩村寨地处低洼,又紧邻着山池,如果悬湖真的被炸开,满湖的洪
水瞬间倾泄下来,立刻就能把整个村寨冲个干干净净!
半晌之后,赫拉依才稍微回过神来,惨笑着说:“好毒辣的手段……既然这样,
李定国为何还要差白将军前来呢?”
“这个……”白文选含糊其辞,似乎颇不好开口。
“白将军,你是个心怀坦荡的好人。”赫拉依闪动着黑亮的大眼睛,“请直说
无妨。”
白文选又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军中传言,赫拉依姑娘不仅是哈摩族,
也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李定国舍不得淹死姑娘,所以派我来诱骗姑娘到‘恐怖谷
’,好把姑娘……留在……留在军中……”
未等白文选把话说完,阿力亚早已气得呲眉瞪眼,须发倒立。他暴喝一声,拔
刀在手:“李定国!你这个无耻的恶魔!我和你拼了!”
其他勇士也纷纷跳起,跟着阿力亚就要往外冲去。赫拉依焦急万分,连忙发出
一声清脆的呼喝:“站住,你们不能去!”
那声音似乎带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十多个小伙子全都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赫拉依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李定国不仅恶毒,而且有着万人难敌的勇猛,更何
况他手下还有那么多的战士,你们这么前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那怎么办?”阿力亚圆睁着怒眼,通红的双目似乎要流出血来,“难道我们
就坐在这里,等着大水把全族的人淹没吗?”
赫拉依没有回答阿力亚的话语,她转过身,用手扶着白文选的双臂,诚恳地说
道:“白将军,你请起来。”
白文选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赫拉依又引着他来到华贵的主座边,欠身微微施了
个礼:“白将军,请坐在这里。”
白文选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任凭摆布,坐在了主座当中。赫拉依后退两步,
面向着他说道:“白将军,哈摩族老老少少数千条生命,现在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你心地仁厚,一定会帮助我们逃过这个劫难。”
阿力亚此刻冷静下来,心中一动:“不错。白文选是李定国最贴身的心腹,如
果他能站到哈摩族一边来,那还能有挽回狂澜的可能。”
白文选神色尴尬,沉默半晌,才喃喃开口:“我今天喝多了酒,念及个人私情,
泄漏了军机,对李将军,对大明朝,已属不忠不义之人。赫拉依姑娘刚才说的话,
却是要把我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李定国早已不是以前的李将军!”阿力亚忍耐不住,抢上一步说道,“他已
经把灵魂卖给了恶魔。现在,他的心中充满了邪恶,魔鬼控制着他的军队。白将军
如果再执迷不悟,跟着他一起作恶,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白文选身体微微一荡,神情惘然,似乎被说中了心底的隐痛。赫拉依此时也凄
然动容:“我哈摩族常年居于山林,与世无争。李定国如此狠毒,要灭我全族,已
经和魔鬼毫无区别,他必将受到上天的惩罚。将军背他而去,是替天行道,怎么会
是不忠不义呢?我现在代表着哈摩族数千老少,将军,请受我一拜!”
说道这里,赫拉依竟真的双膝跪地,深深地拜了下去。阿力亚也不含糊,翻身
跪在赫拉依身边,同时朗声道:“请将军顺天而行!”
“请将军顺天而行!”其余十二名勇士齐声复述,“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白文选闭目仰面,良久之后,他终于沉痛地点了点头,两行浑浊的泪水也随之
潸然而下。
随后,赫拉依将时任的哈摩族大祭司请来,众人商议了整整一下午。临近晚间
时分,白文选才离开村寨,返回恐怖谷中的军营向李定国复命。哈摩族则挑选出两
个脚力捷健的勇士,连夜出发,与清缅军队取得联系。
第二天清晨,哈摩族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被招集了起来。赫拉依向大家讲述了
李定国的阴谋,众人群情激愤,抱定了死战之志。
赫拉依带着十三勇士先行出发。他们准备了四口藤木箱子,到达恐怖谷附近时,
阿力亚和另外三个最勇猛的人钻进了箱子中,其余勇士则作为扛起箱子,跟在赫拉
依身后进入了李定国的兵营。
白文选已在营中等候,他引着一行人来到了李定国的军帐外,李定国的亲随拦
在门口,要对众人和箱子进行检查。
“他们都没有携带武器。箱子里哈摩族献给李将军的礼物,我已经查看过了,
没有问题。”白文选在一旁说道。他在军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些亲
随立刻便闪在一边,让赫拉依等人进入了军帐。
李定国正端坐在帐中的方案前,仔细研究着案上的一张羊皮地图,身后则有两
个卫兵按剑而立。这个传说中强悍无敌的“恶魔”一身铠甲,方脸长须,浓眉剑目,
神态十分威严。白文选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参拜礼:“将军,哈摩族首领的女儿
赫拉依到了。”
李定国抬起头,正看见赫拉依款款走上前,右手合胸,深深地鞠了一躬:“赫
拉依晋见英勇的大明朝李定国将军。”她身后的诸勇士此刻也都放下箱子,齐齐跪
拜在地:“参见李将军。”
李定国看着赫拉依,似乎颇为满意,他说了句:“好!”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
来。他的身材高大健硕,这一起身,立刻带出一股极具压迫力的气势。
李定国看完赫拉依,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诸人,森然说道:“你们当初不辞而别,
可是违反了我的军纪!”他的目光如电,充满令人恐惧的穿透力。勇士们早已把生
死置之度外,但在这样的目光逼迫下,却都从心底最深处产生一种难以抗拒的畏惧
感觉,纷纷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片刻的沉寂之后,李定国突然高喝了一声:“来人!”立刻有一名亲随闪入帐
中:“将军!”
“你把赫拉依姑娘带到西帐,让她先见见重伤的父亲。”
“遵令!”亲随答应一声,冲赫拉依做了个礼让的手势,“请姑娘随我来。”
赫拉依点点头,镇定自若地跟着那亲随而去。诸勇士心中却都是一紧:根据白
文选透露的消息,如果李定国支开赫拉依,那说明他即刻就要动手,自己的性命,
乃至整个部落的存亡,此时均已到了最为紧要的关头!诸人屏息凝气,密切关注着
李定国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放松。
李定国负着双手,在军帐中来回踱步,他的步履苍劲,每一脚都似重重地踩在
诸人心头。军帐内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白文选站在一边,表面虽强装镇定,手心
却也不由自主地渗出许多汗水。
终于,李定国停下了脚步,指着那几只箱子问道:“这些是什么?”
“这是我们哈摩族献给李将军的礼物。”勇士们连忙回答,“以报答将军对首
领的救命之恩。”
“嗯。”李定国转头看向白文选,“你打开让我看看。”
白文选答应一声,走到一只箱子前,翻开箱盖后,撤身闪到一边:“将军,请!”
李定国略略瞥了一眼,只见箱子似乎堆满了虫草之类的名贵药材。他点点头:
“嗯,行了,合上吧。”
白文选却不动作,他愣了一下,说道:“将军,这些药材下面尚有东西,乃是
哈摩族最为珍贵的宝物,属下不敢擅自翻动,请将军细看!”
“哦?”李定国不疑有异,上前两步,弯腰去翻动那些药材。右手刚刚探入,
他便感觉到有些不对,诧异地皱起了眉头。就在这瞬息之间,药材下突然有人身形
暴起,左手死死拉住李定国的右臂,右手中寒光闪动,一柄弯刀向着他的脖颈处砍
去。
李定国反应极快,扭头一闪,刀锋偏了准头,斩在了他的肩窝处,顿时皮肉开
绽,鲜血长流。李定国暴喝一声,右手一挥,其力势不可挡,把袭击者连人带刀远
远甩了出去。
这个躲藏在药材下的人正是阿力亚。他见这一击未能致命,借力就势一翻,已
腾身而起,挥刀又向着李定国冲了过来。帐中的两个卫兵早已拔剑在手,拦在了李
定国面前,同时高声呼喝:“来人哪!有刺客!”
候在帐外的十几名亲随纷纷涌入,而哈摩族其他勇士此时也都跃起,从箱子里
摸出兵刃。双方毡成了一团,小小的军帐混乱不堪,顷刻间已是混乱一片。
李定国看起来伤得不轻,鲜血已染红了铠甲。众亲随拼死相互,将他围在了中
心。他却仅仅略做喘息,便拔出了腰间佩剑,杀到了圈子外面。
一个哈摩勇士见状,立刻挥着弯刀向他逼来,他毫不退让,舞剑硬生生相迎。
刀剑相交,哈摩勇士只觉得臂腕一酸,弯刀被远远荡开,未等他有所反应,剑光又
起,在他腰间划出了一道可怕的伤口。
李定国占得上风,却并不追击,而是向着站在门口的白文选走去,沉着嗓音低
吼道:“是你出卖我?!”
白文选脸色苍白,一步步的退到军帐之外,李定国亦紧紧相随。正巧有一名兵
士飞奔而来,见到这副情形,不由得愣住了:“将军?!你怎么了?”
李定国见他盔甲不整,神情慌乱,意识到了什么,喝道:“先报军情!”
兵士单膝跪地:“禀将军。清军、缅甸军和哈摩族分三路在围攻我部军营!”
李定国此时已是心若明镜,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疯狂而绝望的笑声,然后恶狠
狠地说道:“传我的军令,各部兵士分守防地,擅自逃离者,斩!”
“遵命!”兵士答应一声,并不离去,只是用担忧和疑惑的目光来回看着李白
二人。
“快去!这里不用你管!”李定国厉声呵斥,兵士深深一叩,终于起身,快步
到各兵营传令去了。
“你为何如此?!”李定国圆睁双目,瞪视着不远处的白文选。
白文选此时也拔剑在手,他神情极为复杂,半晌之后,才喃喃说道:“将军,
是我白文选对不起你……”
“对不起?好!好!”李定国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高举手中的利剑,向着
白文选一步步地逼了过去。
……
军帐内,以阿力亚为首的十三哈摩勇士与李定国的卫兵亲随展开了苦战。这两
拨人个个都是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起手来刀刀见血。一番惊心动魄
的恶斗之后,竟只有阿力亚一人活了下来,而且已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他无暇
喘息,强撑着身体来到军帐外,寻找负伤未死的李定国。
此时恐怖谷周围杀声震天,李定国的军队正与三路来袭的敌人拼死血战。位于
军营核心部位的主将军帐附近反而静悄悄的,死亡的气息四下弥漫。
一条血迹从军帐门口向西边延伸开去,直到二三十步开外。在那血迹的尽头,
矗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看不到他的正面,但阿力亚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个人
正是李定国。
阿力亚紧握弯刀,蹑手蹑脚的摸了过去。走出十多步之后,他才发现,在李定
国的身前,还有一个人:白文选。
在两人附近的地方,血迹杂乱,看起来曾有过一场交手。这场交手的结果正凝
固在飒飒的山风中,令人一目了然。
白文选的长剑已经脱手,远远地荡在一边,剑刃也弯曲了。他本人则长跪在李
定国面前,脑袋紧贴着地面,那姿势和趴倒已无多大区别。
李定国的长剑搭在白文选的脖颈中,他只要轻轻一挥手,立刻便可要的对方的
性命。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两人都是一动不动,倒像是塑像一般。只有鲜血仍在从
李定国肩头的伤口不断涌出,吧嗒吧嗒地滴落在草地上。
阿力亚紧张得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他悄悄地来到了李定国的身后,而
对方似乎并未发觉。阿力亚屏住呼吸,双手持刀,向李定国腰间要害处狠狠地捅了
过去,“噗”地一声轻响,刀刃入体,直没至柄!
阿力亚先是一阵狂喜,可随即便感诧异:那李定国中了一刀,却毫无反应。他
奋力将弯刀拔出,对方才身形一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只见其双目圆睁向天,
两行血泪潆在脸颊上,原来早已死去多时了。
白文选拜伏在地,身体兀自在微微颤抖着,他身上虽无伤势,却也沾染了许多
鲜血。阿力亚走到他旁边,轻轻推了推他:“白将军?”
白文选蓦然抬起头,脸色苍白,竟无一丝血色。良久之后,才喃喃说道:“阿
……阿力亚?”
“白将军请起,那个恶魔已经死了。”阿力亚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搀扶白文选。
白文选悠悠地站起身,看着不远处李定国的尸体,神情恍若隔世。
他刚刚从鬼门关外走了一圈,他已经感受到了脖颈处那冰凉的剑锋。可那一剑
终于没有斩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是否在最后关头,李定国已经力竭身亡了呢?
或者,还有着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阿力亚没有功夫去细想这些问题,因为他看见赫拉依正向着自己飞奔而来。他
连忙迎上去,用本族的语言问道:“首领怎样了?”
赫拉依气喘吁吁,眼中含着泪水,悲声道:“父亲……已经被李定国的军队杀
死了。”
阿力亚发出一声痛苦的嗥叫,他转身奔到李定国的尸体前,挥刀割下了死者的
头颅,诅咒道:“李定国!你这个恶魔,你会下地狱的!”
赫拉依似乎被这血腥的一幕吓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问阿力亚:“是你……
杀了他?”
“是的!”勇士骄傲地昂起头,“尊敬的赫拉依,请你留在这里,现在这里是
最安全的。而对我来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说完这句话,阿力亚便向着杀声震天的战场方向奔去了。
……
李定国的军队虽然受到三面围攻,但士兵们个个有着惊人的力量和勇气,苦战
多时,仍然不落下风,直到阿力亚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个哈摩族的小伙子浑身血迹,
疲惫不堪,似乎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他推倒,可是他的手中的东西却有着骇人的
威慑力。
“李定国已死!”阿力亚爬到高处,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声叫喊着,然后他
把李定国的头颅扔到了战群中。
像是抽去了力量的源泉,李定国军队的战斗意志在瞬间崩溃了。他们有人在惊
愕中被斩杀,有人选择了投降,也有人溃败流落到丛林,南明抵抗军的最后一股力
量就此从中国的历史上消失了。
清、缅军队在庆祝他们的胜利。不过最兴奋的还是那些哈摩族的勇士们,他们
打赢了一场“圣战”,他们挽救了这个部族的命运。阿力亚被族人们举起,高高抛
向天空,他成了哈摩族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
悬湖边的炸药被清除,前几天李定国军队的反常调动也证明了这个可怕阴谋离
实施已仅有一步之遥!哈摩众人在暗自庆幸的同时,无不对李定国的凶残和恶毒深
恶痛绝。
另一方面,李定国虽然已死,但其余威却仍然令人胆寒。他圆睁的血目中充满
了愤怒与仇恨,竟无人敢与其对视。
赫拉依多次想将死者的双眼合上,但即使用手盖住他的眼皮,手松开后,它又
会自己睁开。赶来的老祭司见到这副情形,担忧地说道:“他这是怨气深重,难以
瞑目,人虽已死,但魔性尚存,以后只怕还会为祸一方。”
听他这么一说,清兵倒还无所谓,缅甸和哈摩族民还要世代在此居住,不免都
有些忐忑。白文选心中有愧,也是脸色大变。
“那该怎么办?总要有个解决的方法才好。”赫拉依自己没了主意,只能向老
祭司求助。
“我看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封在血瓶中。”思忖良久后,老祭司终于说道,
“让族人世代诅咒他,使他的灵魂永远在地狱中飘荡,无所依托,他也就没有办法
再害人了。”
赫拉依的身体猛地一颤:“血瓶的诅咒?这……这是不是太过狠毒了……”
“对待恶魔就是要用狠毒的手段。”阿力亚在一旁说道,“尊敬的赫拉依,你
不该如此心软,保证我们的族人世代平安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也是死去的首领
报仇。”
提及自己的父亲,赫拉依愣了半晌,眼眶中泛起了泪花,她没有再提什么反对
的意见,算是默许了。
老祭司取了李定国的血液,用独特的方法制成了血瓶。这个“血瓶”见证了哈
摩族对抗恶魔的伟大胜利,成了族中最为宝贵的“圣物”。
按照哈摩族世袭的传统,赫拉依本该担任新的部落首领,但她拒绝了:“就让
英勇的阿力亚成为大家的首领吧。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赫拉依所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保管部落的圣物:血瓶。她自封为“圣女”,
虽然没有统领族人的权力,但独来独往,不受任何人的节制。
杀死李定国的那一天,被定为部落的“圣战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祭司都
会招集全部落的人进行祭祀活动,庆祝“圣战”的胜利。
祭祀中一个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对李定国的灵魂加以诅咒。此时圣女总会把血瓶
带在胸前,然后背对族民而立。
“我的身体是纯洁的。你们恶毒的诅咒必须先经过我身体的洗涤,才能代表正
义的力量。”她这样解释自己的这个行为。
有关“圣战”和“血瓶”的故事就这样在哈摩族中代代相传,数百年过后,它
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战争的范畴,那段英雄诗史已成了全族人心中最为神圣的信仰,
成为了他们面对任何困难和绝境时屹立不倒的精神支柱。
故事虽已讲完,但众人的思绪却仍是起伏不定,各自在潇潇细雨中静默沉思。
良久之后,才听周立玮说道:“唉,想不到这个小小的血瓶背后,却隐藏着这么一
段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历史。”他一向对“恶魔”、“诅咒”一类的说法嗤之以
鼻,但此时的感慨却是诚心而发。
“所以你们该知道,这圣物对于我们部落来说,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东西。”安
密沉着声音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用黑亮的目光看着罗飞。
罗飞知道对方又想起了自己打破血瓶的错误,在这样的气氛下,难免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就势把话题引开:“是,非常重要……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究
竟是怎么被那个年轻人偷走的呢?”
一提到那个人,安密立刻显得气愤无比,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也跳了起来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他利用了哈摩族人的好客与善良,他欺骗了我们!”
“欺骗?”
“是的。”索图兰见安密情绪激动,接过话题说道,“至少在一开始,他把自
己伪装成了哈摩族的朋友。”
“怎么伪装?”罗飞看起来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那是一年前了,他忽然出现在我们部落的村寨中。他是一个人来的,并且带
来了一些很有趣的礼物献给了安密大人。我们哈摩族素来欢迎远方的客人。当天晚
上,安密大人就在这个院子里摆下酒宴,热情的招待了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罗飞忽然插口问了这么一句,他相信,作为一个上了
年纪的智者,索图兰看人的本领应该是很准的。
索图兰眯起眼睛沉默着,似乎在心中筹划合适的措辞,片刻之后,他轻轻摇了
摇头,说道:“这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
话语虽然简单,但其中包含的意思却绝不简单。罗飞心中一动:能让索图兰说
出“厉害”两个字,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这么想着,又转头看了看安密,只见
对方脸色铁青,虽然极为愤怒,但却没有要开口反驳的意思,看来也是默认了索图
兰的这个评价。
却听索图兰接着又说:“那天喝酒的时候,他显得非常豪爽,谈笑风生,没有
丝毫的拘谨。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当时便把他当成了好朋友。在我们哈摩族
人看来,能够坐在一起开怀畅饮的人,心中就不会藏有害人的鬼胎。”
罗飞点点头:“这句话,只能有一定的道理……你们没有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
吗?”
“当然问了,而且我是看着他的眼睛问的。”索图兰认真地说道,“一个人嘴
巴撒谎非常容易,但眼睛要撒谎却很难。他当时丝毫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所以他的
回答应该不是假话。他说,他是为了‘圣战’的传说和‘恐怖谷’的秘密而来。”
“你们没有觉得奇怪吗?他是谁,为什么会对这些问题感兴趣?”
“他说他是一个探险家,天生就是一个为了寻求秘密而活着的人。关于他的名
字,他只是回答说:百家姓中,排行为周。”
罗飞和周立玮、岳东北二人忍不住互视了几眼。这八个字他们在龙州就听岳东
北提到过,看来这个年轻人对外总是习惯于这样介绍自己。
“一个人的姓名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重要的是他做过什么事。”索图兰见
罗飞三人神色诧异,此时悠悠地说道,“所以我们也没有再深问,只是按照我们哈
摩族人的习惯,称呼他为‘周’。后来我把圣战的故事向周讲述了一遍,就和刚才
讲给你们听的一样。他显得非常感兴趣,双眼一眨不眨地和我对视着,似乎他不仅
仅在听,还在看着什么。”
“看着什么?”罗飞皱起眉头,轻声复述。
“对,是在看着我的心灵!那目光非常犀利。如果我在讲述的时候有隐瞒或者
欺骗他的地方,一定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作为一个客人来说,这倒是有些失礼。你们不觉得生气吗?”
“没有。”索图兰坦然说道,“圣战是哈摩族最为荣耀的一段历史,我们非常
愿意讲给别人听,因此根本不会有所隐瞒。倾听的人越专注认真,讲述者反而会越
高兴。现在想来,周似乎正是利用我们这样的心理,从一开始就博得了我们的好感。”
罗飞摇摇头:“这倒并不一定是刻意所为。他既然不远千里而来,肯定是对这
些事情有着极大的兴趣。不过……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为了揭开某些秘密吗?”
“很明显,他就是为了得到哈摩族的圣物!”安密重重地“哼”了一声,“否
则,在知道了圣战的前后经过之后,他就该离去了,又怎么会在村寨里呆那么长时
间!”
“是吗?他呆了多久?”
“得有三四个月吧。”
“那可的确够长的!”罗飞显得有些惊讶,“他在这里都干些什么?”
索图兰回答:“他经常到‘恐怖谷’那边去。一呆就是一天,具体干些什么我
们也不知道,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
“我看这些只是他的伪装,他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机会。”安密冷冷地说道,
“到后来,他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哈摩族的语言,而且和水夷垤混成了好朋友。可惜,
我们竟一点没有产生警觉。”
“水夷垤?”这是个新出现的名字,罗飞立刻追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安密闭口不答,似乎不愿提及此人。索图兰轻轻叹息一声,解释说:“他是圣
女的卫士。本该是整个哈摩族中最勇敢,最忠诚的小伙子,谁能想到,他竟会犯下
如此可怕的罪行。”
罗飞读出对方话语中的潜台词,目光一闪:“是他帮助周偷走了血瓶?”
索图兰闭上眼睛,无声地点点头。看得出来,他对水夷垤的背叛感到极为痛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罗飞心中却是极为诧异,脱口叫了起来。的确,既然
是圣女的卫士,那他要偷走血瓶就很容易了。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整个部落,
将至高无上的圣物出卖给外人呢?仅仅因为他和“周”成了好朋友?这显然是解释
不通的。
索图兰无奈地摇摇头:“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我问了水夷垤何止百次?他却
从不回答,最多只是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愿意接受任何的惩罚。”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罗飞敏锐地嗅到了可疑的气息。
“关在水牢中。”
“我想去见见他。”罗飞坦率地说道,“越快越好。”
索图兰没有搭话,转而看向安密,显然,在这件事情上,他还做不了主。
沉默片刻后,安密终于开口:“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水夷垤的做法已经侮辱
了‘勇士’的称号,他是我们哈摩族的耻辱。这样的人原本是没有资格与诸位相见
的,他应该永远生活在黑暗中。不过,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对付再次现身的恶魔,那
么,就让我们先去看看那些已经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吧。”
说完这些,安密已率先起身,向着院门处走去。
“诸位,请吧!”索图兰引着罗飞等人,在安密身后紧紧相随。门外等候的四
个随从甚是机灵,见首领要出行,立刻取了火把,分在两侧照明引路。
一行人在霏霏细雨中穿行,向着北方而去,不多时,只见前方水色鳞鳞,原来
已来到了山池边。随即众人又沿着池畔折往西方。此时夜色渐深,沿途寨民的房屋
多半已灭了灯,四下里静悄悄一片。
越往前走,路边的人家越是稀少零落。看来这是在往寨子外面走了?罗飞正在
心中思忖着,忽见不远处火光摇曳,映出一排密匝匝的房屋来。
这些房屋总计有七八间,都建在离岸边不远处的水中,下部以粗大的黑木为桩,
使屋子的主体悬于水面之上。每间屋子旁都插着火把,火光随着风雨飘摇不定,反
而现出一股阴森森的诡异气氛。
众人脚步不停,转瞬间已来到近前。一个男子从火光中走出,对安密和索图兰
行了礼,然后又说了句哈摩土语,罗飞虽听不懂,但大致也猜到是请安问好之类的
话。
那男子看起来三十,身材高大壮硕,一脸的横肉。他一边在行礼问好,一边却
偷眼打量着罗飞等人,目光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但随即就被掩藏了起来。
安密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料是在介绍众人的身份和来意。他声音虽然不大,
却已打破了原本的寂静。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惊扰,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
的呼号。
这呼号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直扎入众人的心头。罗飞蓦地一惊,思绪被带回
到数周前的昆明,带回到精神病院那个阴暗的走廊中。
这声音与当时那个年轻男子的叫喊是如此的相似!同样是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而在此时此地,情形似乎更为怪异复杂。
因为那声音尚未停歇,又有另一声呼号响了起来,随后此起彼伏,竟有三四个
人在同时发出凄厉的叫声。原本平静的山池一下子仿佛堕入了人间地狱一般。
罗飞等人尽皆变了脸色,此时却听安密冷冷地说道:“这些都是被恶魔吓疯的
人,他们被关在这些房屋中。”
罗飞和周立玮对看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正是在龙州出现的“恐惧症”!原来
在哈摩族中也有爆发,看来这病症之源是出自“恐怖谷”附近,这一点确凿无疑了。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吓疯的?”罗飞随即转过头,看着安密问道。
“就是在血瓶失窃之后的那几天,恶魔的力量开始在恐怖谷中复苏。”安密神
情严峻地回答,“他们都是在打猎时进入了恐怖谷,被恶魔夺走了他们的灵魂。”
罗飞暗暗点头,如此看来,这些哈摩族人和昆明精神病院中的那个年轻人应该
是同一批受害者,他略沉吟了片刻,又问:“只是血瓶失窃后的那几天吗?以后半
年多的时间都没出过事?”
“后来就没人敢往恐怖谷去了。而我们族中有诸多像迪尔加一样的勇士守卫着
村寨,恶魔也不敢轻易侵犯到我们的土地上。”安密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眼
前那个高大的男子,充满了赞许和嘉奖的意味。男子也自豪地挺起了胸膛,看来,
他就是被提及到的“勇士”迪尔加了。
“那个水夷垤也关在这里?”罗飞猜测着说。
安密点点头,冲迪尔加说了句什么。迪尔加答应了一声,然后引领众人向着那
排木屋走了过去。在通过一段悬空的栈桥之后,他们来到了木屋前的走道上。
“这里是哈摩族的水牢,以前战争的时候,用来关押俘虏的敌人。建在水上,
可以防止敌人营救或者囚犯逃脱。现在,牢房里却都是我们部落中自己的族民。”
说到最后一句时,索图兰神情感慨,语气中不无悲伤。
木屋一间间相连,没有窗户,不过正面的屋门都是栅栏式的,这样屋子里不致
于太过憋闷,看守也可以随时监视屋中的情况。罗飞等人跟着迪尔加走向那排屋子
的深处,沿途免不了要往经过的房屋窥视几眼,但见昏红不定的火光下,一张张面
庞因恐惧而扭曲着,而瘆人的惨叫仍在不断传出。
罗飞皱了皱眉,中午时分自己的那段恐怖经历残存心头,回想起来,仍有一种
令人窒息的感觉。
很快,一行人已来到了走道的尽头。这里的最后一间屋子却游离于整体之外,
与邻近的木屋并不相连,而且其结构也与其它屋子都不一样。它的四周没有墙壁,
全都是由一根根小腿粗的木头柱子钉扎起来的栅栏。甚至连顶棚也被栅栏取而代之。
与其说它是一间屋子,还不如说是“笼子”更准确一些。
众人先后停下脚步,岳东北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有些没话找话地说道:“这间牢房倒是有些特别啊。”
“这是专门为了关押那些犯了极大罪行的人。让他们终日遭受烈日的暴晒、风
雨的吹打,以及蚊虫毒蛇的叮咬,虽然活着,但却要承受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痛苦。”
安密咬牙说出了这段话。他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笼子”里的一个人,目光中
似乎要喷出火来,可见对其之憎恨。
罗飞等人也顺着安密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笼子”里的人正蜷着身体躺倒在
角落里,脑袋紧贴着地板,一动不动,竟似死人一般。因为光线昏暗,距离又较远,
所以尚看不清他的身形相貌。
迪尔加扯起嗓子喊了两声,他虽然说的是哈摩语言,但罗飞清晰地辨出其发音
与汉语“水夷垤”仿佛,应该是在叫唤那“笼中人”的名字,可那人却并不理睬。
迪尔加用哈摩语言咒骂起来,神情狰狞,语气凶恶。索图兰突然瞪了他一眼,
目光中略有斥责之意,迪尔加连忙停住口,神色尴尬。索图兰转过头,看着躺在笼
中的水夷垤,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吐出一段哈摩土语,语调却是柔和了很多。
这次水夷垤有了反应,他抬头往笼子外看了几眼后,开始扭动身体,似乎想起
来,不过他的动作既缓慢又怪异,挣扎许久后,才挺起了上半身,形成跪在地上的
姿势。随后他摇摇摆摆,几乎费尽了浑身的力气,终于完全站了起来,踉跄着向众
人所在的牢房门边走去。
在他渐行渐进的过程中,罗飞凝起双目,仔细打量着这个背叛了整个“部落”
的圣女卫士。只见他衣裳褴褛,浑身上下肮脏泥泞,胡子头发都已蓄得老长,已很
难分辨出本来的面容和实际年龄。由于长期遭受痛苦的折磨,他的身形极为消瘦,
脸色也憔悴不堪。
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几乎是挪动着来到了门边,和众人间已仅仅相隔一道木
栅栏。他的行动呆滞笨拙,这不仅因为他的体力已极度虚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
的双手被死死地绑缚在身后,脚上也套着绳索,只留下可迈半步的间隙。
被关在水牢中还要遭受如此的捆绑,简直是没有了任何的自由。罗飞禁不住无
声的摇了摇头。索图兰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想,轻声说道:“要想对付猛虎,必须用
最坚固的镣铐才行。”
伴随着索图兰的话音,水夷垤慢慢地抬起头来,与众人隔门相望。在和他目光
相接的一瞬间,罗飞已完全领会了索图兰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这可是个极为厉害的
人物。
尽管饱受折磨,身体状况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被牢牢地束缚着,但此人的
双眼却仍是如此精亮,闪动着犀利的光芒。除了自己的族人之外,白剑恶他是认识
的,罗飞三人却是完全陌生的来客。他的视线在这三人身上停留着,充满了警惕和
审视的意味。
“这些是来自远方的汉族勇士,他们是哈摩族人的朋友。恶魔已经肆虐到他们
的土地上,白寨主的三个随从也被恶魔杀害了。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还不悔悟吗?”
索图兰用哈摩族的语言对水夷垤说道,他的语气低沉,但并不严厉,其中规劝诱导
的成分似乎更多一些。
水夷垤双目一紧,脸上微微现出惊讶的神色,喃喃自语:“恶魔?恶魔真的出
现了?”
索图兰指了指站在自己身边的客人,神情变得肃重起来:“罗和周来自遥远的
龙州。圣物在那里被打破了!很多人像我们部落里的受害者一样,被恶魔吓疯,甚
至吓死!而且恶魔一路跟随着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在村寨重出现了。”
“周?”这个熟悉的称呼似乎勾起了水夷垤的某段回忆,他的眼神一亮,目光
立刻顺着索图兰的所指投向了周立玮,不过他很快便失望地摇了摇头,显然,对方
并不是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然后他又微微转过头,往罗飞脸上看去。这个人对水
夷垤来说仍然是如此陌生,但此人却带有一种神秘的气质,这气质在瞬间触动了他
的心灵。
极难描述的气质,你甚至无法说清它是从何而来。从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嘴角
充满坦诚的浅浅微笑?或者是从他面庞上那镇定自信的神情?总之,对方虽然没有
说话,但却明白无误地传递过这样的信息:来吧,告诉我你心中的秘密,只有我才
能解开你所有的困惑。
水夷垤对这个异族的青年男子产生了兴趣,他添了添舌头,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罗?你为了什么到这里来?”
索图兰立刻将他的话语转达给了罗飞。
“他能听懂汉语吗?”罗飞见对方有和自己交流的意愿,心中一喜,当然,他
更希望双方能够直接对话。
可索图兰的回答是令他遗憾的:“不,哈摩族世代传下的规矩,所有的圣女卫
士都严禁学习汉语。”
罗飞无奈地撇了撇嘴,这个规矩倒确实是有些奇怪。既然如此,他只好再次求
助于索图兰了:“请你帮我问他,那个‘周’为什么要偷走血瓶,而他又为什么会
帮助这个人?”
索图兰将这句话翻译成了哈摩语,不过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本人对这次询
问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水夷垤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怎么说的?”罗飞迫不及待地询问。“他承认是自己把圣物从圣女身边偷
走,交给那个年轻人的。但其中的原因,他只有在见到圣女之后,才会向她一个人
讲述。”
安密一直铁青着脸站在一旁,此时不等索图兰的话音落下,已怒不可遏地呵斥
道:“你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如果再不悔改,必将受到本族最为严厉的惩
罚!”
水夷垤微微欠身,向安密行了个礼,然后从容回话:“尊敬的首领安密大人,
我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惩罚,但是按照英雄阿力亚和伟大的赫拉依传下的族规,圣女
卫士只听从圣女本人的命令,也只有圣女才能对他进行相应的惩罚。”
安密眯起眼睛,紧咬着牙齿,显然已是怒极。片刻后,他才阴森森地冷笑了起
来:“你仗着族规的保护,如此胆大妄为。好!好!你不是一直想见到圣女吗?明
天我就遂了你的心愿,我倒要看看,她会如何对待你这个出卖了部落的叛徒!”
水夷垤眉头一跳,脸上露出喜色,同时惊讶地失声叫了起来:“圣女?她已经
康复了吗?”
安密“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道:“你就死心吧,圣女是不会饶恕
你的!”
罗飞旁观着安密和水夷垤的这番交锋,同时从索图兰口中得知了俩人间对话的
内容,然后他颇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圣女还从没有过来问过他的话吗?”
索图兰愣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未等他开口,安密已抢着回答:
“圣物丢失之后,圣女就一病不起,已经卧床休息了近半年的时间。这两天刚刚有
所康复。”
“原来是这样。”罗飞点了点头,又看向牢房中的水夷垤,“这其中的一些隐
秘,看来必须由圣女出面才能解开了。”
“明天晚上,圣女会露面的。”安密很明白罗飞话语中的意思,“我们的族人
也已经太久没见到圣女了。到时候,我会把水夷垤押过来,让他面对圣女的审判。”
“那太好了。”罗飞露出满意的神情,毕竟,一天的等待并不算太久。
一阵阴冷的山风掠过,雨突然大了起来。雨点落在周围的木质屋顶上,开始发
出一连串的密集响声。
安密看向天空,神情有些惘然。他应该是又想起了数百年前的大雨中,“恶魔”
险些得逞的那个可怕阴谋吧?
水夷垤也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他的头顶没有遮雨物的覆盖,很快浑身上下已
是湿漉漉的一片。
索图兰轻轻咳了一声,对安密说道:“大人,回去吧。”
安密点点头,然后看着罗飞等人:“我会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你们现在有什
么打算呢?”
罗飞心中早有想法,此时顺势说出来:“我们明天想到‘恐怖谷’去看一看,
希望安密大人能给我们找个熟悉路途的向导。”
“去‘恐怖谷’?那没有比迪尔加更合适的人选了。”安密沉吟了片刻,又补
充了一句,“索图兰大祭司,你再带两个勇士,也一块陪着去吧。恶魔既然就在附
近,现在去那个地方,还是小心一些比较好。”
索图兰合胸弯腰:“遵从大人的意见。”
安密不再说话,一人当先,向着水牢外走去,众人随后跟上。迪尔加行礼后,
却并没有跟随相送。由于雨大,一行人脚步甚及,没一会,便已走到山池外,那片
幽暗阴森的牢房被抛在了身后的风雨中。
忽然,一串沙哑的叫喊从水牢中传来,依稀辨得正是水夷垤声音。
安密停下脚步,像是一愣,但他只是回头瞥了一眼,变又迈步而去了。
“水夷垤?他在说什么?”罗飞有些好奇地询问。
索图兰默然摇摇头,紧跟着安密,没有回答。
“他要安密放了他,让他去保护圣女,对抗恶魔。”白剑恶此时来到罗飞身边,
解答了对方的疑惑,然后他看着安密和索图兰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现
在,显然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